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骑士响着沉重的蹄声
到处紧紧跟在他的后边。
亚历山大·普希金(1)
<h3>
又摸到了他存在的那根线条</h3>
彼得堡一个昏暗的早晨。
让我们回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身上来。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醒过来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微微启开困倦得睁不开的眼睛:一夜来发生的事件又奔跑起来,闯进下意识的世界里,他的神经支持不住了;对他来说,夜间是个规模巨大的事件。
介乎警觉和睡梦的过渡状态把他带入某种境界:他好像从五层楼上穿出窗口往下跑;种种感觉为他在他的世界里打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他跳进这个缺口里,被带到一个忙忙碌碌东翻西找的世界,这个世界不止是说遭到许多类似福利埃(2)的家伙的袭击,而且整个世界本身似乎全由福利埃们组成。
只有到了天快亮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才摆脱这个世界;他于是进入怡然自得的状态;苏醒很快把他从那儿拖出来,他有点儿懊恼,同时觉得浑身又疼又酸。
醒来后的头一瞬间,他发觉自己打了个很厉害的寒颤;夜里他辗转不安:出了什么事——大概是……不过是什么事呢?
在整个漫长的一夜里,他一直梦见自己顺着雾蒙蒙的大街在奔跑,而不是——顺着秘密的楼梯走;更确切地说,是发烧了——温度顺着血管跑;回忆说明了点什么,但是——回忆溜跑了;他的记忆无法把东西联系起来。
这都是——因为发烧。
他非常害怕(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因为是孤身一人,害怕生病),心想要能坐在家里多好。
他带着这样的想法进入了昏迷状态;在昏迷状态中,他想:
“我有奎宁丸就好了。”
便睡着了。
醒来后——又补充想:
“再加一杯浓茶。”
再考虑一下后,他还补充认为:
“加马林果酱的……”
他认为就他的情况来说,自己所有这些日子真是过得不能容许的轻松,因为意义重大而艰难的日子已经来临,这种轻松就更使他觉得害臊。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而要是——严格禁止我喝伏特加酒……不许我读《启示录》……要是不让我下楼到看院子人那里去……同住在看院子人那里的斯捷普卡胡扯,我也就不会和斯捷普卡胡扯了……”
这些关于加马林果酱的茶,关于伏特加酒,关于斯捷普卡,关于《约翰启示录》的想法,一开始曾使他安下心来,使一夜来发生的事件化为完全的无稽之谈。
但当在水龙头下用冰一样的凉水,用自己那点儿可怜巴巴的肥皂头儿和发黄的肥皂水洗了洗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无稽之谈的东西又蜂拥而至。
他用目光扫视了一下自己那个十二卢布的房间(顶层亭子间)。
多么简陋的栖身之所!
一张床铺是这个简陋的栖身之所的唯一装饰品;床铺由随便放在一个木头支架上的四块咯吱吱响的木板拼成;布满裂缝的支架表面露出许多暗红色的、干了的显然是臭虫的斑迹,因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曾用波斯产的药粉同这种暗红色的斑迹顽强地奋战了好几个月。
支架上铺着一块薄薄的、压实的鞣皮纤维床垫,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一只手小心地把一条未必可以算作条纹针织毯子的织物罩到垫子上面的一条肮脏的褥子上:这里留下当年一道道红蓝相间的淡淡的印记,已被蒙上一层薄薄的从一切方面看显然不是由于脏而是由于多年来过分的使用而产生的浅灰色。同这件(也许是母亲的)礼物,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不急于分手;也许,不急于分手是因为没有钱(钱都花在他到雅库茨克州去的旅行上了)。
除了一张床铺……对了,这里我应当说明:床上挂着一幅表现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在松树林里石头上的千夜祈祷图(3)(这里我应当说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内衬衣里边还挂着一枚银质小十字架)。
