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边,那边——伸展着一条条大街,伸展着一条条大街;脸色忧郁的步行者不急于迈开步子,脸色忧郁的步行者困倦地环顾着四周:没完没了的建筑物!这个步行者,就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应当分秒必争,立刻采取措施——但能采取什么措施呢?难道不正是他,不正是他大量散布认为一切同情、怜悯都是缺乏理智的理论种子?不正是他,当时曾向那些聚集在一起而说话不多的人们发表自己的意见——全都讲的那一点:自己对贵族,对贵族的闭目塞听,对所有的鞑靼人和贵族老爷们的冷漠和厌恶,直到……这个像鸟一样伸长着的脖子……连同它的皮下脂肪层。
他终于叫到了一辆慢吞吞赶来的深夜出工的马车,一幢幢四层的建筑物从他身边绕着过去了,疾驰着过去了。
海军部大厦露出一侧的八根圆柱;粉红色的大厦露出来又消失了;从涅瓦河对面那个方向,在一幢老建筑物墙面的白色灰缝当间投下一道鲜胡萝卜色的亮光;左边是一个黑白相间的士兵岗哨;一个身材魁梧的巴甫洛夫团士兵,穿着灰色的军大衣,在那儿来回走着,他肩上挎着一杆锋利的刺刀上冒着星火的步枪。
万卡慢悠悠、懒洋洋、怯生生地绕过巴甫洛夫团的士兵,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慢悠悠、懒洋洋、哆哆嗦嗦地绕过巴甫洛夫团的士兵。晴朗的早晨,涅瓦河闪烁着点点星光,把全部的河水投进金黄的旋涡里,一艘小汽轮鸣过汽笛猛一冲,拖着一串金黄的旋涡开走了。他发现一个干瘦的身形夜间正加快步子急急忙忙在人行道上走着,遇着石块就跳一下,那个身形穿着……他认出了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让马车夫停下来等等,好让那身形走到足够的距离,以便……但已经晚了——一个苍老的、脸刮得光光的脑袋已经向马车夫转过来了,摇了摇又扭开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为了不被认出来,便转身背对着深夜的步行者,他把鼻子缩在海龙皮大衣里,只露出——领子和大檐帽,他已经看得见前面在雾中显出的黄色巨块般的房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送走年轻姑娘后,现在正急忙跨进黄色房子的门槛。海军部大厦刚在他身边露出一侧的八根圆柱,左边留下一个黑白相间的士兵岗哨。他已经走在滨河街上了,眼睛看着那边的涅瓦河,看着金黄色的旋涡,一艘小汽轮鸣过汽笛猛一冲,飞也似的开走了。
在这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听到自己背后咕噜噜叮当当的马车声,苍老的刮得光光的脑袋向马车转过去——那里的座位上,跳下一位老年人模样的不成体统的年轻人。他把自己很不像样地裹在一件外套里,当这位年轻人把鼻子缩在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制帽)看了一眼参政员时,参政员的苍老的脑袋如此急速地飞到了墙上,以至高筒大礼帽碰在了黑黝黝房子突出部分的石块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有条不紊地戴好自己的高筒大礼帽),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便凝神注视着水面的深度:直盯着宝石般红中透绿的无底深渊。
这时他好像觉得,那令人不愉快的年轻人的一双眼睛发现了他后立刻在睁大,睁大,睁大:它们立刻令人不愉快地睁得大大的,目光变得充满惊恐。惊恐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那里面对着惊恐:下属们曾用这种目光看他,路过的低能杂种曾用这种目光看他——有大学生,有戴着满洲毛茸茸皮帽的脑袋。对,对,对,正是用这种目光看着,眼睛睁大时闪出的正是这种光芒。而驱车越过他的马车夫,则讨厌地在石板路上蹦跳着;接着,闪烁出一块金属小号牌:一千九百零五年。于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十分恐惧地张望着那绯红的烟囱林立的远处;而瓦西列夫斯基岛,也痛苦、屈辱、放肆地张望着参政员。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拉起外套下摆笨拙地跳下马车,模样像个老人并一身怒冲冲,很快很快地跑到黄色房子的大门口,以至像鸭子似的一摇一摆,在鲜红的霞光背景下让外套两侧飘扬在空中。阿勃列乌霍夫站在大门下,阿勃列乌霍夫按了铃,而且像过去一样(这次也是如此),看守尼古拉依奇从远远的不知什么地方一连多次地回答他:
“祝您好,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非常的感激您——嗯……有点儿晚了……”
也像过去多次一样,这次也是如此——一枚十五戈比银币落在了看守尼古拉依奇的手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使劲地拉了一下门铃:啊,那边,谢苗内奇快点来把门打开,不然的话,那个干瘦的身形就要从雾中出来了(他为什么没有坐马车?)。接着,在房子笨重的门廊的每个方面,他都看到被霞光照得变成粉红色的一个个张着大嘴的狮身鹰头小怪兽用爪子抓住装装样子的环圈,每逢日历规定的重要日子,环圈上插的红白青三色布料做成的旗帜(5)便在涅瓦河上飘扬。那些狮身鹰头小怪兽上方都有一枚雕刻在石块上的阿勃列乌霍夫的家族纹章,纹章的图案是用洛可可式涡纹表现的一个被一头独角兽顶住的戴长羽饰的骑士。一时间像跳出水面的鱼儿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心里产生了一个野蛮的想法:在这扇打有印记的门里边生活过来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其实就像个被顶住的骑士。而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一切都便变得模模糊糊地溜走了,它没有往水面上游(这条鱼就这样消失在远处了):家族的古老纹章是针对所有的阿勃列乌霍夫的;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同样被顶住了——但顶住他的是谁?
