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讲一次会引起种种后果的约会(1 / 2)

彼得堡 安德列·别雷 22840 字 2024-02-18

我本人,在书中和口头上

尽管朋友们都取笑我,

可你们知道我是个市民,

在这个意义上是个民主派。

亚历山大·普希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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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记事</h3>

我们尊敬的公民们是不读报上的&ldquo;每日记事&rdquo;的;在一九〇五年十月,&ldquo;每日记事&rdquo;更完全无人读了;不错,我们尊敬的公民们读《同志》(2)的社论,只要他们不是最新、最轰动的一些报纸的订户;后边提到的这些报纸逐日报导另一些事件。

而所有其他真正的俄罗斯居民,都非常喜欢读&ldquo;每日记事&rdquo;,我也喜欢&ldquo;记事&rdquo;,因为读这些&ldquo;记事&rdquo;,所以我消息非常灵通。老实说吧,在上述一九〇五年,有谁去读所有关于偷盗、巫婆、香水的报导呢?大家当然读社论啦。这里提到的报导,大概无人记得。

这&mdash;&mdash;是些往事&hellip;&hellip;瞧,当时的剪报(作者将保持沉默):与有关偷盗、暴力、钻石被窃及一位文学家(好像是达尔亚里斯基(3))和价值可观的钻石一起从一个外省小镇失踪的报导的同时,我们得到一系列有趣的消息&mdash;&mdash;难以想象,简直能使柯南道尔(4)的任何一位读者晕头转向。总之&mdash;&mdash;瞧,剪报。

&ldquo;每日记事&rdquo;。

&ldquo;10月1日。据高级医师训练班女学员某某口述,我们刊登一起神秘的事件。10月1日深夜,女学员某某从切尔内舍夫桥旁边经过。在桥边,女学员某某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夜间在运河的桥栏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红色丝绸多米诺式斗篷的人,身穿红色丝绸多米诺式斗篷的人脸上戴着个有黑纹镶边的假面具。&rdquo;

&ldquo;10月2日。据中学女教员玛&middot;米口述,我们向尊敬的读者报导一起在郊区一所中学附近发生的神秘事件。中学女教师玛&middot;米在奥&middot;奥&middot;市立中学上课,学校的窗子是朝一条马路开的,突然一扇窗口刮起一股非常剧烈的带尘土的旋风;女教师玛&middot;米带着一帮当然是欢蹦乱跳的孩子扑向奥&middot;奥&middot;市立中学的窗子,当看到一件红色多米诺式斗篷正处于被它卷起的带尘土的旋风中央并把有黑纹镶边的假面具贴到窗子上时,全班的学生及其女班主任是何等惊慌不安!这所奥&middot;奥&middot;地方自治局学校的课都停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10月3日。在尊敬的男爵夫人丽&middot;利家举行的一次招魂会上,友好地集合在一起的招魂者正在摆招魂阵。可是他们刚摆好阵,突然发现中间有一件多米诺式斗篷,它扬起的皱边碰在了九等文官斯&middot;德鼻尖上。经格乌斯基医院大夫检查确定,九等文官斯&middot;德鼻子有很严重的烧伤:据说,鼻尖上有一青紫块。总之,到处是&mdash;&mdash;红色多米诺式斗篷。&rdquo;

最后:&ldquo;10月4日。城郊伊镇的居民在发现多米诺式斗篷后,一起全都跑了,斗篷的出现引发许多抗议,城郊的伊镇上来了一个哥萨克骑兵连。&rdquo;

多米诺,多米诺&mdash;&mdash;它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女学员某某,还有班主任玛&middot;米、丽&middot;利男爵夫人等等,究竟是什么人?在一九〇五年,我们的读者当然不读&ldquo;每日记事&rdquo;。那只怪自己,而怪不得作者。请相信,&ldquo;每日记事&rdquo;进了图书馆了。

什么叫报刊工作者?他首先是定期报刊的活动家,而作为(地球的第六部分的)报刊活动家,他在一行行报导凡是有过的或从来不曾有过的一切时,因每行字拿到&mdash;&mdash;五戈比(5)、七戈比、十戈比、十五戈比、二十戈比的银币不等。如果把任何一位报刊活动家写的一行行东西连接起来,能绕遍整个地球,使它到处是曾经有过和不曾有过的事儿的新闻。

极右的、右的、中间的、温和自由派的、最后还有革命的报纸,连同它们的数量、质量一起,其大多数工作人员都具有这种值得尊敬的特点&mdash;&mdash;这种值得尊敬的特点简直是了解一九〇五年的真实情况&mdash;&mdash;了解&ldquo;每日记事&rdquo;的通栏标题《红色多米诺式斗篷》的真实情况的一把钥匙。问题是:一家无疑是受尊敬的报纸的一位可敬的工作人员得了五戈比的硬币突然决定利用在别人家里听说的一个事实,一位夫人曾是那人家的女主人。可见,问题不在于按字数拿钱的可敬的工作人员,问题是在一位夫人身上&hellip;&hellip;

这位夫人是谁?

我们就从她说起。

夫人嘛:哼!长得倒不错&hellip;&hellip;什么叫夫人?手相术师不曾揭示夫人的特点,手相术师对被称作&ldquo;夫人&rdquo;这个问题毫无办法。既然如此,叫心理学家,或者&mdash;&mdash;呸!&mdash;&mdash;作家又怎么能解决这个难题呢?如果夫人&mdash;&mdash;是个年轻女子,或者人家说她长得不错,难题就会更难。

这么说,是有一位夫人,因为无聊,她常到妇女训练班去,只要晚上没有舞会,不去参加招魂术小组的活动。她有时也因为无聊还去顶替奥&middot;奥&middot;市立中学的一位女教师。没有什么可说的,某某女学员、玛&middot;米(中学班主任)和丽&middot;利(信招魂术的男爵夫人)只会是夫人:还是长得不错的夫人。那位可敬的报刊工作人员晚上常常是她家里的座上客。

有一次,这位夫人哈哈大笑着告诉他,说自己在一个没有照明的大门口碰见了有个穿什么红色多米诺式斗篷的人。这样,长得不错的夫人的无辜自白就出现在报上的&ldquo;每日记事&rdquo;栏里了。而一落入&ldquo;每日记事&rdquo;,就被作为从来不曾听说过的危及宁静生活的一系列事件之一传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火甚至往往产生出一缕缕腾升的烟。产生这家整个俄国都读的报纸的这些烟雾之火又是什么?大概是难为情,你没有看那些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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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h3>