除了一张床铺,可以提出来的还有一张刨得平平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小桌子,就像在廉价的小别墅里放在那儿供搁洗脸盆用的普通茶几;就像那种每逢礼拜天各处商场都有出售的小桌子。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居室里,这张小桌子同时既是写字台又是床头柜;洗脸盆根本就没有,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借助于自来水管、小瓶子和沙丁鱼罐头盒进行洗漱;沙丁鱼罐头盒里放着喀山产的肥皂的肥皂头儿,上面沾满肥皂的黏垢。还有一个挂衣架,上面挂着条裤子。一双穿坏的皮鞋从床底下露出头上鼻孔似的窟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做了个梦,梦见这双捅出了窟窿的鞋是有生命的:是屋里像小狗或猫之类的东西;它能自己独立地在室内吧嗒吧嗒来回走,来回爬,在角落里弄出沙沙沙的响声;可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打算要拿吃剩的面包屑喂它时,那吧嗒吧嗒来回走动的家伙却伸过自己的窟窿来咬他的手指头,他因此就醒了)。
还有一只咖啡色的箱子,它早已改变了自己原有的形式,里边存放着内容可怕的东西。
同房里糊墙纸的颜色相比,可以不客气地说,所有这些家当都退居次要地位,那些令人不快乃至讨厌的糊墙纸,有点深黄又有点深咖啡色,已经露出大块大块的灰斑:每到傍晚,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来回爬满了潮虫。房里所有的摆设都弥漫着一道道烟气。每天至少有十二小时连续不断地抽烟,才会把无特别颜色的空气变得这么暗黝黝——灰蒙蒙、蓝兮兮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居所,他又被(过去也常这样)吸引离开——这个烟雾弥漫的房间,到外边去,到脏兮兮的漫雾中去,以便同彼得堡大街上的肩膀、背脊和发绿的脸蛋拥挤、黏乎、融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密集巨大的、灰色的——脸蛋和肩膀。
十月里绿兮兮的雾气一圈圈地沾到他房间的窗户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感到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愿望到漫雾中去,让雾气穿透自己的思想,以便淹没他脑子里叽叽喳喳作响的胡说八道,让阵阵发作的梦呓、不断产生的熊熊燃烧的火球(这些火球随后崩裂了)将它扑灭,让双脚迈步的体操动作将它扑灭。应当迈步走——再迈步走,一直迈步走;从一条大街到一条大街,从一条马路到一条马路;一直迈步走到大脑完全麻木,最后倒在简陋居室的小桌子上,用伏特加酒焚烧自己。只有在这种顺着马路的和弯弯曲曲的小胡同里,在路灯下,在围墙和烟囱下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中,压抑着心灵的思想才会熄灭。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自己打了个寒颤,就把破大衣披上,他苦恼地想:
“唉,这会儿要是有奎宁丸就好了!”
可是,哪有什么奎宁丸……
接着,他顺楼梯往下走,同时又苦恼地在想:
“唉,这会儿要是有杯加马林果酱的浓茶多好!……”
<h3>
一道楼梯</h3>
一道楼梯!
一道暗洞洞的、潮湿的、可怕的楼梯,楼梯毫无怜悯心,硬要他抬脚蹭着往下走:暗洞洞的,潮湿的,可怕的!这是今天夜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这时第一次回想起来,昨天他确实曾经在这里走过:这不是在梦中,这事儿——有过。可有过什么?
什么?
对,瞧从所有的门上——一种致命的沉默正扩大到了他身上,沙沙沙的声音没完没了,像定音似的在鸣响;有个不知名的因为嘴唇大而说话不清楚的人,在那里没完没了不停地大口咽着自己黏乎乎的口水(这也不是在梦中);一种不熟悉的可怕的声音,全出自时间的嘶哑的痛苦呻吟。从上面透过窄小的窗户可以看到——他也看到了黑暗怎么像蒸汽似的在那儿不安地翻腾,怎么在那儿变成一团团地飘扬起来,而当昏暗的绿松石没有一点儿声响地伸展在脚下以便一动不动死死躺下时,一切都被霞光照亮了。
那边——往那儿,那边挂着一轮月亮。
但是突然出现一串串的东西:一串接着一串——毛茸茸的,透明而烟雾弥漫的,孕育着雷雨的东西,它们正在向月亮拥去。暗淡的绿松石变得阴沉沉的了;从各个方面长出一个影子来,影子把一切都遮住了。
在这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也是头一次回想起自己昨天是怎么集中最后一点力气和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什么样的希望?)顺着这道楼梯跑的——究竟战胜什么?而那个黑黝黝的家伙(这难道也是真的?)也尽力地在跑——跟在他脚后,顺着他的足迹。
接着,便义无反顾地把他杀了。
……
一道楼梯!