所有胡乱的想法出现在心里只有十分之一秒钟,在那边,在那边的人行便道上——在雾中,他已经看到那个干瘦的身形正急急忙忙往家里走来。那个干瘦的身形急速跑过来了,那个干瘦的身形,穿着……看到了……一副瘦小孱弱和智力不全的样子,已经远远地显现在他面前:脸色蜡黄、十分虚弱、患着痔疮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他的父亲,使人想起戴着高筒大礼帽的死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常常产生一些胡乱的思想——想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身形同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过夫妻生活时的情景,于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重新深深感到那种已经熟悉的厌恶(因为在这种生活的一个瞬间,他被怀上了)。
他顿时充满愤怒:不,就让它发生,就让它发生!
这时,身形已经走近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自己觉得可耻地发现,他的故意发作的愤怒正渐渐地渐渐地在平息:他已经为一种熟悉的仓皇失措所控制,而且……
出现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眼前的,是一种不愉快的情景:一副老年人模样的恶狠狠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脸色蜡黄,两眼红肿,噘着嘴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急忙从门廊的台阶上跳下来,像鸭子似的一摇一摆地过来抱歉地迎接父亲,同时眼睛躲躲闪闪地眨巴着,并从外套的皮毛下伸出一只抹过香水的手:
“早安,爸爸……”
沉默。
“真没有想到会碰见您,我——从楚卡托夫家回来……”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心想,这个表面上害羞的年轻人——是个年轻的坏蛋;但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又为这种想法不好意思起来,特别是当儿子在场的情况下;一感到不好意思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便害臊地嘟哝道:
“这样——嗯,这样——嗯,早安,柯连卡……对了,是呀——碰见了……啊?是,是,是……”
现在也完全和过去许多次一样,漫雾中传来看守尼古拉依奇的声音:
“您好——啊,最高贵的阁下!”
在台阶上,在门的两边,那些狮身鹰头的小怪兽惊恐地张开着自己的嘴巴;一位洛可可式石雕涡纹的戴长羽饰的骑士,一头独角兽正顶着他已经被捅开的胸脯;清晨天空中飘游的玫瑰色云彩越是鲜艳夺目,建筑物上所有笨重的凸出部分也就越加清晰,正打呵欠的狮身鹰头小怪兽的嘴巴,也就越加显得绯红发紫。
所有的门都打开了,一股自己家熟悉的气味向阿勃列乌霍夫父子袭来,门的开口处伸出仆人胖乎乎的手指。须发均已灰白的谢苗内奇亲自睡眼蒙眬地匆匆忙忙伸长一个七十高龄的胳膊披上制服上衣,被难受的涅瓦河那边的亮光照得眯起眼睛,放两位主子进去。
阿勃列乌霍夫父子互相侧着身子,很快进入打开着的门里边。
<h3>
像火一样鲜红</h3>
两人都知道,他们将进行一次谈话。经过多年的沉默,这次谈话成熟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高筒大礼帽、大衣和手套交给仆人,可脱防雨套鞋时出了点麻烦;参政员的脸色苍白苍白的;他哪里知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负有那项针对他的任务。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同样也无法猜测,父亲完全知道红色的多米诺的全部历史。这一刹那间,两人都闻到了自己家熟悉的气味;一件柔软的海龙皮大衣银光闪闪地落在了仆人胖乎乎的手上;一件外套不知怎么懒洋洋地掉了下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终于穿着自己的多米诺式斗篷站在自己的父亲面前。看到这件多米诺式斗篷,早已熟悉的诗句便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脑海里旋转起来:
我把火一样颜色的涂料
倒洒在手掌上,
好让它在世界深渊出现时
像火一样鲜红。
他用一只完全和谢苗内奇一样的胖乎乎的手(只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摸了摸连鬓短胡子:
“可是……可是………红色的多米诺?……请你说说清楚!……”
“我当时是化了装的……”
“是这样——嗯……柯连卡……是这样——嗯……”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带着某种痛苦的讥讽,既有点像在含糊不清地低声说话,又有点像在嚼自己的嘴唇;他前额上的皮肤显得疲倦而包含讥讽地聚集起来——成了一堆皱纹;显得疲倦的皮肤伸延到头顶部。感觉到了解释即将开始:可以感觉到他们的生命之树上结出的果实成熟了;它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已经掉下来了,并且……突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铅笔掉了(掉在阶梯的天鹅绒地毯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按照老习惯俯下身去毕恭毕敬地把它拾起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自己在儿子的效劳之前先发制人地俯下身去,但磕了一脚蹲了下去,双手支在阶梯上;他的秃脑袋很快朝前往下冲;出乎意料地落在了儿子伸出的手指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霎时间看到自己面前父亲那蜡黄而多脂肪的脖子,使人想起虾的小尾巴(两侧的动脉血管在跳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顾自己笨拙的动作,突然接触到这脖子;脖子的温暖脉搏使他感到害怕,他于是把手挪开,但是——挪开得晚了,在接触到他冰凉的(从来都是汗涔涔的)手掌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并看到了——那种目光。参政员的脑袋猛地抽搐了一下,松软的皮肤在头顶聚集成一堆皱纹并几乎耷拉到耳朵的部位。披着多米诺式斗篷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全身都像——燃烧的烈火,而参政员则像是研究过柔道的坐立不安的日本人。他一转身到了旁边,突然用两个膝盖咯吱吱响地挺直了身子——直往上,往上,并拐向一边……
所有这一切都持续了一瞬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默默地拾起铅笔并交给了参政员:
“给,爸爸!”
