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说:
“这样,我帮您这个忙。”同时他在想,是讲礼貌毁了他……
“记得您的同情,我就来了……”
“凡是能办到的,我全帮。”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大声说,同时心想,自己——完全是个木头人……
“小小的,噢,一个完全小小的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关切地注意听)
“对不起……我可以用这只烟灰缸吗?……”
……
<h3>
街上的争论多起来了</h3>
连日雾蒙蒙的古怪天气:阴毒的十月以冰冷的步伐通过俄罗斯的北方;而南方则是一片尘雾弥漫。阴毒的十月刮走了金黄树林的悄声细语,金黄树林的悄声细语便顺从地落在了地面上——顺从地落在了地面上的,还有山杨树沙沙响的一片深红,以便卷曲着追赶徒步过客的行踪,嘁嘁喳喳同树叶编织出橙黄的零散话语。九月里充斥着林海绿波的山雀的甜蜜尖叫声,在林海绿波中早已听不见了,山雀本身现在已只是孤零零地在黑黝黝的枯枝间跳来跳去,那树林、秃光的灌木、篱笆和公园正吹着口哨欢送恰如掉光了牙齿的残冬老人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连日雾蒙蒙的古怪天气,冰冷的飓风卷着青灰色的云朵,已经来临,但大家都相信春天:报纸上写的是春天,四等官员(20)们谈论的是春天;当时一位有名的大臣指望着春天;一个彼得堡的女学员流露的热情,散发着简直像五月初的紫罗兰一样的芳香。
庄稼人已经停止收拾粉腐的土地了;庄稼人放下了耙子、木犁;贫困的庄稼人一堆堆聚集在小屋里,共同讨论报纸上的消息;他们进行解释和争论,以便突然兴奋地一群群拥向伏尔加河畔、卡马河畔乃至第聂伯河畔竖立的老爷大院。俄罗斯农村的上空,每个漫长的夜间都是一片鲜红的火光,到白天便冒着一股股浓烟。但在当时,四处的树林子里都可以看到潜伏的头戴皮帽、警报一响就举枪瞄准的哥萨克部队;然后,哥萨克部队便跨上毛茸茸的战马,一溜烟地往前冲:留灰白胡子的人们挥舞皮鞭,叫喊着,在秋天的草原上久久久久地东奔西跑。
这是在农村。
而在城市里,也是这样。在作坊、印刷所、理发馆、奶厂及旅馆里,到处都有爱夸夸其谈的人在转悠;他把大概是从鲜血染红的满洲土地上(21)带回的黑皮帽子低低地压到前额上;腰间口袋里别着一支不知哪儿寻来的勃朗宁手枪,不断给头一次碰见的人手里塞一张印刷得很差的传单。
大家都在等待什么,在担心和希望什么;听到一小点动静便赶快跑到街上,聚成一堆,然后又重新散开;在阿尔汉格尔斯克,拉普人、卡累利亚人和芬兰人这么干,在尼日涅柯雷姆斯克——是通古斯人,在第聂伯河畔——犹太人和乌克兰人都是这样。在彼得堡,在莫斯科——大家都这样;中等的、高等的和初等的教学机关是这样:在等待,在担心,在希望;有一点儿动静,便赶快拥到街上;聚成一堆,然后又重新散开。
街上的争论多起来了:同客栈老板,同守卫人员的争论;贫困区街头的争论多起来了;非常无耻地向客栈老板、警察及特别是向地段警官挑衅。工人,预科生,市民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和他的老婆伊万尼哈,甚至连小店主——一等商人普查诺夫,警察分局长在美好的以及不久前的日子里曾因从他那里不时得到鲟鱼肉、鲑鱼和颗粒状的鱼子而过得美满富足;可是现在,且不说他不再给鲑鱼、鲟鱼肉、颗粒状的鱼子以及其他的“破烂东西”,这位不管怎么在伏尔加河上经营渔业并有一艘汽船而多次出入省长府邸、并非无名之辈的一等商人普查诺夫先生,突然也起来反抗了:不管怎么,对这样的情况,警察分局长妥协了。他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破大衣灰溜溜地走过时,像个不被人注意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提着帽子,眼睛总朝下看,而这是因为背后有人说他坏话,指责、讥笑,甚至用下流话骂他。地区警察署长却不管这一切,说:“要是您不能取得居民的信任,就请退休。”他于是取得了信任:跟着起来暴动,反对政府的专横,要不,是他与监狱里羁押解送犯人的人达成了特殊的协议。
这些天里,凯姆那边有个地方的地段警官,日子过得就这么痛苦:彼得堡、莫斯科、奥伦堡、塔什干、索尔维契戈德斯克,总之,俄罗斯帝国版图上所有那些(省辖、县辖和非行政中心的县辖)城镇的地段警官的日子,都是如此。
彼得堡处于烟囱林立的工厂包围之中。
一大早,成千上万的人群就缓缓向它拥去,郊区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没完没了的人群。所有工厂当时都可怕地动荡起来了,人群里的工人代表毫无例外地都成了夸夸其谈的家伙。一支勃朗宁手枪在他们中间传来传去,还有别的东西。在那里,通常的人流这几天里无限地增多了,这些人流互相汇合成多脑袋、多嗓门的黑压压的一片。工厂监督员这时抓起电话筒——照例,他一拿起电话筒,往往就出现这样的情况:人群中飞出的石头暴雨般落在窗玻璃上。
