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讲鼻子边上有个赘疣的先生及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1 / 2)

彼得堡 安德列·别雷 25603 字 2024-02-18

明天早晨将露出曙光,

绚丽的白日普照大地,

而我,也许我却堕入黑暗

独自去领略坟墓的秘密。

亚历山大·普希金(1)

<h3>

一位先生</h3>

一路上,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始终保持沉默。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目光注视着一位紧跟在他后面跑来的先生:

&ldquo;对不起,您是&hellip;&hellip;&rdquo;

彼得堡已经融化的泥泞在沙沙沙地响;那边,有辆轿式马车亮着灯穿过漫雾&hellip;&hellip;

&ldquo;我有幸认识您,您是?&hellip;&hellip;&rdquo;

一路来他都听到自己背后奔跑的套鞋烦人的啪嗒啪嗒声,感到有人用红肿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背脊;这人在门口的空隙地处&mdash;&mdash;在小胡同那边就缠上他了。

&ldquo;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middot;莫尔科温&hellip;&hellip;&rdquo;

这时,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往后边转过身子,眼睛直盯着先生的脸;这张脸什么也说明不了:一顶圆顶礼帽,一根拐杖,一件大衣,一嘴难看的胡子和一个鼻子。

接着,他靠到墙上,什么都忘了,一路来那堵墙上都露出一顶稍稍斜向侧面的圆顶礼帽;这圆顶礼帽的模样使他厌恶。浑身都感觉到彼得堡的潮气,彼得堡的泥泞融化成了一道道流水,淙淙地响着;薄薄的冰屑,蒙蒙的细雨,把衣服都淋湿了。

落在墙上的圆顶礼帽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阿勃列乌霍夫背后又一次传来清晰的声音:

&ldquo;我打赌,您的这种冷淡态度是出于纯粹的卖弄&hellip;&hellip;&rdquo;

这一切,好像曾经发生过。

&ldquo;您听着,&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试图对圆顶礼帽说,&ldquo;老实说,我感到吃惊;我,老实说&hellip;&hellip;&rdquo;

瞧,那边显出头一个亮晶晶的苹果;那边&mdash;&mdash;第二个;那边&mdash;&mdash;第三个;一条由苹果似的电灯泡组成的线条照亮了涅瓦大街,大街上石砌建筑物的墙壁都被彼得堡通宵达旦的灯火映照得昏沉沉暗洞洞的一片,那些华丽的餐厅在这一夜的慌张中闪烁着自己血一样鲜红的招牌,招牌下边,在高筒大礼帽、帽圈、圆顶礼帽、侧面开口的男衬衫领子和外套中间,在芬兰湾沼泽地带冒出在辽阔的俄罗斯大地上那张炽烈燃烧的大口的暗洞洞的亮光中,一些戴羽毛饰物的太太用皮毛围脖遮着抹得绯红的嘴唇老是在东张西望。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留神注视着,一直留神注视着在墙上来回奔跑的黑圆顶礼帽的影子,一个几个世纪来的黑黝黝的影子。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知道:同神秘的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相遇的情况,不允许他就在那里&mdash;&mdash;在小围墙处,出于真正的自尊心打断这次会见,而应当十分小心地进行试探,关于他,这个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真的知道点什么,这个人和父亲又真的说了点什么。正因为这样,他不急于同他告别。

涅瓦河露出来了,冬宫小运河石砌褶纹下展示出一片伤感的开阔天地,阵阵强劲的海风从那里刮来;涅瓦河那边,露出岛屿和房屋的轮廓;琥珀色的双眼忧伤地往雾中望去,那双眼睛好像在哭泣。

&ldquo;照实说,您也许不反对和我发生所谓的暧昧关系?&rdquo;还是那个讨厌的声音在背后纠缠。

瞧,广场&mdash;&mdash;广场上依旧矗立着那块灰蒙蒙的岩石,依旧是那匹竖起前腿的马;但怪事儿,影子遮住了铜骑士,好像没有那骑士。在那边远处的涅瓦河上,停着一艘捕鱼的纵帆船;纵帆船亮着一点闪烁的火光。

&ldquo;我该回家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请别回家,这时候回家干什么!&rdquo;

他们接着经过一座桥。

他们前边走着两个人:一个四十五岁左右,是穿黑皮衣的水手;他戴着带耳套的皮帽,两颊发青,一脸火红色的夹白毛的大胡子;他旁边的一位穿着大靴子,简直是个巨人,头戴深绿色的宽边羔羊皮帽迈步走着&mdash;&mdash;黑眉毛,黑头发,小小的鼻子,留一撮短胡子(2)。这两个人使人想起点什么;两人走进一家钻石招牌下敞开着大门的餐厅。

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middot;莫尔科温在钻石招牌的字母下用莫名其妙的下流动作扯了扯阿勃列乌霍夫身上尼古拉式外套的腰部:

&ldquo;上这家,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餐馆,瞧&mdash;&mdash;正好,瞧&mdash;&mdash;上这儿&mdash;&mdash;吧!&hellip;&hellip;&rdquo;

&ldquo;请吧&hellip;&hellip;&rdquo;

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一只手扯着他尼古拉式外套的腰部,立刻打起呵欠来;他拱起背,弯下又直起来,像一头食人兽似的把张得大大的嘴巴对着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打算把阿勃列乌霍夫一口吞下去:一定要一口吞下去。