那位夫人&hellip;&hellip;可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就是那位夫人,我们只好马上先对她啰唆几句。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的特点,可以说是毛发非常多;同时,她又非常灵活。只要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把自己的一头黑发披开,这些黑发能把她直到小腿肚子的整个身子都盖上。坦率地讲,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简直不知道拿自己的这些黑头发怎么办,它们那么黑,大概没有更黑的东西了。只是,只是&mdash;&mdash;因为头发过长过密,也因为它们过黑,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嘴边露出了蓬松的毫毛,等她上了年纪就会成为真正可怕的小胡子。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的脸色非同一般,这种颜色&mdash;&mdash;简直好得没法说,白得像苹果花瓣,偶尔间&mdash;&mdash;略带点温柔的粉红色;如果有什么事出乎意料,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一感到激动,她就立刻变得满脸绯红。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的小眼睛不是小眼睛,而是这样一双眼睛:要是不怕听大白话,我要说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一双小眼睛不是小眼睛,而是昏暗、蓝色的&mdash;&mdash;深蓝色的大眼睛(我们姑且称它们是明亮的眼睛)。这双明亮的眼睛,时而冒出闪光,时而变得暗淡,有时使人感到迟钝、萎靡不振,深深耷拉在疲惫的、蓝兮兮惶恐不安的眼窝里:还斜着看人。她鲜红的嘴唇太肥厚,然而&hellip;&hellip;那牙齿(啊,牙齿!):绝好的牙齿!此外还有&mdash;&mdash;天真的欢笑&hellip;&hellip;这欢笑赋予鼓鼓的嘴唇某种魅力。富有魅力的还有她灵活的身段,而且还过于灵活:这个身段以及绷得紧紧的背部的全部活动,显得时而激烈迅速,时而倦怠缓慢&mdash;&mdash;笨拙得难以形容。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经常穿一件扣子在背后的黑丝绸连衣裙,它使她全身具有华丽的外表:如果我说华丽的外表,这意味着我已经没有词儿了。&ldquo;华丽的外表&rdquo;这个词儿对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来说不管怎么是一种威胁:说明她过早地接近三十岁了。而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才二十三岁。

啊,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住在一套门朝莫依卡街开的不大的寓所里,寓所的四面墙上波状下垂地悬挂着不时光芒闪烁的鲜花:这里和那里&mdash;&mdash;到处是熊熊烈火般的颜色&mdash;&mdash;天地间都是这样的颜色。墙上还挂有日本扇子、钩花织品、垂饰、花结,而电灯泡上:绸缎灯罩伸展着自己像热带国家蝴蝶似的缎子和纸做的周边,而且使人觉得&mdash;&mdash;一群蝴蝶突然从墙上飞下来,翅膀啪啪响地在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周围飞舞(一些军官朋友称她为安琪儿&middot;彼里,显然是把&ldquo;安琪儿&rdquo;和&ldquo;彼里&rdquo;这两个概念简单地合二为一:安琪儿&middot;彼里(6))。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家所有的墙上都挂着描绘富士山的日本风景画&mdash;&mdash;全部都是;所挂的风景画全没有远景;而且在摆满靠背椅、沙发、软凳子、扇子及日本鲜菊花的各个房间里,也是没有远景的。有点儿远景的,只有那个套间,那是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轻捷地从里边出来或当她轻捷地从里边出来时带动门上插着的一根芦苇沙沙沙抖动的地方,而那座富士山&mdash;&mdash;便是她华丽头发的花花绿绿的背景。应该说:当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穿着粉红色的和服每天早晨一蹦一跳经过通向里室的那道门时,她还真有点像日本女人。可还是没有远景的。

房间&mdash;&mdash;都很小;每个房间只放一件庞然大物:在狭小的卧室里,床便是庞然大物了;小得可怜的浴室里&mdash;&mdash;洗澡盆;客厅里&mdash;&mdash;一个凹进去的带点浅蓝色房间;餐厅里&mdash;&mdash;一张摆着小吃的桌子;仆人房里的庞然大物&mdash;&mdash;一个女仆;男人房里的庞然大物&mdash;&mdash;显然是丈夫。

这样,哪里还有什么远景呢?

六个小房间全是用的汽暖,因此在小小的寓所里您会感到又潮湿又闷热,玻璃窗上凝满水珠子。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来客也都得冒汗;总是汗津津的&mdash;&mdash;仆人和丈夫都是如此;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老是一身汗,就像日本菊花上日落时暖和的露珠。

是啊,在这样暖烘烘的地方,哪来什么远景呢?也确实没有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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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来访者</h3>

安琪儿&middot;彼里,即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她小小暖房的来访者(顺便说一句,他必须给安琪儿送菊花)总是夸奖她的日本风景画,顺带加上自己对绘画的一般看法;而安琪儿&middot;彼里便皱起眉毛,突然显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ldquo;这幅风景画出于葛饰北斋(7)之手&hellip;&hellip;&rdquo;安琪儿把所有本国的人名及所有外来词儿都完全搞混了,来访的艺术家为此生气。于是,后来人家也就不再在安琪儿&middot;彼里面前发表关于绘画的高谈阔论了:其实当时这位安琪儿已经是拿自己口袋里最后的一点儿钱购得风景画,独自一个人久久久久地进行欣赏了。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没有什么使来访者感兴趣的:要是这是个热衷于娱乐的上流社会青年,她认为在与他不管是可笑的或完全没有什么可笑的严肃交谈中都得哈哈大笑;她对一切都哈哈大笑,笑得满脸通红,笑得可爱的小桌子上都是汗珠;那样,上流社会的青年不知怎么也会满脸通红,鼻子上都是汗。上流社会的青年为她充满青春活力但远不体面的大笑感到惊奇,惊奇得把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看成是娼妓一类人。这时桌子上出现一个附有纸条的罐子,纸条上写着&ldquo;募捐集资&rdquo;,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即安琪儿&middot;彼里哈哈大笑着叹息道:&ldquo;您又对我说了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mdash;&mdash;付钱吧。&rdquo;(不久前,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创办了一个帮助每个无业的交际界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的募捐团体: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一词来自&ldquo;呸&rdquo;(8)这个词,不知为什么她故意把所说的蠢货叫做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这位女皇陛下的穿黄色护身甲式军装的骑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穿蓝色护身甲式军装的骑兵阿温伯爵、御前骠骑兵什波雷舍夫,以及阿勃列乌霍夫办公处负责特殊使命的官员韦尔葛顿(都是上流社会的青年)说应当保护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把一枚接一枚的二十戈比硬币放进小罐里。