笼罩在彼得堡四周围的不安情况,不知怎么也传到了彼得堡最中心的地区,先是控制了岛屿,经过里捷依路和尼古拉耶夫斯基桥,再从那里拥到涅瓦大街;涅瓦大街上,人群虽然还是像一条多足虫在蠕动,但多足虫的各个部位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旁观者的富有经验的目光早已注意到一顶压到前额、从鲜血染红的满洲土地上带到这里来的毛茸茸的黑皮帽:那是有个夸夸其谈的人阔步从涅瓦大街上走过,过往的高筒大礼帽的比例降低了;夸夸其谈的人发现这里还是老样子,他耸了耸肩膀,把自己冻僵的手指头塞在袖子管里。涅瓦大街上还出现了反政府小伙子们不安的惊叫声,他们挥舞着红色的小报,是从火车站拼着命跑到海军部大厦(22)来的。
在其他的一切方面,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有一次,由神甫们陪同的人群挤满了涅瓦大街:他们双手举着一具教授的棺材,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前面是绿色的海洋,血一样鲜红的丝绸条带在高高飘扬(23)。
连日雾蒙蒙的古怪天气:阴毒的十月,一片冰天雪地;猛烈的旋风刮得满城都是冰冻的尘埃;金黄树叶的悄声细语顺从地飘落在夏日花园的小径上,顺从地飘落在脚下的,还有沙沙作响的一片深红色,以便卷曲着追赶徒步过客的行踪,嘁嘁喳喳用树叶编织出橙黄色的零散话语;整个八月充斥着林海绿波的山雀的甜蜜喳喳尖叫声,如今在林海绿波中早已听不见了,夏日花园的山雀现在只是孤零零地在黑黝黝的枯枝间,在铜栏杆及彼得的小屋(24)的房顶上跳来跳去。
白天是这样。而夜间——夜间你曾出去,到这偏僻市郊的空旷地方,去听过那种讨厌的、凶恶的“呜呜”声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在空旷地方发出这种声音;声音——有那种声音吗?如果有这种声音,它无疑是另一个世界的:这种声音具有罕见的威力,并很清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在莫斯科、彼得堡、萨拉托夫市郊的田野里都这么不很响亮地鸣叫着:工厂没有鸣汽笛,天没有刮风,也没有狗叫。
你听到了一千九百零五年这十月之歌?这歌声从前没有过,将来也不会有这歌声:永远没有。
<h3>
亲爱的德里维克呼唤我</h3>
经过机关的阶梯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一只手扶在冰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脚尖被地毯绊住——差点儿摔了一跤。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因此很自然,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先入之见)停在了大臣的巨幅照片上,大臣始终用阴郁而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拉过门铃,便有一股寒气袭来:机关里供暖不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觉得这个洁白的房间像一片平原。
他害怕开阔的空间。
他对开阔的空间,比对曲线、断线和角体更害怕;乡下的风景简直使他恐惧:那里,在冰天雪地和森林的冠状棱形线上,暴风雪常常刮得空气来回流动;由于偶然的一时糊涂,在那里他差点儿给冻僵。
那是在五十年前。
在这孤零零一个人被冻僵的时刻,仿佛有人把冰凉的手指残忍地插到他胸口,残忍地触摸他的心脏,这只冰手引导着他。随着这只冰手,他在仕途上平步青云,眼前具有的依旧是那个决定命运的不可思议的空间;那里,从那里——一只冰手在召唤,一种无限的东西在飞奔:俄罗斯帝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在城市的大墙外面待了很多年,他全身心地憎恶孤寂边远的县城、乡村小屋及歇在稻草人上的乌鸦。只有一次,他鼓起勇气乘坐特别快车,带着特殊使命,从彼得堡出发到东京去。
关于自己在东京的情况,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谁也没有说过。
是啊——因为大臣的照片……他多次对大臣说过:
“俄罗斯——是狼群在上面跑来跑去数百年的冰天雪地……”
大臣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抚摸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同时用柔和的和满心亲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叹口气。大臣把整整一批可控制的机构看成是痛苦的、要作出牺牲的和折磨自己的十字架,他准备完成使命后就退休……
但是,他死了。
他现在已经安息在棺材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现在——完全是一个人;他的后面——岁月已逝向无限;前面——一只冰手揭开了——无限。
迎面在飞奔的,是无限。
俄罗斯,俄罗斯!看到了——你,他看到了你!
