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这一分钟之前始终处于万分恐惧中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所有支持的话只能作出要么丝毫无动于衷,要么——很兴奋的反应。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作出了很兴奋的反应。
同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则已经再次飘游到自己的思想中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使他感到吃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对天起誓又保证,说可怕的任务出自不知道的匿名作者;匿名作者已经不止一次给阿勃列乌霍夫写信;而且,这里很清楚——那位匿名作者其实就是个奸细。
接着……
从阿勃列乌霍夫混乱的话语中,毕竟可以得出结论;这里,他和党的特殊交往是明摆着的,从这些特殊的交往中表现出不干不净的东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得努力设法给自己弄清点什么;结果白白费了力:他在大堆向他蜂拥而至的一群——小胡子,大胡子,下巴之中思索。
<h3>
涅瓦大街</h3>
大胡子,小胡子,下巴:这一大堆构成人们身体的上头部分。
一些肩膀,肩膀和肩膀,涌流而过;所有的肩膀组成焦油般黑黝黝的密集中心;所有的肩膀组成黏性极高和缓缓流动的密集中心,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肩膀也立刻粘到了密集中心上,就是说,它融合进去了;出于人体不可分割的完整性原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也随着任性的肩膀融合进去了;他就这样被抛到了涅瓦大街上,他在那里像一颗鱼卵落在了黑黝黝流动的密集中心里。
鱼卵是什么?它是一个世界,又是一种消费品;作为消费品,鱼卵不具备能满足使用的整体性;有这样的整体性的——是鱼子酱,即鱼卵的总和;消费者不了解鱼卵,可是他们知道鱼子酱,也就是密集成堆的鱼卵,用来抹在一片片切好的面包上。就这样,奔跑到人行便道上的一些个人的身体,在涅瓦大街上变成了一个个身体组成的共同的机体,鱼卵变成了鱼子酱;涅瓦大街的人行便道——便是切好的面包片。奔跑到这里来的杜德金的身体,也是这样;他的顽强的思想也是这样:它立刻站在了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理智无法理解的思想上——站在了顺着涅瓦大街奔跑的一个庞大的多足生灵的思想上。
他们走下人行道,这里有许多条足在奔跑,他们默默地看着由人们组成的黑黝黝奔跑的密集中心的许多条足出了神。顺便说一句,这个密集中心不是在流动,而是在爬行: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爬行过去——用许多条足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爬行过去。密集中心由无数的节片组成;每个节片——是一个身体,所有的身体都用足在奔跑。
涅瓦大街上没有人,但那里有一条在爬行、喧哗的多足虫;许多个不同的声音——许多种不同的话语,撒落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一些清晰的语句在那里互相碰撞,一些毫无意义而可怕的词句,在那里像一些空酒瓶落在一处,破裂后碎片往四处飞散开去;它们全部打乱后又重新编织成一个没头没尾飞向无限的句子,这个句子原来是毫无意义的,出自于一些虚构的故事;这个连续不断的已编织成的毫无意义的句子,像一道黑色的烟幕悬挂在涅瓦大街上空,空间上边竖着一道虚构故事的黑烟。
而由于这些虚构的故事,时而上涨的涅瓦河水咆哮了,冲击两岸厚实的花岗岩。
正在爬行的多足虫是可怕的。它在这里,在涅瓦大街上爬行几百年了。而往高处,在涅瓦大街上空,季节在那里奔跑:春天,秋天,冬天。那里的顺序是变化的,而在这里——顺序没有春天、夏天、冬天的变化,这是同样的春天、夏天、冬天的顺序。众所周知,还给季节确定了极限,而且——一个季节接着一个季节:过了春天是夏天;秋天在夏天之后,并转入冬天;春天便全都融化了。在由人们组成的多足虫那里,则没有这样的极限;没有人能改变它;它的环节在变化,而它——依然是原来的样子。在那边火车站的地方,它的头部扭过来了;尾部伸进海里;而一环环的节肢,则正在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爬行过去——没有头部,没有尾巴,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一条多足虫像过去一样在爬行;将来也会像过去一样爬行。
完全像一条蜈蚣!
一匹受惊吓的金属马儿早已矗立在阿尼契科夫桥的拐弯处了,它身上悬着一位金属马倌(4):是马倌将把马儿制服呢,还是马儿把马倌摔下来?多少年来一直进行着这样的争论,并——绕过他们,绕过去!
并绕过他们,绕过去:单个的,成双成对的,四个一起的及一对跟着一对的——擤着鼻涕,咳嗽着,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边诽谤边笑地用许多各种不同声音把许多各种不同脱离其原来意思的词语撒向在蒙蒙的空间:一些圆顶礼帽,一些羽毛,一些制帽;一些制帽,一些帽徽,一些羽毛;一顶三角帽,一顶高筒大礼帽,一顶制帽;一把阳伞,一块头巾,一根羽毛。
<h3>
狄奥尼索斯(5)</h3>
其实,同他说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重新把自己的思想从奔腾的人群中拖出来;流传开的胡说八道严重地污染了群众;经过想象中的集体的浸染,它本身也成了胡说八道;他艰难地使思想转到叽叽喳喳传进耳朵里的话语:这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早已用语言在冲击他的耳朵了;但是,一些正流传的词儿零零碎碎飞进耳朵里,打断了整句话的内容。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很难弄明白,响彻他耳膜里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听得耳膜上一直有小棍棒无聊地、久久地令人烦恼地敲击着鼓膜的那种微小声音:那是正从人群中挣脱出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停地在快速叨叨。
“理解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反复说,“您理解我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噢,对,我理解。”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伸长耳朵,竭力分辨出对他说的句子,这可并不那么容易,因为周围流传的词儿正在铺天盖地地向他的耳朵袭来:
“对,我理解您……”
“那里,在洋铁罐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反复说,“大概有东西在活动:那上面的计时针古怪地嘀嘀嗒嗒直响……”
这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想了想:
“什么洋铁罐头,什么样的洋铁罐头盒?而且,什么样的洋铁罐关我什么事?”