这一下把呵欠传给了阿勃列乌霍夫,后者的嘴巴也弯曲起来:

&ldquo;啊啊啊&mdash;&mdash;啊&mdash;&mdash;啊啊啊啊&hellip;&hellip;&rdquo;

阿勃列乌霍夫试着想脱身:

&ldquo;不,我该走了,该走了。&rdquo;

但神秘的先生颇善辞令,不客气地打断说:

&ldquo;嘿,去您的吧&mdash;&mdash;我全知道,腻烦了?&rdquo;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抢先说:

&ldquo;是啊,我也觉得腻烦。而此外还可以补充一句,我着凉了,这几天我一直用脂油蜡烛治疗来着&hellip;&hellip;&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想说点什么,可是他的嘴巴已被呵欠拉开了:

&ldquo;啊啊&mdash;&mdash;啊啊啊&mdash;&mdash;啊啊啊!&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好吧&mdash;&mdash;好吧&mdash;&mdash;您睡,有多腻烦!&hellip;&hellip;&rdquo;

&ldquo;简直想睡觉&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好吧,可是毕竟(您也替我设身处地想想),难得的机会,非常难得&hellip;&hellip;&rdquo;

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轻轻耸了耸肩膀,带着明显有点讨厌的神情打开餐厅的大门&hellip;&hellip;存衣处一片黑黝黝的:一顶顶圆顶礼帽,一根根拐杖,一件件大衣。

&ldquo;难得的机会,非常难得,&rdquo;莫尔科温响亮地打了一个榧子,&ldquo;我直截了当对您说吧,像您这样那么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hellip;&hellip;放过?&hellip;&hellip;不管他?&hellip;&hellip;&rdquo;

一股浓浓的散发着发面馅饼香味的蒸汽,同马路上的潮气混合在一起;一块冰凉的号牌落在手掌上。

&ldquo;嘻&mdash;&mdash;嘻&mdash;&mdash;嘻,&rdquo;把大衣存掉后的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擦擦双手,&ldquo;对我来说,认识一位年轻的哲学家很有趣,不是吗?&rdquo;

彼得堡街道的一个场所这时开始发起严重的狂热病来,身上像有数十只红脚蚂蚁在爬行:

&ldquo;其实,大家都知道我&hellip;&hellip;亚历山大&middot;伊万诺维奇,您父亲,布季申科,希希卡诺夫,彼波维奇&hellip;&hellip;&rdquo;

听了这些话后,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出于三个方面的情况,觉得很好奇:第一,陌生人&mdash;&mdash;多少次了!&mdash;&mdash;强调同父亲相识(这说明了点什么);第二,陌生人无意中说出了亚历山大&middot;伊万诺维奇,并把他的名字和父名同父亲的名字放在一起;最后,陌生人提到了一连串姓氏(布季申科、希希卡诺夫、彼波维奇),真奇怪,听起来好熟&hellip;&hellip;

&ldquo;这位不错&mdash;&mdash;嗯。&rdquo;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把阿勃列乌霍夫往那个嘴唇鲜红的妓女那边推了一把,她穿着鲜艳橙黄的连衣裙,嘴里叼着一支土耳其香烟&hellip;&hellip;

&ldquo;您对女人怎么样?&hellip;&hellip;不然的话,可以&hellip;&hellip;&rdquo;

&ldquo;?&rdquo;

&ldquo;好,不说了,不说了,看得出,您是个不爱风骚的人&hellip;&hellip;再说也完全不是时候&hellip;&hellip;有事该&hellip;&hellip;&rdquo;

周围却在嚷嚷:

&ldquo;谁和谁?&rdquo;

&ldquo;谁?&hellip;&hellip;伊万!&hellip;&hellip;&rdquo;

&ldquo;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hellip;&hellip;&rdquo;

&ldquo;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middot;伊万诺夫&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这么&mdash;&mdash;听我说:伊万&middot;伊万内奇?&hellip;&hellip;啊?&hellip;&hellip;伊万&middot;伊万内奇?&hellip;&hellip;您怎么了,伊万&middot;伊万内奇?啊呀,啊呀,啊呀!&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可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mdash;&mdash;他&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这全是胡扯。&rdquo;

&ldquo;不,不是胡扯&hellip;&hellip;您问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去:瞧他就在那儿,台球室里&hellip;&hellip;啊呀,啊呀!&rdquo;

&ldquo;伊&mdash;&mdash;万!&hellip;&hellip;&rdquo;

&ldquo;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rdquo;

&ldquo;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middot;伊万诺夫&hellip;&hellip;&rdquo;

&ldquo;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你真是一头猪!&rdquo;

有个地方横的升起一道烟,那里的一架像由十个弯弯的能发出音响的犄角组成的机械管风琴,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站在风琴旁边的商人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middot;伊万诺夫挥舞着一个绿色的酒瓶,和一位短上衣撕破的太太做好了跳舞的姿势;太太两个通红的腮帮脏兮兮的;她鼓着两只眼睛哈哈大笑着,把头巾从棕红的头发和落到前额的深红色羽饰处堵到嘴上,以便打嗝时不发出响亮的声音;她一笑,胸脯随着不停地抖动起来;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middot;伊万诺夫也放肆地大笑起来;醉醺醺的围观者突然发出雷鸣般的欢叫。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吃惊地张望着:这种时候,他怎么会到这种下流的地方及这样一群下流的人们当中来?&hellip;&hellip;