这是你用风、雪、雨、结起的薄冰和暴风雪在大吼——是你用千百万活生生祈求的声音在大吼!参政员在这一瞬间觉得,仿佛空地里一具孤零零隆起的棺材上有个声音在呼唤他;那边——一个孤零零的十字架没有摇晃;长明灯面对卷着雪的旋风没有眨眼;只有几头饿狼在风中哀号,准备回窝。
随着时间的推移,参政员身上那种对开阔空间的害怕无疑是发展了。
病情加重了:从那个悲剧性的死亡之日起,不错,亡友的形象夜间常来拜访他,在漫漫长夜里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抚摸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同时用柔和的目光看看他,因为亡友的形象在意识里现在常常同这样的诗句结合在一起:
他去世了——并丢下了俄罗斯,
是他把俄罗斯提高……(25)
当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穿过大厅时,他的意识中出现了这几行诗。
在上引的诗句之后,浮现出一首诗的一节:
还仿佛证得,轮到了我,
亲爱的德里维格在呼唤我,
他是我活泼少年时的同窗,
他是我忧郁少年时的伙伴,
是青年们歌唱、欢宴
和纯洁思考的挚友,
一个永远离开我们的天才,
他进入了祖国英灵的行列。(26)
源源浮现的诗句愤怒地中断了:
于是大地上又乌云密集,
还有飓风……(27)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起这几行诗,就变得特别冷淡,他向求见者跑过去,特别明确地伸出自己的手。
<h3>
其时谈话在继续进行</h3>
其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继续在同陌生人进行谈话。
“委托我,”陌生人说,同时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手里接过烟灰缸。“是的,委托我把这个小包裹交给您保管。”
“就——这个!”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惊叫起来。他还不敢相信,陌生人令人不安的出现竟然毫不涉及那个可怕的建议,仅仅只为这最平安无事的小包裹。于是在满不在乎的兴奋中,他已经准备要吻那小包裹了;他脸上忸怩作态,向小包裹走去。但在这时,陌生人不知为什么也站立起来,并突然跑到小包裹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中间;而当参议员的儿子把一只手伸向那小包裹时,陌生人用一只手的指头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手指头:
“小心,看在上帝面上……”
沉浸在欣喜中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含含糊糊说了句表示抱歉的话,又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那玩意儿,而陌生人则又一次恳求地伸出一只手,不让他拿那东西:
“不,我严肃地请您要小心,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要小心……”
“啊……对,对……”这一次,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是什么也没有听明白,但他刚一抓住盖在小包裹上那块毛巾的边边时,陌生人便立刻非常生气地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嚷嚷起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再向您重复一遍:要——小——心……”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下才惊异起来……
“看来,是文件?……”
“啊,不……”
……
这时,听到一种清晰的金属声:有东西撞了一下,寂静中响起耗子被逮住时那种低微的尖叫声。就在这刹那间,一条板凳倒了,陌生人退到一个角落里: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惊恐地嚷嚷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耗子,耗子……赶快吩咐您的仆人……这个,这个……收拾一下——这个给我……我不能……”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放下小包裹,为陌生人那种慌乱的样子感到吃惊:
“您怕耗子?……”
“赶快,赶快拿走……”
跑出自己的房间按了一下门铃后,应当承认,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处于一种十分可笑的情景;而最最可笑的,是他手里拎着……惊慌地跳来跳去的一只小耗子。小耗子来回跑着,不错,是在铁丝网捕鼠器里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心不在焉地把自己很特别的脸紧紧贴着捕鼠器,这时正非常注意地观赏着自己的这个灰色囚徒用修得很漂亮的淡黄色长指甲抚摸着那些铁丝。
“一只小耗子。”他举目看着仆人,仆人恭恭敬敬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
“是小耗子……正是一只……”
“瞧它,跑来跑去,跑去跑来……”
“是——跑来跑去……”
“它也害怕……”
“还能怎样呢……”
这时,陌生人从开着门的会客室里探出头来,慌慌张张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不——我不能……”
“可是它们害怕吗?……没有关系,耗子是神兽……怎么的……它也是的……”
有几秒钟,仆人和少爷都在聚精会神地观赏囚徒,最后,可敬的仆人接过了捕鼠器。