但是,更仔细地听了参政员的儿子反复说的话后,他想象到那指的是一枚炸弹。
“自从我开动了它后,里边显然有东西在活动;原来,它没有什么,是死的……我拧开了钥匙;甚至,对,它像个喝醉了似醒非醒的身体,请您相信,有人推它时,它便开始呜呜呜地抽泣起来……”
“这么说,您开动它了?……”
“是啊,它就嘀嘀嗒嗒响起来……”
“指示针?”
“整个二十四小时的。”
“您干吗这样?”
“我把它,把洋铁罐头盒放在桌子上看着,看着;结果手指头自己伸到它上边;于是——就这样,不知怎么就拧动了钥匙……”
“您干的好事?!赶快把它扔到河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毫不做作地摊了摊双手,他的脖子抽搐了一下。
“您懂吗,它对我嗤之以鼻?……”
“洋铁罐头盒?”
“总的说,站在它旁边时,我被很多种丰富的感觉控制了,它们同时不停地变更着:很多种丰富的感觉……简直鬼知道是什么……老实说,我一生中还没有经受过类似的情况……一种厌恶之情压倒了我——是这样,我觉得厌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来了,我再说一遍——我对它非常厌恶,一种强烈的、不可思议的厌恶——对洋铁罐头盒的形式本身,对认为它原来里边可能有沙丁鱼在游动的想法(我无法见到它们);对它的厌恶在增长,就像对一只巨大的、向您耳朵里发出不可思议的叽叽喳喳声的甲壳虫。您懂吗——它竟敢对我发出这种叽叽喳喳的声音?……啊?……”
“嗯!……”
“一种像对一只巨大的、外壳发着令人恶心的洋铁亮光的甲壳虫的厌恶感觉:既不是真的甲壳虫的,又不是——那种不镀锡的容器的……相信吗,是那么使我感到恶心,烦闷!……仿佛我……吞下了它……”
“您吞下了?呸,恶心……”
“简直鬼知道是什么——吞下了它,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就是成了肚子里嘀嘀嗒嗒讨厌地响着并正用两只脚走动的一枚炸弹。”
“小声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小声点,在这里,有人会听到我们的!”
“他们什么也不会明白的,这事儿不可能明白……应当这样:把它放在桌子上,站在一边细听它的嘀嗒声……一句话,应当亲自通过感觉经受一切……”
“而您知道,”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对他的话也感兴趣了,“我理解您,嘀嘀嗒嗒……人们听到声音的感觉各不相同;如果只留神细听声音,从中会听出——也是一切全有,但不是那……我有一次吓唬一个神经衰弱的人,谈话时开始用手指敲起桌子来,您知道吗——合乎谈话节拍的样子;结果啊,他突然看了我一眼,脸一下白了,不说话了,还这样问道:‘您这是干什么?’我就回答他:‘没有什么。’可是我继续一个劲儿地敲着桌子……您相信吗——他发作了,生气了——甚至在街上遇见时连头都不点一点……我理解这……”
“不——不——不,这事儿不可能明白……这时有一种东西——增长起来,回想起来了——一些不熟悉的而毕竟又是熟悉的梦呓……”
“回想起童年时代了,不是吗?”
“好像是一下子恍然大悟了……有东西在头顶上微微颤动——您知道吗?头发直竖起来,这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不是——不是头发,因为你是被掀开颅顶站着。头发直竖起来——昨天夜里我明白了这种神情;而且,这——不是头发;整个身体都像头发一样,直竖着,都像一根根头发丝似的硬邦邦竖着。双脚,双手,胸部——全都像由一根无形的呵人痒痒的麦秸似的毛发组成;要不,你仿佛在洗冷水矿泉浴,它像碳酸气泡沫在你皮肤上——呵痒、跳动、奔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要是你愣住了,那么它的奔跑、跳动、呵痒便转变成某种强有力的感觉,仿佛你被肢解成几部分,把你身上的各个组成部分往相反的方向拉:从身前蹦出心脏,从身后背部露出形状像一条篱笆轴的你自己的脊椎骨;头发往上竖,双脚往下边深处钻……稍稍一动——就好像全都麻木了似的……”
“一句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当时就像是受折磨的狄奥尼索斯……但是——且把笑话搁在一边,您现在是用完全另一种语言在说话,我都要认不出您了……您现在说话不像个康德的信徒……我还没有听到过您用这种语言……”
“对,我已经对您说了,好像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不像康德的信徒——您说得对……哪儿呀!……那儿——全是另一个样子……”
“那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一种成了有血有肉的逻辑,也就是有血有肉的大脑的感觉,要不,是——死一般的停滞;而瞧您遇到了生活的真正的震荡,血液往大脑里涌;因此,连您说的话里都可以听出真正的血液的搏动……”
“您知道吗,我面对它站着,而——请您告诉我,我仿佛觉得——对,我说什么来着?”
