我累了,朋友,累了:心要求平静。
一天跟着一天飞逝……
亚历山大·普希金(1)
<h3>
无限性</h3>
正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为阿勃列乌霍夫的嘴巴突然变得滔滔不绝感到吃惊,握了握他的手便机灵地钻进脑袋黑黝黝的人流里,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感到自己又膨胀开来时,我们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给落下了。
正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各种沉重地搅和在一起的情况忽然出乎意料地得到顺利解决的时候,我们把他给落下了。
在这一刻之前,来自梦呓和可怕的阴霾的大堆东西重重叠叠堆积了起来;事件的哈乌里让卡尔(2)的威胁已经过去并消失了——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在夏园里的等待;乌鸦不安的哇哇叫声;红色的绸缎;舞会——也就是说:像一场丑角戏里穿着叮当响的花条衫的滑稽演员们——在大厅里飞转,一些两腿火红的滑稽演员、驼起黄色背部的彼埃罗和苍白像死尸、吓得小姐们赶忙躲往一边的小丑;一个戴浅蓝色假面具的人稍稍屈起双腿跳着舞,他稍稍屈起双腿谦恭地递过一张纸条,接着——可耻地从大厅逃跑,差点儿逃进厕所——在门外空地边上,在那里他被一个先生逮住;最后是——彼波·彼波维奇·彼波,也就是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一直……嘀嗒嘀嗒在响。
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能把周围的一切变成一团血淋淋的泥浆。
我们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在商店橱窗附近了,我们抛下了他;在我们与参政员的儿子之间开始下起急剧的雨点;雨变得像一张网似的下着;在这张网里,所有通常沉重的东西、建筑物的凸出和凹进部分、像柱、大门口、砖砌阳台上的飞檐,都失去了清晰的外形,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只是朦胧可见。
雨伞都打开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橱窗边上心想,没有比这更沉重、更不像样的了。这不像样延续了一昼夜,也就是二十四小时,或者说——怀表的秒针嘀嗒响了八万零六百下:八万个瞬间,也就是一昼夜所有的小点。可瞬间一到,也就是对他的进攻——一秒钟,一瞬间,一个小点——猛地向四周飞溅开来后,便慢慢变成一个不断膨胀的宇宙般庞大的球;这个球绷裂了;斑点脱落到世界的空旷处:一个顺时间的游客倒下了,不知掉到哪里及什么东西里,可能,他掉进世界的空间里了,直到……新的一瞬间。怀表的八万下嘀嗒响就这样不分昼夜地伸延着,每一响——都是在炸裂:斑点脱落成无限性。
是啊,比这更难以忍受的不像样——再也没有了!
最好是别去想。可是——有的地方在想,也许——在鼓胀起来的心脏上,有些思想在撞击,它们不在大脑里出现,可还是在心脏出现;心脏在思想;在感觉的——是大脑。
自然地出现一个机智巧妙的、通过一些细节制订出的计划;而且是——相对地——没有危险的计划,但却是……卑鄙的——对……卑鄙的!
它是谁想出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能想到这样的计划吗?
问题在于:
最近这几小时,一些多刺似的零星思想一个劲儿地像来回飘游的熊熊火焰和星火,像圣诞树上欢乐的金银线,自然地出现在眼前:它们不停地散落到被意识照亮的一个地方——从黑暗处到黑暗处,一会儿像个弯曲的小丑身形,一会儿又像是一身橘黄色的彼得鲁什卡在跳加洛普舞,从黑暗处到黑暗处——顺着意识的亮光;意识毫无表情地照亮着所有一堆堆形象;而当它们互相融合到一起时,意识则在那上面描绘出令人震惊的、非人的思想。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当时差点恶心得吐口水:
“崇高的事业?”
“什么崇高的事业也没有……”
“有的是卑鄙的恐惧和卑鄙的动物性感觉:拯救自己的一张皮……”
“对,对,对……”
“我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但我们原先已经看到,他的可敬的爸爸渐渐得出的也正是这样的信念。
……
这一切(我们以后将看到)会通过意志、灵巧跳动的心脏及炽热的大脑有意识地进行?
不,不,不!
