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过一个可怕的时候,
对它的回忆还很新鲜……
我的朋友啊,让我为你们
来讲讲当时的事件——
我讲的故事将十分悲惨。
亚历山大·普希金(1)
<h3>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h3>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出身于一个相当受人尊敬的家庭:他最早的祖先是亚当。可这不是主要的,更加无比重要的,在于他高贵的直接的祖先是闪,也就是闪米特族、赫梯族和红皮肤种族的老祖宗本人(2)。
这里,我们还是转到那些不那么遥远的古老祖先上来吧。
这些祖先原本(好像是)生活在吉尔吉斯卡依萨茨汗国(3)安娜·伊万诺夫娜女皇(4)执政时,参政员的高祖阿勃拉依亲王(5)从那儿到这里来忘我地为俄罗斯帝国效忠,他在接受基督教洗礼时取名安德列,外号乌霍夫。关于他深远的蒙古族血统,俄罗斯帝国徽章图册(6)就是这么记载的。为简单起见,阿勃拉依乌霍夫后来就干脆成了阿勃列乌霍夫。
据说,这位高祖便是他们家族的起源。
……
身穿带金丝饰纽的灰色服装的仆人,用粉扑把书桌上的尘埃抹掉;头戴尖顶帽的厨师往开着的门里探了一眼。
“你看,他自己起来了……”
“正抹香水呢,快要来喝咖啡了……”
“清早信差来了,老爷好像有信——期班牙(7)寄来的:贴着期班牙邮票。”
“瞧我对您说什么来着,您最好少去管那些信……”
“就是说,安娜·彼得罗夫娜……”
“啊——就是说……”
“是啊,我只是随便这么……关我——什么事,什么也没有……”
厨师的脑袋突然不见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得意扬扬地走进书房。
……
放在桌面上的一支铅笔引起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好奇心。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打定主意:使铅笔尖变得更细。他快步走到桌子跟前,并抓起……吸墨器,他深深地沉思着,拿着它在手里转了好久,直到想到手里拿的是吸墨器而不是铅笔。
他显得漫不经心,因为那一瞬间有个深刻的思想突然浮现在眼前。而就在当时,在非上班时间,那思想一直在奔驰向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急着要到机关去)。他死的当年该按时出版的《日记》,又多了一小页。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很快地记下已经展开的思想进程;记下这进程后,他想:“该上班去了。”于是到餐厅去喝他的咖啡。
事先他好像有点不高兴,固执地询问老仆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起来了吗?”
“没有,还不曾起来……”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满意地抹了一下鼻梁:
“哎哎……告诉我,究竟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么说吧,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
“他起床稍稍晚一点……”
“怎么个稍稍晚一点,啊?”
没有等到回答,他当时便看了看表,神气地迈步去喝咖啡。
正好是九点半。
十点钟,他老人家上机关去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个少年,通常起床是在——两小时之后。每天早晨,参政员都要打听一遍尼古拉起床的时间。而且,每天早晨他都要皱一次眉头。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参政员的儿子。
<h3>
一句话,他是一个机构的首脑……</h3>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以英勇、忘我的行为出名,不止一颗星落在他绣金丝的胸前:斯坦尼斯拉夫的和安娜的,以及甚至——甚至一只白鹰。
勋章带,他佩戴的是蓝色的勋章带(8)。
而不久前,从那个凝聚着爱国主义感情的朱红漆小盒子里又放射出钻石证章的光芒,也就是勋章:一枚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
在此再现的这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他原来的社会地位怎么样?
我看这个问题提得十分不妥。阿勃列乌霍夫经常发表精彩、冗长的演说,因此整个俄国都知道他;这些演说不是爆炸性的,它们只明显而悄悄地给敌对的党派施放某种毒药,从而使那个党派对自己的提案作出让步。自从阿勃列乌霍夫被安置到重要的岗位上以后,第九局(9)便闲着无事可干了。为了促使俄国引进美国的打捆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必要时用书面形式发表演说,同第九局进行了顽强的斗争(该局不赞成引进)。参政员的演说迅速传遍所有地区和省,其中有的地区和省的面积不小于德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一个机构的首脑:嗯,那个……怎么称呼来着?