“您说了,您‘仿佛觉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肯定地说……
“我仿佛觉得——整个身体在肿胀起来,我的整个身体早已肿胀了,也许,我这么肿胀已经几百年了;而且走来走去,自己没有发觉这一点——成了个肥大的丑八怪……说真的,这很可怕。”
“这全是——感觉……”
“可是您说说,我……不……”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怜悯地冷冷一笑:
“相反,您消瘦了:面颊——塌陷进去了,眼睛四周围——出现了圈圈。”
“我在那儿面对它站着……对,不是‘我’站在那儿——不是我,不是我,而是……某个,这么说吧,长着个特大傻瓜脑袋和颅顶被掀开的巨人;而且——身体一跳一跳的;全身皮肤上——到处是针:扎着,刺着,我还清清楚楚听到一下针刺痛的声音——在身体外边,距离身体至少有四分之一俄尺的地方!……啊?……您只要想想!……然后——又一下,再一下:在身体外边——完全肉体地感觉到很多很多下针刺……而针刺、搏击、跳动——您要明白!——描绘出我自己身体的轮廓——在身体范围之外,在皮肤外边:皮肤——在感觉里。这是什么?还是我已经被倒翻过来了,皮肤翻到了里边,不然是大脑蹦跳出来了?”
“您心不在焉了……”
“您很容易说一句‘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大家都这么说;这个用语——不过是一种不以肉体的感觉为依据的寓言罢了,在好一点的情况下,也不过是从感情出发的。我可是完完全全肉体地在生理上感觉到了自己心不在焉,完全不是感情上的……此外,自然,我的心不在焉也有您所说的意思:也就是受震惊了。主要的可不是这,而是感觉器官产生的感觉溢出到我四周围,它们突然膨胀起来,扩散到了空间:我像一枚炸弹爆炸似的飞溅开来……”
“嘘!”
“分成了几个部分!……”
“人家会听到的……”
“这是谁站在那边,感觉到——是我,不是我?这种感觉,我有,在我身上、我身外……您瞧,怎样的一种文字堆砌?……”
“您记得不久前我带着个小包裹上您家时,我问您,为什么这个我——是我。当时,您竟全不明白我……”
“可现在,我全都明白了。不过那是——一种恐惧,是一种恐惧……”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狄奥尼索斯的真实感受:当然不是文字上的,不是书本上的……是正在死去的狄奥尼索斯的……”
“鬼知道是什么!”
“安静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太累太累了;而且,您感到累是不难理解的:仅一个夜晚,您就经历了多少事情……换了别人,会垮掉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那肩膀正好同他胸部一般高,肩膀在颤动。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得离开正站在自己面前的神经质地疼痛欲裂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身边,以便对刚发生的事给自己作个明确、冷静的总结。
“对,我很平静,非常平静,现在,知道吗,我甚至不反对喝一杯;这样的振奋,情绪高……其实,您显然能告诉我,那任务——是个骗局?”
这事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显然不能说,不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是异常热情地但斩钉截铁地说了声:
“我担保……”
<h3>
启示录</h3>
他们终于分手了。
现在该迈步走了:一直迈步走,再迈步走——直到大脑完全麻木,以便倒在小酒馆的桌子上——进行思考和喝伏特加酒。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回想起来了:一封信,一封信!本该是他亲手转交的——受一个人的委托:交给阿勃列乌霍夫。
他怎么全忘了!当时,他带着一封信到阿勃列乌霍夫家去,还有一个小包裹;他忘了交信;后来很快把它交给了——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她说一定能见到阿勃列乌霍夫。就是那封信,可能是命运交关的一封信。
不对,不对!
它不是那封;再说阿勃列乌霍夫说了,那封命运交关的信是舞会上人家交给他的;还有——什么假面具……假面具,舞会,以及——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索洛维耶娃。
不对,不对!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放心了:就是说那封信完全不是他从利潘琴科那里拿来经索洛维耶娃转交的这封;就是说,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不曾参与这件事;但是——主要的是,那个人交的任务不会很快就完了;这是他手里一张主要的王牌,一张战胜梦呓及他的一切荒谬的怀疑的王牌(当他答应人家,为党——为利潘琴科作担保时,这些怀疑再次出现在他脑海里,因为利潘琴科是他与党联系的工具);要不是他手中的这张王牌,也就是假使信不是党,不是利潘琴科发出的,那么利潘琴科那个人便是可疑的人了,而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也就同一个可疑的人有联系了。
那就该出现梦呓了。
他刚弄明白所有这一切并已经打算穿过鱼贯而过的四轮轻便马车,以便跳上一辆迎面过来的有轨马车(当时还没有有轨电车)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您等……一会儿……”
他转过身,便发现刚才被落下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气喘吁吁地穿过人群跑在他后边——浑身哆嗦着,还淌着汗;他眼睛里冒着火星,正越过惊讶的行人的脑袋向他挥舞手杖……
“一会儿……”
上帝啊!