在平常灰溜溜的日子里,它是平静的,普普通通的,底下发出嘶哑的哼唷声:这是人家在砍白菜——四号门的住户弄到了过冬白菜。栏杆,门,楼梯——看上去也是这么平平常常。栏杆上,撂着一块发着猫臭的、半撕破的和磨损了的地毯——四号门的;一个脸颊肿胀的地板打蜡工正用工具在拍打地毯;一个浅色头发的粗野女人从门里出来,被灰尘呛得在过道里打喷嚏;地板打蜡工和粗野女人自然地说起话来:
“啊唷!”
“帮个忙——来,亲爱的……”
“斯捷潘尼达·马尔科夫娜……怎么叫您撞着了!……”
“得了,得了……”
“这算什么……”
“这会儿说‘撞着’,可隔一会儿却——‘给杯茶喝’……”
“我是说,这算什么活儿……”
“别去参加什么群众集会,活儿就会顺心了……”
“您不要怪群众集会,往后您自己会感激他们的!”
“给我把褥子敲打一下,交给你了——骑士!”
……
门!
那道——瞧,那道;对,还有——那道……一块漆布从那道门上脱落了下来;一绺绺马鬃都从洞洞里戳出来了;而这道门上,用别针别着一张卡片;卡片发黄了;那上面写着“扎卡塔尔金”……这个扎卡塔尔金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父名是什么,从事什么职业——任凭有好奇心的人怎么议论“扎卡塔尔金”——全在这里头了。
门里边的一把小提琴的弓正勤奋地拉出一首熟悉的歌曲,还听到唱歌声:
“亲爱的祖国……”
我这么认为,扎卡塔尔金——是个正在工作的小提琴手,一家餐厅的乐队小提琴手。
这就是往门里进行观察时能提供的全部情况……对了——还有:在以往的年代里,门旁边放着一个散发出苦涩气味的桶;供运水工灌水用的。随着通了自来水,城市里就不再有运水工了。
阶梯?
那上面撒满了黄瓜皮、街上脏东西的黏附物和蛋壳……
<h3>
挣脱后,就跑走了</h3>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把目光投到楼梯、地板打蜡工和带着绒褥子从门里出来的粗野女人身上;也是的——怪事:这楼梯上的日常普通场面竟没有能驱散最近一夜来在此经受的感觉;而现在大白天,在这些阶梯、蛋壳、地板打蜡工和一只正在窗口吞食鸡内脏的猫当间,一度经历过的惊恐又回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身上。他过去的一夜所经历的一切,那是真的;而真的发生过的,今晚将再次重演。瞧他夜里怎么回来:会有一道黑洞洞可怕的楼梯;有个黑黝黝可怕的身形又将紧紧跟在他脚后;插着一张有“扎卡塔尔金”字样的小卡片的门外将又有一个因为嘴唇大而说话不清楚的人在咽唾液(也许——咽唾液,而也许——是咽血)……
接着,会传来一句完全清晰而不堪忍受的话……
“对,对,对……这——是我……我义无反顾地要杀死……”
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句话?