可是,这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串串思考着自己的思想;思考着思想的不是他,而是……一些思想在思考自己……谁是思想的作者?整个早上他没法对此作出回答,但是——有东西在思考,在描绘,在出现;它在被撞击的心脏里跳动,并钻进大脑;它是在面对沙丁鱼罐头盒时产生的——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产生的:显然,当他从现在已经忘了的梦中醒来并发现自己的脑袋倒在沙丁鱼罐头盒上时,这一切都从沙丁鱼罐头盒里爬了出来——从沙丁鱼罐头盒里爬了出来。当时他曾把沙丁鱼罐头盒仔细藏好了的——他不记得藏在哪儿了,可……好像是……小桌子里;当时他趁大家还在睡觉,事先从那该死的楼里跑出来;然后便在马路上转,从一个咖啡馆到一个咖啡馆。
在思考的不是脑袋,而是……沙丁鱼罐头盒。
但在马路上,这个它还继续在形成、显露、清晰地出现;如果是他的脑袋在思考,那么他的脑袋——就连它!——也变成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还一直……在嘀嗒响,要不,驾驭思想的不是他,而是轰隆隆雷鸣般响的大街(大街上所有个人的思想正在变成一个无人称的流动的混合物);但如果流动的混合物也在思考,他没有阻止灌进耳朵里的流动混合物。
正因为这样,连思想也在思考。
某种灰色的、软绵绵的东西在头盖骨下病态地蠕动着:软绵绵的,及主要的——是灰色的,像……一条大街,像人行道的一条石板,像从海边不停地冒出的雾气似的毡子。
终于,意识的领域里也出现了一个在所有的方面都设想、准备好的计划(对此,我们后边再谈)——在最不合适的时刻,当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跑到了大学的过道里(有个教堂的地方(3)),漫不经心地靠在四根结实圆柱中的一根上,同一位经过的副教授交谈起来,那副教授向他点了点头,并唾沫四溅地急忙向他转述一篇德国文章的内容,当时……对,他心里有一种东西绷裂了(就像一个鼓胀的洋娃娃碰到氢后绷裂成可用以制造玻璃瓶的赛璐珞碎片):他,浑身震颤了一下,仰起头挣脱出来后,拔腿就跑,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因为——正好,这时发现:
计划的作者——是他……
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当他明白了这一点时,便向瓦西列夫斯基岛,向十八条飞奔而去;是一个瘦弱的马车夫拉他去的;在四轮轻便马车上,直对马车夫的背部,他断断续续嘟嘟哝哝说着:
“啊?……请您们说说?……一个伪君子……骗子……杀人犯……就是为——救自己的一张皮……”
大概是他不满地说得很响,因此马车夫懊丧地向他转过身来:
“怎么了?”
“没有——嗯……没有什么……”
马车夫则在想:
“这老爷,对,是个怪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也经常自言自语。
风儿伴着他说话:
“弑父者!……”
“一个骗子!……”
无法控制自己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跳下马车,穿过铺柏油的小院及山杨木堆,飞快跑到黑黝黝的楼梯处,以便爬梯子上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去,大概是出于好奇吧:想亲眼看一看带小包裹来的那个肇事者,因为他曾考虑的“拒绝”,当然——想了个借口——他可以不直接当面说“拒绝”(借此还可以拖延时间)。
他就这样碰上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其余的,我们都见到了。
……
比这更难以忍受的不像样——没有!
对,——他那颗被所发生的事儿烤热的心,开始慢慢融化了:心上冰冷的一团——终于成了个心脏;原先它是毫无意义地在跳的;现在它的跳动有了意义;在他身上跳动的,还有感情;这种感情意外地在颤抖;现在的这种震荡——它在震荡,把自己的心灵翻了个底朝天。
那座庞然大物般的楼房刚刚才通过层层叠叠的砖砌阳台矗立在马路上;从马路上跑过时,伸手可以触摸到那庞然大物的石墙;但一下雨,它的石墙便在模模糊糊的空中哭起来。
现在,和所有的一切一样,飘飘悠悠的。
下雨了,石砌的庞然大物被拉开了,瞧它——从雨中往雨里——显出轻巧的外观及通过线条稍稍露出的花纹——只不过是洛可可式的建筑物而已:洛可可式的建筑物正在无影无踪地消失。
橱窗上,窗户上,烟囱上开始发出湿淋淋的闪光;第一道水从排水管里喷流出来;另一个排水管里洒出急速的水珠子;浅色的人行道上落满了碎斑点;干燥的死人般的人行道路面渐渐被染成了褐色;飞驰的轮胎在自己周围溅起一片泥泞。
走啊,走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到烟雾弥漫般的湿淋淋中了,被行人的雨伞遮挡着。大街在烟雾中飘悠,楼房的庞然大物好像从一个空间被挤压出来,伸进另一空间里:从那儿混在一起的女像柱、石狮子狗和墙垣堆中——显出它们朦胧的花纹。他的脑袋旋转起来了;他靠到橱窗上;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绷裂了,飞溅开来;于是——出现了童年的一小段。
……
在老妪诺尔凯蒂(4)——家庭女教师身边,他看到自己把脑袋放在不停抖动的膝盖上;老妪在灯下朗读:
谁在深夜里疾驰?