“您等等,我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很难同您分手……我这还得告诉您……”他抓住他的一只手,把他拉到就近的一个橱窗下。
“我好像还发现……这也许是神的启示吧——那里,在洋铁罐上面……”
“您听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该走了,而且是为您的事,该走了……”
“是,是,是,我这就……我只一秒钟,六十分之一秒……”
“好——好,我听着……”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其模样看表现出了某种简直可称为精神振奋的神态;因为高兴,他显然忘了,对他来说并非一切都已经弄清楚了。而——主要的是,洋铁罐头盒还在嘀嗒响,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
“好像是某种神的启示,我——长大了;我长大了,您知道吗,无限地长大了,克服了空间的局限;请您相信,那是实实在在的,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和我同时长大了,包括——房间,包括——涅瓦河风光,包括——彼得保罗要塞城楼上的尖顶,全都突出来了,全都——长大了;而且已经停止长大(简直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长大,无法再长大了);在停止这一点上,在结束、在完结的地方——在那里,我感到有某种不同的开端——是结束后的,还是什么……它是某种极荒谬的,令人极不愉快的和极孤僻的东西——极孤僻的,正是这——是主要的;极孤僻的,也许这是因为我没有一个能对这个所谓结束后的含意进行思考的器官;各个感觉器官的感觉——等于‘零’;可是它又被称做某个既不是‘零’又不是‘一’,而是小于一的东西接受下来。全部荒谬性也许仅仅只在于这种感觉是一种——‘零减去某个’,随便举个例子,比如五的东西的感觉。”
“您听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打断他说,“您倒是告诉我,经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索洛维耶娃之手的那封信,您想必是收到了?……”
“一封信……”
“对,不是那个,不是纸条,是一封信,给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
“啊,是那些署名‘炽热的灵魂’的诗?”
“那上面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一句话,是经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
“收到了,收到了……不——瞧我是在说那个‘零减去某个’……这是什么?”
上帝,还老是关于那个!……
“您读读《启示录》吧……”
“我以前也听到您对我的指责,说我不熟悉《启示录》,现在我可要读一读了——一定要读一读。现在,您使我对……所有这一切安下心来后,我感到自己对您的读书范围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我马上就,您知道吗,会在家里坐下来,服点溴剂并阅读《启示录》。我有极大的兴趣,夜里的事还有点影响,全是那——可又不是那……举个例子说吧,您瞧,一个橱窗……而橱窗里——有映像:一个戴圆顶礼帽的先生过去了——您瞧……走开了……瞧——我和您,看见了?而一切——都有点儿怪……”
“有点儿怪。”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肯定地点点头,上帝,其实他是“有点儿怪”这类事情方面的专家。
“要不,东西……鬼知道他们实际上是什么,全是那——可又不是那……这是我通过洋铁罐头盒认识到的。一个通常的洋铁罐头盒,可是——不对,不对,不是个洋铁罐头盒,而是……”
“小声点!……”
“一个内容可怕的洋铁罐头盒!”
“您可得赶快把洋铁罐头盒扔到涅瓦河里去;就完了——它会沉下去的;一切都将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不会回来了,不会有了,不会再发生了……”
他心情苦闷地绕过奔跑着的一对的身边向前走去,他心情苦闷地深深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不会回来了,不会有了,不会再发生了——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对阿勃列乌霍夫嘴里没完没了的叨叨感到吃惊,老实说,他不知道怎么对付他这种没完没了的叨叨:安慰他,支持他,还是相反——打断谈话(阿勃列乌霍夫在身边,简直使他感到压抑)。
“这只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的感觉使您觉得古怪;迄今为止,您老是待在不通风的房里研究康德;暴风雪突然向您袭来——于是您才开始通过自己去注意:您只顾留神细听暴风雪,并从暴风雪中觉察到了自己……您的这种情况已经得到多种多样的描述;它们——是观察、锻炼……的对象。”
“在哪里啊,在哪里?”
“在小说中,在抒情诗里,在精神病学里,在通灵术研究中。”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由自主地用这位智力发达的学究的极缺乏修养的神情(照他的看法)微微一笑;微微一笑之后,他继续认真地说:
“精神病医生……”
“?”
“叫这……”
“什么——什么——什么……”
“无非是……”
“叫‘无非是’?”
“无非是——对精神病医生来说一个极其平常的术语——假性幻觉(6),您就这么叫吧……”
“?”
“也就是象征性感觉的一种,它不符合感觉的刺激。”
“好吧,这么说,这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是啊,您是对的……”
“不,这并没有满足我……”
“当然,现代主义者把这种感觉称作——深渊的感觉,也就是并非通常所经受的象征性的感觉,这种感觉将寻找相应的形象。”
“这里有一种寓意。”
“您别把寓意和象征混为一谈:寓意,这是一种流行的文学的象征,例如对您的‘心不在焉’的通常的理解;象征则是您在那里——面对一个洋铁罐头盒时,经受过的东西的起诉状,邀请人为地去经受这样经受过的某种东西……不过用另一个术语将更加合适:自然的身体的搏动。这正是您所经受过的,在震荡的影响下,您的自然的身体完全实实在在地颤抖了,它霎时间脱离开物质的身体,同它分开了,而瞧您所经受的一切,都是您在那里经受过的:像‘无底深渊——无底……深渊’或‘心不……在焉’这类老生常谈的词汇组合深化了,对您来说,它们成了生活的真理、象征。自己自然的身体的感受,按照另一些神秘主义学派的观点,把文字上的含意和寓意变成了现实的含意,变成了象征;因为神秘主义者的著作中充斥着这种象征,因此现在,在经受了那一切之后,我才建议您读一读这些神秘主义者的……”
“我对您说了,一定读,再说一遍——我一定……”
“而鉴于同您待在一起的情况,我能补充的只有一点:这类感觉,诚如柏拉图援引酒神的祭司作证明所叙述的(7),将是您死后最初的一种感受……有些实验学校,在那里人们有意识地引发这种感觉——您不信?……有的,我深信不疑地这么对您讲,因为我唯一的亲密朋友——在那里,在这样的学校里。实验学校把您的可怕景象假装成合乎规律的和谐工作,在这里研究节奏、运动、跳搏,并把意识的全部痛苦引进膨胀的感觉中,例如……不过,我们干吗站着,胡扯够了……您必须赶快回家去,并……把洋铁罐头盒扔到河里;然后便待着,待着,别离开——一步(大概有人跟踪您);就这么待在家里,读您的《启示录》去,喝点溴剂。您受够罪了……其实,最好别喝溴济:溴剂会使意识麻木的,过多地服用溴剂后,您会变成什么事儿都不会干的人……好,我可该跑了,而且——为您的事。”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握了握阿勃列乌霍夫的手,突然匆匆离开,加入到圆顶礼帽的黑色洪流里,他还从这股洪流里转过身来,并从那里再一次地对他大声嚷嚷着:
“把洋铁罐头盒——扔到河里去!”