为什么有那么些军官到她那儿去呢?我的上帝,她在舞会上跳舞;而且,作为一名非娼妓类的女性,她是一位长得不错的夫人;最后,她是个军官太太。

而要是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来访者本人是位音乐家或音乐批评家,或就这么个音乐爱好者,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就会向他说明,她崇拜的偶像是&mdash;&mdash;唐肯和尼开什(9),她不止使用热烈赞赏的言词,而且手舞足蹈,解释说自己曾想研究音乐唱片,以便不是在什么别的地方,而是在巴依莱依特(10)演出《女武神》里的奔放舞。音乐家,音乐批评家或就这么个音乐爱好者为她对人名的错误发音感到吃惊(他们本该是邓肯和尼基什,而不是唐肯和尼开什),认定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不过是个轻浮的娘们罢了,于是便轻薄起来。同时,长得很不错的女仆把一台留声机搬进小小的房间里来:留声机上的红色管子就向客人放出硬呛呛的女武神的奔放舞曲。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从不放过一部时髦的歌剧,客人没有忘记这一情况:变得满脸通红,并过分地放肆起来。这样的客人往往被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撵到门外,因此,暖和的小房间里难得有为上流社会演奏的音乐家,上流社会的代表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什波雷舍夫和韦尔葛顿,他们不允许自己对利胡金娜有不规矩的行为,她毕竟是位有一个古老贵族姓氏的军官太太,因此,无论是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什波雷舍夫,韦尔葛顿,他们仍继续是那里的常客。他们之中,有一段时间常去的还有大学生尼古拉&middot;阿勃列乌霍夫,可是后来,他突然消失了。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来访者好像自然地分成两个范畴:上流社会的客人和一般的客人。这些所谓一般的客人完全不是客人:他们都是女主人盼望的人&hellip;&hellip;为了散散心;这些来访者并不想到小暖房里去,丝毫不!几乎是安琪儿硬拉他们进来的,而且,硬拉来后,马上对他们进行回访。他们在场时,安琪儿&middot;彼里便紧闭嘴唇坐在那儿:不大笑,不耍脾气,一点儿也不卖弄,表现出非常羞怯的样子,保持绝对的沉默,而一般的朋友则热烈地进行争论。只听到他们在说:&ldquo;革命&mdash;&mdash;进化。&rdquo;又听到他们在说:&ldquo;革命&mdash;&mdash;进化。&rdquo;这些所谓的朋友争论的尽是一个问题;他们并不是金子般的,甚至也不是银子般的青年,而是些铜质的、贫穷的青年,他们靠自己劳动挣的几个钱获得教育。一句话,他们是些高等学校的在学青年,炫耀自己懂许多外国字:&ldquo;社会革命&rdquo;。而且还有:&ldquo;社会进化&rdquo;。安琪儿&middot;彼里老是搞混这些个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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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军官: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middot;利胡金</h3>

其他的在学青年中,常到利胡金家的有一位在那个圈子里名声好、受尊敬的人:训练班女学员瓦尔瓦拉&middot;叶甫格拉福夫娜(在这里,瓦尔瓦拉&middot;叶甫格拉福夫娜能碰上尼古拉(11)&middot;阿勃列乌霍夫本人)。

受这位名声好的女人的影响,安琪儿&middot;彼里有一天亲自参加了&mdash;&mdash;大家想想啊&mdash;&mdash;群众集会!受这位名声好的女人的影响,安琪儿&middot;彼里把自己的那个铜罐放在桌子上,上面附着一张意思含糊的纸条:&ldquo;募捐集资&rdquo;。这个罐子显然是为客人们设置的: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使所有属于一般来客的人物都由此免了苛捐杂税,但是,无论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什波雷舍夫还是韦尔葛顿,他们都交了税。还是受这位名声好的女人的影响,安琪儿&middot;彼里开始一清早便到奥&middot;奥&middot;市立中学去,毫无意思地死啃卡尔&middot;马克思的《宣言》(12)。因为当时大学生尼古拉&middot;阿勃列乌霍夫每天都到她家去,她可以不担风险让他既同瓦尔瓦拉&middot;叶甫格拉福夫娜(她爱上了尼古拉)又同这位女皇陛下的穿黄色护身甲式军装的骑兵相识。作为阿勃列乌霍夫的儿子,尼古拉&middot;阿勃列乌霍夫当然到哪儿都会被接待的。

可是,自从尼古拉突然不再上安琪儿&middot;彼里家的时候起,这个安琪儿便悄悄地而且迅速地从一般的客人那儿离开了,突然去找招魂术者,找准备进修道院的那位男爵夫人(嘿,她叫什么来着?)。从那时起,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面前的小桌子上就放着一本装订极精致的小册子《人和他的肉体》,是一个叫什么昂里&middot;贝扎松太太(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又搞混了:不是昂里&middot;贝扎松&mdash;&mdash;是安妮&middot;贝桑特(13))写的。

关于自己新的爱好,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既向奥马乌奥梅尔加乌也向瓦尔瓦拉&middot;叶甫格拉福夫娜竭力保守秘密;别看安琪儿&middot;彼里笑起来富有感染力,前额狭小,可是她保守起秘密来却严得惊人。结果是瓦尔瓦拉&middot;叶甫格拉福夫娜竟一次也没有见到阿温伯爵,甚至都没有遇见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只有一次,她在前厅偶然见到一顶带缨饰的御前骠骑兵皮帽,但是关于这顶带缨饰的御前骠骑兵皮帽,后来再没有被提起过。

天晓得这一切背后搞的什么名堂!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还有一位拜访者:一个军官,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middot;利胡金(14);其实,就是她丈夫。他在一个地方主管军粮;他一清早离家,而回家则不早于午夜;他见到客人和一般的客人都同样简单地问候打招呼,出于礼貌同样温和地提到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同时把二十戈比硬币放进小罐里(如果阿温伯爵或奥马乌-奥梅尔加乌在场),要不就在听到谈论&ldquo;革命&mdash;&mdash;进化&rdquo;时谦逊地点点头,然后喝一杯茶便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去了。上流社会的青年私下称他是大兵,而在学青年则称他&mdash;&mdash;粗暴无知的军官(一九〇五年,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曾不幸以自己半个连的兵力阻挡工人们过尼古拉耶夫斯基桥)。其实,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middot;利胡金更喜欢同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和关于&ldquo;革命&mdash;&mdash;进化&rdquo;的谈论保持距离。其实,他倒是愿意参加男爵夫人的招魂术活动的,但他绝不坚持一个丈夫应有的这点简单的愿望,因为他对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一点也不专制:他全身心地爱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况且,两年半前,他已经违背自己的父母&mdash;&mdash;西伯利亚最富有的地主的意愿同她结了婚。从那时起,他一直遭父亲的诅咒,还失去了家产;从那时起,出乎大家的意料,他谦虚地进了格尔戈里团。