“耗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满意地重复说,并笑眯眯地回到正等着他的客人那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耗子怀有一种特别的温情。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终于把小包裹拿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当时使他觉得奇怪的,只是这小包裹相当重,不过,对此他没有去考虑。走进书房时,他跌倒在五彩的地毯上了,因为一只脚被一道柔软的皱褶钩住了。当时小包裹里的金属嘀嗒响了一下,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听到这声音立刻一跳跑过来;陌生人的一只手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背后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就是不久前使参政员惊恐万状的那种曲线。
不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陌生人看到的,只是隔壁房间厚实的靠背椅上蓬松堆着一件红色多米诺斗篷和一个黑色的丝绸假面具。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开自己的书桌,腾出足够的地方,小心地把小包裹放到那里时,陌生人惊奇地注视着这个黑色假面具(应当承认,它使他吃惊);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一边继续观看那件多米诺斗篷,同时兴奋地开始讲述自己经过认真考虑的想法:
“您知道……孤独要命地折磨着我。这几个月来,我变得完全不会谈话了。您注意到了没有,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说话语无伦次。”
身穿布哈拉睡衣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背对着客人,他心不在焉,只是慢吞吞地含糊其辞地说:
“这个啊,知道吗,大家都有这种情况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时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六寸的金发女郎照片盖在小包裹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金发女郎的照片盖在小包裹上的同时,目光不离照片地沉思起来,他那稍稍显得苍白的嘴唇顿时变成一只蛤蟆的形状。
背后听到陌生人在说:
“我说的每句话都很乱。我想说一个词,结果说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我总在周围或附近转来转去……要不,我突然忘了一些最普通日常的东西怎么个叫法;有时候想起了什么,却又怀疑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我死死地记住——灯,灯,灯,可是后来突然发现,竟找不到这个词:灯。有时候,连个可以问一声的人都没有;再说即使有人在,随便谁都问——您知道吗,不好意思——人家会把你当成神经病的。”
“嘿,您说什么……”
顺便提一句小包裹:如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客人关于对包裹要小心些的话稍细心点,他显然应该明白,他以为最平安无事的小包裹并不那么平安无事,不过我重复一遍,当时他只热衷于那照片;他是那么热衷,以至陌生人说的话没有进入他的脑子。而且这时他听到了个别词儿,也未必明白其含意。而在他背后,还听到声音很细却很响亮地在说:
“像我这样一个被开除的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生活艰难啊,在托里切利真空(28)里……”
“托里切利真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觉得奇怪,他没有转过身,什么也没有听清楚。
“正是——托里切利真空,而且这,您注意到,是为了社会生活。社会生活,社会——可是请允许问一句,我看到了什么样的社会?是某个人的社会,您知道这个人,是我住的客栈老板马特维·莫尔佐夫的社会,是灰色潮虫的社会——嘘……我住的亭子间长了潮虫……啊,怎么样?您喜欢这样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是啊,您知道……”
“共同的事业!对我来说,它其实早已成了不允许我与别人见面的个人的事业:要知道,共同的事业并没有把我从活人的名单上勾销。”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看样子是完全偶然地谈起自己喜爱的题目的,可是,完全偶然地一谈起自己喜爱的题目,他显然也忘了自己那个湿淋淋的小包裹,甚至忘了消耗了多少支香烟,它们使屋里的烟味更重了。同所有万不得已被迫保持沉默和本性爱说话的人一样,他有时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需要,把自己思想的结论告诉别人,不管对方是谁:朋友,敌人,客栈老板,警察,孩子,甚至……陈列在窗户上的理发店发型模特儿。夜里,陌生人有时同自己交谈。在花花绿绿的豪华会客室里,这种想说话的要求突然不可遏制地觉醒了,就像是被迫一个月没有喝过酒的狂饮症患者。
“我——不是开玩笑:有什么玩笑好开的;要知道,我在这可笑的情况中已经生活了两年多;这是您可以开的玩笑,您,一个社会各方面都欢迎的人;而我的社会——是一个臭虫和潮虫的社会。我是——我。您在听我说吗?”