他的肩膀融合到肩膀堆里了,他立刻被无头的多足虫无影无踪地带走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浑身一哆嗦:生活在一个小洋铁罐头盒里翻腾,计时机械现在还在走动;赶快回家去,赶快;他得立刻雇一个马车夫;一到家,他就把它塞到自己的侧口袋里;然后——把它扔到河里!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感到自己在膨胀,他同时感觉到:开始掉雨点了。
<h3>
女像柱</h3>
在对面那边,是一个黑黝黝的十字路口;而那边——一条马路;大门口的一尊女像如柱石块般地在那边低垂着脑袋。
一个机构从那里高高矗立着:由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主宰一切的一个机构。
秋天有尽头,冬天也有尽头,时间的四季本身循环往复;大门口长大胡子的女像柱则超乎这循环往复的四季;它的石雕双脚令人头晕地踩进墙里:这么一来,整个女像柱就好像一块要脱落并要砸到马路上的石头。
可是瞧——没有脱落下来。
它在自己面前看到的那东西,像生活一样变幻莫测,无法解释,不可思议:那边飘游着云彩;白色的浪花不可思议地盘旋而起;要不——洒下雨点儿;现在也在洒着,像昨天,像前天。
它在自己脚下看到的也是那,和它一样,固定不变:照亮的人行便道上,由行人组成的多足虫固定不变地在蠕动;要不,和现在一样——在昏沉沉的潮湿中,许多奔跑而过的腿脚毫无生气地沙沙作响;还有永远绿莹莹的面孔;不,根据这些,看不出事件已经爆发。
观看着这许多走过的圆顶礼帽,你永远也不会说事件已经爆发了,例如在阿克秋克小镇上,那里有一个工人在车站上与铁路宪警发生争吵后,侵占了宪警的钞票,并借助张开的嘴巴把钞票咽到自己肚子里,为此铁路医院把引吐剂——灌到那个肚子里。观看着这许多走过的圆顶礼帽,没有人会说在库塔伊斯剧院的观众席上有人高呼:“公民们!……”没有人会说,在梯比利斯,警察发现了一个制造炸弹的工厂,在敖德萨一个图书馆给封闭了,以及在俄国有数十所大学举行了数千人的群众集会——而且是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没有人会说,正是在这个时候,数千名坚定的崩得分子来到了群众集会上,彼尔姆的工人固执己见,正是在这个时候,被哥萨克包围的雷瓦尔铸铁厂的工人们举出了自己的红旗(8)。
观看着这许多走过的圆顶礼帽,没有人会说新的生活已经喷涌而出,波塔宾科已经以此为标题完成了一个剧本(9);莫斯科至喀山的铁路已经开始罢工(10);人们已经砸破火车站的玻璃,涌进车站的仓库,使库尔斯克、温达沃、尼日戈罗德和摩尔曼斯克的铁路停止运行(11);数万节车厢,像被吓呆了似的停在各个空地上。交通——中断了。观看着这走过的许多圆顶礼帽,没有人会说,彼得堡出大事了,几乎所有的印刷厂排字工人都选出了代表,聚成一堆堆的(12);也进行罢工的——有涅瓦造船厂、亚历山大机械厂及其他的工厂(13);彼得堡市郊有很多满洲大皮帽挤来挤去的。观看着这走过的许多圆顶礼帽,没有人会说,行进中的是那些人可又不是那些人;他们不仅仅迈步走着,而是在迈步走着的同时流露出不安的神情,感到自己的脑袋像是白痴的脑袋,颅顶被军刀砍破或被一头尖的木棍捅伤后还没有长好;如果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就会听到谁的亲切的悄悄声,一种来自手枪射击的啪啪啪声产生出的悄悄声——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到柯尔希达,以及从利巴瓦到勃拉戈维申斯克传来。
但是通行没有受阻:许多的圆顶礼帽,单调地、缓慢地、呆板地在女像柱脚下通过。
……
灰色的女像柱俯身观看着——自己的脚下:观看着这整个人群,一双古老的石雕眼睛里充满无限的蔑视,无限的——过量饱和,以及无限的——绝望。
啊,要是有力量!