一件纯粹的区区小事使他们互相发生冲突后,在两人身上引起各种最不相同的愿望、思想和感情的爆炸。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为刚才的不成体统感到十分尴尬:对儿子偶然效劳时表现的尊敬,以及自己竟作出害怕的反应(这个浑身红色的男人毕竟是他的儿子,他的亲骨肉;害怕亲骨肉是可耻的,有什么好害怕的?)。然而,不成体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在儿子面前他一屁股蹲下来了,并直接感觉到了对自己的那种目光。在尴尬的同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还感到伤心——伸手接过拾起的铅笔时,他摆出了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卖弄地曲着自己的腰部,自豪地把自己的嘴唇噘成一个小圆圈。
“谢谢,柯连卡……非常感谢你……祝你做个好梦……”
在这个时刻,父亲的感谢也使儿子非常不好意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血往脸上涌;当他想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发红时,他已经满脸通红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偷偷瞅了一眼儿子,他发现儿子正满脸通红,自己的脸上也跟着发起烧来;为了掩饰这种发烧,他故作镇静,姿势优雅地顺着梯子飞快往上跑,以便即刻跑进自己的卧室,裹上薄薄的被单睡觉。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呆在铺着天鹅绒地毯的一级阶梯上,陷入深沉而顽强的沉思,但是,他的思路被一个仆人的声音打断了。
“少爷!……瞧我一时糊涂——的!……我的记忆力全不行了……我的少爷,亲爱的,您知道,有一件事——呢!……”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我我我……怎么说——呢——我不敢……”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一级铺着天鹅绒的有点儿发灰的(被大臣们踩的)阶梯上站停下来。从格子窗户照进来一道紫色的亮光正好落在父亲刚才磕了一脚的地方,在那里形成一个紫色斑点状的小网;这紫色斑点状的小网不知为什么使人想起血(那些古代的武器也成了血一样一片鲜红)。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窒息,只是不像过去(那么可怕)那样从腹部往上升起来:他会不会得了食物消化不良症?
“出这样一件事儿!对——是——嗯——我们的夫人,她……”
“我们的夫人,安娜·彼得罗夫娜——她……”
“回来了——啊!!”
……
一瞬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窒息得打了个呵欠,他的特大嘴巴正对着朝霞张得大大的:他站在那儿,浑身像火炬一样通红。
仆人在浅灰色皮帽压着的松软细小的毛发下耷拉着苍老的嘴唇:
“回来了——啊!!”
“谁回来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啊……”
“哪一个?……”
“怎么哪一个?……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少爷——亲爱的,您怎么像是个外人,您的母亲……”
“?”
“从期班牙回彼得堡来了……”
……
“听差送来一封信,她住在旅馆里……因为——您自己知道……他们的情况怎样——嗯……”
“?”
“最尊贵的老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出去了,怎么办——听差,带着一封信——嗯……于是,我把信——放在桌子上了,而那听差——我给了他二十戈比硬币……”
“听差走后几乎还不到一小时,我的上帝,她忽然亲自来了——嗯!……她大概不知道,一个人都不在家——嗯……”
……
六叶锤在他面前闪闪发亮,照进屋里来的空气斑点红得这么怪,照进屋里来的空气斑点红得令人痛苦:一道红色的光柱从墙壁伸展到窗户上;许多尘埃在光柱中飘滚,尘埃也都成了鲜红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他身上的血液也和这些尘埃一样在飘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一个人本身——只不过是一道升起着的血柱。
……
“有人按铃……我就过去开门……我看到:一位不认得的太太,一位体面的太太,只是穿戴差点儿,而且一身——黑色……我问她:‘您找谁——嗯,太太?’人家回答我说:‘米特里·谢苗内奇,难道认不出了?’我就吻她可爱的手。‘是主母,’我说,‘安娜·彼得罗夫娜……’”
……
只要头一个碰到的坏蛋往人身上简单地捅一刀,那白净无毛的皮肤就会被割破(一刀见红),而在太阳穴上,跳动的血管就会流出一堆散发着腥臭的血……
……
“安娜·彼得罗夫娜呀——上帝保佑她健康——嗯——她看了看,她看了看这个我……她看了看我,眼泪就流出来了:‘我想来看看,我不在时你们怎么样……’就从女用小手提包里——不是我们那样的女用小手提包——取出一块小手绢——嗯……”
“我可是,您自己知道,有最严格的命令,不让进……不过我让我们的夫人进来了……可是她……”
老头子鼓出两只小眼睛,他张大着嘴巴站着,而且大概觉得这漆得精光锃亮的屋里的主人们早已丧失了理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任何惊讶、遗憾、高兴的表示,径自顺着梯子飞快地往上跑去,鲜红的锦缎斗篷像彗星的尾巴古怪地在空中飘扬。
……
是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是另一个人?不,是他——他:是他当时好像对他们说过,他憎恶那讨厌的老头子;说那讨厌的老头子,钻石勋章的佩戴者,简直是个不可救药的骗子……或许,这话是他自言自语对自己讲的?