……
离开这里!到马路上去!……
又应当迈步走,一直迈步走,迈步走开,直到完全消耗尽体力,到大脑完全麻木并倒在小饭馆的桌子上,以便不至于梦见那些纠缠不清的麻烦事儿;然后和以前一样,徒步走遍彼得堡,消失在潮湿芦苇丛中,在雾气腾腾的海边,麻木地抛开一切,而到清醒过来时已经在彼得堡市郊潮湿的点点星火中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怯生生地顺着多级的石阶梯往下走;但突然停了下来;有个身披黑色的意大利斗篷、用一顶古怪的帽子紧紧把头裹起来似的怪物,一步三级地迎面走来,他低垂着脑袋,使劲地转动着手中一根笨重的拐杖。
他弯着背部。
这个身披黑色意大利斗篷的怪物,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跑来,他的脑袋差点儿撞在他胸部上;而当那个脑袋抬起来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在自己的紧鼻子底下发现一个死一般苍白和满是汗珠的前额——大家想想!——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额角上绽出的青筋不停地在跳动,只凭这个特点(跳动的青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就认出是阿勃列乌霍夫——不是根据粗野斜视的眼睛,也不是根据古怪的异国服装。
“您好,这是我——找您。”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很快很快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这是——怎么了?用带威胁的悄悄声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话?唉,还有他那气喘吁吁的样子。甚至也不让握手,他便急切地用带威胁的悄悄声:
“我应当向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说明,我——不能。”
“?”
“您当然明白,我不能什么——我不能;不能,也不愿意;一句话——我不干。”
“!”
“这是——拒绝:不可改变的拒绝。您可以这样转达。请让我平平静静过日子……”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上表现出尴尬,甚至好像是惊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边转动着自己笨重的手杖,一边像逃跑似的顺着阶梯往回跑。
“您站住,您站住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急忙跟上去说,同时感觉到飞奔的楼梯台阶发出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响声。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在出口旁边,他抓住阿勃列乌霍夫的一个袖子管,但那一位挣脱掉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转过身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一只微微颤抖着的手扶住自己神气地歪戴着的帽子边沿;他壮大胆子,愤愤地压低嗓子说:
“这事儿,这么说吧……很卑鄙……您听见了吗?”
便下到院子里去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顿时一把抓住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极大的不安:没头没脑地——一顿侮辱。他迟疑了一秒钟,同时在想自己现在怎么办;他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无意中露出自己细嫩的脖子;接着他连跳两步,追上了逃跑者。
他用一只手抓住那件黑色意大利斗篷的下摆,穿斗篷的人立刻拼命进行挣扎;两人顿时在木头堆间动起手脚来,搏斗中有什么东西噗的一响掉在了柏油地面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拿着刚拾起的手杖,愤恨得断断续续喘着气,大声嚷嚷起令人难以容忍的、侮辱性的胡说八道来——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侮辱性的。
“您把这叫做行动、党的工作?让密探围着我……到处跟踪我……自己却什么都不相信……读《启示录》……同时进行跟踪……仁慈的阁下,您……您……您……”
终于再次挣脱开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逃跑了:他们在同一条马路上奔跑起来。
<h3>
一条马路</h3>
一条马路!
马路变化多大,这些严峻的日子使它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瞧那边——一个小花园的那些铁栏杆:发红的槭树叶在风中飞舞,拍打在铁栏杆上;但树叶已经枯萎;树枝——枯干的枝干——在那里都发黑了,吱吱地响。
这是在九月,天空应当是淡蓝色的和洁净的,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从早晨开始,天空就布满流淌的沉重铅液;九月——没有了。
他们在同一条马路上奔跑起来。
“可是,对不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激动而很生气的杜德金还不罢休,“您同意吧,我们俩现在不解释清楚不能分手……”
“我们再也没有好说的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透过神气地歪戴着的帽子干巴巴地斩钉截铁地说。
“好好解释清楚。”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自己方面坚持说。
哆嗦着的脸上露出屈辱和不安的惊讶。我们私下说说,这种惊讶不是假装的,它显得那么真诚,以至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尽管满腔愤怒,还是不能不注意到。
他转过身子,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怒气冲冲了,而是带着某种沮丧的恼恨急促地说:
“不,不,不!……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而且,可不要辩解……我本人有权要求最明确的说明……要知道,是我本人在受折磨,而不是您,不是您的同志……”
“什么?……究竟是什么?”
“转交小包裹……”
“还有?”