一句话,是个想必你们大家都知道的机构的首脑。
如果把我们这位尊敬的活动家的干瘦和极其难看的外貌同他主管的那架无限庞大的机器相比,人们也许会天真地惊讶得一愣一愣的。可是瞧吧——所有的人绝对都对这个脑袋迸发出的智力感到吃惊,它反对整个俄国,反对政府的大多数部门,只有一个机构例外。不过这个机构的首脑,受命运的支配,默默地躺在棺材里已经快两年了(10)。
我们这位参政员刚满六十八岁;他那张苍白的脸使人想起灰色的吸墨器(在得意的时候),或——像一张韧性很强的制型纸(在空闲的时候);参政员劳累时,那双嵌入深绿色凹眶里的石头般的眼睛看上去是蓝色的,而且很大。
照个人看,我们还得说一句:当看到在熊熊燃烧的俄罗斯血红的背景上是自己的两只完全绿色的和被无限夸大的耳朵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竟毫不在乎。不久前,画面上出现的他便是这样——在“犹太佬的”一份幽默杂志的卷首页上;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血红封面的小刊物在那些日子里以惊人的速度增多了……
<h3>
东北方</h3>
橡木装修的餐厅里传出嘶哑的钟声:一只灰羽毛的布谷鸟在不断点头打躬,咕咕啼叫着。根据这古老的布谷鸟发出的信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面对一只瓷杯坐下来,掰开一块还温热的白面包。喝咖啡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岁月;喝咖啡时——他甚至,甚至——开了会儿玩笑:
“谢苗内奇,什么人最受尊敬?”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我想最受尊敬的——是一二等文官。”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启动嘴唇微微笑了笑:
“可是你这么想不对,最受尊敬的人——是烟囱清扫工……”
仆人已经知道这双关语的后半句,但出于对主人的尊敬,他对此保持沉默。
“我倒想知道,老爷,为什么烟囱清扫工这么光荣?”
“谢苗内奇,在一二等文官面前大家都得靠边……”
“我想,是——这样的,最尊贵的阁——下……”
“一个烟囱清扫工……在他面前连一二等文官也得靠边,因为——烟囱清扫工会弄脏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仆人毕恭毕敬地说……
“这就是说:只是职位受尊敬些……”
可马上又补充说:
“比打扫厕所的……”
“呸!……”
“烟囱清扫工都得给他让道,而不止是一二等文官……”
说着——咽下一口咖啡。可是,我们得提醒大家:要知道,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本人就是位二等文官。
“是这样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安娜·彼得罗夫娜对我说过……”
“安娜·彼得罗夫娜”这个名字刚出口,头发都白了的仆人又不往下说了。
……
“穿灰色大衣吗?”
“灰大衣……”
“我想,手套也是灰色的那双?”
“不,给我麂皮手套……”
“劳您驾,最尊贵的阁下,稍等一会儿,那双手套在您那个小衣柜里:Б号架,西北方。”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只有一次过问这类生活小事:他有一次清点自己的物品,就把物品都分门别类登记成册;并给大大小小的搁物架编了号,每个架子都标上一定的字母,如A,Б,Ц;架子的四边还标明其东南西北等不同的方位。
放好眼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在自己的清册上用细小工整的字迹标记下来:眼镜一副,搁物架Б和СВ,即东北方。仆人手里有清册的副本,所以他清楚地记得贵重服装所在的方位;他有时睡不着觉就老念叨那些方位,结果都能正确无误地将它们背出来了。
……
在一幢漆得晶光锃亮的房子里,日常生活的风暴已经无声无息地过去;但是,在这里经过的日常生活风暴毕竟是致命的:这些风暴没有成为轰动的事件,不曾像电击雷鸣似的涤荡人们的心灵,但它们经过嘶哑的喉管向外界发放出有毒的液汁。大脑的某种游戏,恰似被封闭在热锅里的稠密的蒸汽,在居住者的意识中翻滚。
<h3>
男爵,耙子</h3>
桌面上竖着一根冰凉的铜脚管;灯罩没有透出淡紫红色细巧图案的亮光:十九世纪已经失去了这种颜色的配方;时间过去,玻璃变暗了;灯罩上的精细图案,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黯淡了。
窗间墙上的金框间壁镜,从四面八方把整个客厅照得一片淡绿色;瞧那上面——一尊张开小翅膀的爱神小金像;瞧那里——火炬的熊熊火苗正穿过编成金冠的桂枝和玫瑰花。间壁镜和间壁镜当间,到处是螺钿小桌子闪闪泛起的晶晶亮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只手抓住有棱的玻璃扶把,很快打开门;他踩着一小块一小块木板镶嵌而成的闪闪发亮的地板迈步走去。迎面四处陈设着瓷器小摆设;这些小玩意儿是他们,他和安娜·彼得罗夫娜,三十年前从威尼斯带回来的。参政员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对雾蒙蒙的浅海滩,对划桨游船和在远处似泣如诉的咏叹调的回忆……