&ldquo;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rdquo;还是那醉醺醺的一伙在欢叫。当时,伊万&middot;伊万诺维奇&middot;伊万诺夫正揪住那位太太的头发,扯断一根深红色的羽翎,把她压倒在地板上;太太哭了起来,等着挨揍;但是人们及时把商人从她身上拉开了。粗野的机械管风琴残酷、痛苦地在吼叫,在鸣响,那声音就像火山爆发喷出的熔熔岩浆,它加强了从深处冲向我们的可怕的古老风习,而餐馆大厅里,金黄的管乐器则在哭泣:&ldquo;制&mdash;&mdash;止&mdash;&mdash;激&mdash;&mdash;情的波&mdash;&mdash;涛&hellip;&hellip;&rdquo;(3)

&ldquo;让&mdash;&mdash;没有&mdash;&mdash;指望的&mdash;&mdash;心&mdash;&mdash;灵安&mdash;&mdash;静&hellip;&hellip;&rdquo;

&hellip;&hellip;

&ldquo;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hellip;&hellip;&rdquo;

<h3>

来一杯伏特加酒!</h3>

瞧这些地狱般的老酒馆的污脏房间,瞧它的墙壁,这些墙上是彩画匠的手笔:芬兰湾泡沫四溅的波涛,从远处&mdash;&mdash;一艘涂过树脂的船只升起黑黝黝的大帆,穿过潮湿发绿的漫雾,正驶向彼得堡。

&ldquo;您承认&mdash;&mdash;吧&hellip;&hellip;喂,两小杯伏特加!&mdash;&mdash;您承认&hellip;&hellip;&rdquo;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middot;莫尔科温大声嚷嚷着,&ldquo;白的,白的,皮肤松弛&mdash;&mdash;全身浮肿,发胖;白白发黄的脸蛋还是显得有点儿瘦,虽然浮肿了,发胖了。这儿&mdash;&mdash;挂着麻袋似的乳房;这儿&mdash;&mdash;奶头鼓鼓的;这儿&mdash;&mdash;花白的短须&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打赌,对您来说,我是您的智能器官,这会儿正在紧张地猜一个谜&hellip;&hellip;&rdquo;

瞧,瞧,一张小桌子,小桌子边上坐着一个水手,穿着黑皮衣(好像是个&mdash;&mdash;荷兰人),一张发青的脸正对着酒杯。

&ldquo;您来点皮康酒?&hellip;&hellip;&rdquo;

荷兰人血一样鲜红的嘴唇&mdash;&mdash;第几次了?&mdash;&mdash;在那里贪婪地汲进炽热的格明纳伏特加酒&hellip;&hellip;

&ldquo;就是说,来皮康酒?&rdquo;

而荷兰人边上,一个石头般沉重的庞然大物在一张小桌子旁笨重地坐下来。

&ldquo;皮康酒。&rdquo;

那庞然大物&mdash;&mdash;黑眉毛,黑头发,模棱两可地在向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发笑。

&ldquo;怎么样&mdash;&mdash;嗯,年轻人?&rdquo;一个陌生人这时用不太高的男高音对着他的耳朵说。

&ldquo;什么事?&rdquo;

&ldquo;您怎么解释我在马路上的行为?&rdquo;

这个庞然大物好像是举起拳头往小桌子上敲去&mdash;&mdash;哗啦一声,木板碎了,整个餐馆响彻着玻璃杯被打碎的叮当声。

&ldquo;怎么解释您在马路上的行为?&rdquo;

&ldquo;啊呀,您说什么马路上?我可是真的不知道。&rdquo;

庞然大物这就从长衫束腰带的粗大弯折处取出一个小烟斗,把它塞进结实的嘴唇里,小桌子上随即弥漫起臭味刺鼻的浓密烟雾。

&ldquo;再来一杯?&rdquo;

&ldquo;再来一杯&hellip;&hellip;&rdquo;

&hellip;&hellip;

一种呛鼻的有毒的东西在他面前一闪一闪发亮,为了安慰自己,他给自己的菜盘上盖了些蔫了的菜叶;在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关切地用哆哆嗦嗦的餐叉忙于取松乳菇时,他就这样拿着斟满的杯子站着;戳起一块松乳菇后,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转过头来(胡子上沾着几粒尘埃)。

&ldquo;当时那里很怪,不对吗?&rdquo;

他当时(因为这一切&mdash;&mdash;曾发生过)也是这么站着&hellip;&hellip;杯子碰得叮当响;也碰杯了&hellip;&hellip;在什么地方碰杯?