还有一位来访者:狡猾的小俄罗斯一簇毛(15)利潘琴科。此人贪婪好色,对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他不叫安琪儿,而叫&hellip;&hellip;心肝宝贝;可私下里,这个狡猾的小俄罗斯一簇毛利潘琴科就称她:骚货,骚&mdash;&mdash;女人,骚娘们(竟用这样的词儿!)。但是,利潘琴科当面保持礼貌,也正因为如此,他是这个家庭的常客。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最最好心肠的丈夫,格尔戈里亲王殿下西阿姆斯基兵团的少尉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middot;利胡金对于自己亲爱的那口子结识的革命圈子,态度是温和的;而对上流社会圈子的代表,他只是故作温厚;对小俄罗斯的一簇毛利潘琴科,他则是仅仅能容忍罢了。这个狡猾的一簇毛,顺便说一句,又完全不像一簇毛,更像是闪米特人和蒙古人的混血儿。他又高又大;这位先生啊,浆得笔挺的衣领紧紧裹着自己的下巴,下巴托着一张黄皮肤的面孔;利潘琴科还系一条带人造钻石的橙花色丝绸领带,穿一身时髦的深黄色格子西装及一双同样颜色的皮鞋;此外,利潘琴科还放肆地把头发染成咖啡色。利潘琴科私下说,他把俄国的生猪倒到国外,想靠这种生猪买卖扎扎实实地发财致富。

不管怎样,利胡金少尉最不喜欢利潘琴科这个人:利潘琴科的名声不堪入耳。但利胡金少尉不喜欢某个人,这有什么可打听的。利胡金显然喜欢所有的人。可要说他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谁,此人便是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middot;阿勃列乌霍夫:因为他们从最初的少年时代便相识了。首先,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是利胡金结婚时的男傧相;其次,在不少于一年半的时间里,他是莫依卡街宿舍每天必到的拜访者。不过,后来他销声匿迹了。

参政员儿子的消失显然不是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的过错,而是参政员的儿子或者甚至是安琪儿&middot;彼里自己的过错。

啊,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一句话:一位夫人&hellip;&hellip;而对于夫人,能要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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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洒的傧相美男子</h3>

还在成为所谓&ldquo;夫人&rdquo;的头一天,在教堂进行婚礼的时刻,当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把最庄重的婚礼冠举在她丈夫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头上的时候,潇洒的傧相美男子那双深蓝非凡的大眼睛、大理石般洁白的面孔及神妙的浅亚麻色头发,就使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动心,感到痛苦和吃惊。这双眼睛可不是后来戴上昏暗的夹鼻眼镜的那双眼睛,而脸的下部被新礼服的金丝领子(可不是所有大学生都有这种金丝领礼服的)托着。是这样的&hellip;&hellip;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开始往利胡金家跑,起初是每两周一次;然后&mdash;&mdash;每周一次;每周两次、三次、四次;最后,就每天都去了。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很快注意到,每天借口来探望的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的像上帝一样严峻的脸,变成了一副假面具:扭捏作态,毫无目的地搓着往往出汗的双手,最后还有笑起来像蛤蟆似的表情,脸部没完没了地出现的所有种种不同的嬉戏模样,好像永远把那张脸蒙住,不让她看到。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一发觉这一点,便可怕地知道自己已爱上了那张脸,是那张而不是这张。安琪儿&middot;彼里想当个模范的妻子,但是,一想到自己虽是个忠诚的妻子却不热恋丈夫,不由得感到可怕&mdash;&mdash;这种可怕感完全打乱了她。可是后来,后来&mdash;&mdash;从假面具下,从扭捏作态、蛤蟆形状的嘴巴里,她不由自主地在呼唤那无可挽回地失去的钟情:她折磨阿勃列乌霍夫,不断侮辱他;但这是自欺欺人,她不停地寻找他的踪迹,弄清他的意图和趣味,总是身不由己地跟踪他,仍指望从中搞清他真正的像上帝一般的脸。这样,她一步步陷了进去:起初登上舞台的是轻音乐唱片,然后是穿护身甲式军装的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最后出现了带一个为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募捐集资的小罐的瓦尔瓦拉&middot;叶甫格拉福夫娜。

一句话: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陷入了窘境&mdash;&mdash;恨他,却爱他;爱他,又恨他。

从那时起,她真正的丈夫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middot;利胡金则成了仅仅只是莫依卡街寓所的一名来访者:他开始在一个什么地方主管军粮,一清早离家,午夜回来。出于礼貌说说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把二十戈比硬币放进小罐;要不便是对关于&ldquo;革命&mdash;&mdash;进化&rdquo;的谈话谦虚地点点头,喝上一杯茶便去睡觉,因为第二天早上得尽早起床,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主管军粮。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在一个什么地方主管军粮,为的只是不想使妻子感到拘束。

但是,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并没有得到自由:要知道,她的前额是那么狭小;同时,前额很小的她却蕴藏着最深刻的感情火山。因为她是个夫人,而在夫人们身上是不能激起混乱的。在一个夫人的这种混乱里,潜伏着一切形式的冷酷无情、犯罪、堕落,一切形式剧烈的疯狂,就像地球上一切形式的空前的英雄行为;每一位夫人身上都包藏着一个女罪犯,但罪恶完成后,在一位真正的夫人的心灵中,除了圣徒,不再会留下什么。

我们很快无疑也将向读者证明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的心灵,它实际上分裂成两个独立的部分:形同上帝的一块冰&mdash;&mdash;以及一团泥泞。任何一位夫人也具有那种两面性:两面性&mdash;&mdash;实质上讲不是男人的,而是妇女的特点。偶数&mdash;&mdash;夫人的象征;男人的象征&mdash;&mdash;单数。只有这样,三位一体性才成立,没有它能成个家庭吗?