“当然在听。”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现在真的在听了。
“我是——我,可他们对我说,好像我——不是我,而是某个什么‘我们’。请允许问一句——这是为什么?瞧,记忆又不行了——不好的征兆,不好的征兆,说明大脑已经开始某种失调。”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地来回迈步走着。“您知道,孤独要命地折磨着我,有时甚至让人生气:共同的事业,社会平等,可是……”
陌生人说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因为挡着桌子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现在已经向陌生人转过身来,他于是看到后者已经在他的小书房里来回迈步,把烟灰抖落在桌子上和红色丝绸多米诺式斗篷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发觉了这一切后,由于某种理智无法思议的原因,他的脸一下红了,并马上跑过去拿多米诺式斗篷,他这样做只促使陌生人大脑里注意力的转换。
“多好的一件多米诺式斗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向多米诺式斗篷跑过去,就好像他想用花色的睡衣把斗篷盖上,可是晚了:陌生人已经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那闪闪发亮沙沙作响的丝绸:
“绝好的丝绸……一定很贵。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看样子常参加假面舞会……”
可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变得更红了:
“就这样,有时随便……”
他几乎是把多米诺式斗篷夺过来,把它当作一件罪证似的收藏到柜子里;他就像一个被捉住的小偷,慌慌张张把多米诺收藏起来;就像一个小偷,又回过头去取假面具;把一切都收藏好了后,他才放心了,同时沉重地呼吸着,并疑虑重重地看看陌生人。但是,应当承认,陌生人已经忘了多米诺式斗篷,现在又回到自己喜爱的题目,一直继续来回走着,边走边抖撒烟灰。
“哈,哈,哈!”陌生人哈哈大笑,同时边走边急速地抽着烟。“您觉得奇怪,我怎么会至今是不无名气的运动的一员?这个运动对有些人是解放,而对另一些就像您老爷子那样的人,则相当为难。我自己也觉得奇怪:直到最近我都严格遵守既定的纲领行动,这全是无稽之谈。要知道,这——您听着:我是按自己的考虑处理自己的行动的,但是有什么办法,我的观察、考虑每次给他们的活动添入的,仅仅只一点儿新的印迹;老实说,不是我参加了党,而是党在我心里……这使您感到奇怪吗?”
“是啊,应当承认,这使我感到奇怪;还应当承认,我也许完全不会同你们一起行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开始更留神倾听陌生人说的话,他的话说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楚、响亮了。
“可是,您还是从我手上收下了我的小包裹;瞧,可见我们在一致行动。”
“啊,这不能算,这算什么行动……”
“噢,当然,当然,”陌生人打断他说,“我这是开玩笑。”他随即默不作声了,亲切地瞅了一眼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后,这下便完全放开地说了。
“您知道吗,我早就想见到您,真诚地谈一谈;我是这么难得同谁相见。我想谈谈自己。要知道,不仅对运动的敌人,就是对它不很同情的人,我——都是捉摸不定的。就是所谓革命的精华,而奇怪的是,对社会现象的研究方法,您全懂,您深入研究图表、统计学,大概您还完全熟悉马克思;可是我——我什么也没有读过;您别以为我一无所知,我学识渊博,而且很渊博,我只是不熟悉那个,不熟悉统计数学。”
“您在说些什么?……不,您等等,等等,我小柜子里有白兰地——想喝吗?”
“不反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手伸到小柜子里;一个多棱的玻璃酒瓶和两只多棱的高脚小酒杯,很快摆在了客人面前。
同客人们谈话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通常用白兰地招待。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非常随便地(同所有的阿勃列乌霍夫们一样,他也非常随便)给客人斟白兰地,同时仍一直在想,觉得对他来说现在正是完全拒绝当时那个建议的最好时机;但当他想用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思想时,又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因为怯懦,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怯懦来;此外还有,在也可以采用书面形式加以拒绝的时候,他为不必以极微妙的谈话使自己遭罪而高兴。
“我正在读柯南道尔,为了休息,”他像爆炒豆子般地说,“您不要生气,这是玩笑,当然。其实,就算不是玩笑,如果要承认的话,对您来说,我读书的范围同样也是不合理的:我在读诺斯替教(29)史、格里戈利·尼斯基(30)、西里阿宁(31)和《新约》的《启示录》。在这一点上,您知道——我有优势,不管怎么说——我是运动中从前线调到总部(根据功劳)的一名团长。对,对,对,我是团长。显然是因为多年的功劳,可瞧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尽管聪明,懂得方法,您——军士一个。您,首先是个军士,因为您是理论家;而说到理论,在我们的将军们那里——情况不大好,您可是也承认——不大好。而且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高级僧侣,高级僧侣则来自修士。一个研究过哈内克(32)的年轻学联分子,但绕过经验的阶段,没有当过苦行僧——在高级僧侣看来,只不过是教会的可怜附庸;您和您的全部理论——都是附庸;请您相信,是可怜的附庸。”
“知道吗,我在您的话里听出了点民意党人的味道。”
“这又怎么呢?是民意党人有力量,而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不过,请原谅,我扯远了……我在说什么?对,在说服务年限和阅历。这么说吧:我的精神食粮的独特性全部来自同一种古怪行为;我同所有佩戴格奥尔基(33)、夸夸其谈的斗士一样,是个革命的夸夸其谈者——对一个老的夸夸其谈者,一个刀术高超的人,大家都会原谅的。”
陌生人沉思起来,斟了一杯酒:喝了——又满上。
“是啊,我怎么也找不到称心如意的自我,我好像就这样度过业余的时间——在四堵黄色的墙里边,我的声誉在提高,社会不断重复着我的那个党内外号,可是对我能以人相待的人的圈子,请您相信,等于零;人们头一次认清我,是我待在零下四十五度处的那个光荣的时刻……”
“您可是被流放过?”