不——是对他们,对他们说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为此打断了谢苗内奇的话,飞快地顺着梯子往上跑,他清楚地想象到:是一个坏蛋对另一个坏蛋的一次丑恶的行动;一个坏蛋突然浮现在他眼前;当这个坏蛋笨拙地扑过去剪断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的颈动脉时,闪闪发亮的剪刀在这个坏蛋的手里咔嚓响;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的前额成了一堆皱纹;瘦骨嶙峋的老头子有一个热乎乎脉搏跳动的脖子,并且……像虾尾巴;坏蛋的剪刀在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的颈动脉上咔嚓响着,接着散发着腥臭的黏乎乎的血便沾满了手指头和剪刀;而老头子——没有胡子、满脸皱纹、秃光脑袋的老头子——则抽噎着大声痛哭起来,并死死凝神注视着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眼睛,苦苦哀求着,蹲到地上并竭力用哆哆嗦嗦的手指去堵住脖子上的刀口,一道道红色的流体几乎听得出声音地从那里不停地——喷涌着,喷涌着,喷涌着……
这个形象如此鲜明地出现在他的想象中,以致于他觉得自己刚才已经那样干了(其实,在老头子蹲下的一刹那间,他是本可以取下墙上挂的六叶锤一挥手就……)。这个形象如此鲜明地出现在他的想象中,以致于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正因为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立刻拔腿穿过一个个房间,绕过漆得锃亮的一切,脚跟踩得嗒嗒嗒响,不顾一切地要把参政员从离得远远的卧室里叫出来。
<h3>
凶兆</h3>
如果我向各位大人、阁下、仁慈的老爷及公民们提一个问题,即什么是我们帝国的大臣们的府邸,那么想必这些可敬的人一定会直接肯定地回答说,大官们的府邸,首先是一个空间,这儿所指的是全部房间的总和,这些房间包括:一个唯一被叫做大厅或厅堂的房间——怎么叫都一样;接下来,是用以接待各种不同客人的房间;以及等等,等等,等等(其余的,在这里就——无关紧要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是个二等文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个官居一品的人物(然而——又是);最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是帝国的一位大官。所有这些,我们在本书一开头就已经见到了。是这样,作为一位大官,甚至就作为帝国的一位官员吧,他没法不住在具有三个维度的空间里;他于是就住在了一个空间里。这个立方体的空间,请注意:由大厅(或者叫——厅堂)和其他等等、等等、等等的房间组成,这些我们粗略一看就能发现(其余的,在这里就——无关紧要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空间之一是他的书房,是一些——所谓普普通通的——房间。
太阳已经照到了这些所谓普普通通的房间里;小桌子的镶嵌物已经在空中放射出一道道反光;那些镜子也欢乐地在闪闪发亮,所有的镜子都开始欢笑起来,因为从客厅面对大厅的头一面镜子正映照出彼得鲁什卡,就是滑稽剧里的丑角彼得鲁什卡,脸像面粉一样雪白,而浑身上下则像血一样鲜红。他正(咕咚咚地踩着脚)从大厅里跑出来,一面镜子的映像立刻反射到另一面镜子上;接着,所有的镜子都照出滑稽剧里的丑角彼得鲁什卡,其实那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一冲进客厅,就像被钉钉住似的站在那儿,睁大眼睛瞧着冷冰冰的镜子,因为他看到,从客厅面对大厅的头一面镜子正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照出一个玩意儿:一具被常礼服裹得紧紧的死者骨骼,骨骼上从头颅到光秃秃的耳朵及连鬓短胡子都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向右地在扭摆;耳朵和连鬓短胡子之间露出一个比通常更大的长鼻子;长长的鼻子尖上面是两个黑洞洞充满谴责之情的眼窝……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明白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原来在这里等着儿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儿子,而是个模样像滑稽剧里的丑角的红色木偶;看到这个滑稽剧里丑角模样的木偶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愣住了;滑稽剧里丑角模样的木偶在大厅中央停住了,他是那样古怪和茫然若失……
这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忽然为自己关上了大厅的门,退路切断了。由他开始的事情,他应当赶快把它结束。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有关儿子古怪行为的谈话,看成是一次艰难的外科手术。像来到放好小刀、小锯、小钻子的手术台前的外科大夫一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擦擦发黄的手指,走到尼古拉(6)紧跟前停了下来,一边寻找那双回避的眼睛,同时无意识地取出眼镜盒,把它夹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又把它收藏起来,轻轻咳了几声,沉默了一会儿,说:
“原来,是这样,多米诺。”
与此同时,他心想,瞧这个表面上羞怯的青年,这个——嘴巴耷拉到耳根和不用那种目光直看眼睛的——青年,跟犹太人报刊渲染的无耻的彼得堡多米诺,就是同一个人;是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官居一品的人物和世袭贵族生下了他。而在这同一个时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对了,是……很多人都是化了装的……于是我也就给自己披了件……破衣服……”
在这同一个时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想,父亲的这个两俄尺(7)高、身围总共不超过十二俄寸半的矮小身体,乃是一个中心及某个不朽中心的圆周。要知道,“我”就待在那里边;任何一块不小心掉下来的木头,都可以把这个中心压倒;彻底压倒。可能是受这种流行的思想的影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很快很快地向那张离得远远的小桌子跑过去,伸出两个指头敲了敲桌子,而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靠近过来,抱歉地笑着说:
“知道吗,当时很开心……我们跳了舞,知道吗?……”
可他自己心里则在想:一层皮肤、一把骨头加血液,没有一点肌肉;是啊,可这个障碍物——一层皮肤、一把骨头和血液,遵照命运的安排应当被炸成几块:这事儿如果今天不发生,明天傍晚就会突然出现,以便明天夜里……
这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镜子里看到皱着眉头的那种目光,便支着鞋后跟转过身来,听到一句话的结束部分。
“后来,知道吗,我们就玩小游戏(8)。”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什么也没有回答,而那种皱着眉头的目光则凝视着镶木地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回忆:其实,这位不相干的“彼得鲁什卡”是个幼小的身体,他曾经怀着父亲的温情双手抱过这个幼小的身体;是一头浅色鬈发的小孩,戴着压得低低的尖顶帽,伏在他脖子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曾经用走调的、断断续续的和有点儿嘶哑的嗓子唱道:
小傻瓜,老实人
柯连卡在舞蹈:
他头戴小盖帽
骑着马儿健步跑。
然后,他把孩子也是带到这面镜子的跟前,镜子里照出一老一小,他指着镜子叫孩子看,同时引导他:
“你瞧——啊,好儿子,那里有个陌生人……”
柯连卡有时候爱哭,夜里还叫喊。可是现在?可是现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到的不是幼小的身体,而是一个身体:陌生的,成人的……陌生的吗?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客厅里来回走着,有时朝前,有时往后:
“知道吗,柯连卡……”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一把沙发椅上坐下来,身子深深地陷在里边。
“我应当,柯连卡……也就是说,不是我,而是——我希望——我们俩应当……应当解释清楚,你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吗?问题,而且是令人担心的问题,在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半句话上卡住了,又向镜子跑去(这时钟声响了),镜子里照出一个身穿常礼服的死尸正看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它举起谴责的目光,用手指敲着桌子;接着,镜子哈哈笑着破裂了:上面像电光般吱吱吱响着横过一枚弯弯曲曲的针;一道银光闪闪的曲线就永远地固定在那里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把目光投到镜面上,镜子破裂了,迷信的人们会说:
“凶兆,凶兆!……”
这事当然过去了;接着,将进行谈话。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显然千方百计尽可能地把解释的时间往后拖;而从今天晚上起,解释便将是多余的了;这样,一切也就解释清楚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可惜的是,他没有及时从客厅里跑出来(濒死的状态一直拖着,拖着,已经几个小时了;他心脏底下的部位有什么东西正在鼓胀起来,鼓胀起来,鼓胀起来),他在自己的惊恐中经受到一种古怪的快感:无法从父亲身边走开。
“对了,爸爸,老实说,我等待着我们的解释。”
“啊啊……你等待着?”
“对,我等待着。”
“你有时间吗?”
“是的,我有时间。”
他无法从父亲身边走开——在他面前……不过,这里我得作点简短的说明。
哦,公正的读者:我们通过对特点的夸张的、过于尖锐的却没有丝毫幽默的形容表现了钻石勋章佩戴者的外貌;我们表现了钻石勋章佩戴者的外貌,只是像任何一位不相干的旁观者所见到的那样,而完全不是它会向他自己和我们所展示的那样。要知道,我们看透了它;我们深入到了极度受震荡的心灵和意识的狂热旋风中。然而还是让读者看到外貌最一般的特点为好,因为我们知道:外表怎么样,实质也就是那样。这里只要指出一点就足够了,即如果实质让我们看到了,如果所有这些意识的旋风在我们面前疾驰而过,打破了额骨,如果我们能够冷静地揭开鼓胀的青筋的筋头,那么……但是——别作声。用一句话说,在这里,不相干的目光会发现,就在这个地方有一具裹着常礼服的老死的大猩猩的骨骼……
“是的,我有时间。”
“这样的话,柯连卡,到自己房里去,先清理一下自己的思想。如果你在自己身上发现某种不至于妨碍我们讨论的东西时,就到我书房里来。”
“是,爸爸……”
“对了,顺带说一句,把自己这一身滑稽剧里丑角模样的破布脱了……坦率地讲,对所有这一切,我很不喜欢……”
“?”
“是的,很不喜欢!最大限度的不喜欢!!”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甩了下自己的一只手,两个骨头突出的发黄的指头敲在铺着绿色呢料的牌桌上。
“其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给搞糊涂了,“其实,我得……”
但是,门啪的一声关上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遁入书房里去了。
<h3>
在小桌子旁</h3>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这样留在小桌子旁边,他的目光落在一片片的青铜镶嵌物上,落在突出在墙上的小盒子和棍棒上。对,他曾经在这里玩耍;曾经久久坐在——就是这把沙发椅上,淡蓝色的锦缎坐垫上是缠成一圈圈花环形状的小饰物;也和以前一样,仍悬挂着一幅大卫的《拿破仑皇帝的授旗式》(9)的复制品。上面画的,是头戴花冠、身穿银鼠皮紫红袍的伟大国王正向集合在一起的元帅们伸出一只胳膊。
他对父亲说什么呢?再次痛苦地撒谎?在谎话已经毫无益处的时候撒谎?在眼下他的处境已经排除任何谎话的时候撒谎?撒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回想起他遥远的童年时代是怎么撒谎的。
瞧这架钢琴,是独特的黄色的,它靠着窄小的脚轮子竖在镶木地板上。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曾经常常坐在这里,贝多芬的古老音符曾经震荡这里的墙壁。很老的老古董了,它迸发出音响来,诉述怨苦,在幼小的心灵里唤起同样的苦闷,连正在升起的通红的,然而在渐渐暗淡下去的月亮,也把自己淡黄透红的哀伤带到城市高高的上空……
是该去进行解释的时候了吗——解释什么?