是父亲带着他的儿子……(5)
忽然,窗外刮起狂暴的阵风,那里随即烟尘飞转,一片嘈杂声:那里大概正在追劫一个小孩;墙上,家庭教师的影子在微微抖动。
接着又是……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矮小、平凡、苍老的——在教柯连卡跳法国对舞;他走路平稳,同时数着脚步,用手掌打着拍子:来回走几步——向右,向左;来回走几步——往前又往后;他突然大声快语——打断音乐:
谁在寒冷的黑暗中飞奔:
是晚了的骑手带着他年幼的儿子……(6)
然后,向柯连卡翘起秃了的双眉:
“嗯——嗯,我的宝贝,卡德里尔舞的头一段舞步怎么样?”
其余是一片凛冽的黑暗,因为遇上了追劫——人家从父亲手中夺走了孩子:
他手里躺着个死了的孩子……(7)
这一瞬间过后,全部过去的生活仿佛像是一片弥漫的烟雾。童年的一小段封闭上了。
……
橱窗上,窗户上,烟囱上发出湿淋淋的闪光;水从排水管里滚滚流出来;湿淋淋褐色的人行道在闪闪发亮:轮胎溅起泥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到烟雾弥漫般的湿淋淋之中了,被行人的雨伞遮挡着;一幢幢楼房的庞然大物好像从一个空间挤压进另一个空间;从那儿混在一起的——女像柱、石狮子狗、墙垣堆的线条中,开始露出它们的花纹。
<h3>
仙鹤</h3>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回到童年时代的老家去,因为他明白了:他是个年幼的孩子。
应当把一切,一切——全都抖落掉,全都忘了,应当对——一切,一切——重新进行学习,就像在童年时学习那样;古老的忘却了的老家——现在他感觉到了它。而且——孤独但毕竟是可爱的童年的声音,一种好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已经在四周鸣响;在鸣响——现在。
是那种声音吗?
他像城市上空的仙鹤唳鸣一样神秘莫测;高高飞翔的仙鹤——在轰隆隆喧闹的城市里,市民们觉察不到它们;可它们在飞翔,飞过城市的上空——一群群的仙鹤!……有的地方,比如说不止在有汽车喇叭响的涅瓦大街上,在飞奔的四轮轻便马车旁的震颤中及报童们的叫卖声中,在这些夹着金属家伙的大叫大嚷中,在春天近黄昏时刻,一个偶然流落到城里的庄稼人便会死死站立在人行便道上,他会停在那里——侧过毛发蓬松、胡子拉碴的脑袋,制止你。
“嘘!……”
“怎么回事?”
而他,一个偶然流落到城里的庄稼人会面对你的惊讶抖抖毛发蓬松、胡子拉碴的脑袋,并非常狡黠地冷冷一笑:
“您难道没有听见?”
“?”
“您仔细点听……”
“什么?究竟有什么?……”
他会叹一口气:
“那边……在叫呢……仙鹤。”
你也就听起来。
一开始,你什么也听不见;然后,你会从空间高处某个地方听到:亲切的、忘却了的声音——一种古怪的声音……
仙鹤在那儿唳鸣。
你们俩都抬起了脑袋。第三,第五,第十个人抬起了脑袋。
开始时,世界的空间会使得你们大家头昏眼花;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可是——不,有的,除了空气……因为整个那么蔚蓝的一片中,明显地——有一种原本是熟悉的东西在经过:向北方……飞翔着……一群仙鹤!
突然间——好奇的人们围成一圈;大家都举着脑袋,连人行道——都被挤得满满的;一名警察走过去;而——不,没有表示出好奇心;他停下了,仰起头;他——在张望。
接着,像报告似的说:
“仙鹤!……”
“又往回飞……”
“可爱的……”
在该死的彼得堡,在木板马路,在人群上空——春天来临时的那个形象,那种熟悉的声音!
……
就这样——童年的声音!
它往往感觉不到;但它——是有的;彼得堡房顶上空的仙鹤的唳鸣——没有,没有——还是出现了!童年的声音就是这样。
现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听清了是怎么回事。
好像有个哀伤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次也没有见到过的人,在他心灵的周围画了一个美好动人的圆圈,并进入他的心灵;这个人一双眼睛的亮光开始直注他的心灵。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了个寒颤;一种原来紧缩在他心灵里的东西裂开了;现在,它轻而易举地消失在无限宽阔之中;对,原来这里是无限宽阔的,这种无限宽阔性毫无畏惧地在说:
“你们大家都驱逐我!……”
“什么,什么,什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于是力图听清这声音。无限宽阔性则毫无畏惧地在说:
“我跟着你们大家在走……”
它这样说。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惊地举目张望着空间,他仿佛等待着这个在他面前毫无畏惧的声音的拥有者;可是,他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那就是:密密集集缓缓游动的一堆——脑袋、小胡子、下巴;往远去——只有一条雾蒙蒙的大街;一些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游动着,就像现在一切都在缓缓游动一样。
雾蒙蒙的大街仿佛是熟悉的和可爱的:啊呀——啊呀——啊呀——雾蒙蒙的大街原来多么忧伤;而脑袋的洪流连同它的脸蛋呢?所有在这里经过的脸蛋——都是若有所思,无法表达地忧伤的。
却没有声音的拥有者。
……
不过,在那边的是谁?瞧那边,在那一大堆铁杆旁边?还有——在一个个沉重的阳台下?