“对,在雅库茨克省。”
一阵尴尬的沉默。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从小窗口看了看涅瓦河流过的一边,那里弥漫着一片灰白色的污脏;那里是陆地的边缘,那里是无限的终端;那里,阴毒的十月已经透过灰白色的污脏悄声地在絮絮叨叨,同时以风和眼泪拍打着玻璃;玻璃上眼泪般的雨珠子互相追逐着,以便汇成一道道流水,画出钩子形弯弯曲曲的文字模样;烟囱里响彻着风儿甜蜜的呼啸,一张由黑黝黝的烟囱织成的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往天空中输放自己的浓烟;浓烟过去了,把尾巴留在深色的水面上。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将嘴唇凑到酒杯口,看了看黄色的液体:他的双手在颤抖。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现在仔细听完客人的叙述,带着某种……几乎是憎恶的口气说:
“那么对一般人呢,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我希望您暂时谈的是自己的理想,还一个词儿也没有?……”
“当然,我暂时不表示意见。”
“这就是说,您在撒谎,请原谅,但实质不在乎说不说——您毕竟在撒谎,而且始终在撒谎。”
陌生人吃惊地瞟了一眼,继续不知趣地说:
“眼下我什么都读,并在想:所有这一切,绝对只为自己一个人。正因为这,我才读格里戈利·尼斯基。”
一阵沉默。又喝完一杯,倒过杯子,在卷烟的烟雾中,陌生人看上去像个胜利者;当然,他一直抽着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破了沉默。
“那么,从雅库茨克省回来后呢?”
“我成功地从雅库茨克省逃跑了,我是被藏在装载圆白菜大车底部的一个大圆桶里运出来的;现在,我还是我现在的样子——地下工作者,只是您别以为我的行动是为了社会的空想或您的那种铁路线般的思维——您的那些范畴使我想起轨道,而您的生活——好像是在轨道上飞奔的车厢。那时候,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尼采哲学的信徒,要知道,就连您——您的那些铁路线的工程师,示意图和方案的作者——您也是尼采哲学的信徒,只是您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好了,瞧吧,对我们,即尼采哲学的信徒们来说,热衷于宣传的和为社会本能操劳的群众(您大概会说)变成了一种执行机器(也是你们工程师的用语),在那里,人们(甚至像您这样的人)——是一个键盘,钢琴家的手指头(注意:这是我的用语)为困难而克服困难,自由地弹奏;只要有个毫无出息的党员在音乐会舞台下听着贝多芬的神奇美妙的音响,对演员及对贝多芬来说——实质不在音响,而在于某种七和弦。您可懂得什么叫七和弦?我们大家都是这样。”
“也就是革命的运动员。”
“这有什么,难道运动员不是演员?我是个对艺术怀有纯洁的爱情的运动员,因此,我——是个演员。从社会的一个不成形的泥团可以很好地塑出永久性的绝妙半身像。”
“可是对不起,对不起——您陷入了矛盾:七和弦,也就是公式、术语和半身像,也就是某种活生生的东西?技术——和创作灵感?对技术,我非常了解。”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激动地揪着自己花花绿绿坐垫上的马鬃毛,他认为没有必要进行一场理论争吵,他习惯于正确地进行争论,不从一个问题转到另一个问题。
“世上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对立的基础上的:我要对这个社会有所用的想法把我带到冰雪、阴郁的空间;这里在想到我的时候大家都忘了,我在那边——是孤独的一个人,在荒漠中;而且,随着我进入荒漠,同时也就高出于一般人,甚至高于军士(陌生人并无恶意地冷冷一笑,捋了捋小胡子)的时候——我身上您会说的那些全部党派的偏见,所有的范畴,都将渐渐烟消云散:您知道,我与雅库茨克地区是同一个范畴。您不知道属于什么范畴?”