&ldquo;在什么地方?&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努力进行回想。很遗憾,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回想不起来。

&ldquo;啊,在那里&mdash;&mdash;围栏附近&hellip;&hellip;不,主人,不要沙丁鱼,上头漂着一层黄兮兮的液汁。&rdquo;

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向阿勃列乌霍夫做了一个说明的手势。

&ldquo;我在那里怎么碰上您的,您站在一个水洼子边上读一张纸条,于是我想,难得的机会,非常难得&hellip;&hellip;&rdquo;

所有的小桌子围成一圈放着,一些低能的杂种围着小桌子在纵饮,这些杂种成群地蜂拥而至:人不像人,影子不像影子。他们贼头贼脑,机灵惊人;他们全是岛上的居民,而岛上的居民&mdash;&mdash;是古怪的低能的杂种:人不像人,影子不像影子。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middot;莫尔科温也是从岛上来的:笑着,嘻嘻哈哈,贼头贼脑,机灵惊人。

&ldquo;您知道吗,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老实说,我等着您作解释&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的行为?&rdquo;

&ldquo;对!&rdquo;

&ldquo;我解释给您听&hellip;&hellip;&rdquo;

呛鼻的有毒的东西又闪亮了一下,他喝醉了,一切都在旋转;小酒馆一闪一闪地更加虚幻了;荷兰人变得更加蓝兮兮了,而那个庞然大物&mdash;&mdash;更庞大了;他的影子折断在墙上,好像戴上一个环冠。

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越来越发亮了&mdash;&mdash;更加浮肿、发胖了:这儿&mdash;&mdash;挂着麻袋似的乳房;这儿&mdash;&mdash;奶头鼓鼓的;这儿&mdash;&mdash;花白的短须;这张浮肿的脸使他想起脂油蜡烛头。

&ldquo;这么说,干第三杯?&rdquo;

&ldquo;干第三杯&hellip;&hellip;&rdquo;

&hellip;&hellip;

&ldquo;好吧,关于在门口空隙地附近的谈话,您怎么解释?&rdquo;

&ldquo;关于多米诺?&rdquo;

&ldquo;是啊,自然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要说的,已经说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跟我可以完全坦率地讲。&rdquo;

莫尔科温先生一嘴臭气,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真厌恶得想扭过头去,但他克制住了;而当他凑到他的嘴唇时,他用一只手抹了抹挂到高高前额上的一绺头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充满探询的目光投向天花板,当时他正张开嘴唇不自然地微笑着,并紧张地一颤一颤在哆嗦(那嘴唇不自然地一颤一颤,就像一只受折磨的蛤蟆的爪子触到了电线的一端)。

&ldquo;好吧,这样更好些,您也别多猜想,多米诺&mdash;&mdash;就这么回事。我想出多米诺式斗篷这事儿只不过是为了认识&hellip;&hellip;&rdquo;

&ldquo;对不起,您沾上沙丁鱼油污了。&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打断他的话,可自己心里在想:&ldquo;他这是在耍滑头,为了刺探,应当小心&hellip;&hellip;&rdquo;我们忘了说,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的多米诺式斗篷脱在餐馆过道里了。

&ldquo;您同意吧,把您看成&mdash;&mdash;穿多米诺式斗篷的人,是一种古怪的想法&hellip;&hellip;嘻&mdash;&mdash;嘻&mdash;&mdash;嘻,好了,而这是怎么回事呢&mdash;&mdash;啊?您在听?我对自己说:喂,巴维尔,我的老兄,就是这么回事,有趣的恍然大悟&mdash;&mdash;况且在围栏附近,在完成所谓人的必须需求的情况下&hellip;&hellip;多米诺!&hellip;&hellip;非常简单,为了跟您结识而找的借口,您是个可爱的人,因为早就听到很多很多&mdash;&mdash;关于您的智能品质。&rdquo;

他们穿过小桌子,离开了喝伏特加酒的长方桌。又是那里的一架由十个弯弯的能发出音响的犄角组成的机械管风琴,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许多小铃铛丁零当啷刺耳地在鸣响;一个单间里传出一个什么人在里头自吹自擂。

&ldquo;一个人,一块干净的桌布&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还有伏特加酒&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好了,就这样&mdash;&mdash;嗯,关于多米诺,结束了。而现在,亲爱的,说说关于另一个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点儿&hellip;&hellip;&rdquo;

&hellip;&hellip;

&ldquo;您讲到一个什么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点儿&hellip;&hellip;这到底是个什么点儿?&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醉了,把两个胳膊肘搁在小桌子上(显然,是因为困倦);所有的色彩,所有的音响,所有的气味,都越来越乱糟糟地消融在燃成炽热的大脑里了。

&ldquo;对&mdash;&mdash;对&mdash;&mdash;对,一个最有趣最使人觉得好奇的点儿&hellip;&hellip;妙极了。我要猪肝加马德里葡萄酒,您呢&hellip;&hellip;也来猪肝?&rdquo;

&ldquo;这到底是个什么点儿?&rdquo;

&ldquo;血缘上的。两份猪肝&hellip;&hellip;您是问最使人觉得好奇的点儿?好吧,是这样的&mdash;&mdash;嗯&mdash;&mdash;我照直说,那关系&mdash;&mdash;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关系&mdash;&mdash;是一种神圣的关系&hellip;&hellip;&rdquo;

&ldquo;?&rdquo;

&ldquo;这是一种亲属关系。&rdquo;

&ldquo;?&rdquo;

&ldquo;血缘关系&hellip;&hellip;&rdquo;