对,那里站着个什么人。
和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他也是——在商店的橱窗边上,径自站着——打着把阳伞……没有什么事——随便看看……好像是这样。看不清他的脸。可这有什么特别的?在这一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也是随便看看,以满足自己的……那一位也是——没有什么事,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旁边经过的所有人一样——一个偶然的过路人而已。连他也显得忧伤而可爱(就像这时所有的人都可爱一样),带着一种独特的神情在张望:我嘛——有什么,就这样——我留着小胡子!不——刮过脸的……他一身白大衣的外形使人想起,但是……什么?他是不是在点头打招呼?……
简单地戴着一顶男式旧便帽。
在哪儿见到过?
是不是走过去,到这顶男式便帽的可爱拥有者跟前去?大街可是公共的,啊,对呀!在这条公共的大街上,所有的人都能找到个位置……简简单单就这样——走上前去,看看那里的一些东西……在商店的玻璃橱窗里边的东西。任何人都有权……
到那里跟他并排站一会儿,不跟他打招呼,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其实是把仔细的目光——
盯着他!
证实一下是怎么回事?
不对,不对,不对!……碰了一下想必是骨瘦如柴的手指,因为痛苦而哭了起来!……
俯伏在人行道上了!
“我——有病,耳朵聋,是个负担沉重的人……让我安静点吧,老师,给我盖上点……”
接着听到的回答:
“站起来……”
“走开……”
“别作孽……”
……
不,当然,不会有回答。
当然——哀伤的人什么也不会回答的,因为暂时还没有任何答案,答案将在以后——过一小时,过一年,过五年,也许更长些——过一百年、一千年。但是,答案——一定会有的!而现在,这个哀伤的和高高的、梦中都没有见到过的人,充其量是个陌生人罢了,可是他不简单,这么说吧,是个神秘的陌生人——这个哀伤的和高高的人看着他,并用手指堵住他的嘴巴。他不看也不停下,在那里踩着泥泞走去……
并将消失在泥泞中……
……
但是,这一天将会来到。
这一切将在转眼之间发生变化。而所有过往的陌生人,在有生命危险的时刻互相面对面地走过(在什么地方的一条小胡同里)的那些陌生人,用无法描述的目光说出那个无法描述的时刻的陌生人,然后将退居到无限宽阔性之中——大家,他们大家都将相聚在一起!
谁也剥夺不了他们相聚的这种欢乐。
<h3>
我走我的……我走,挤不着谁……</h3>
“我这是怎么啦,”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不合时宜地想了起来……”
现在丧失点时间没有什么……时间在前进,可沙丁鱼罐头盒径自在嘀嗒响;该直奔桌子去;小心地把整个儿用纸包好,塞进口袋,再扔到涅瓦河里……
他的眼睛已经离开庞然大物的楼房所在的那个地方,离开在那里的沉重的阳台下径自打着雨伞站着的陌生人,因为由一个个身体组成的密集的一堆又用自己的许许多多腿开始慢慢移动起来——这是由在春天、夏天、冬天在此来回奔跑的身体组成的一堆:许多通常的身体。
可是忍不住了,又看了看。
陌生人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方,显然,他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也在等待:等待雨停下来。突然,他挪动了,突然落到了人流里——落进这些双双对对和四人汇集成的一堆里,头上一顶闪闪发亮的三角制帽遮住了他,他无可奈何地举着雨伞。
“转身走!去他的,陌生人——也真是的!”
但是,他刚这样想的时候,(他觉察到)从闪闪发亮的三角制帽下及从一些迅速移动的肩膀旁边又开始重新露出一顶好奇的男式便帽;他冒着摔到马车底下的危险,穿过马路;他可笑地撑起被风吹刮的雨伞。
这可怎么办?这里怎么躲开?怎么溜掉?
“他这是干什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样想,忽然自己觉得奇怪起来:
“可是,他究竟是谁?”