“没有任何事先警告,解释,请求……”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下子满脸通红了。
“然后,便无影无踪地消失了……通过某个冒名顶替的人拿警察威胁我……”
在遭到这种不应受的指控情况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猛地凑到阿勃列乌霍夫的紧跟前:
“您等等,什么警察?”
“是,警察……”
“您说什么样的警察?……什么卑鄙龌龊的事儿?……暗示什么?……我们俩到底是哪一个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了?”
但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沮丧的恼恨又转变成了愤怒,声音嘶哑地对着他耳朵说:
“我真想把您,”他出声地喘着气(龇牙咧嘴地张大嘴巴,像是要扑上去咬他耳朵),“我真想把您……现在就——就在这里……我真想……我……在大白天当着这些公众的面教训教训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我最可爱的……”(他语无伦次了)
瞧那边,那边……
在夏天七月的一个傍晚,有个老太婆从那幢有光泽的小屋那个雕刻花纹的小窗口总对着晚霞嚼着嘴唇(“我真想把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听到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这样的声音);从八月份起,小窗关上了,老太婆也不见了;九月里抬出一具盖着锦缎的棺材;棺材后面跟着一群人:其中一位先生,穿着磨破的大衣,头戴有徽章的制帽,和他一起的,是——七个浅色头发的小孩子。
棺材钉好了。
(“对了——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对了——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这样的声音。)
接着,一些戴男便帽的人拥进屋里,挤满了楼梯;他们好像是说炸弹是街那边制造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知道那枚炸弹先送到了他住的阁楼亭子间里——是从那幢小屋送来的。
这时,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多怪;匆匆回到现实中来以后(他是个怪人: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在想小屋……),竟然是这样,在参政员的儿子有关警察、决心及不可改变的拒绝的莫名其妙的梦呓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唯一听明白的是:
“您听着,”他说,“您讲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听明白了的——只有——全部问题在于小包裹……”
“是它,自然,是您亲手把它转交给我保存的。”
“怪了……”
怪了,谈话在生产炸弹的那幢小屋紧边上进行,炸弹成了具有智能的玩意儿,它描绘了合乎规则的一圈,这么一来,关于炸弹的谈话发生在生产炸弹的地点。
“轻声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老实说,我不明白您激动什么……您在侮辱我——在我的那次行动中您发现了在道德方面有什么可指责的?”
“怎么有什么?”
“是啊,这当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党,”他悄声地说,“党请您保存一个小包裹到一定的时候?不是您自己同意了的吗?而——这里所有……就是说,要是您觉得把小包裹存放在您家里不好,那对我来说,为小包裹去跑一趟毫不费事……”
“啊,您得了吧,请收起这种毫无过错的样子,要是事情关系到一个小包裹……”
“嘘!小声点,会听见我们……”
“一个小包裹——那……我倒是明白您了……问题不在这里,您别装得不知内情……”
“怎么回事?”
“是强迫。”
“没有强迫啊……”
“在于有组织地侦探……”
“强迫,大概是没有过,是您乐于接受的;至于侦探,那我……”
“对,当时——夏天的时候……”
“什么夏天的时候?”
“原则上我同意了,或者说得确切点,是作出了建议,而且……是的……我许下诺言,原以为这里不可能会有任何强迫,就同党内不存在强迫一样;而你们这里如果有强迫,那么——你们就简直是一小撮可疑的阴谋分子……是这样,那有什么?……我许下了诺言,可是难道我会想到诺言会是不能收回的……”
“您等等……”
“别打断我,我难道知道他们对建议本身作了这样的解释——会变成这样……并会向我——提出这个……”
“不,等等,我还是得打断您……您这是在说什么样的诺言?请表达得确切点……”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时模模糊糊记起了什么(可是,他怎么全给忘了!)。
“对,您是指那个承诺?……”
回想起来了,有一次在一家小酒馆里有个人通知他(想到这个人使得他经受某种不愉快的感觉),这个人也就是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利潘琴科——对,是这样的:他通知说,好像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呸!……真不愿想起那人!……于是他立刻补充说:
“可是要知道,我不是指那事,要知道,问题不在那事。”
“怎么不在那事?全部实质——在于诺言,在于被解释成不可改变的和见不得人的诺言。”
“小声点,小声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依您看,这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哪里——有什么卑鄙龌龊?”