这时候,猪肝端来了。

&ldquo;哦,您别以为这种关系&hellip;&hellip;盐,胡椒面,芥末!&mdash;&mdash;与流血有关。您干吗发抖,亲爱的?瞧您,满脸通红,像在发烧&mdash;&mdash;简直是个年轻姑娘!给您芥末吗?给,胡椒面。&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middot;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常给汤里撒过多的胡椒面,但这一次,他的一只手拿着胡椒面停在了半空中。

&ldquo;您说什么?&rdquo;

&ldquo;我对您说:给,胡椒面&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血缘&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什么关系?我说的血缘关系就是亲属关系。&rdquo;一张小小的桌子在大厅里飞跑(酒劲上来了);一张小小的桌子无缘无故地膨胀起来;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也抓住桌子的一边随着飞起来了,他被一块餐巾缠住了,在餐巾里慌忙挣扎,并变得像一条死了的小虫。

&ldquo;请您原谅,老实说,我还是没有完全懂得您的意思。您倒说说,您所谓的我们的亲属关系指什么?&rdquo;

&ldquo;我啊,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知道吗,是您兄弟&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什么兄弟?&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甚至欠身站立起来,把脸倾向桌子对面的先生;神经质地抽搐着两个鼻孔的脸现在看上去成了浅玫瑰色的了,帽子四周露出翘起的头发;头发变成某种模糊不清的颜色。

&ldquo;当然,是不合法的,因为我,不管怎么,是您父亲&hellip;&hellip;和做内衣的家庭女裁缝的不幸爱情的结果&hellip;&hellip;&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唰的一下坐下来,一双深蓝色的乃至更暗的眼睛,白玫瑰牌香水的淡淡的芬芳,以及他那抓住桌布的纤细手指,表现出死一样的困倦。阿勃列乌霍夫家族的人向来珍惜自己血统的纯洁性,他也珍惜血统&mdash;&mdash;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爸爸他,这么说,他有&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爸爸,就是说,他在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有趣的罗曼史&hellip;&hellip;&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忽然想到,莫尔科温这句话的结束必定是:&ldquo;它以我的出世告终&rdquo;(多么荒唐,一派胡思乱想!)。

&ldquo;它以我的出世告终。&rdquo;

狂妄!

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粗野的机械管风琴残酷地、痛苦地在吼叫,在鸣响,那声音就像火山爆发喷出的熔熔岩浆,加强了从深处冲向我们的可怕的古老风习,而餐馆大厅里,金黄的管乐器在哭泣。

&hellip;&hellip;

&ldquo;您想说,我父亲&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们共同的父亲。&rdquo;

&ldquo;如果您想,就算我们共同的吧。&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耸了耸肩膀。

&ldquo;啊&mdash;&mdash;啊&mdash;&mdash;啊,而肩膀?瞧耸的!&rdquo;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打断他说,&ldquo;耸肩膀&mdash;&mdash;您知道是因为什么吗?&rdquo;

&ldquo;因为什么?&rdquo;

&ldquo;因为对您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来说,和像我这样的人是亲属,不管怎么,毕竟是一种屈辱&hellip;&hellip;而然后,知道吗,您勇敢起来了。&rdquo;

&ldquo;勇敢起来了?我干吗要胆怯?&rdquo;

&ldquo;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rdquo;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没有听他的,&ldquo;您勇敢起来了,是因为您的意见&hellip;&hellip;再来盘猪肝&hellip;&hellip;&rdquo;

&ldquo;谢谢您&hellip;&hellip;&rdquo;

&ldquo;说明了我的极大的好奇心及我们在围栏旁边的那次谈话&hellip;&hellip;还要点醋&hellip;&hellip;请您原谅我,我亲爱的,对您用了心理学方法进行所谓的刺探&mdash;&mdash;当然,是一种等待;我跟踪您,我的亲兄弟,这儿,那儿;跑到那里,又跑到这里;我埋伏着。然后,便跳出来。&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稍稍眯起眼睛,他又黑又长的睫毛下的一双眼睛露出深蓝色的既粗野又苦涩的不求宽恕的决心,当时他的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

&ldquo;那也是一种我和您的亲属关系,而且这&mdash;&mdash;是一种刺探:您会怎么对待&hellip;&hellip;而现在,我应当同时让您高兴又感到失望了&hellip;&hellip;不,请您原谅&mdash;&mdash;我在结交新朋友时都采取类似的办法。最后要告诉您一点,我们是兄弟,但双亲&hellip;&hellip;各不相同。&rdquo;

&ldquo;?&rdquo;

&ldquo;关于阿波罗&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我充其量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他同内衣女裁缝没有发生过任何罗曼史&hellip;&hellip;他是我们这个不道德的时代一个少有的讲道德的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么为什么我们&mdash;&mdash;是兄弟呢?&rdquo;

&ldquo;根据信念&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怎么知道我的信念?&rdquo;

&ldquo;您是个&mdash;&mdash;最坚定不移的恐怖主义分子,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身上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融合成完全的困倦,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融合成一种刺探。)