这瞬间,太阳照到窗户里边,灿烂的太阳从上边投下一束束剑形的亮光:金色的千年古老巨人猛地在空旷中竖起一道帷幕,同时把尖顶和旗杆、房顶、雕像及石头都照得通亮,并把神妙的硬化的前额贴到玻璃上;金色的千年巨人在那里默默地为自己的孤寂而哭泣:“过来吧,到我——到古老的太阳这边来!”
但是,他觉得那太阳仿佛是一只非常大的塔兰图拉干爪蜘蛛,这时正带着疯狂的热情向大地袭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眯起眼睛,因为一切都在燃烧:灯罩在燃烧,灯罩的玻璃洒满了紫色的晶体;金色爱神的翅膀上满是亮晶晶的星火(镜面上方的爱神把自己沉重的火苗穿进金黄的蔷薇花环里);镜面在燃烧——对,镜子已经破裂了。
迷信的人们会说:
“凶兆,凶兆……”
这时,从金黄的和灿烂的一切中间,在阿勃列乌霍夫的背后出现一个不清晰的轮廓;有人像太阳光的影子顺着这默默无声的一切,清晰地在喃喃说着:
“可怎么办……我们……”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抬起头……
“我们拿太太……怎么办呢?”
这时他看到了谢苗内奇。
他把母亲回来这件事完全给忘了;可是她,母亲,已经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是老一套的——礼仪、排场,还有童年及十二位女家庭教师,其中每一位都是一种可怕景象的化身。
“对……我不知道,真的……”
谢苗内奇在他面前关切地抿着自己衰老的嘴唇。
“报告老爷还是怎么?”
“难道爸爸还不知道?”
“我不敢……”
“那就去吧,告诉他……”
“我这就去……这就去说……”
接着,谢苗内奇便向走廊走去了。
老一套回来了;不,老一套是回不来的;老一套如果回来,那么看上去也会是另一种样子。老一套在看着他——可怕!
一切,一切,一切:这闪烁发亮的太阳光,墙壁,身体,心灵——全都得倒毙;全都正在倒毙;正在倒毙;而且——将发生——梦呓,无底深渊,炸弹。
炸弹——是瓦斯的迅速膨胀……瓦斯膨胀时的旋转在他身上引起某种遗忘了的野蛮现象,他从肺部向空中无力地吐出一声叹息。
柯连卡小时候常常说梦话:夜里有时有一团又轻又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在他眼前蹦蹦跳跳,它不是——橡皮的,也不是——用什么很古怪的材料做的。这又轻又软的有弹性的东西接触到地板时,地板上就会发出低低的闷声闷气的音响:彼波——彼波维奇。接着又是一声:彼波——彼波维奇。忽然间,这一团东西可怕地膨胀起来,变成一个球形模样的胖子先生;这胖子先生则成了一个令人感到压抑的球,它一个劲儿地膨胀起来,膨胀起来,膨胀起来,并有彻底掉下来破裂的危险。
它在膨胀起来,成为一个令人感到压抑的球并将要破裂的同时,还蹦蹦跳跳变成一团鲜红色飞到跟前,碰得地板发出低低的闷声闷气的音响:
“彼波……”
“彼波维奇……”
“彼波……”
接着,便破裂成几块。
处在梦幻中的柯连卡,便开始大声嚷嚷一些无聊的胡说八道的玩意儿——全是一个意思:他也变成圆的了,他——也是一个圆的零,他身上的一切全都成了零——全变成零了——变成零……
女家庭教师卡罗琳娜·卡尔洛夫娜,一个波罗的海一带的德国女人,身穿一件白色的短睡衣,头上打着个非常难看的蝴蝶结——像对待他刚才的惊吓一样,听到叫喊便从自己松软的床上跳起来,通过蜡烛的黄色光圈生气地瞧着他,而那光圈——在扩大,扩大,扩大。卡罗琳娜·卡尔洛夫娜连连重复说:
“静静,好柯连卡,这——是人在长大……”
她不是在照看人,而是在——说丧气话;那也不是人在长大——是扩大,扩大开来,鼓胀起来,破裂。
彼波·彼波维奇·彼波……(10)
“怎么,我,说梦话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冰凉的手指放在前额上,将发生——梦呓,无底深渊,炸弹。
而窗户上,在窗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河岸低矮下去、冷冰冰的岛上建筑物顺从地竖立着的地方,彼得保罗城楼上的旗杆正默默地、尖尖地、痛苦地、残酷地一闪一闪矗立在高高的天空中。
走廊里响着谢苗内奇的脚步声。没有什么好迟疑的了,父亲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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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盒铅笔</h3>
参政员的书房十分简朴。中间,当然是放着一张桌子,可这不是主要的;在这里,重要得没法相比的是,靠墙的两排书架:从右边,是架子——一号,架子——三号,架子——五号;左边是二号、四号、六号架子;所有这些架子上整整齐齐放满了书。桌面中央则放着一本《平面几何学》教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通常在入睡前总要打开一本书,以便进入梦乡之前让不顺心的生活通过观看各种美妙的图形在自己的脑子里安静下来:平行六面体,平行四边形,锥体,立方体和角锥体。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一把黑靠背沙发椅上坐下来:皮包的沙发椅靠背会吸引任何一个人在那上面仰着身子坐一会儿,尤其会吸引一个因失眠而苦恼的人在清晨仰着身子坐一会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自己很古板,在困倦的清晨,他挺直身子坐在桌子边上,等待自己那个不肖儿子的到来。而在等待儿子的过程中,他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那里在标有字母P的地方取出一个写着“观察”这么个标题的记事本;并往那里边,往“观察”里动手记下他为经验所证实的思想。笔尖吱吱吱响起来:“一个国家的人富有人道主义……国家的人……”