上面我们已经指出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两面性:行动的神经过敏&mdash;&mdash;以及笨拙的疲沓;前额太小,而头发过长过密;富士山,瓦格纳,一颗忠诚的女人的心&mdash;&mdash;及&ldquo;昂里&middot;贝扎松&rdquo;,留声机,奥梅尔加乌男爵和甚至利潘琴科。如果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middot;利胡金或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是真正的单数,而不是偶数和三位一体,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也就在同男人的结合中找到了生活的和谐(16);留声机、旋律、昂里&middot;贝扎松、利潘琴科,甚至奥马乌奥梅尔加乌,也就全都见鬼去了。

但是,阿勃列乌霍夫却并不是个一致的人:一方面,像个上帝;而另一方面,像只蛤蟆。一切都因此而发生。

发生了什么事?

在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身上,吸引作为蛤蟆的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的,是一颗高于一般庸人的深沉的心:不是狭小的前额&mdash;&mdash;不是头发。而像上帝的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则一边蔑视爱情,同时又下流地为肤浅的雕塑品而陶醉。在他身上,两者争吵不休:爱谁,小娘们,还是安琪儿?安琪儿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自然像其他安琪儿一样,只爱上帝;而小娘们却糊涂了:她一开始就讨厌那令人不愉快的微笑,可后来她爱的正是自己所讨厌的这一点;爱上了憎恨,爱上了卑鄙的微笑,但是一种古怪的(大家会说是淫荡的)爱情。这一切里有某种反常地炽烈的、不曾体验过的甜蜜、致命的东西。

难道是那个女罪犯在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身上觉醒了?啊,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一句话:夫人就是夫人&hellip;&hellip;

而对一位夫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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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丑角</h3>

其实,最近几个月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与自己相爱的人一直保持极富挑衅的态度:在播放《齐格弗里特之死》(17)的留声机管子前,她学习了身段动作(而且还是怎样的动作!),把自己沙沙响的丝绸裙子几乎提到膝盖上;后来,她的一只可爱的脚在小桌子底下不止一次两次接触到了阿勃列乌霍夫。后者也不止一次力图拥抱安琪儿,这并不值得惊讶;但当时安琪儿回避了,给崇拜者浇了一瓢冷水,后来又一切照旧了。可是有一次为了捍卫希腊艺术,她提议成立一个纯洁的裸体小组,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受不了了,他多日来无处宣泄的激情涌上脑袋(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在搏斗中把她撞倒在沙发上)&hellip;&hellip;但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痛苦地咬得那寻找她嘴唇的嘴唇出了血,而当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因为觉得疼痛而手足无措时,整个日本装饰的房间里传出了一下响亮的耳光声。

&ldquo;废&hellip;&hellip;废物,蛤蟆&hellip;&hellip;废&mdash;&mdash;红色的丑角。&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平静而冷淡地回答:

&ldquo;如果我&mdash;&mdash;是红色的丑角,那么您是&mdash;&mdash;日本的布娃娃&hellip;&hellip;&rdquo;

他非常尊严地站在门边上,这一刹那间,他的脸上显示出正是她有一次捕捉到的那种遥远的表情,回想起这种表情,她不知不觉便爱上了他。于是当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离开时,她啪的一声倒在地板上,乱抓乱扯地哭着咬地毯;她忽然跳了起来,把双手伸向门处:

&ldquo;你来呀,回来&mdash;&mdash;上帝!&rdquo;

但她得到的回答,是出口大门砰的一响: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已经向彼得堡大桥跑去了。下面我们将看到,在桥上他作了一项性命交关的决定(在完成某项行动时毁了自己的生活)。&ldquo;红色的丑角&rdquo;这个称呼极大地刺痛了他。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再也没有见过他,出于对阿勃列乌霍夫那种革命&mdash;&mdash;进化热情的一种粗鲁的抗议,安琪儿&middot;彼里无形中离开了在学青年,参加了丽&middot;利男爵夫人的招魂术者集会。瓦尔瓦拉&middot;叶甫格拉福夫娜也来得少了。不过,有些人却来得经常了,他们是: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什波雷舍夫,韦尔葛顿,以及甚至利潘琴科,而最经常的是利潘琴科。同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同什波雷舍夫和同韦尔葛顿,甚至&hellip;&hellip;同利潘琴科,她没完没了地哈哈大笑;突然,她中断了大笑,挑衅地问道:

&ldquo;我可是个洋娃娃&mdash;&mdash;不对吗?&rdquo;

他们则拿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作回答,不断往附有一张&ldquo;募捐团体&rdquo;纸条的小罐里投银币。而利潘琴科对她的回答是:您是美人,骚货,骚娘们。还送给她一个黄脸蛋的小布娃娃作礼物。

而当她把这事也告诉了丈夫后,她丈夫&mdash;&mdash;格尔戈里亲王殿下西阿姆斯基兵团的少尉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middot;利胡金什么也没有说,走开去了,好像是睡觉去了。他在一个地方主管军粮;但走进自己的房里,他坐下来给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短信中他冒昧地通知阿勃列乌霍夫说,他,格尔-戈里团少尉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最恳切地请求:他原则上不想干预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对他无限钟情的太太的关系,不过还是坚决地(在&ldquo;坚决地&rdquo;一词后边加了三个惊叹号,以示强调)请他永远别再进他们家,因为他无限钟情的太太的神经受到了伤害。关于自己的行动,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没有讲,他的行动丝毫没有改变:还是一清早离家,午夜才回来;出于礼貌说说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要是见到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稍稍皱起眉头,如果见到利潘琴科,对进化&mdash;&mdash;革命的谈话最宽容地点点头,喝上一杯茶,便悄悄走开:他在一个地方&mdash;&mdash;主管&mdash;&mdash;军粮。

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高高的身材,留着浅色的胡子,有身子、嘴巴、头发、耳朵和一双炯炯有神的好眼睛。但可惜的是,他总戴着一副深色的墨镜,因此,谁也不知道他眼睛的颜色,也不知道这双眼睛的奇妙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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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卑鄙和卑鄙</h3>