“怎么哪里有什么卑鄙龌龊?”
“对,对,对,哪里有?党只是请您把小包裹保存到一定的时候……这就完了……”
“您说,这就完了?”
“完了……”
“要是只关系到保存保存小包裹,我也就理解您了,可是,对不起……”他摇了摇手。
“我们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您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的全部谈话转来转去在同一件事上原地踏步:车轱辘话,仅此而已……”
“可是我注意到……您在这里反复提到的——断定的某种强迫,倒使我想起来了,我也听到过——那是在夏天……”
“什么?”
“是您向我们建议实施强迫行为,可见这种意图,好像不是出于我们,而是出于您!”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回想起来了(那个人当时在小酒馆里一个劲儿地对他说,同时不断斟上烈性甜酒):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当时通过一个冒名顶替的人提议由他亲手杀死他父亲;他记得,当时那个人以一种令人厌恶的平静态度说着话。但是那个人却补充说,对党来说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劝阻实现这条建议;反常的意图,选择牺牲品的不合情理,以及近似卑鄙下流的犬儒主义色彩——所有这一切都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富有感情的心头引起一种极为厌恶的反应(当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喝醉了,因此同利潘琴科的整个谈话,后来觉得只不过是大脑沉醉后的一种游戏,而不是清醒的现实)。正是这一切,他现在又回想起来了:
“可是老实说……”
“要求我,”阿勃列乌霍夫打断说,“要我……要我……亲手……”
“就是——就是……”
“这真可恶!”
“是——可恶,就是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当时不相信……您当时会赞成……党的意见……”
“这么说,您也认为这是可恶行为?”
“对不起,是的……”
“您瞧!您自己把这称做可恶行为,可见不是您自己建议干可恶行为的?”
突然,杜德金因为什么事激动起来,他那十分温柔的脖子抽搐了一下:
“您等等……”
接着,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抓住意大利斗篷的扣子,双眼注视着旁边的某一点上:
“别只顾说话了,瞧我们在这里互相指责,其实我们俩都同意……”他吃惊地把目光转移到阿勃列乌霍夫的眼睛上,“这种行为的名称……知道吗,可恶行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浑身一哆嗦:
“是的,当然是可恶行为!……”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吗,我们俩都同意……”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停下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绢,擦了把脸。
“这使我吃惊……”
“也使我……”
他们困惑莫解地看了看对方的眼睛。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他这时忘了自己正因为发烧在打哆嗦)又伸过自己的一只手,用指头捅了捅斗篷的边沿:
“为了解开全部疑团,请回答我这么一个问题:在承诺亲手(以及等等)时——这承诺是不是出于您?……”
“不是!可不是的!”
“由此可见,对这样的凶杀,您并非有意参与,我这么问是因为思想有时是偶然地通过不由自主的手势、语调、观点表现出来的——甚至嘴唇的抖动……”
“不是的,不是……也就是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醒悟过来了,他当即醒悟过来了,出声地醒悟到自己的某种可疑的思想过程;出声地醒悟到以后,一下子满脸通红了;于是——便开始解释:
“也就是说,我不爱父亲……而且,好像我不止一次地表示过这一点……但要让我……永远不!”
“好,我相信您。”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好像有意跟自己为难似的脸红到耳根;脸红了,还想作解释,但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坚决地摇摇头,不愿涉及无法表达的他们俩同时只闪现了一下的思想的某种微妙意味。
“不必了……我——相信……我指的不是那个——我是说别的,请您告诉我……现在请坦率地告诉我:我,难道——参与了吗?”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惊地瞅了一眼天真的话伴,瞅了一眼,满脸通红并怀着异常的激动和为掩饰某种思想而需要的加强了的信念,嚷道:
“我认为——是的……您帮了他忙……”
“这是指谁?”
“无名者……”
“?”
“是无名者要求……”
“!”
“完成可恶行为。”
“在哪里跟您讲的?”