他的眼睛于是立刻转到钢琴上。
那边,在漆成黄色的顶部,一片片铜制的镶嵌物正散发出明亮的光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于是又回想起(令人烦恼的回忆!):彼得堡的白夜,一条宽阔的河在那边窗外流过,还有月亮,正鸣响的肖邦的华彩经过句;他记得——安娜·彼得罗夫娜在弹奏肖邦(不是舒曼)……
嵌在墙上的小柜、搁架上——片片螺钿和铜制镶嵌物在一闪一闪发亮。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坐在仿古圈椅的浅蓝色丝绸坐垫的一圈圈环形图案上,伸手从中国托盘里取过一叠没有拆开的信,他脸朝信封,低下秃光了的脑袋。在出发去上班前,他在此一边等待着仆人照例不变的“马车已经备好”的通报声,一边埋头阅读早班信件。
今天,他也是这样。
信拆开了:一个信封又一个信封;一封普通的平信——邮票贴歪了,字迹潦草。
“呣呣……是这样——嗯,是这样——嗯,是这样——嗯,很——好……”
接着,这封信被仔细地收藏了起来。
“呣呣……申请……”
“请求和申请……”
这些信粗粗看了看,这——得到时候,到时候——也许自然会……
一个厚灰皮信封——头一个字母是花写的,没有邮票,是火漆胶封。
“呣呣……杜布利韦伯爵……他要干什么?……请求在机关里接待……私事……”
“呣呣……啊哈……”
第九局局长杜布利韦伯爵是参政员的反对者,他是个庄园经济的敌人。
再往下——一个小巧精致的粉红色信封。参政员的手哆嗦了一下,他熟悉这笔迹——安娜·彼得罗夫娜的。他仔细看了看那上面的西班牙邮票,可是没有拆开信封:
“呣呣……钱……”
“钱已经寄去了呀?”
“钱会寄去的!!……”
“嗯……得记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把修指甲的骨制小刷子,并打算用它在信封上注上“照原址退回”,他以为手里拿的是铅笔……
“?……”
“……已经备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抬起秃脑袋,立刻走出了房间。
……
墙上挂着亮光闪闪的油画,亮光晃眼,但还是可以看得清画上那些使人想起希腊女人的法兰西女人,她们穿着执政内阁(11)时期的紧身短袖长衫,头上打着很高的发结。
钢琴上方悬挂着大卫(12)的《拿破仑皇帝的授旗式》(13)的小型复制品。那上面画的,是头戴花冠、身穿银鼠皮紫红袍的伟大国王拿破仑皇帝正向盛装集合在一起的元帅们伸出一只手;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金属权杖,权杖顶头停着一只沉甸甸的雄鹰。
客厅里没有铺地毯,也没有挂壁毯,它的富丽堂皇是冷冰冰的;镶木地板在闪闪发亮;如果太阳刹那间照射进来,一定会使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客厅的殷勤好客,也是冷冰冰的。
但那是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建立的原则。
它表现在各个方面:主人身上,那些雕塑像、那些仆人,甚至常待在靠近厨房某处的黑毛哈巴狗上。在这幢房子里,大家都忸忸怩怩,觉得更重要的是嵌木地板、画和雕塑像,他们总在微笑,显得腼腆,说起话来含糊不清;他们相互讨好,点头哈腰,窜来窜去——在这些回音很响的嵌木地板上;并且,那完全无益的讨好劲儿一来,便不停地搓着冰冷的手指。
自从安娜·彼得罗夫娜出走以后,客厅便变得寂静无声了,钢琴合上了盖:再也听不到华彩经过句了。
对了,关于安娜·彼得罗夫娜,或者是(简单点说)关于从西班牙来的那封信,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刚走过去,旁边两个机灵的小仆人马上便絮絮叨叨聊了起来。
“信没有看……”
“怎么?他会看的……”
“会退回吗?”
“是啊,明摆着……”
“真是的,愿上帝宽恕,像块石头……”
“您哪,我对您说,也该说起话来文明点。”
……
当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下到前厅时,那个头发都白了的仆人也下到前厅,并从上往下时不时看着那两只可敬的耳朵,同时一只手里拿着个鼻烟壶——一位大臣的礼物。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阶梯上停下来,寻找恰当的词儿。
“呣呣……你听着……”
“最尊贵的阁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儿:
“他平时——对了——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他没有什么,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身体健康……”
“还有呢?”
“同往常一样:要求把门关上,在读书。”
“读书?”
“此外,还到各个房间走走……”
“走走——是啊,是啊……还……还……怎么样?”
“走走……穿着件睡衣——嗯!……”
“看书,散步……是这样……然后呢?”
“昨天他等人来……”
“等什么人?”
“服装师……”
“哪一个服装师?”