“什么范畴?”
“冰的范畴……”
“也就是说,怎么?”
不知道是因为在想事儿还是因为喝了酒,反正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脸真的露出某种古怪的表情:脸的颜色,甚至连脸部的大小,都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有这样一种脸,转瞬间会发生变化);现在,他看上去成了个完全喝醉的人。
“冰的范畴——这是雅库茨克省的冰,您知道吗,我的心里装的是它,是它们把我和大家分开:我随身带着冰;对,对,对,冰把我隔离开。首先,这冰让我成了个凭假护照生活的地下工作者;其次,这冰使我头一次产生特殊的感觉:甚至当我和人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感到自己被抛到了一个无限的空间……”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悄悄走到小窗口,那边,隔一层玻璃外面,在绿莹莹的雾中正走过一个排的近卫军士兵:全是身材魁梧的小伙子,穿着灰大衣。他们走着,挥舞着左手——一队接一队地走着,刺刀在雾中成了黑色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寒气,他又一次变得难受起来:自己对党的承诺没有收回。现在听着陌生人的话,他害怕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不喜欢空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话,使他明显地感觉到了那个冰冷的空间,更使他觉得可怕。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则在靠近窗子那边微笑……
“我不需要革命的条条框框,这是你们,理论家、政论家、哲学家,需要条条框框。”
这时他往窗外瞥了一眼,立刻中断了自己的话。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开始凝神注视着那潮湿多雾的空中,是这么回事:潮湿的漫雾中露出一辆四轮轿式马车;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看到马车的门开了,还看到身穿灰大衣、头戴高筒大礼帽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仰起使人想到吸墨器的石头般的脸向玻璃镜的反光迅速而惊恐地扫了一眼,很快跳下马车;他很快登上大门的台阶,边走边脱下黑色莱卡狗皮手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自己方面讲,这时有点害怕了,突然将一只手举到眼睛处,仿佛他是想掩饰自己的一个思想。从他的胸腔里冒出一个压低的悄悄声:
“他……”
“看到什么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时也走到了窗前。
“没有什么特别的,瞧,您爸爸坐马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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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是雪,而不是墙壁!</h3>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喜欢自己宽敞的住宅,那里的家具是那么令人厌烦,那么永远不变。而套上布罩,那套上白色布罩的家具就像积上雪的一堆堆小丘刺人眼睛。参政员走路时,镶木地板就发出响亮、正确的回声。
参政员走路时,那很像非常宽敞的走廊的大厅也发出响亮、正确的回声。一片白色花纹装饰的天花板的一圈果实状雕塑中央,悬挂着一盏套着细纱般薄的透明罩具的水晶玻璃枝形吊灯;那枝形吊灯好像是透光的,它均匀地摇晃着,恰似一滴哆哆嗦嗦的水晶眼泪。
而镶木地板就好比一面镜子,闪泛出一块块长方形的亮光。
墙壁——是雪,而不是墙壁;沿这些墙壁,摆满了高脚椅子;又高又白的椅子脚上是一道道镀金的沟槽;包着淡黄色长毛绒的椅子间,到处竖立着石膏柱子;而且每根石膏柱上都站着个阿基米德石膏像;不是同样的阿基米德——是姿态各异的阿基米德,因为他们有一个总的名称——古希腊男子汉。严整的、冰一样的玻璃在四周墙上发着寒光,但有一只关怀的手给墙上挂了几个圆框框;透过玻璃显露出暗淡的写生画;暗淡的写生画是临摹庞贝城的壁画之作。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顺便看了一眼庞贝壁画,记起是谁的一只关怀的手把它们挂到墙上的,这只关怀的手属于安娜·彼得罗夫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厌恶地闭紧了嘴唇,走进自己的书房。在自己的书房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习惯于用钥匙把门锁上,空旷的穿廊式房间勾起不由自主的哀伤——全部是从那儿,仿佛有个永远熟悉而又古怪的人,正朝他跑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倒是很愿意从宽敞的房子搬到简朴一点的地方去住,因为他的下属都住在比较简朴的房子里;而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却应当拒绝那迷人的拥挤——高级的职位迫使他这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这样被迫无聊地在滨河街冷冰冰的住所里忍受苦恼。他还常常想起这些富丽堂皇的房间过去的女主人:安娜·彼得罗夫娜。安娜·