&ldquo;我也是个真正的恐怖主义分子,您请看吧,我不是简单向您抛出这些您不会不知道的姓氏的:布季申科,希希卡诺夫和彼波维奇&hellip;&hellip;记得吗,不久前我对您说的?这里包含一种微妙的暗示,您明白吗,就是说,随您怎么想&hellip;&hellip;亚历山大&middot;伊万诺维奇&middot;杜德金,一个捉摸不定的人!&hellip;&hellip;可是?可是?&hellip;&hellip;您&mdash;&mdash;明白了,明白了?别不好意思嘛,明白了,因为您&mdash;&mdash;是个知识渊博的人,我们的理论家,顶顶聪明的机灵鬼。呜呜呜,我的骗子,让我吻吻您&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仰身靠在一把破旧的椅子背上,&ldquo;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hellip;&hellip;&rdquo;

&ldquo;咦&mdash;&mdash;嘻&mdash;&mdash;嘻,&rdquo;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也随即窃笑起来,&ldquo;咦&mdash;&mdash;嘻&mdash;&mdash;嘻&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哈&mdash;&mdash;&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继续大笑。

&ldquo;咦&mdash;&mdash;嘻&mdash;&mdash;嘻&mdash;&mdash;&rdquo;莫尔科温也跟着窃笑。

庞然大物从隔壁一张小桌子上愤怒地向他们转过身来,并仔细瞅着。

&ldquo;你们咋的?&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火了。

&ldquo;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了。&rdquo;

&ldquo;瞧我对您说什么,&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完全认真地说,他做出一副已经克制住放肆大笑(他大笑是违心、勉强的)的样子,&ldquo;您错了,因为我对恐怖行为的态度是否定的;对,不考虑别的。告诉我,您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rdquo;

&ldquo;得了吧,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其实,您的一切我全知道:关于小包裹,关于亚历山大&middot;伊万诺维奇&middot;杜德金,以及关于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hellip;&hellip;&rdquo;

&hellip;&hellip;

&ldquo;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出于个人的好奇,以及还有&mdash;&mdash;职务的责任&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在供职?&rdquo;

&ldquo;是的,在保安部门&hellip;&hellip;&rdquo;

&ldquo;在保安部门?&rdquo;

&ldquo;您这是怎么了,我的兄弟,这副表情,双手抓住胸部,好像您身上老有最危险和最机密的文件似的&hellip;&hellip;来一杯伏特加酒!&hellip;&hellip;&rdquo;

<h3>

我义无反顾地要杀人</h3>

两个人顿时呆呆地站着。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middot;莫尔科温,保安局的一个官员,从桌子边上长高起来,伸长起来,从上弯起一个已经伸出的手指;这个弯起的手指尖端,已经跨过桌子钩住了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的一个纽扣;这时,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带着一种完全新的抱歉的微笑从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得好好的小本子,那是一个记事本。

&ldquo;啊,啊,啊!请把这个小本子给我&hellip;&hellip;看看&hellip;&hellip;&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没有反对,他依旧带着抱歉的微笑坐着;他的痛苦超越了一切界限;受折磨的迷离恍惚和充当牺牲者角色的振奋消失了;明摆着的是:屈辱,顺从(残存的一点破灭的自尊心)。对他来说,前面只剩下一条路:一条麻木不仁、听天由命的路。不管怎么,他把记事的小本子交给密探审查了,他像一个被捉住的罪犯经受痛苦的折磨,又像一个受诽谤的虔诚信徒(无耻的骗子!)。

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呢,弯下身子对着小本子,把脑袋露出在桌子边上,他的脑袋仿佛不是固定在脖子上,而是被两只胳膊撑着,瞬息之间他简直成了个怪物。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在这瞬息之间发现:这个眨巴着小眼睛的可恶脑袋长满没有梳理过的狗毛般的头发,发出狗要吵架时发出的狺狺声似的令人厌恶的冷笑,抖擞着满身皱褶的皮肤,伸出十个一跳一跳的手指赶忙在底下翻着小本子,那模样活像一只特大的虱子,像一只蜘蛛用十个爪子沙沙沙地在纸上爬行。

但所有这一切,全是一场喜剧&hellip;&hellip;

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显然是想用这样一种搜查(一个可爱的玩笑!)吓唬阿勃列乌霍夫,他继续强忍着没有哈哈大笑出来,把小本子扔回到桌子上还给阿勃列乌霍夫。

&ldquo;对了,干吗,得了吧,这么老老实实&hellip;&hellip;其实我完全没有打算审问您&hellip;&hellip;别害怕,亲爱的,我是受党的派遣打进保安局的&hellip;&hellip;所以,您,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白担心了一场,真的,白担心&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在开玩笑?&rdquo;

&ldquo;一点也不!&hellip;&hellip;要是我真是警察局的,您已经被捕了,因为您的手势,知道吗,招人注意;您一开始就惊恐万状地抓住自己的胸部,好像那里藏着文件&hellip;&hellip;往后如果遇上密探,别再做这样的动作,这种动作会使您自己暴露的&hellip;&hellip;能答应吗?&rdquo;

&ldquo;好吧&hellip;&hellip;&rdquo;

&ldquo;此外,请允许我提醒您,您犯了一个新的错误:当谁也没有问起您那个无辜的记事本时,您把它交了出来。交出本子,为的是把注意力从别的什么东西上引开;但您没有达到目的,您没有把注意力引开,反而吸引了注意力;迫使我去想,认为还有什么重要的文件留在口袋里&hellip;&hellip;啊,您真是太轻率了&hellip;&hellip;瞧瞧您给的小本子上这一页,您无意中向我暴露了恋爱的秘密,瞧这儿,您欣赏欣赏吧&hellip;&hellip;&rdquo;