“是服装师……”
“嗯——嗯……等他来干什么?”
“我想是,他要去参加舞会……”
……
“啊——是这样,去参加舞会……”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他脸上露出微笑,随即又突然显出苍老:
“你家里是农民?”
“正是这样!”
“这么说,你——是否知道——男爵。”
“?”
“你们家用耙(14)吗?”
“我父亲用耙。”
“啊,瞧见了吧,可还说……”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拿起高筒大礼帽,走出已经打开着的大门。
<h3>
轿式马车驶进雾中</h3>
毛毛细雨落在大街小巷,落在人行道和房屋顶上;冰冷的雨水顺着铁皮沟槽往下淌。
毛毛细雨落在过往的行人身上,使他们得了流行性感冒,各种各类流行性感冒同尘埃般细小的雨珠子爬进翻起的领子里:中学生,大学生,官吏,军官和一个人的领子。而这个人(通常说的居民吧)正忧郁苦闷地左顾右盼着,他正以自己阴沉沉疲倦的脸对着大街;他战胜了无限,没有任何怨言,在像他那样的人组成的无限的人群流动中,向无限的大街顺流而去——在奔驰、轰隆声、急促不安和四轮小马车中间,在街头报贩不停的大嗓门叫卖声中听着远处传来悦耳的汽车喇叭声和红黄色有轨电车越来越响(然后又减弱)的鸣叫声。
他从一个无限出来,跑进另一个无限里;然后磕磕绊绊到了滨河处,在这里,一切都停住了:悦耳的汽车喇叭声,红黄色的有轨电车及这个有各种各样可能性的人;这里既是陆地的尽头,又是无限的终极。
可是在那边,那边:深远处,略带绿色的烟雾;岛屿从很远很远,从难以设想的远处,颤颤抖抖地显露出来并变得低矮了;土地在变低;建筑物在变低;原来是——水位降低了,于是刹那间都涌出在水面上。深远处,略带绿色的烟雾;而那黝黑黝黑的尼古拉耶夫斯基桥,正好在这略带绿色的烟雾上面,它在雾中鸣响,颤抖着,向远处奔去。
在这阴暗的彼得堡的早晨,一幢黄色的豪华房子里,一道道笨重的门都打开了,黄色房子的窗户对着涅瓦河。一位脸刮得干干净净、领口带金丝饰纽的仆人从前厅跑出来,给马车夫递了个信号。几匹带黑色圆斑的灰马立刻到了大门口,它们拉的是一辆轿式马车,马车上有个突出的古老贵族徽章:一头正把骑士顶起的独角兽。
体态矫健的地段警官刚好从台阶旁边走过,他发愣了,笔直地站在那儿。长着一张吸墨器模样和石头般板着的脸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穿着灰大衣,头戴黑色高筒大礼帽,正快步走下台阶,并迈着更快的脚步跳上轿式马车的踏脚板,他边走边把手伸进黑麂皮手套里。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投过短暂、茫然的目光,看了看地段警官、轿式马车、马车夫、黝黑的大桥及涅瓦河四周,那里依稀露出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瓦西列夫斯基岛在那里不安地眺望着。
一身灰装的仆人急忙把马车门关上。轿式马车急速驶进雾中;被偶然路过这里所见到的一切惊呆了的地段警官,在急速奔去的马车背后——转过头去对着脏兮兮的漫雾张望了好久好久;他叹了一口气,走了;这位地段警官的肩膀很快消失在漫雾中了,所有的肩膀,所有的背部,所有阴忧的脸和所有黑黝黝湿淋淋的遮帘、伞罩也同时消失在漫雾中了。可敬的仆人也朝那边看了看,他左看右看,看了看桥,看了看涅瓦河四周,那里依稀露出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瓦西列夫斯基岛在那里不安地眺望着。
在这一开头,为了给读者介绍一场戏剧性事件的故事地点,我只好打断自己叙述的线索。事先得纠正一处无意中出的差错,出差错的不是作者,而是作者那支笔:这是一千九百零五年,当时城里还没有通有轨电车(15)。
<h3>
正方形,平行六面体,立方体</h3>
“喂,喂……”
这是马车夫在吆喝……
接着便是轿式马车经过后向四处飞溅的污泥浆水。
脏兮兮、灰黑色的伊萨基辅(16)——开始是暗淡模糊的,然后一下子骤然从天而降——坐落在只有潮湿烟雾弥漫浮游的地方。先模模糊糊,然后变得完全清晰的,还有:骑在马上的尼古拉国王纪念像(17)。金属铸成的国王,一身近卫军装束;在纪念碑的台座处开始从漫雾中显露出尼古拉的高大身躯,他头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又被淹没在漫雾中。
轿式马车正向涅瓦大街驶去。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摇摇晃晃坐在锦缎坐垫上,垂直的四壁把他同街上的嘈杂混乱隔开。因此,他看不见人群的流动,看不到就在那个十字路口出售的小杂志,它们的红色封面可惜被淋湿了。