在冰冷的十月初,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异常激动;一个人待在温暖的小房间里时,她忽然开始鼓起狭小的前额,怒气冲冲,变得满脸通红;她走到窗前,用柔软光滑的细麻纱布手绢去擦蒙在玻璃上的水汽。玻璃吱扭一响,她看到一位戴高筒大礼帽的先生正顺着运河边走过&mdash;&mdash;此外,什么也没有看见。安琪儿&middot;彼里仿佛受了预感的欺骗,开始用牙齿又咬又拉那已经湿了的手绢,然后跑过去穿戴上黑长毛绒皮袄及同样料子的皮帽(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穿戴十分朴素),套上毛暖手筒,急急忙忙在莫依卡街和滨河街之间来回走着;她甚至进了一次契尼齐里杂技场(18),在那里看到了大自然的奇观:一个大胡子女人。但她更经常是往厨房里跑,同穿围裙和戴蝴蝶形包发帽的年轻女佣、一个很漂亮的姑娘玛弗鲁什卡说悄悄话。而且斜着双眼&mdash;&mdash;她激动的时候,一双眼睛总是这样斜着的。

而有一次,她当着利潘琴科的面,哈哈大笑着从帽子上取下一枚别针往手指尖上戳:

&ldquo;您瞧,不疼;也没有血:我是一个蜡制的&hellip;&hellip;洋娃娃。&rdquo;

但是利潘琴科什么也不明白,放声大笑起来说:

&ldquo;您不是洋娃娃,是心肝宝贝。&rdquo;

安琪儿很生气,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了。利潘琴科从桌子上拿起带耳套的礼帽,就走了。

她则在暖烘烘的小房间里来回走着,皱起狭小的前额,怒气冲冲,擦擦玻璃;清晰地看到一辆四轮轿式马车顺着运河飞奔而过。此外什么也没有。

什么此外?

是这么回事:几天前,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从丽&middot;利男爵夫人那儿回家。那天晚上,丽&middot;利男爵夫人家有敲击的声音;墙上映出几个跳来跳去的小白点;甚至有一次,桌子都跳动起来(19)。没有什么别的;可是,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神经变得极其紧张(活动完了,她在马路上徘徊),她家的门口却暗着(廉价的公寓,门口没有照明)。而在一片漆黑的大门里边,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清清楚楚看到有一块更黑的东西正凝视着她,那好像是个黑色的假面具,假面具下是某种模模糊糊发红的东西,于是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就拼命拉门铃。而当门打开时,过道里出来的一道亮光照在台阶上,玛弗鲁什卡举起双手轻轻一拍,惊叫了一声。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什么也没有瞧见,因为她正飞快地跑进自己的房里。玛弗鲁什卡可看见了太太背后有一件红色的丝绸多米诺式斗篷正朝前伸长自己那自下而上散开着显然是黑色花边的假面具,因此那黑色的边纹正好对着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的肩部(还好,她没有回头);红色多米诺向玛弗鲁什卡伸出自己一个血红的袖子,袖子里是一张名片;而当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随手把门关上时,发现门上有一张名片(对,是从门缝里飞进来的)。名片上写着什么?代替贵族冠形徽纹的,是两根肢骨架着一个骷髅,并用时髦的字体写着:&ldquo;在假面舞会上等您&mdash;&mdash;&times;&times;地点、&times;&times;时间&rdquo;,下面的署名是:&ldquo;红色的丑角&rdquo;。

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整个晚上都非常激动。有谁会穿红色多米诺式斗篷?显然是他: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她有一次正是用这个称呼叫过他&hellip;&hellip;于是红色的丑角就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对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女人采取类似的举动,怎么说好呢?这不是卑鄙吗?

卑鄙,卑鄙和卑鄙。

丈夫,一个军官,快点回来就好了:他会教训这个下流东西的。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满脸通红,斜着眼睛,不断地咬手绢,全身冒汗。随便有谁来也好,就是阿温吧,奥马乌-奥梅尔加乌吧,要不什波雷舍夫,或者甚至&hellip;&hellip;利潘琴科。

但是,谁也没有露面。

可要是,不是他呢?于是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明显地感到不安起来:不知怎么好像不愿放弃这样的想法,即丑角&mdash;&mdash;是他;这种想法同愤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蜜的、熟悉的和在劫难逃的感情。她希望是他&mdash;&mdash;这个彻头彻脑的坏蛋。

不&mdash;&mdash;不是他:他可不是坏蛋,不是个孩子!&hellip;&hellip;如果红色的丑角就是他,这算个什么红色的丑角?她对此无法对自己作出明确的答复,可是&mdash;&mdash;毕竟&hellip;&hellip;心情一下子变得沮丧了:不是他。

她立刻叫玛弗鲁什卡不要声张,不要说她参加假面舞会去了;而且瞒着百依百顺的丈夫,她是头一次参加假面舞会。

这是因为谢尔盖&middot;谢尔盖依奇&middot;利胡金绝对禁止她参加假面舞会。这个古怪的人:珍惜肩章、长剑和军官的荣誉(不会是一名赳赳武夫吧?)

尽管百依百顺&hellip;&hellip;只要事关军官的荣誉,哪怕细微小节也决不迁就。总是说:&ldquo;以军官的荣誉保证&mdash;&mdash;应该如此,而那样的事&mdash;&mdash;决不允许。&rdquo;而且&mdash;&mdash;寸步不让,一副坚决、冷酷的样子。常有这样的情况,把眼镜推到前额上,变得严厉,令人不悦,像块洁白的柏树木头,用柏树木头似的拳头支着桌子。这时,安琪儿&middot;彼里便恐惧地从丈夫的房里跑出去&mdash;&mdash;蹙着个小鼻子,泪珠滚滚,愤愤地锁上卧室的门。

到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家拜访的爱谈论革命&mdash;&mdash;进化的一般的朋友中,有一位可敬的报纸工作者:涅英捷普方,他黑皮肤,满脸皱纹,长一个鹰钩鼻子,留着向两边撇开的大胡子。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绝对地尊敬他,而且信任他。也正是他,把她带到假面舞会上,在那里,所有穿杂色带拼块的衣服的丑角,意大利的、西班牙的和东方的女人,都头戴黑天鹅绒假面具,用冒着不祥的火星的眼睛互相看来看去。身穿黑色多米诺式斗篷的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由可敬的报纸工作者涅英捷普方一只手扶着,谦恭地在舞厅里来回走着。一个穿红色丝绸多米诺式斗篷的人在舞厅里不停地来回转,他朝前伸长着自己的黑面具在寻找什么人,那假面具布满自下而上散开的显然也是黑色的边纹。

到这时候,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才向忠实的涅英捷普方讲了那件神秘的事儿,当然是略去了所有的联系。于是小个子的可敬的报纸工作者涅英捷普方以每一行字五戈比硬币的报酬写起报导来,从此在&ldquo;每日记事&rdquo;上就出现一篇接一篇的报导&mdash;&mdash;一天也不缺:红色多米诺,红色多米诺!