机械管风琴发出动物号叫般的声音&mdash;&mdash;公牛在屠宰场遭受特大痛苦时的一声吼叫:铃鼓&mdash;&mdash;绷裂了,绷裂了,绷裂了。

&hellip;&hellip;

&ldquo;您听着!&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怀着极大的愤怒,说出这一声您听着。

&ldquo;这种搜查为的什么?如果您真是您自己说的那种&mdash;&mdash;人,那好!&mdash;&mdash;您的整个行为,您的全部故意装出来的表情都是&mdash;&mdash;不体面的。&rdquo;

两个人欠身站立起来。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站在从厨房里冒出来的臭烘烘白茫茫的气体中&mdash;&mdash;苍白,愤怒,一点儿也没有笑,却撕裂着自己血红的嘴巴,亚麻般灰蒙蒙的皮帽下露出一圈浅色的头发;他像一头遭猎犬伤害而龇牙咧嘴的野兽,给侍者扔下十五戈比银币后,轻蔑地转过身来面对着莫尔科温。

机械管风琴已经静下来了,周围的一些小桌子早已经空空如也,低能的杂种们已经顺着岛上的各条马路散去;各处明亮的电灯突然熄灭,这儿那儿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烛光在死一般的空旷中闪烁;连墙垣都消融在黑暗中了,只有那有一支蜡烛照亮着的地方露出一道涂着粗俗的壁画的墙,白色的水花哗哗哗地涌进大厅。从那边远处,一个终身漂泊的荷兰人(这显然是因为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喝了七杯酒后头晕的结果)正乘着自己不吉利的帆船向彼得堡驶来;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水手(会不会是荷兰人?)从小桌子边上站立起来;刹那间,他眼睛里冒出绿莹莹的火星;但是,他消失在黑暗中了。

莫尔科温先生则拉直了自己的常礼服,带着某种深沉的温柔看了一眼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后者的精神状态看来也打动了他),他感伤地叹了口气,随即垂下双眼,一时间,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

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终于慢条斯理一字一字地说起来。

&ldquo;好了,我也很困难,和您一样&hellip;&hellip;&rdquo;

&ldquo;有什么秘密,同志?&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到这里来不是开玩笑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难道我们不需要事先说好?&hellip;&hellip;&rdquo;

&hellip;&hellip;

&ldquo;?&rdquo;

&hellip;&hellip;

&ldquo;啊,对,对,得事先说好履行诺言的日期&hellip;&hellip;实际上,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像您这样怪的人,还真少有,难道您连一分钟也没有想过,我会无缘无故在马路上跟踪您,最后费了好大劲总算找到了谈话的借口&hellip;&hellip;&rdquo;

后来,他严肃地瞅着阿勃列乌霍夫的眼睛,庄重地补充说:&l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党等待着很快得到回音。&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慢慢走下阶梯,阶梯的一端消失在黑暗中,而下面&mdash;&mdash;在门旁&mdash;&mdash;站着&mdash;&mdash;他们。他们是些什么人,对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法向自己作出准确的回答:一个黑色的轮廓及某种绿莹莹&mdash;&mdash;很绿很绿的昏暗,像一团暗淡地燃烧着的磷光体(这是路灯照向外面的一束亮光);是他们在等待着他。

而当他走近那道门时,他感觉到自己两侧旁观者的锐利目光,其中一位正是从相邻的小桌子上举起格明纳伏特加酒的那个庞然大物:他站在门旁,在照向外面的路灯光下,成了个铜头巨人;瞬息之间,那张金属的脸像一团燃烧着的磷光体来到了亮光下,凝神注视着阿勃列乌霍夫;还用一只发绿的和有好几百普特重的手进行着威胁。

&ldquo;这是谁?&rdquo;

&ldquo;是义无反顾地杀害我们的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密探?&rdquo;

&ldquo;绝不是&hellip;&hellip;&rdquo;

餐馆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高高的多眼睛的路灯,经受着风的折磨,发出一闪一闪古怪的亮光,照亮着漫长的彼得堡夜晚;一些墨漆黑的步行者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脑袋又和他们一起顺着墙跑去。

&ldquo;那,要是我拒绝接受任务呢?&rdquo;

&ldquo;我就逮捕您&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把我?逮捕?&rdquo;

&ldquo;您别忘了,我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是个秘密工作者?&rdquo;

&ldquo;我是&mdash;&mdash;保安局的一名官员,我将作为一名保安局的官员逮捕您&hellip;&hellip;&rdquo;

涅瓦河的风刮得电线在呼啸,涅瓦河的水在门下空隙处哭泣;天上露出一绺绺互相若即若离的云彩;一场讨厌的雨好像即将杀出团团乌云降落下来,石头般的雨珠子即将噼噼啪啪沙沙沙地抽打石砌地面,在叮咚响的水洼子里击起许多冰冷的泡沫。

&ldquo;党会怎么看待您?&rdquo;

&ldquo;党将认定我无罪&mdash;&mdash;鉴于我在保安部门的地位,我为党对您进行了报复&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可,要是我告发您呢?&rdquo;

&ldquo;您试试看&hellip;&hellip;&rdquo;