规整和匀称,使参政员那因为家庭生活的不和谐和我们国家机器的轮子总是无可奈何地在原地打转而过分激动紧张的神经,平静了下来。
和谐的简单明了,是他特有的偏爱。
他最喜欢笔直的大街,这条大街使他想到生命的两点之间时间的流动,还使他想起一点:所有其他的城市都好像是许多木头房子挤在一块儿,而彼得堡却同其他所有城市有着惊人的区别。
又湿又滑的大街,那里的房子都是五层的,像一个个立方体,连接成规规整整的一排;这样的一排与生命之线只有一个不同:它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这里,一个钻石勋章屡次获得者的人生旅途的中心,对许多达官显贵来说便是人生道路的终结。
每当参政员那个漆得晶光锃亮的立方体在涅瓦大街上箭一般飞驰而过时,他心头便会感奋不已。在那里,在窗外,可以看到房子的门牌号码;还有不断过往的人群;那边,在那里——在晴朗的日子,很远很远处在耀眼地闪闪发亮:建筑物上的金尖顶、云彩、绯红的落日霞光;从那里,在雾天——什么也看不见,也看不见人。
而那里原来是——一些线条:涅瓦河、岛屿。在遥远的过去,确切地说,当在杂草丛生的沼泽地上建起大楼、出现桅杆和高高的尖顶,它们的雉堞钻进潮湿、淡绿色漫雾的时候,有位终身漂泊的荷兰船长(18)驾驶着他那艘不吉利的帆船从阴沉沉的茫茫波罗的海和德国海驶向彼得堡,以便用欺骗手段在这里建立一块雾蒙蒙的陆地,并把聚集起来的云涛称作岛屿。这位荷兰人从这里燃起小酒馆的鬼火,二百年来把信仰东正教的人民吸引到这些地狱般的小酒馆里,伤风败俗,扩散传染病……
不吉利的帆船开走了。地狱般的小酒馆可留下来了。长年来,信东正教的人民在这里昏昏沉沉地嗜酒纵饮:岛屿上就这样出了个低能的家族——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们定居在两个敌对世界的交接点上。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喜欢岛屿:那里的居民——粗野的工人,每天早上成千上万地一群群步履艰难地走进烟囱林立的工厂。而且现在他已经知道,那里正在散发勃朗宁手枪,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住在岛上的人已经成了俄罗斯帝国的居民;他们那里也进行了人口普查,他们有编上门牌号码的住房、地段、官方机关;住在岛上的人——律师、作家、工人、警察局官员,他们自以为是彼得堡人,但是他们,处于混沌中的人,在聚集的云朵里威胁着帝国京都的安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愿再往下想。不安分的岛屿——要压制,压制!得用巨大的桥把它们固定在陆地上,用箭头似的大街从各个方向把它们穿透……
于是,瞧,一个从事国务活动的人正充满幻想地望着那边的漫雾,同时感到自己从轿式马车的黑色立方体里突然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在漫雾上空飞翔;而且他希望马车直朝前奔驰,希望迎面而来的都是大街——一条接一条的大街,希望地球的整个表面都被灰暗的房子立方体死死压盖着,就像被许多条蛇盘缠着;他希望被无数大街挤得紧紧的整个大地在遥遥无边的线形奔驰中因为垂直定理的作用而中断,成为一张由互相交织的直线构成的无边大网;希望这一条条纵横交叉的大街构成的大网会扩展成世界规模,那上面是无数个正方形和立方体:每个正方形一个人,以便……以便……
在所有这些平衡对称的线条之后,正方形——这样的图形使他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常常处于久久不思不想的观察之中:锥形体,三角形体,平行六面体,立方体,梯形体。只要一观察到平截圆头锥形体,他便会感到惶恐不安。
对曲线,他就不能容忍了。
在这里,在轿式马车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置身在黑色优美的和用锦缎扎得紧紧的立方体中心,无所用心地久久享受着马车四壁带给他的满足。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生来就是个孤独封闭的人,唯有对国家平面几何学的爱,才使他担任多方面的重要职务。
……
一条又湿又滑的大街同一条又湿又滑的大街交叉着,交叉处成九十度直角;两条线的交叉点上,站着一位警察……