胳膊肘伸到脑袋上面的肌肉发达的双手就会挺直;被刀刃劈伤的颅顶会猛烈地炸开;张大的嘴巴就会——发出嘶哑的、持续的绝望吼叫,你会说:“那是飓风的吼叫。”(城市的暴徒们大屠杀时,数以千计的黑黝黝戴便帽的人就是这么吼叫的)像轮船鸣响汽笛后,水蒸气涌到马路上;它脱出墙壁时从阳台脱落的泥灰就会飘扬到街道上空;泥灰还会落满结实的发出雷鸣般巨响的石块上(然后,人们很快就拿起石块去砸地方自治管理局和省地方自治局代表会议处的窗户);这尊古老的雕像就会在昏暗下来的空中画出一道急速而令人眩目的弧形线,碎成无数小石块撒落到马路上;它会变成像许多血淋淋的碎片,打在——呆板地、单调地、缓慢地经过此地的惊恐的圆顶礼帽上……
……
在彼得堡这灰蒙蒙的一天,一道笨重、豪华的门打开了。脸刮得光光的一身灰色、领口带金丝饰纽的仆人赶忙出来给马车夫信号;马儿到了大门口,一辆油漆过的轿式马车靠过来了;当弯着腰、伛偻着身子、没有洗漱、脸带病态的浮肿并耷拉下嘴唇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伸出戴着乌鸦翅膀似的手套的双手扶住(乌鸦翅膀色的)高筒大礼帽边沿时,脸刮得光光的一身灰色的仆人愣住了并双手垂直地站立着。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向双手垂直的仆人,向马车,向马车夫,向黑黝黝的大桥,向涅瓦河上冷笑的空间,投过瞬息间充满冷淡的目光,那边正依稀露出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以及灰尘般模模糊糊矗立的已经有数万人罢工的瓦西列夫斯基岛。
双手垂直站立着的仆人砰的一声把马车门关上,门上有个古老贵族的徽记:一头正把骑士顶起的独角兽。马车很快在脏兮兮的漫雾中消失了——绕过暗洞洞黑黝黝依稀可见的伊萨基辅大教堂,绕过尼古拉皇帝骑在马上的纪念碑——消失在涅瓦大街上了,那里聚集起来的一堆堆人群正冲破木头栏杆,潮水般涌到外边,那里一幅幅轻轻响着的红布正在——迎风招展,高高飘扬;一辆马车的黑色轮廓、一个仆人的三角制帽及扬起在空中的一件外套的两侧的图形,突然进入黑黝黝毛茸茸的激动处,那里一堆堆集合起来的满洲大皮帽、有圈的帽、男式便帽便向马车扑过去,使马车玻璃啪啪啪直响。
一辆轿式马车在人群中停住了。
<h3>
滚开,托姆!</h3>
“我是希望……”(14)
“您希望?”
“我希望会这样。”(15)门里边传出一个外国人的说话声。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故意迈着有力的脚步,从露台的地板上走过去,他不喜欢偷听别人的谈话。通向房间的一道门半开着。
天暗下来了,一片蓝兮兮的。
人家没有听出他的脚步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决定不去偷听人家,因此,他迈步跨过门槛。
房间里有一股很重的气味,一种混合着化妆品味的呛鼻的酸味:药品的气味。
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和通常一样,很客气。她一定要一个外国人坐到靠背椅子上,外国人正推辞。
天暗下来了,一片蓝兮兮的。
“啊,见到您真高兴……非常非常高兴见到您,擦擦脚,把外衣脱了……”
没有作相应高兴的回答,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握了握卓娅的一只手。
“我希望,您对俄国得出了很好的印象……不是吗……”她转而对一位干瘦的外国人说,“多么少见的高涨情绪?”
法国人干巴巴地回答:
“我希望……”(16)
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擦着胖乎乎的手指,变换着把自己亲切的、稍带点儿惘然的目光一会儿投向法国人,一会儿投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她有一双鼓鼓凸出的眼睛:她的眼睛凸出到了眼眶外边。卓娅·扎哈罗夫娜看上去四十来岁,她是个大脑袋的黑发女人,结实的脸颊上抹过油脂,扑粉不断地从脸上往下掉。
“可是他还没有……您不是要见他吗?”她好像不在意地问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这匆匆的提问中表现出内心的担忧,可能是包含着敌意;而也可能,还是一种憎恨;但是,这种担忧、敌意和憎恨都蒙上一层亲切:微笑和目光,就像出售的黏乎乎甜丝丝的糖果,裹着一层未经消毒检验的肮脏。
“好吧,我还是等等他。”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向法国人鞠了一躬,便伸手去拿梨(桌子上放着一个带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把高脚水果盘挪开点,因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那么喜欢吃梨。
但是,梨归梨,起作用的不是它们。
起作用的——是声音:一个地方传来的歌声,一种完全是痛苦的、非常尖利刺耳的和甜蜜的歌声;此外,是一种带糟透了的口音的歌声。在二十世纪初,这样唱是不可能的,简直是不知害臊,在欧洲没有人这样唱。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模模糊糊觉得唱歌的——是一个放荡的深黑色头发的男人;黑头发的男人——一定是;他的胸部凹进去,陷在两个肩膀中间,并长着完全像蟑螂的眼睛;他也许还患有肺结核病;而且,大概是个南方人——敖德萨人或者甚至是个——保加利亚的瓦尔纳人(这样,或许更好些);他穿着不很整洁的内衣;常作些宣传,憎恨乡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边想着没有见到的唱歌人,一边第二次伸手去拿梨。
这时候,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一分钟都不放过法国人:
“对,对,对,我们正在经历有历史意义的重大事件……到处都是一片精神振奋和青春的活力……未来的历史学家将把这一切写进历史……您不信?请到群众大会去看看……听听那些炽热感情的流露,您会看到:到处是——狂热。”
但是法国人不愿支持这样的谈话。
“请原谅,夫人,先生快来了吗?”(17)
为了不成为这种不知怎么有损他民族感情的谈话的见证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走到窗子紧跟前,差点儿没有碰着正在地板上啃骨头的圣贝尔纳长毛狗。
小别墅的窗户是朝海那边开的,天暗下来了,一片蓝兮兮的。
灯塔亮着的一面转过来了,星火眨巴起眼睛:一下——两下——三下——就熄灭了。远处一位步行者身上的黑色外套在那边随风飘拂;更远点的地方,卷起一道道冠状的东西;两岸的灯火像发亮的糁子撒落下来;芦苇丛生的海边像长出无数双眼睛;从远处,传来凄凉悲切的汽笛声。
多大的风!