彼得罗夫娜同一位意大利演员离他出走已经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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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要人</h3>
参政员出现后,陌生人便显得焦躁不安起来;他至今流利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大概是酒起作用了。一般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健康很令人担心,无论自言自语还是同别人谈话,都在他身上激起某种精神上的不良状态,在脊神经上痛苦地反映出来;在他身上,出现了某种对于自己激动谈话的阴郁厌恶感;并且,他把这种厌恶感转到自己身上。表面上看,这些神经质的谈话使他精疲力竭,但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越来越想说话,直到嗓子嘶哑,喉头有苦涩黏液的感觉;他已经停不下来,尽管已经越来越虚弱。有时,他甚至没完没了地直说到后来感觉受迫害至狂的病症的真正发作——边说边做梦;有时,他越来越经常地做极其不祥的梦——一个梦接着一个梦,有时一晚上惊醒三次。他梦见自己被一些丑恶的嘴脸团团围住(不知为什么,更经常的是一些鞑靼人、日本人或一般东方人的嘴脸);这些嘴脸总是都一样肮脏;他们用下流的眼睛挑逗他;而最奇怪的,是这时总使他想起那个毫无意义的词,好像是个希伯来神秘哲学的词,而实际上,鬼知道它是个什么词:恩弗朗希什。他借助这个词,在梦里与那些围住他的精灵作斗争。后来,大白天在他住所的暗黄色斑斑点点的糊墙纸当间都会出现一张性命交关的脸;最后,才偶尔看到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是彼得堡真正的秋天,而不是带暗红色反光的黄兮兮绿莹莹的天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大白天也看得见。在这种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觉到的一切,同参政员昨天遇到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目光时的感受一样。所有那些性命交关的现象,在他身上显然是因为老坐在一个地方引起的一阵阵致命的烦闷导致的。于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便惊恐地跑到黄兮兮绿莹莹的雾中(防止被盯梢的危险),顺着彼得堡的马路跑着跑着,跑到了一家小饭馆里。喝了酒。喝过酒,顿时产生了可耻的感觉——倒在一个完全无关的老实的训练班女学员的脚下,对不起,是倒在她袜子边上;招来了一阵表面上毫无恶意的嘲讽、窃窃私语和讪笑。一切以一场野蛮的和带恩弗朗希什的可怕的梦结束。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回想起这一切,耸了耸肩膀,见参政员回到这幢房子后,所有那一切仿佛再次涌上他的心头,某种外界的思想总也使他不得安宁。他走到门旁,去听那传来的刚好能听到的远去的脚步声;这大概是参政员在自己的房里踱步。
为了打断自己的思想,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又开始把这些思想变成枯燥的语言: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瞧您在听我胡扯,可其实呢,在我所有的谈话里,例如在我对自己个人的肯定中,还是包含点病态。我对您说话,同您争论——我不是同您,而是同我自己在争论,仅仅是同自己。您知道,对我来说,话伴等于什么也不是,我会同墙壁,同雾,同完全的白痴说话。我不听别人的思想,也就是说,我只听那些牵涉到我,与我有关的东西。我在奋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孤独在向我进攻,我整整几小时、几天、几个星期地待在自己的亭子间里,抽着烟。我仿佛开始觉得全都不对。您了解这种心情吗?”
“我无法清楚地设想那是什么样的情况。听说这往往发自内心。而在周围什么也没有的空间情况下……对我来说,这比较清楚。”
“可我——就不,瞧你坐在那里并且说,为什么我——是我,于是感到那不是我……您知道这是摆在我面前的一张小桌子。可鬼知道它是什么,是小桌子——或者不是小桌子。您对自己说:鬼知道,生活拿我干了什么。希望我——是我……可这里是我们……一般说,我蔑视所有带‘Ы’(34)音的词儿,这个‘Ы’音本身包含某种鞑靼的、蒙古的、东方的因素。您听呀:Ы。任何一种文明的语言,都是没有‘Ы’这个字母的,它带有某种愚钝、虚伪和模棱两可的东西。”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回想起一个使他激动的人的脸,那张脸使他想字母“Ы”的声音。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仿佛是故意接过话头来,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进行谈话。
“您一个劲儿地谈论个人的重要性,可是您倒是说说,难道在您上头没有监督,您自己不是同人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