那里也矗立着这样的大楼,那里也流动着这样灰溜溜的人群,那里也弥漫着这样淡绿色黄兮兮的烟雾。那里,人们一门心思地在奔跑,人行道在窃窃私语,发出沙沙沙的响声;防雨套鞋摩擦着地面;居民们的鼻子神气地浮动。许许多多的鼻子在流动:鹰钩鼻、鸭嘴鼻、鸡嘴鼻,淡绿色的鼻子、白鼻子;从这里经过的也有完全没有鼻子的(19)。人们从这里走过,有一个人走的,有成双成对走的,也有三个四个人一起走的。一顶圆顶礼帽接着一顶圆顶礼帽:圆顶礼帽,带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带羽毛的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礼帽,大檐帽;一块头巾,一把阳伞,一根羽毛。
但是,与同一条奔驰的大街并行的,有一条带着同样一排盒子形状的物体、同样的号码和同样的云朵的奔驰的大街,还有同样的一位官员。
这是一种无限,它存在于奔忙的大街的无限之中,而奔忙的大街的无限又带有融入奔忙的、纵横交错的阴影的无限之无限。整个彼得堡就是n次幂的大街的无限。
在彼得堡外面呢——什么也没有。
<h3>
生活在岛上的人使你们吃惊</h3>
生活在岛上的人那种贼头贼脑的机灵劲儿,使你们感到吃惊;他们的脸比所有陆地上的人显得年轻和苍白。有个岛上的人——某个平民知识分子要穿过门缝进来了:也许是留小胡子的;瞧着吧,他会管你要钱——为了武装工厂的工人;他聊天,放低声音说话,窃窃笑了起来,因为您答应他了。于是,从此您晚上再也别想睡觉了;您整个屋里都在聊天,放低声音说话,窃窃地笑起来。这是他,岛上的人——留一撮小黑胡子的那个神秘莫测的陌生人——老也不见他来;他已经——在外省了。你瞧——遥远的县城那边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放低声音说话了;在遥远的县城那边,俄罗斯——已经开始大声议论纷纷了。
那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在瓦西列夫斯基岛上的十七条深处,透过烟雾可以看到一幢灰色的大楼;一条脏乱的暗梯从小院通到屋里,大楼设有好几道门,其中的一道门开了。
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走到门口。
陌生人随手关好门,开始慢慢往下走;他从五层楼的高处,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走;一个不能说小却也不很大、外面用一块红色的带脱毛野鸡图案贴边的脏兮兮的方巾包着的包裹,在他的一只手上均匀地摇晃着。
我的这位陌生人对这个包裹特别小心。
那梯子不用说,自然很暗,还掉着许多黄瓜皮和被脚踩了多遍的白菜叶子。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在梯子上滑了一跤。
当时他一只手抓住梯子栏杆,另一只手(提着包裹的)慌慌张张在空中划了道曲线;不过,划曲线的其实是他的胳膊肘:我这位陌生人显然是想保护包裹不至于出什么令人伤心的意外——不至于一下子摔倒在石砌阶梯上,因为他那胳膊肘的动作显示出技巧运动员般真正高超的灵活性,那动作的微妙灵巧让人察觉出他的某种本能。
然后,不巧遇到肩上扛着一捆山杨木劈柴正顺着梯子上来的院子管理员。因为被挡住了去路,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再一次特别表现出对自己那个包裹的命运的微妙爱护,生怕它被劈柴碰着,包裹里放的该是很容易打碎的东西。
不然的话,我这位陌生人的举止就无法理解了。
当这位重要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下到后门出口处时,有只黑猫在他脚旁扑哧一声竖起尾巴拦路跑过,在他脚跟前留下一堆鸡内脏。我这位陌生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脑袋神经质地往后一仰,露出脖子上细嫩的皮肤。
这是美好时光富家女子特有的动作,那时候她们开始觉得很渴:喝了醋和吮了柠檬后,她们便用一个异常的动作显露出招人喜欢的苍白的脸。
一些受失眠症折磨的当代年轻人有时表现出来的,正是这样的动作。这位陌生人就患有失眠症,他过夜的地方总有一股烟味暗示了这一点;还有皮肤细嫩的脸上那种稍稍发青的光泽,也证明了这一点——我的这位陌生人的皮肤真细真嫩,要不是留着一撮小黑胡子,你们大概会把他看成是位乔装的小姐。
瞧这位陌生人——他已经来到铺沥青的四方形小院里,周围尽是些多窗户的五层楼庞然大物。院子中央放着受了潮的山杨木劈柴,从这里可以看到被风呼呼吹着的十七条的一段。
线条!