“给您个烟灰缸……”
一个烟灰缸摆在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鼻子尖底下,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个爱生气的人,他把烟头捅在了彩色的高脚水果盘里:显出一副表示抗议的样子。
“那里有人在唱歌,是谁?”
卓娅·扎哈罗夫娜做了个手势,分明地表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落后了:不能允许地落后了。
“怎么?您不知道?……对,当然,您不知道……那好吧,让您知道:什希朗弗恩……这就是您愁眉苦脸呆着的结果……什希朗弗恩,他和我们大家都熟悉了……”
“这姓在哪儿听到过……”
“什希朗弗恩有高超的表演技艺……”
卓娅·扎哈罗夫娜以坚决的口气说出这句话,这种口气说明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老早以来就对与所有这幢别墅的拥有者都熟悉、友好的人的高超表演技艺抱有非常不恰当的疑问。不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无意对这位先生本人的才华进行批驳。
他只问了一声:
“是亚美尼亚人?保加利亚人?格鲁吉亚人?”
“不对,都不对……”
“克罗地亚人?波斯人?”
“舍马哈来的波斯人,不久前差点儿在伊斯法罕的大屠杀中牺牲(18)……”
“是个……青年波斯派的?”(19)
“当然是……您不知道?……您应当感到害臊……”
大家朝他投过遗憾、宽容的目光,而卓娅·扎哈罗夫娜——已经向法国人转过身去。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自然没有去听谈话,他在听嘶哑得不行的男高音;青年波斯派的活动家在那里唱着一首吉卜赛抒情歌曲,这歌曲在人们心头引起一种忧愁的思绪。顺带提一句,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就便想到,卓娅·弗莱依什的脸部特征,说句公道话,像是由各种不同美女的脸部特征拼凑起来的:鼻子——这个美女的,嘴巴——那个美女的,耳朵——另一个美女的。
拼凑到一起后,就给人们以强烈的刺激。仿佛是由许多美女的特征拼凑起来的卓娅·扎哈罗夫娜本人却远不是美女——啊呀,啊呀!而她的一个最重要的特点,是属于所谓深黑色头发的东方女郎。
不过,卓娅·扎哈罗夫娜叽叽喳喳的叨叨还是很快传到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耳朵里:
“您这是指我?”
沉默。
“国外来的钱——需要……”
胳膊肘一个急不可耐的动作。
“T.T.机构被摧毁后,你们主编最好别来了……”
但是,法国人——一声不响。
“因为发现了文件。”
要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能考虑正事,那么关于T.T.被摧毁的消息会使他(这是我们在说)倒下的,但他正在听——那青年波斯派的活动家唱的抒情歌曲。法国人因为等了这么久,觉得忍无可忍,便制止正凑到他紧边上的卓娅·弗莱依什说:
“如果不利用机会同先生谈一谈,我将感到很伤心。”(20)
“全是一样的,您和我谈……”
“对不起,在有些情况下我认为还是由他亲自来谈的……”(21)
一根小树棍打到了窗户上。
从灌木丛的枝叶间,可以看到水面冒起的泡沫,暮色中还有一艘蓝兮兮的帆船在摇晃;它通过升起的呈尖角形的船帆给昏暗的暮色划出一道薄薄的波纹;蓝兮兮的夜凝结在船帆上了。
看上去,船帆好像完全没有升起来似的。
这时候,一辆出租马车朝小花园过来了;马车里匆匆忙忙出来一个行动不便、明显患有气喘病的胖子;因为夹着半英寸长用绳子捆着的摇摇晃晃的纸包而显得不灵便的一只手,慢慢开始去拉一只手提皮包;从腋下胸口处笨拙地掉下一个小口袋;纸包破裂了,掉出的安东诺夫苹果满地乱滚。
先生忙着去拾苹果,胸口都弄脏了;他的大衣也散开了;他还明显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关栅栏门时,他又差点儿把采购来的东西撒到地上。
先生顺着旁边竖着两排被风吹弯的灌木的花园黄色小径朝别墅走来;那种令人苦恼的熟悉气氛在四周围扩散开来;带耳套的大皮帽下,脑袋不知怎么直向胸前弯着;深深陷入眼眶里的一双小眼睛这次完全没有打转(就像它们面对所有凝神注视的目光时那样);一双深凹进去的眼睛,疲倦地注视着玻璃窗。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已经通过这双小眼睛(大家想想!)无意中发现某种特殊的、掺杂着疲倦和伤心的欢乐——一种纯本能的欢乐;在经历了那样的艰难困苦后,可以暖和暖和,睡上一觉,并扎扎实实饱吃一顿了。一头残暴的野兽就是这样的:残暴的野兽回到洞穴后便会变得像家畜一样温和,发现自己也能一点儿也不凶恶;这时,这头野兽就会亲切地去嗅自己的同伴;还会去舔发出哀号的兽崽子。
这难道是那个人?