到了近处,陌生人一定显得不那么好看;在远处要漂亮些;模样更神秘莫测;更哀伤;行动——更缓慢。
“唉!……算了吧,他的模样像白痴?啊呀,男式便帽!戴男式便帽的人是这样的吗?长着两只瘦长腿跑来跑去,大衣晃晃荡荡的,一把撕破的雨伞,一只脚上的套鞋不合脚……”
“嘘!”一个自尊的公民这时会做出含糊不清的表情,带着凡事不求人的样子紧闭嘴唇生气地径自走开,一个自尊的公民一定会感觉到闲事少管为好——类似这样的意思:
“随他去!……我走我的……挤不着谁……需要的话,我可以让路。可要我?……不——不——不,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老实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自尊的公民(这里还谈得上什么尊敬!),但显然,陌生人觉得是这样的,尽管他穿着一件旧大衣,撑一把破雨伞,以及一只脚上的套鞋要掉出来了。
他好像在说:
“你瞧,是这样的:我自以为是个不相干的行人,可我是个自尊的行人……因此,我不许任何人碍我的路……对谁,我也不让路……”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时有一种不友好的感觉,他已经打算让路了,可又改变了自己的策略——不让路。于是,他们差点儿碰到对方的鼻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副吃惊的样子;陌生人——没有丝毫惊讶。奇怪的是,一只冻僵的大手(戴着鹅绒手套)举到男式便帽上,用僵硬而嘶哑的声音坚决地一板一眼说: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到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才发觉,一个飞速跑过来的人(可能是个商人)在给自己包扎喉咙,大概是喉咙处长了个疖(大家知道,疖妨碍活动自由,它长在喉结上,在脊柱上——两块肩胛骨之间,长在……一个最隐私的部位!……)。
但是,对毒疖特点的更详细思考被打断了:
“您好像不认识我了?”
(啊呀,啊呀,啊呀!)……
“荣幸,您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生气地紧闭嘴唇,同时凝神细看陌生人,他突然仰起身,脱下礼帽,歪着脸惊叫起来:
“不……这是您?……什么风把您?……”
他显然是想惊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很自然,要在一副叫花子模样的偶然行人身上认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毕竟是困难的,因为第一,利胡金穿着便服大衣,而且很不合身;其次,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啊呀,啊呀,啊呀!——刮光了脸:多大的不同!在原来留着浅色胡子的部位成了一片不匀称的空地方,上面长着小疮什么的;而——一嘴小胡子哪里去了?这块刮掉了小胡子空出来的地方(从嘴唇到鼻子)把一张熟悉的脸变成了陌生的脸,变成一个实在令人不愉快的空部位。
利胡金刮掉了自己两腮的胡子和自己的小胡子,使这位少尉成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白痴模样:
“不……还是我的眼睛不好使了,可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觉得您好像……”
“完全正确,我穿了便服……”
“我说的不是这,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是这个……我不是对这感到吃惊……毕竟觉得惊人……”
“什么惊人?”
“您好像完全变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请原谅我……”
“这无所谓——嗯……”
“噢,当然,当然……我是……我想说的是,您刮光了……”
“唉,那有什么。”这时,利胡金生气了。“唉,‘刮光了’,那有什么,为什么不呢?就这样,刮光了……昨晚我一夜没睡……我为什么不刮光了呢?……”
少尉的声音里,有一种简直是愤怒,是包藏同刮胡子毫不相干的东西,这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吃惊。
“就这样,刮光了……”
“当然,当然……”
“没什么大不了的!”利胡金激动地说,“我辞职了……”
“您怎么辞职?……为什么辞职?……”
“由于个人的、关系到我个人的原因……这种小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与您无关……我们的个人事情与您无关。”
利胡金少尉这时开始挪动脚步。
“不过有些事……”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背部顶着一个行人,开始明显地往后退:
“有些事,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有些事,阁下……”
在少尉嘶哑的声音中,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听出一种明显的预示着灾难的语调,他立刻感觉到对方为了什么事打算抓住他的手。
“您伤风了?”他改变断断续续的谈话,跳下了人行道。在解释自己的意见时,他抚摸起自己的脖子来,就是利胡金的脖子上包扎着的部位,就是喉头某个部位着了凉——比如得了咽喉炎,或——流行性感冒什么的。
但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一下脸红了,赶快从人行道上跳下来,继续自己的进逼,好让……让……让……有些过往的行人停下来观看: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
“对了,我跟在您后边跑,可不是为了我们俩在这里谈论他妈的什么脖子……”
三个、五个、十个人停下来了,他们大概以为是抓到了个小偷。
“这一切都与事情无关……”
阿勃列乌霍夫的注意力变得敏锐了,他暗自悄悄嘟哝着:
“是这样——这样——这样?……究竟与什么事情有关?”为躲避利胡金,他再次到了潮湿的人行道上。
“究竟怎么回事?”
记忆哪儿去了?
同少尉的事不是闹着玩的。对——是多米诺!见鬼,多米诺嘛!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多米诺式斗篷彻底给忘了,现在,他才回想起来:
“有事儿,有……”
毫无疑问,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关于在没有照明的大门口的事儿多嘴了,她还说了在冬宫运河边上的事儿。
利胡金正是为这事找来了。
“就缺这事儿了……啊,真见鬼,这一切来得多么不是时候!……真不是时候!……”
突然间,一切都变得阴暗起来。
一堆堆的圆顶礼帽一下变得阴暗了;高筒大礼帽记仇似的发出闪闪亮光;居民的鼻子又重新开始翘出来,无数的鼻子在移动:鹰钩鼻,鸡嘴鼻,鸭嘴鼻,绿色的,发蓝的,接着——一个连着胡子的鼻子——不理智的,急忙的,巨大的鼻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避开利胡金的目光,环视着四下这一切,接着使双眼死死盯着橱窗。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这时则拉住阿勃列乌霍夫的一只手,既不握它也不是简单地紧抓住它,招来团团一圈好奇的旁观者。他死死地、惶恐不安地用木棍敲东西似的假声斩钉截铁地制止他——瞧,那可是鼓槌!