他记观察是从斜体字开始,但在斜体字上就给打断了;他背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叹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竭力控制自己,转过身来(笔尖断了)后,他看到是谢苗内奇。
“老爷,最尊贵的大人阁下……斗胆向您报告(方才一下子忘了)……”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我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呢……”
“啊——是这样——嗯,是这样——嗯……”
整个身子像被雕刻出来一样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是各色条线的结合:灰的,白的,黑的,他成了一幅蚀刻版画像。
“对了,是这样,我们夫人,嗯——斗胆向您报告——安娜·彼得罗夫娜——嗯……”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突然生气地向仆人转过自己的一只特大耳朵……
“什么事——啊啊?……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浑身发颤的谢苗内奇向一只正急切等待着的淡绿色耳朵侧过身子:
“夫人……安娜·彼得罗夫娜——嗯……回来了……”
“?”
“从期期班牙——到彼得堡……”
……
“是这样——嗯,是这样——嗯,很好——嗯!……”
……
“派听差送来了一封信——嗯……”
“在旅馆……”
“听差——嗯,送信来的时候——嗯,最尊贵的大人刚出去了——嗯……”
“于是,我把信留在桌子上,给了听差——二十戈比硬币……”
“过了还不到一小时,忽然,我听到——这个——有铃声……”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一动不动、毫无表情地坐着;他坐着,一副无思无虑的样子,他的目光冷漠地落在书脊上;书脊上的书名发出诱人的金光:《俄国法律汇编·第一卷》。接着往下:《第二卷》。桌子上放着一叠公文纸包,墨水瓶闪泛着金黄的亮光,还有自来水笔和笔尖;桌子上还竖着一个笨重的形状像吸墨器的银发男仆(忠诚的)用以端酒或菜肴的那种厚实的小托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这么面对着笔尖,面对着自来水笔,面对着一叠公文纸包,交叉着双手,一动不动,也不颤抖地坐着……
……
“我,最尊贵的大人阁下,打开门——一位不认得的太太,一位体面的太太……”
“我对她说:‘干什么?……’太太则叫我:‘米特里·谢苗内奇……’”
“我就吻她的手,主母,我说,安娜·彼得罗夫娜……”
“她瞅了瞅,对了,眼睛泪汪汪的……”
“她说:‘瞧,想来看看,我不在时这里怎么样……’”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什么也没有回答,但又一次拉开抽屉,取出一打铅笔(非常非常便宜的),用手指从中取出两支——铅笔杆子就在参政员的手指上吱吱响起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有时用这样的方法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为此在抽屉标明“Б”的地方专门整整齐齐放着铅笔盒。
“好……可以走了……”
……
但是,在铅笔盒吱吱响着的时候,他仍旧能一本正经地保持自己毫无表情的样子;可没有人,没有人会说,古板的老爷在这一刻之前不久还在叹息并差点儿哭出来,踩着泥泞护送过一位穷苦人家的女儿;没有人,没有人会说,这个巨大的前额突出的脑袋里不久前还想着要把不顺从的群氓清除干净,用铁一般坚实的大街把大地牢牢围起来。
而当谢苗内奇走了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把残留的铅笔扔进纸篓,仰着脑袋坐在黑色的靠背沙发椅上。苍老的脸庞变得年轻了;他很快理好脖子上的领带;很快跳了起来,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像跑步似的来回走着。身材不高和不知为什么好动不安静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会使大家想起他的儿子。他更使人想起一九〇四年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一张照片。
这时,从远处一个地方,从——随便的——一个房间响起一击一击的声音;这撞击声开始时在远处,后来渐渐临近了,就像有个金属制造的威严的人在走路;这声音响亮得好像要把一切都敲得粉碎似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停下来,想跑到门口,用钥匙把书房锁上,但是……一想,停在了一个地方,因为那像要把一切都敲得粉碎似的声音原来是砰的一下把门关上的响声(那响声来自会客室);有人以一种对人难以言说的折磨走到了门口,响亮地咳了一声,并发出沙沙沙不自然的鞋子声。一种可怕的往事像从深处发出的积聚已久的一声号哭向我们袭来,它像一种古老的歌声牢牢地印在记忆中,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当时正是在这种歌声中头一次爱上安娜·彼得罗夫娜的:
“要平——息……激——情——的……波——涛……”
“安静——下来……没——有——希——望——的……心……”
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大不了的?