人们对多米诺议论纷纷,大家感到非常不安,争吵不休;有些人从中看到了革命的恐怖活动,另一些人则默不作声,只耸耸肩膀。

人们说到那多米诺曾经奇怪地出现在彼得堡的马路上,甚至出现在暖烘烘的小房间里;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御前骠骑兵什波雷舍夫以及韦尔葛顿都以此为理由放走了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二十戈比的硬币像不停的雨水似的落进铜罐里;只有狡猾的小俄罗斯一簇毛利潘琴科不知怎么在讪讪发笑。而索菲娅&middot;彼得罗夫娜&middot;利胡金娜则不由自主地脸色一忽儿红一忽儿青,浑身冒汗,并不停地咬小手绢。涅英捷普方原来是头畜生,但涅英捷普方总也不来:他日复一日,把报上的稿子拖长,报上瞎编的东西用纯粹的胡说八道把世界掩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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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满面烟容的脸</h3>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middot;阿勃列乌霍夫身穿花色睡衣站在楼梯的柱形栏杆旁边,把闪闪亮光撒向四面八方,恰好与圆柱和石膏柱子形成对照,在柱子那边洁白的尼俄柏正举起自己的石膏眼睛仰望苍天。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曲身通过栏杆朝前厅里嚷嚷着,但起初那里一片静悄悄的,然后十分清晰地传来很低微的出人意料的抗议声:

&l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您大概把我当成另一个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这是我&mdash;&mdash;我&hellip;&hellip;&rdquo;

那里下边站着个留一嘴黑小胡子的陌生人,身上的大衣翻起领子。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这时从柱形栏杆处龇着牙,露出令人不愉快的微笑:

&ldquo;这是您吗,亚历山大&middot;伊万诺维奇?&hellip;&hellip;非常高兴!&rdquo;

然后,他口是心非地补充说:

&ldquo;不戴眼镜没有认出来&hellip;&hellip;&rdquo;

&hellip;&hellip;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克服了陌生人来到漆得锃亮的屋里的不愉快感觉,从柱栏杆处继续点着头:

&ldquo;我得承认,刚从床上爬起来,因此穿着睡衣(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用仿佛是无意中的这一提醒,想让来访者明白来访的时间不合适;我们私下补充一句:所有最近几个夜晚,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不知到哪里去了)。

在由古代武器组成的丰富的装饰图案背景下,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显得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不过陌生人还是壮着胆子,继续热心安慰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mdash;&mdash;让人弄不清他是在嘲笑人家还是个绝对憨厚老实的人:

&ldquo;您刚从床上起来,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这并不说明什么&hellip;&hellip;完全无所谓的小事,请您相信:您不是小姐,我也不是小姐&hellip;&hellip;您知道,我也刚起床&hellip;&hellip;&rdquo;

毫无办法。强忍着内心不愉快的感觉(它由于陌生人的出现而引起&mdash;&mdash;在漆得精光锃亮的房里,仆人们有充分的理由产生误会,而且陌生人在这里还有可能被爸爸碰见)&mdash;&mdash;强忍着不愉快的感觉,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准备下去,以便隆重地按照阿勃列乌霍夫家的规矩把微妙的来客引进漆得锃亮的屋里。但是遗憾,他的一只绒毛便鞋掉下来了,于是,睡衣的下摆底下露出一只光脚;此外,他还使陌生人摔了一跤: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以为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要像通常那样殷勤地往下向他扑过来(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已经朝这个方向做出剧烈的手势),所以也迎着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扑过去,在阶梯的灰色天鹅绒地毯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证。现在,我的这位陌生人正手足无措地置身在前厅和顶层之间,而且他看到地毯上出现一个污点,我的陌生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ldquo;请脱下大衣。&rdquo;

仆人客气地提醒说,怎么也不能穿着大衣进少爷的房间,陌生人便无所顾忌地把自己那件已在仆人手上的潮湿大衣掸掸干净。现在,他穿着一套被虫蛀了的灰格子西装站着。发觉仆人想伸过手来接湿包裹,我的这位陌生人忽然变得脸红耳赤了;在脸红耳赤的同时,他还更加倍地感到不好意思了:

&ldquo;不,不&hellip;&hellip;&rdquo;

&ldquo;请交给我&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这个我自己拿&hellip;&hellip;&rdquo;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还是穿着捅出窟窿的皮鞋,一步一颠地踩着精光滑亮的镶木地板;他带着惊讶的目光,忽东忽西地张望着房里豪华的配景。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特别仔细地撩起睡衣下摆,走在陌生人的前头。但是,他们在这些珠光宝气的配景中的默默旅游,使两人都觉得难受:两人都忧郁地沉默着,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很容易地不使自己的脸而以自己五颜六色的背部对着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正因为这样,不错,笑容也始终不曾从他在这之前勉强微笑着的嘴唇上消失。我们私下坦率地指出: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害怕了,他的脑袋里很快地在打转:&ldquo;大概是一个什么募捐团体&mdash;&mdash;为了某个遭受苦难的工人;万不得已时&mdash;&mdash;准备武器&hellip;&hellip;&rdquo;而心里则在苦恼地隐隐作痛:&ldquo;不不&mdash;&mdash;不是这,而要是那事呢?&rdquo;

到了自己书房的橡木门跟前,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忽然向陌生人急转过身子,两人的脸上霎时间掠过一丝微笑,两人都突然用期待的神情互相面对面地看了看对方。

&ldquo;那么请吧&hellip;&hellip;亚历山大&middot;伊万诺维奇&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用不着操心&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请&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不,不&hellip;&hellip;&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的会客室同他严肃的书房完全相反:它同&hellip;&hellip;那件,那件布哈拉睡衣一样,花花绿绿。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的睡衣,这么说吧,是会客室里所有陈设的继续:例如低矮的长沙发,它很容易使人想起东方的织锦面卧榻;布哈拉睡衣在深褐色的小板凳上得到继续。小板凳上镶嵌着一条条细小的象牙和螺钿;睡衣还进而在黑人用厚厚的死犀牛皮做的盾上,以及一支箭把很重、并生了锈的苏丹箭上得到继续,不知为什么把这支箭挂在这里的墙上;最后,睡衣还在那张斑豹皮上得到继续,那豹正张开大嘴扑向他们的脚部;小板凳上放着深蓝色的水烟用具和一只呈半月形朝上的多孔球状金三足烟灰缸;而令人吃惊的是那个五彩鸟笼,有几只绿虎皮鹦鹉在里边时不时地拍拍翅膀。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把那条花花绿绿的小板凳推到客人面前: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在凳子边上坐下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廉价香烟。