“在他的可恶的纸条里……”
“我不知道这样的……”
“无名者,”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知所措地坚持说,“你们党的一个同志……您干吗这么吃惊?是什么使您这么吃惊?”
……
“请您相信:我们党内没有无名者……”
……
轮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惊了:
“怎么?党内没有无名者……”
“您可是小声点……没有……”
“我三个月来一直收到纸条……”
“谁发出的?”
“他发出的……”
他们俩都沉默了。
他们俩都沉重地呼吸着,都用眼睛盯着对方疑惑地抬起的眼睛;而且,随着其中一个茫然垂下头,同时露出可怕、惊恐的样子,另一个的眼睛里则闪现出微弱希望的影子。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克服了惊恐以后,无限的愤慨把他苍白的面颊染成两个绯红斑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怎么?”那一位抓住他的一只手。
但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直没有能喘过气来,他终于抬起双眼,于是——瞧吧:这时从他的前额,从他发僵的手指头上突然流露出某种在做梦时常有的哀伤的某种无法表达的不说大家也都明白的情绪。
“怎么啊,怎么——您别着急!”
但是,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继续摇着头,沉默不语:从他身上无形地流露出某种无法表达的而在做梦时却能理解的情绪——从他的前额,从他发僵的手指头上流露出来。
他终于艰难地说:
“请您相信——说一句老实话,我在整个这桩黑暗的事件中毫不相干……”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开始并不相信。
“您说什么?您重复说一遍,别保持沉默,请您也要理解一下我的情况……”
“我——毫不相干……”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并断断续续补充说,“不,不,不,这——是谎言,胡言乱语,讥笑……”
“难道我知道?……”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视而不见的眼睛看了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然后望着马路的远处:马路变化多大!
“难道我知道?……我并不因为不知道而感到轻松些……我这一夜都没有睡。”
一辆四轮轻便马车的顶部往马路远处疾驰而去;马路变化多大,这些严峻的日子使它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风从海边猛烈地刮来,最后一批树叶凋落了;五月到来之前不会再有树叶了;那么五月里会有多少树叶呢?这些凋落的树叶真的是——最后的一批树叶了。这一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知道得一清二楚:将出现,将出现充满恐怖的血淋淋的日子;而然后——大家都将辗转反侧。啊,旋转吧,啊,飘扬吧,最后的无可比拟的日子!
啊,旋转吧,啊,在空中飘扬吧——最后的一批树叶!又是无聊的思想……
<h3>
一只援助之手</h3>
“那他也参加了舞会?”
“对,他也参加了……”
“同您爸爸谈了话……”
“正是,还提到了您……”
“后来在小胡同里碰面了?……”“还带我到了一家小餐馆里。”
“还通报了姓名?……”
“叫莫尔科温……”
“胡言乱语!”
……
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停止观看飘扬的树叶,终于回到了现实中的时候,他才明白,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总抢先跑在前头,甚至活跃得反常地嘟嘟哝哝说个没完。他做手势;张着的嘴巴的一侧令人不愉快地往下拉得低低的,使人想起未能同鳞甲类动物的敏捷灵活融为一个和谐的整体的古代悲剧的假面具:他看上去像个脸色呆板而又坐立不安的人。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只是偶尔发表一些意见:
“同时他还讲到保安部门?”