门开了,门槛上站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穿着制服,甚至佩戴着长剑(他在舞会上就是这种样子,现在只是脱掉了多米诺式斗篷),但脚上穿着皮鞋,头戴一顶五颜六色的鞑靼人小圆帽。
“瞧,我来了,爸爸……”
秃得光光的脑袋向儿子转过来,他的手指响亮地弹了一下,正寻找合适的话头:
“你知道吗,柯连卡。”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有提多米诺(这时顾得上多米诺吗?)而说起另一个情况来,这情况驱使他刚才折腾那个捆着的铅笔盒。
“你知道吗,柯连卡,直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和你交换一个消息,关于这个消息,我的朋友,你毫无疑问,已经听到了……你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来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轻松地透了一口气,并想:“原来是这事儿。”但假装得很激动的样子:
“当然,当然,我——知道……”
其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是头一次确切地意识到他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来了,但是意识到了以后,看到的仍旧是老一套:一个来回奔跑的老头子的凹进去的胸膛,脖子,手指头,耳朵,下巴……这双手,这个下巴(像虾尾巴一样)!老头子那惊恐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及纯洁的少女般的羞怯……
“安娜·彼得罗夫娜她,我的朋友,做出的这一举动,举动……举动……这么说吧,难以……我难以冷静地,柯连卡,作出……评定……”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沙沙沙在响:是一只耗子——哆嗦了一会儿,吱吱吱叫着跑开了。
“一句话,这一举动,我想你也明白;对这个举动,考虑到你的自然的感情,我直到现在——你想必注意到了这一点——竭力克制自己,不当着你的面加以讨论……”
自然的感情!这种感情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自然的……
“考虑你的自然的感情……”
“是,爸爸,谢谢,我理解您……”
“当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两个手指插进背心口袋里,又照着对角线(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来回跑起来。“当然,你母亲返回彼得堡,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踮起脚,把目光停在儿子身上。)
“完全……”
“对我们大家来说,这都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谁能想到,妈妈会回来……”
“我也是这么说,谁能想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知所措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身子冲向前,面对地板弯着。“安娜·彼得罗夫娜会回来……”接着,又来回跑起来:“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也许会,你有一切理由指望(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意味深长地举起自己的一个指头,就像对一群人发表重要演说似的用男低音响彻整个房间地说),导致我们家的既定之规(11)的变化,或者(他转过身子)一切仍是老样子。”
“对,我指望这样……”
“对第一种情况——我们欢迎。”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面对门口鞠了一躬。
“对第二种情况,”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惘然眨了眨眼睛,“你将见到她,当然,可是我……我……我……”
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向儿子抬起眼睛,眼睛是忧伤的:一双颤动的、受伤的扁角鹿的眼睛。
“我,柯连卡,真的,不知道,但是我想……不过,考虑到那种感情的自然特点,这事我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因为朝他转过来的参政员的目光,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浑身颤抖起来,而且怪事:他感到出乎意料地突然产生——能想象得出吗?爱情?对,一种对这个注定要粉身碎骨的老暴君的爱情。
在这种感情的影响下,他向父亲扑过去,再过一刹那他就要跪倒在他的膝下了,以便向他忏悔,请求宽恕。但是老头子在看到儿子追上来的动作时又紧紧闭上自己的嘴唇,快步躲到一边,并开始厌恶地摇起双手来:
“不,不,不!得了……对——嗯,我知道你要什么!……你听我说了,现在,劳驾请让我安静。”
两个手指下命令似的敲在桌子上,一只手举了起来并指着门:
“您,仁慈的阁下,一直在欺骗我;您,仁慈的阁下,不是我的儿子;您是个——最可怕的坏蛋!”
所有这些,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是说出来,而是激动地喊出来的;这些话是突然出乎意料地蹦出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跑到走廊上的,原来就有的窒息感和一些憎恶的想法在旋转:这些手指头,这个脖子及两只翘着的招风耳,都将变成——一堆血污。
<h3>
彼波·彼波维奇·彼波</h3>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差点儿把自己的前额撞在自己的房门上;电灯咔嚓一响(它为什么咔嚓响——是太阳,太阳在那边从窗子照射进来了);他在椅子上磕了一脚,跑到了桌子跟前:
“啊呀,啊呀,啊呀……钥匙在哪儿?”
“?”
“!”
“啊!……”
“瞧——嗯……”
“好——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常常自言自语。
而且——是的,手忙脚乱了……他动手拉那只很难拉开的抽屉,抽屉不听使唤;他把抽屉里一束束捆好的信倒在桌面上;一束束信下边原来有一张六寸的大照片;目光从照片上溜过去;那上面一位模样讨人喜欢的太太投来回答的目光;带着微笑的目光——六寸大照片跑到了一边;照片底下放着个小包裹;他故作无所谓地把它放在手上掂量了掂量:里边显得重顿顿的;立刻就放下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一块毛巾打的结很快解开,那毛巾的一端像只雏鸡似的翘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个子不高,这时一副坐卧不安的样子,使人想起参政员;他更使人想起一八六〇年拍摄的相片上的参政员。
但是,他为什么这样慌乱?镇静,哦,得更加镇静!颤抖的手指怎么也解不开这结;其实也没有必要解开它;就这样也全都清清楚楚了。不过,小包裹还是解开了,真使他大为吃惊:
“一个精美的糖果盒……”
“啊!……”
“一条——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