对,这是——那个人,他这会儿并不可怕,他的模样——平平常常;但这——是那个人。
……
“瞧,他!”
“终于——嗯……”(22)
“利潘琴科……”
“您好……”
黄色的圣贝尔纳长毛狗高兴地吼叫着穿过房间,纵身一跳将毛烘烘的爪子直趴在那个人的胸脯上。
“滚开,托姆!……”
那个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现自己的一帮不速之客,他正拼命保护自己采购来的东西免遭圣贝尔纳长毛狗之害;在他宽阔、扁平、四方形的脸上露出一种幽默加无可奈何的生气的神情;随口吐出一句——简直有点儿孩子气的话:
“又弄脏了。”
那个人无可奈何地从托姆身上转过头来,嚷嚷道:
“卓娅·扎哈罗夫娜,帮我一把……”
但伸得长长的狗舌头不客气地舔了舔那个人的鼻尖,那个人立刻大声尖叫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大声尖叫了一下(大家想想,这时她——在微笑)……
“托姆啊!”
可是看到——有客人在,客人而且——在等着,那个人便对自己的安适家庭生活笑了笑,随即收起笑容,并毫无任何谦恭之意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这就来,瞧我刚……”
同时,往外翻的一片嘴唇生气地哆嗦了一下,这片嘴唇说明:
“连这里也不得安宁……”
那个人向一个角落跑去,在那里——角落里跺了跺脚:防雨套鞋怎么也脱不下来——新的,有点儿紧。他在角落里还待了好久,慢慢脱下大衣,并用一只手在绷得紧紧的口袋里掏着(仿佛那里藏着一支十二发子弹的勃朗宁手枪);那只手终于从口袋里伸出来了——掏出一个玩具娃娃,一个不倒翁。
他把这个玩具娃娃扔在桌子上。
“瞧,这个是给阿库琳娜家的曼妮卡的……”
老实说,客人们这时都张大了嘴巴。
然后,他擦擦冻僵的双手,怀着稍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警觉性对法国人说:
“请……到这边来……到这边来。”
同时——向杜德金点了一下头:
“您稍等……”
<h3>
额骨</h3>
“卓娅·扎哈罗夫娜……”
“啊?”
“什希朗弗恩——这我理解,青年波斯派的一位活动家,有着热情的演员般的天性;而这个——法国人在这里干吗?”
“等您知道多了——您就快成个老头子了。”那一位不用俄语回答,紧紧围着的束腰上显出她两个过大的乳房,手上拿着个喷子,不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芳香:一股化妆品的味道和制造人工假牙的气味(谁在牙科医疗室待过,大概就熟悉这种气味——一种最令人讨厌的气味)。
这时,卓娅·扎哈罗夫娜靠近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而您仍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嘴唇不知怎么歪着,紧紧闭上了。
“您的同居者早就竭力要我过这种生活……”
“?”
“要是我不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反正也一个样,得有人过离群索居的生活……”
谈话的方向明显地使卓娅·扎哈罗夫娜不高兴了,因此她手里的喷子又开始神经质地不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接着——恢复了正常。
“那还说呢,我的脸没法变得漫不经心的样子。”
卓娅·扎哈罗夫娜接受了这种思想的新潮流,于是赶忙说起俏皮话来:
“因为这,您就这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烟灰都撒到我的桌布上?”
“对不起……”
“没关系,给您个烟灰缸……”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又伸手去拿一个新的梨,做出这样的动作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懊恼地暗自说了声:
“好一个吝啬鬼……”
他发现带公爵夫人(他确实喜欢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带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不在了。
“您怎么?瞧,给您个烟灰缸……”
“知道。我——要带公爵夫人的……”
卓娅·扎哈罗夫娜没有把带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端过来。
通往远处那间屋的门并不完全是装着做做样子的,他以不知满足的贪婪心情通过那道半开着的门望去:那边露出两个坐着的身影。一个法国佬唠唠叨叨,好像是在嘀咕什么;而那个人则嘶哑地嘟哝着,不时打断法国人谈话,说话间,他同时急迫地抓着文具——一会儿这件,一会儿那件,还弯过胳膊不时挠自己的后脑壳。看得出来,那个人对法国人通报的消息感到非常激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注意到他做出某种自卫的手势。
“噗——噗——噗……”
从那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而带颈圈的圣贝尔纳长毛狗托姆正把自己淌着口水的嘴巴伸到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则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它的毛。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观察被打断了:是卓娅·扎哈罗夫娜打断了他。
“您怎么不上我们这儿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她那火红的嘴唇,瞥了一眼,并说:
“啊,没有怎么,您自己不是说了——我是个离群索居的人……”
回答时显露了一下金牙:
“您可别断绝往来啊。”
“啊,不会的……”
“您是在生他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