&ldquo;可以吗?&rdquo;

&ldquo;请便吧。&rdquo;

&ldquo;您本人不抽烟?&rdquo;

&ldquo;不,没有这个习惯&hellip;&hellip;&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马上又感到不好意思,便补充说:

&ldquo;其实,别人抽时,那就&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打开通风的小窗?&rdquo;

&ldquo;您说什么,什么!&hellip;&hellip;&rdquo;

&ldquo;有通风器?&rdquo;

&ldquo;啊,不&hellip;&hellip;完全不是&mdash;&mdash;我想说,我对抽烟感到&hellip;&hellip;&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急忙说,但不听他说的客人继续打断他:

&ldquo;您就走出房间?&rdquo;

&ldquo;啊,不对,我想说我喜欢闻烟味,特别是香烟的。&rdquo;

&ldquo;不必这样,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完全不必&hellip;&hellip;吸过烟后&hellip;&hellip;&rdquo;

&ldquo;是吗?&hellip;&hellip;&rdquo;

&ldquo;应当&hellip;&hellip;&rdquo;

&ldquo;是这样吗?&rdquo;

&ldquo;赶快给房间透透风。&rdquo;

&ldquo;您说什么呀,噢,您说什么呀!&rdquo;

&ldquo;把通风的小窗、通风器都打开。&rdquo;

&ldquo;不必,不必&hellip;&hellip;&rdquo;

&hellip;&hellip;

&ldquo;别为抽烟辩护,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我是凭经验对您这么说的&hellip;&hellip;烟渗入灰色的大脑物质&hellip;&hellip;大脑半球就会发生障碍,机体就会全面萎靡不振&hellip;&hellip;&rdquo;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亲昵地使了个郑重其事的眼色,陌生人随即发现,主人还是怀疑灰色的大脑物质的渗透性,只是出于一个好客的主人的习惯才不再同他辩论。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于是开始伤心地捋起自己的黑小胡子来:

&ldquo;您看看我的脸。&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没有找到眼镜,便把自己一眨一眨的眼皮直贴到陌生人的脸部前边。

&ldquo;您看到了脸?&rdquo;

&ldquo;对,一张脸&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一张苍白的脸&hellip;&hellip;&rdquo;

&ldquo;对,有点儿苍白。&rdquo;说着,阿勃列乌霍夫的脸颊上露出全部种种可能的谦恭和客气的表情。

&ldquo;一张完全发青的、满面烟容的脸,&rdquo;陌生人打断他说,&ldquo;一张抽烟人的脸。我会弄得您满屋烟味的,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早已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重预感,仿佛室内空气里弥漫的是铅,而不是烟;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感到,他的大脑半球怎样发生障碍,他的机体怎样变得全面萎靡不振。但他现在考虑的不是烟的特性,他考虑的是自己怎样自尊地摆脱这种微妙的处境。&ldquo;如果陌生人,如果&hellip;&hellip;&rdquo;他想,&ldquo;处于那种冒险的情况,自己怎么办&hellip;&hellip;&rdquo;

这种铅一样的沉重感觉同正在腾升起缕缕青烟的廉价香烟毫无关系,它首先是因为主人感到受压抑的一种精神状态。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分分秒秒地等待着,这位令人不安的来访者会打断胡扯,这种胡扯看来出于唯一的目的&mdash;&mdash;用等待折磨他,是的,打断自己的胡扯,并提醒他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当时许诺的通过借助古怪的陌生人&mdash;&mdash;怎么确切地说呢&hellip;&hellip;

一句话,当时曾答应过对自己来说一项可怕的任务,这任务他必须付出不仅仅只是荣誉才能完成;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许下那可怕的承诺,也许只是出于绝望;一件日常生活上的倒霉事儿促使他这样做;后来,那倒霉事渐渐平息了。原以为,那可怕的承诺已经自然失效,但是,可怕的承诺依然有效。即使就凭没有宣布撤回这一点,它也依然有效。老实说,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彻底把它给忘了。可在一个轻率小组的集体会议上,人们仍继续提到了它,这个承诺,而正在这时候,因为倒霉事对生活产生的痛苦感觉平息了,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本人无疑把自己的承诺看成是开玩笑性的承诺。

留黑小胡子的平民知识分子的出现,使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的心灵在这两个月来头一次充满了确确实实的恐惧。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清楚地记起那极度哀伤的情况。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完全清楚地记起他自己在作出承诺时全部最微小的详情细节,并发现那些详情细节对自己是灾难性的。

为什么&hellip;&hellip;不在于他许下了可怕的承诺,而在于是他把这种可怕的承诺许给了一个轻率的政党?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热心于研究社会现象的方法,认为决定世界的是火和剑。

于是,瞧他变得脸色苍白了。蔫了,终于不知怎么办才好了,甚至脸都突然变青了。这最后的表情,大概只因为房间里的空气被烟熏得不堪忍受了。

陌生人站立起来,伸了个懒腰,温情地斜过双眼看了看小包裹,突然天真地微微一笑。

&ldquo;您知道吗,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惊恐地打了个寒颤)&hellip;&hellip;我到您这里来其实不是为了烟,也就是说不是来谈论烟的&hellip;&hellip;烟的事纯粹是偶然&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

&ldquo;烟归烟,而我,其实不是来谈论烟,而是来谈事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很高兴。&rdquo;

&ldquo;我甚至也不是来谈事的,全部的实质是请帮忙&mdash;&mdash;这个忙,您当然是能帮我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当然,很乐于&hellip;&hellip;&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更加脸色发青,他坐着,不断地揪那沙发套扣子;扣子没有揪出来,便动手揪起沙发里的鬃毛来。

&ldquo;我实在非常不好意思,可是记得&hellip;&hellip;&rdquo;

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浑身颤抖了一下,陌生人尖细而又很响的说话声把空气切开;在尖细的声音之前有过一秒钟的沉默;而他觉得,这一秒钟就像一小时,当时就停顿了一小时。而现在,听到这一声尖细的&ldquo;记得&rdquo;,尼古拉&middot;阿波罗诺维奇差点儿没有惊叫起来:

&ldquo;是我的建议?&hellip;&hellip;&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