只有在线条中,还保留下对彼得时期的彼得堡的记忆。
彼得当年曾经在沼泽地上拉了许多平行的线条(20),顺着这些线条,有的给铺了花岗岩,有的给砌上石板,而有的,建起了木栅栏。彼得时期那里许多平行笔直的线条,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彼得的线条改变成了以后时期的线条:叶卡捷琳娜时期的环形线条,亚历山大时期的白色大理石柱廊建筑的线条。
只有这里,在庞然大物之间,还保留下彼得时期的小房子。瞧,那不是原木小房子吗,那不是——绿色的小屋吗,而那——蓝色的平房,挂着鲜红的“食堂”牌子。这里还可以闻到各种各样扑鼻而来的气味:海盐味,鲱鱼味,绳索味,皮夹克味,卷烟味及沿海的粗油布味。
线条!
它们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这些严峻的日子给它们带来了多大的变化!
陌生人记起来了:夏天的六月傍晚,瞧,不正是那幢亮晶晶小屋的那个小窗口中,有个老太婆不停地嚼着两片嘴唇;打八月份起,那扇小窗关上了;到了九月,人们就抬来了一口盖着锦缎的棺材。
他想,生活在急剧恶化,工人群众很快——就没有吃的了。彼得堡正以自己笔直的大街,连同它们两侧矗立的砖砌高楼,从桥那边直逼这里。那一排排巨人般的高楼,很快将无耻和卑鄙地把全部岛上的贫民埋葬在地下室或顶屋阁楼里。
我的这位岛上来的陌生人,对彼得堡早就恨透了:那里,彼得堡正挺立在云涛之中;那里的高大建筑物,也在飘忽;那里的高大建筑物上,好像有个凶恶、阴郁的人正陷入沉思,他呼出的气息仿佛花岗岩和石头般的冰块死死压住了当年曾经草木茂密的岛屿;那个阴郁、威严、冷酷的人,正在那里从悲号混乱中用石头般的目光凝神盯着,拍打着翅膀疯狂地腾空而起;他从漫雾中显露出一个头颅和两只耳朵,用重要的决定鞭打岛上的贫民。不久前有本小杂志封面上画的一个人,正是这样。
陌生人想到这种情况,缩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握紧了拳头,他回想起那通令,并想到树叶正在凋谢。我这位陌生人全都知道,能把那通令背出来。这些落下的叶子——对许多人来说是最后的几片树叶了,我的这位陌生人——成了个稍稍发青的影子。
……
我们不过自己说说:啊,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你们别把岛上那群不稳定的影子放进自己屋里!提防着点岛上的人!他们有了在帝国自由定居的权利!要知道,为此架设了一座座横跨勒忒河(21)的通向岛屿的黑的和灰的桥。得把它们拆掉……
晚了……
警察还没有想打开尼古拉耶夫斯基桥(22):桥上拥满了影子,这些影子之间又增加了一个陌生人的影子。一个不能说小却也不很大的包裹,在影子的一只手上均匀地摇晃。
<h3>
认出后,它们便鼓胀起来,射出光芒,一闪而过……</h3>
在彼得堡早晨稍稍发绿的亮光下,一种通常的奇观在正处于一遇到为难时便用“似乎、好像”搪塞的状态的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面前流驰:周围环境的一种现象——人流;这里,人们沉默不语;像汹涌澎湃的波涛在奔腾的一股股人流——在轰鸣,在咆哮;通常的耳朵还一点儿都感觉不到,这人流的波涛是雷鸣般的波涛。
被热腾腾的蒸汽融成一团的人流,分裂成许多环形的流体:一个环形接着一个环形流动而过;它们恰似一群群彼此分开的行星,可以理解地互相离开着;相近的人流所处的大致状态,就好比天空中的一道光束之于视网膜一样,那视网膜按神经系统往大脑中枢传递星星般一闪一闪的模糊信息。
上了年纪的参政员有导线(电报的和电话的)帮忙,已经得到大量预兆性的消息;一群流动着的影子就像远处平静而来的消息,浮现在他的意识中。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到星星,想到不可理解的雷鸣般飞奔而过的人群;他摇摇晃晃坐在黑色的坐垫上,计算着萨图耳努斯(23)播向人间的种子有多大力量。
突然,他的脸皱起来了,并抽搐了一下;两只眼圈已经发青的石头般的眼睛不安地转了转;伸出黑色麂皮里的两只手急速举到与胸部相齐的高度,他好像是要用双手保卫自己。接着,整个身子往后一仰,碰到了后壁的高筒大礼帽便掉在光秃秃的脑袋下方的膝盖上。
参政员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不能按常规加以说明,参政员的规则法典没有任何预先规定类似的……
张望着眼前这些流动的影子——圆顶礼帽,带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带羽毛的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它们看作好像是天空中的点点繁星,但其中有一颗星点变成了一个很大的绯红色的球,它脱离开轨道,以令人头晕的速度冲他而来,也就是,我想说:
张望着眼前这些流动的影子(大檐帽,大檐帽,带羽毛的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穿过大檐帽、带羽毛的帽和圆顶礼帽,发现角落处有一双疯狂的眼睛:这双眼睛表现出一种不可容忍的特点;这双眼睛认出了参政员;认出之后,它们充满了愤怒;也许,这双眼睛是在角落里等着的;认出后,它们便鼓胀起来,射出光芒,一闪而过。