“还拿保安部门恐吓……”
“认定这种恐吓符合党的计划并得到党的支持?……”
“是啊,支持……”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些生气地肯定说,并满脸通红地试图探询:
“我好像记得,当时您自己曾经谈到过党的偏见!……”
“我说了什么了?”杜德金也突然涨红了脸,严厉地愤愤说。
“好像记得您说过,您效力的党的上层不赞成党的基层的偏见……”
“胡说八道!”这时,杜德金的整个身子抽搐了一下,因为激动,越来越加快了脚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同样也怀着一线微弱的希望抓住他的双手,并不自然得像个中学生回答问题时那样微笑着。他终于又找到了一分钟的时间,继续滔滔不绝地讲到这一夜的事件:舞会,假面具,在大厅里来回跑,坐在黑黝黝小屋的台阶上,门下空隙,纸条,最后还有——下等小酒馆。
这是真正的梦呓。
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把一切都搅乱了,他们都早已失去理智,除了那义无反顾地杀害,在现实生活中什么都不存在。
……
黑黝黝密集的人群,从马路上迎着他们滚滚而来;无数的脑袋,像波涛般在汹涌,从马路上迎着他们滚滚而来;上过漆一样发亮的高筒大礼帽,像轮船的烟囱,升起在波涛上;马路上的泡沫溅到他们脸上,那是鸵鸟的羽毛;不停地转动着的帽圈像煎饼的制帽,还有的帽圈是蓝色的,黄色的,红色的。
无数的鼻子浮游而过:鹰钩鼻和公鸡鼻,鸭嘴鼻,鸡嘴鼻,以及等等,等等;有向旁边歪的鼻子,也有完全不歪的鼻子;鼻子的颜色有淡绿的,绿的,苍白的,白的和红的。
所有这些,都从马路上迎着他们滚滚而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恳求着,勉强跟上杜德金,他好像害怕把自己的发现概括成一个基本的问题,认为可怕的纸条的作者不可能是带着党的指示的人,这是他此刻的主要想法:一个具有极大的重要性的想法——就其实际后果而言;这个想法现在卡在他的脑袋里(他们的角色发生了变化,现在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而不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狠狠地把围上他们的脑袋推开)。
“这样,就是说,您认为——这样,就是说:在这一切方面都有错?”
对自己的想法采取这种谨慎态度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有许多蚂蚁在爬行,他想,他被恐惧压倒了。
“您是指纸条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抬起眼睛,并不再阴忧地去观察那大堆流动着的人群:圆顶礼帽,脑袋和小胡子。
“自然说声错了是不够的……不是错误,而是卑鄙的欺骗行为在这里干预一切;彻底的无理智——带着自觉的目的;肆意破坏互相有密切联系的人之间的关系,把关系搅乱;通过党的混乱葬送党的行动。”
“您帮帮我吧……”
“这是不能允许的嘲弄,”杜德金打断他说,“进行干预——靠的是造谣惑众。”
“我求您了,给我出点主意……”
“背叛已渗入一切,这里孕育着某种可怕的、不祥的……”
“我不知道……我被搅浑了……我……一夜都没有睡……”
“而且所有这一切——是迷惑人的把戏。”
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出于一般的同情,向阿勃列乌霍夫伸出一只手,这时他注意到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比他要矮小得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个子不高)。
“收起你的无动于衷和冷漠无情……”
“上帝!您说得轻巧——无动于衷和冷漠——我这一夜都没有睡……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办……”
“坐着,等待着……”
“您来找我?”
“我说——坐着,等待着,我决定帮助您。”
他说得这么坚决,有信心,几乎热情洋溢,以至于阿勃列乌霍夫顿时安下心了;不过,照实说,出于对阿勃列乌霍夫的一时同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帮助他的能力……事实上,他能给什么帮助?他脱离社交界,是个孤独的人,秘密工作把他进入党的机构本身的大门关上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来都不是委员会成员,尽管他曾经向阿勃列乌霍夫吹嘘自己是属于总部的。如果说他能给什么帮助的话,那么唯一的办法是通过利潘琴科:他可以对利潘琴科说,通过利潘琴科施加影响。应当首先抓住利潘琴科。首先得赶快让这个直到心灵深处都受到震荡的人安静下来。
于是,他——安慰说:
“我相信我能解开这个卑鄙的阴谋之谜。我今天,现在就去查阅有关文件,并……”
接着——便讷讷地说不出口了:有关文件只有利潘琴科能给,此外——没有任何人……要是他不在彼得堡怎么办?
“并……?”
“并且,明天给您回音。”
“谢谢您,谢谢,谢谢。”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随即迎上去握他的手,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由得犹豫起来(一切都取决于那个人这时在哪里,及他掌握什么样的文件)。
“啊呀,算了,您的事关系到我们大家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