“我……我……我……有幸告诉您,打一清早我就已经……我……我……”
“?”
“我就已经跟上您……我还——去过……到处都去了——其中包括您家……人家把我领到您房里……我坐在那儿……留下一张纸条……”
“啊,多么不巧……”
“不过,”少尉打断(瞧,那可是鼓槌)说,“有事找您,作一次刻不容缓的认真的谈话……”
“瞧,开始了。”阿勃列乌霍夫的脑子里摇摇晃晃起来,商店的一个大橱窗里,在手套、雨伞及诸如此类的商品之间映出他的形象。
这时候,涅瓦大街上掀起一阵凛冽的混乱,因为窸窸窣窣急促的小雨点,嘀嘀嗒嗒沙沙沙地落在雨伞上,打在严肃地弯着的背上,打在市民、大学生和工人们的头发上和冻僵的多脂肪的手上。这时候,涅瓦大街上掀起一阵凛冽的混乱,它给各种招牌洒上刺眼的嘲弄人的金属的发亮的斑点,因为漏斗状的旋风卷起无数湿淋淋的尘土,它使劲飘扬,弄得满街及周围的石墙上全是灰土。更远处,这混乱还把蝙蝠翅膀似的云朵从彼得堡驱散到空旷地带,于是在空旷地带的上空也掀起阵阵混乱。它像豪迈、枭雄的哨声响彻在——萨马拉、唐波夫和萨拉托夫的空间,响彻在那里的沟谷和沙石地带及飞簾和艾蒿上,掀掉房顶上的干草和高处的遮盖物,还刮得打谷场的黏土裂出一道道缝隙;一捆捆沉重的带果实的庄稼——由它长出幼芽;自然的泉眼——由它而长满青草;繁殖出各种潮虫;而在潮湿的村落里,就会流行伤寒。
蝙蝠翅膀似的云朵散开了,雨不下了,潮湿开始干燥了。
<h3>
谈话继续进行</h3>
这时,谈话在继续进行:
“我有事找您……我想说——作解释,不能再拖延了。我到处打听,我们怎么想办法见一次面,其实,我已经去过并向她打听您……她叫什么来着?……去过我们共同的熟人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家……”
“索洛维耶娃?”
“就是她……我和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进行过一次很沉重的解释——关于您……您懂我的意思吗?……更糟……可我这是在说什么……对,这个索洛维耶娃,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顺便说一句,我已经把她关起来了)给了我一个地址,是您的一位朋友的……杜德金?……对,反正都一样……我当然,照着地址,还没有找到这位先生——是叫杜德金先生吧?——那儿——就看到您在院子里……您好像刚从他家出来……对了——嗯……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我不认识的一个人……不,您先别说,令人讨厌的名字(8)……当时您看上去很激动,而那位先生……令人讨厌的名字(9)……则是有病的样子……我决定不去打断您和那位先生的谈话……请原谅——您可以把这位先生的姓保留在您肚子里……”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
“请等等——嗯!……我决定不打断谈话,当然,尽管……老实说,我费了那么大劲找到您……于是,就跟踪您,自然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便不至于无意中成为你们谈话的见证人:我不喜欢到处伸鼻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过关于这些,我们以后再……”
这时,利胡金沉思起来,不知为什么他转过身张望着涅瓦大街的远处。
“我跟踪……直到现在这地方……你们两个人一直在说什么事……我跟在您后边走,老实说,我曾抱怨……您听!”他中断了像是偶然来到印刷厂偶然读一段校样似的叙述,“您没有听见?”
“没有……”
“嘘!……您听……”
“什么?”
“一种音调——像‘呜’……在那边……在那边鸣响……”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调转自己的脑袋,怪事儿——都这么急急忙忙绕过一辆四轮轻便马车向前跑去,而且大家都朝一个方向:步行者的脚步加快了(老是撞到他们);另一些人则转身往后跑;同对面过来的人混在了一起;平衡完全被打破了。他环视四周围,没有去听利胡金。
“后来您剩下一个人,靠在橱窗上;这时下起了小雨……我也靠到橱窗上,在那边……您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死死盯着我,可您又装出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
“我没有认出您……”
“可我,老在向您点头……”
“是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里继续在抱怨,“他在跟踪我……他打算把我……”
“打算做什么?”