一场讨厌的雨已经从团团乌云中降落下来,石头般的雨珠子噼噼啪啪沙沙沙地抽打在石砌地面上,在叮咚响的水洼子里击起许多冰冷的泡沫。

&ldquo;不,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我请你&mdash;&mdash;把玩笑搁在一边,因为我是非常非常认真的。而且应当指出:您的犹豫不决,您的不坚决毁了我;应当事先估计到所有的可能性&hellip;&hellip;最后,您原可以拒绝(感谢上帝,两个月了),您没有及时这么做。您&mdash;&mdash;只有一条路了,现在可以供您选择的&mdash;&mdash;只有:被捕,自杀,杀人。我希望现在您明白我了&hellip;&hellip;再见&hellip;&hellip;&rdquo;

圆顶礼帽担心地朝十七条的方向离去,而外套则往桥上走去。

彼得堡,彼得堡!

周围一片雾蒙蒙,你凭大脑的无聊游戏在追踪我。你&mdash;&mdash;是冷酷无情的折磨者,可你&mdash;&mdash;又是个不安静的幽灵,你妨碍我有年头了。我于是在你的这些大街上奔跑,以便一起步就奔上这座闪闪发亮的桥&hellip;&hellip;

啊,被电灯照得通亮的大桥!啊,被杆状菌污染的发绿的水!我记得一个命运交关的时刻,在一个九月的夜晚,我爬行通过你灰色的栏杆,以及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也许就跳进漫雾里。

在大铁桥上,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他发现在自己背后&mdash;&mdash;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人。灰蒙蒙的栏杆上边,被病菌污染的绿莹莹的水面上,涅瓦河畔一股冰冷的穿堂风似泣如诉地向他吹来。这里,就在这座桥上,两个月前,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曾许下自己可怕的诺言;当时他也是这么一张蜡一样的脸,翘着嘴唇,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伏在灰蒙蒙的栏杆上;他站在涅瓦河上,有点儿呆呆地凝视着一片绿莹莹的水面&mdash;&mdash;或许不,目光飞到那河岸低矮的地方,然后,慌忙快步走开了,以至外套的下摆都搅得乱七八糟。

天空中掠过一个既模糊又疯狂的发磷光的斑点,闪闪磷光到了涅瓦河远处,变得朦胧不清了。于是,那无声奔流的平面便绿莹莹一闪一闪地,忽而在这里忽而在那里泛起金黄的星火。这时矗立在涅瓦河对岸岛上的高大建筑物,正用愤怒的眼睛张望着漫雾。更高处&mdash;&mdash;布满疯狂的像一个个模糊的图形的云彩,它们正一串串鱼贯而过。

滨河街上一片空荡荡。

偶尔过去一个警察的黑影,广场空旷了,右边是参政院大厦和东正教员最高会议大厦。那块岩石也显得高了,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对骑士的巨大轮廓鼓出一双怀着某种特别的好奇心的眼睛。不久前和巴维尔&middot;雅可夫列维奇一起从这里走过时,阿勃列乌霍夫觉得好像没有这个骑士(他被影子遮住了);现在是起伏荡漾的半影遮住了骑士的脸部,那张金属的脸模糊不清地在微笑。

乌云忽然散开了,月亮下边升起像铜块熔化时发出的绿烟般的云彩&hellip;&hellip;霎时间,一切都突然豁亮了:水,屋顶,花岗岩,骑士的脸部,铜铸的桂冠&mdash;&mdash;也豁亮了。极其笨重的铜脑袋耷拉在两个暗淡无光的绿兮兮的肩膀上;铸成的脸部、因为时间久了变得绿兮兮的桂冠以及那只径直威严地伸向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一边的好几百普特重的手,都变得磷光闪闪;铜铸的眼凹里发出绿兮兮的铜一般的思想;令人觉得那只手动起来了(外套的笨重皱褶快碰着胳膊肘了),金属的马蹄轰隆隆鸣响着就要倒在岩石上了,向整个彼得堡发出花岗岩粉碎的声音:

&ldquo;对,对,对&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这&mdash;&mdash;是我&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义无反顾地要杀人。&rdquo;

霎时间,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突然全都明白了。对&mdash;&mdash;现在他明白了,在那边瓦西列夫斯基岛上小酒馆里的桌子上坐着的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难道那幻觉也拜访了他?)。他一到被马路上的路灯光从一个角落照射到他身上的那道门的门口时,这张脸就出现了,还用这只绿兮兮的手威胁他。霎时间,阿勃列乌霍夫全都明白了:他的命运已经清清楚楚,对&mdash;&mdash;他应该去做;而且,对,注定要去做。

但是,乌云插进月亮里,天空中飘荡一段段像扯断的妖魔辫子似的云彩。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哈哈大笑着从铜骑士旁边跑开了(4):

&ldquo;对,对,对&hellip;&hellip;&rdquo;

&ldquo;知道,知道&hellip;&hellip;&rdquo;

&ldquo;无可挽回地毁了&hellip;&hellip;&rdquo;

空旷的马路上掠过一道火光,那是一辆宫廷的黑色轿式马车疾驰过去了,亮着两只像充血的眼睛似的鲜红的灯;头戴三角帽的仆人的透明轮廓及外套两侧的轮廓,随着灯火从雾中进入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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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身鹰头的小怪兽</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