两个半月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曾经收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一封信。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在信中用肯定的语气请求他不要打搅他所热爱的太太的平静——这已经是桥上的事之后了。这封信的有些语句后边打了三个加重号,三个加重号使人感到某种非常非常严重的情况——像是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文学穿堂风,它没有暗示,而是——就这么直截了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回信中作了许诺……
作了许诺,然后又——违背了。
怎么回事?
停下来的过往行人挤满了人行道;宽阔的大街上,马车过去后一片空荡荡;既听不到轮胎匆忙的吱吱声,也没有马蹄的嗒嗒声;轻便马车疾驰过后,在那边远处形成了——黑黝黝停滞不动的一堆,这里则出现了——光秃秃铺着木板的空路面,马路上因为一阵急骤雨珠的抽打而掀起一阵混乱。
“您看——啊?”
“啊,多奇怪,多奇怪?”
这里恰似刹那间袒露出的一批赤身裸体的花岗岩巨人,千百年来他们身上都是一片白色的瀑布泡沫。而从那里,从大街的远处,从一片完完全全空旷的干净地段,在两边因为挤满了人而显得黑黝黝的人行道中间,飞也似的奔来一阵千百人喊出的越来越强烈的轰隆声(就像一群雄蜂飞过似的)——从那边过来一辆漂亮的马车。一位头戴帽子、不留胡子、疲惫不堪的老爷弯腰半站在马车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根又重又长的木棍:从木棍上沙沙响着哗啦一下飘扬开一块大红布,它正迎风招展——在宽阔、凛冽、空荡荡的大街上。空荡荡的大街上看到迎风招展的红旗,使人感到奇怪。而当一辆四轮轻便马车疾驰过来时,所有的圆顶礼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礼帽、带圈儿的帽、带羽毛的帽、制帽以及蓬松的满洲大皮帽——都轰隆隆沙沙沙地响起来,胳膊碰着胳膊,突然从人行道走下到了大街中央。从稀稀拉拉的云彩中露出的苍白的日色,刹那间闪出烈火般的反光,并把反光洒在房子、玻璃、圆顶礼帽及帽圈上。一阵混乱飞奔着过去了。雨不下了。
人群把阿勃列乌霍夫和利胡金都挤下了人行道,他们隔着两只胳膊,这儿那儿一个劲儿地跑呀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意回避那不是时候的解释,趁着这非常拥挤的局面,向在那边远处停着的头一辆轻便马车跑过去,可以不浪费珍贵的时间,赶紧回家:要知道,那炸弹它……还在小桌子上……嘀嗒响着呢!只要它没有被扔到涅瓦河里,就不得安宁!
跑着的人们用胳膊肘推他,从商店、院子、理发馆、交叉路口,显露出一个个黑黝黝的身形;一个个黑黝黝的身形又急忙消失在商店、院子、两边的大街上;喧哗,嚎叫,跺脚,一句话——恐慌;从远处人们的头顶上,好像血在往外涌;发黑的烟囱中不断飘出迎风起伏的红色鸡冠状波浪,它们像一道道跳动的火光,像一根根鹿角。
啊,多么不是时候!
两三个肩膀上露出正好和他一样高的一顶仇恨的男式便帽,两只锐利的眼睛不安地注视着他:利胡金少尉在慌乱中不曾在他眼中消失,他正竭力穿过人群再次向正在离自己远去的阿勃列乌霍夫跑来——当时,阿勃列乌霍夫刚想松一口气:
“别甩掉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被您落下的。”
“就是这样,”现在阿勃列乌霍夫已经完全确信,“他在跟踪我,他永远不会放过我的……”
于是,向一辆四轮轻便马车跑去。
而在他们后边,旗帜像流动的火舌和像流动的光芒一样,从大街的远处,在人群的脑袋和喧叫声上面飘荡;忽然,所有这一切——烈火、旗帜——都停止了、凝固住了;响起清脆的歌声。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穿过人群,终于跑到了马车跟前,但当他刚要往里迈出一只脚,想让马车穿过人群离得远点的时候,突然感到少尉那只跨过别人肩膀伸过来的手又抓住了他。这时,他变得像被钉死在那儿似的,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微笑着说:
“示威游行!……”
“不管怎么,我有事找您。”
“我……知道吗……我……也完全和您一样……我们有事该聊一聊……”
突然从远处什么地方响起一阵接一阵的噼啪声,也是从远处,还是那些烟黑般的人群头上放出的光芒,分散成了许多部分,它们在人群头上那里这里地来回晃动。旗帜在那里卷起一个个红色的旋涡,并洒落成一个个同样竖起的冠状波浪。
“在这种情况下,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们就进咖啡馆吧……我们为什么不去咖啡馆呢……”
“干吗要去咖啡馆,”利胡金火了。“我没有到这种地方进行解释的习惯……”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去哪儿?……”
“我也在考虑……既然您已经坐进马车了,我们就一起乘马车去我住的地方……”
这些话是用明显假惺惺的口气说的,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暗自直咬得嘴唇出血:
“去家里,去家里……怎么能这样——到家里去?这意味着同少尉关起门来,眼盯着眼地说明有关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不合适的勾当;也许是当着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面向愤怒的丈夫说清怎样不履行诺言……很明显。这里有圈套……”
“可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想鉴于某些您完全清楚的情况,我上您家不方便……”
“唉,是吗!”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幸好——没有再坚持,顺从地说:“我同意。”而且表现镇静,下颚稍稍有点儿发抖——仅此而已。
“作为一个有高度教养的人道的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您一定会理解我的……一句话,一句话……也是为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
糟糕,说漏了嘴,话中断了。
他们坐在四轮轻便马车里。于是——该走了。刚才旗帜来回飘扬及发出一阵接一阵噼啪响的地方,已经一面旗帜都没有了,但从那里拥出一大批人,向在这里奔跑的人们进逼,以致一堆堆停在这里的四轮轻便马车都向涅瓦大街的深处疾驰而去——到了对面,那里已经恢复通行,那里马路的远处已经有一身灰色的分局警察和骑在马上的宪兵来回在跑。
他们乘马车走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看到,一条由人组成的多脚虫在这里移动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就像几百年来一直在这里移动一样。时间在那儿高处奔驰,它还有个极限,但对这条人组成的多脚虫却没有那个极限。它将来会像现在一样移动,而它现在,像过去一样在移动:单个的,成双成对的,四个一堆的,还有一对跟着一对的——圆顶礼帽,带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带羽毛的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礼帽,大檐帽;一块小手绢,一把雨伞,一根羽毛。
这下全完了,它们从大街上拐过弯来了,高出石砌建筑物的天空中,带着倾盆大雨的层层乌云迅速扑面而来,在突如其来的沉重压力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整个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一朵朵乌云逼近了,这时,灰蒙蒙、蓝兮兮的一片遮住了它们,急骤的雨点开始啪啪啪、沙沙沙降下来,咕咚咚地在水洼子里溅起许多冰冷的泡沫。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曲着身子坐在马车里,用自己的意大利风衣蒙着脸,霎时间他忘了自己在往哪里去,只留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他去——是被迫的。
这时,沉重交织的情况又突然袭来。
沉重交织的情况——对最近几昼夜来的一些事件层层堆积起来的金字塔,能这样说吗?这是大堆大堆撕心裂肺的事件的金字塔,而且正是——一座金字塔!……
金字塔身上有某种使人的所有观念都变得崇高的东西;金字塔是一种几何学的梦呓,也就是一种无可比拟、无法计量的梦呓;金字塔是星球的人创造的一颗卫星,它像月亮一样,是黄兮兮的,僵死的。
金字塔是一种用数学计算出来的梦呓。
有一种数学恐惧——害怕三十这个数字两个符号的互相摆法,里边有一个符号自然是零;三十个零在有个位数的情况下是可怕的;您把个位数去了,就剩下三十个零。
得出的将是——零。
在个位数里也不存在可怕的东西,个位数本身——是微不足道的,正因为——是一个个位数嘛!……但个位数加上三十个零就成了不像话的五万的九次方(10):把五万个——哦,哦,哦!——挂到一根黑黝黝的小棍棒上,一个五万将自己重复比已经重复了十亿多次的十亿的十亿还要多。
经过无限的勉强挣扎,在地上走着。
人也是这样,从永无止境的时代,勉强挣扎着通过世界的空间,走进永无止境的时代。
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至今也是这样认为一个人的个位数,也就是像一根瘦弱的小棍棒,在空间里生活过来的,他正从永无止境的时代跑出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套着亚当的外衣的一根小棍棒,他因为自己瘦弱感到害臊,从来没有和谁一起上过澡堂。
进入永无止境的时代!
现在,那五万的九次方落在了这根小棍棒的肩膀上,也就是比已经重复了十亿多次的十亿的十亿还要多;自己内心某种其貌不扬的东西具有了微不足道的样子;而这种巨大的微不足道以堂堂的仪表从永无止境的时代膨胀开来——就像由于滞气的发展胃部膨胀开来一样,阿勃列乌霍夫家族的人都受这种疾病之苦。
进入永无止境的时代!
自己内心其貌不扬的某种巨大东西具有了微不足道的样子;某种东西从零一样空荡荡的巨大一圈膨胀到令人可怕的地步。简直是一座哈乌里让卡尔峰鼓胀出来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像一枚炸弹似的爆炸开了。
啊?一枚炸弹?一个沙丁鱼罐头盒?……
瞬息间,眼前发生的仍和从一清早起发生的一样,脑袋里闪现出他的计划。
这是什么样的计划?
<h3>
一项计划</h3>
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