这种愤怒的目光是有意投过来的,它属于一位留一撮黑胡子、穿一件领子翻起的大衣的平民知识分子。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深入地思考起环境的详细情况来,他与其说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如说猜想到了什么——这位平民知识分子的右手提着个用一块湿方巾包着的包裹。
事情就这么简单:被川流不息的四轮双座敞篷轻便马车挤得紧紧的一辆轿式马车,在靠近十字路口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位警察在那里举起他那白色的警棍);一些平民知识分子从旁边经过,他们被飞驰的轻便马车挤到一边,正向垂直地疾速横穿涅瓦大街的一股人流靠拢——这股人流现在简直要贴到参政员的轿式马车上了。顺着涅瓦大街奔驰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原以为自己距离那在同一条大街上爬行的多足虫似的人群有无数俄里,他的这个幻想现在破灭了:神情不安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紧紧靠着马车玻璃,终于发现自己同人群总共只有薄薄的一层板和一个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间之隔。他从这里看到一个平民知识分子,于是就细看起来,他发现这个很不起眼的人身上有某种可敬的东西。假如有个会通过看相判断性格和心理状态的人在马路上偶然见到这个人,他显然会吃惊得停住脚步的,然后还会在工作中常常回想这张见到过的面孔。这张面孔的表情的特点在于,很难把它归入任何一个迄今已有的范畴——无论如何都不……
只要这一观察能维持一秒钟,参政员的头脑里就会闪现出这一点,可是它没有能维持。陌生人抬起眼睛,而且——在马车的玻璃镜外面,在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间里,他看到的不是脸,却是……套着高筒大礼帽的头颅和一只苍白得发绿的特大耳朵。
就在这四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参政员在陌生人眼睛里看到的是——那种无边的混沌,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和瓦西列夫斯基岛正用老早以来就有的那种无边的混沌的目光注视着参政员的家。
恰恰正是那个时刻,陌生人的那双眼睛鼓胀起来,射出光芒,一闪而过;而且瞧吧,正是那时刻,被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间和马车壁隔在玻璃外面的双手很快地举起来,蒙住了那双眼睛。
轿式马车飞驰着过去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也随着它飞驰到了那潮湿的地方。那里,从那里——晴朗的日子是美妙的——出现金光灿灿的尖顶(24)、云彩和绯红的晚霞;那里,今天从那里——升起脏兮兮的重重烟雾。
在那里,在脏兮兮的重重烟雾中,仰身靠在马车壁上的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也是这一切:脏兮兮的重重烟雾;心脏的跳动加速了,而且在扩大,扩大,扩大;胸部感觉到一个绯红的球正在不断鼓胀开来,马上就要爆炸和裂成碎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得了心脏扩张症。
所有这一切,持续了一瞬间。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机械地戴好高筒大礼帽,并将一只套着黑麂皮手套的手按在刚才心脏跳动加速的部位,随即他又沉浸到对立方体的观赏之中,以便对刚才所发生的事得出心平气和的和合理的总结。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又从马车里往外瞥了一眼,现在他看到的已全然不是刚才的情况,只见:一条又湿又滑的大街和许多块又湿又滑的长方形石板,在九月的阳光下兴奋地闪闪发亮!
……
马车停下来了。警察行了个举手礼。在入口的玻璃门外,在托住阳台石板的一尊长着胡子的女像柱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到了全部原有的情景:那里,一根圆头锥形铜杖在闪闪发亮;那里,年已八十的看门老人的肩膀上正耷拉着一顶黑色的三角制帽;八十岁的看门老人拿一张《交易所公报》(25)垫着睡着了。前天,昨天,他便是这么睡过来的。那个决定性的五年(26),他都是这么睡过来的……往后的五年,他还将这么睡过去。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到这个机构担任机构的不担负责任的首脑已经五年了:从那时,已经过去五年多了!而且发生过一些事件:中国发生了骚乱,旅顺口失陷了(27)。但这些年所看到的——老样子:八十岁看门人的肩膀,金丝饰纽,胡子。
……
门敞开了。铜杖敲了几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用石头般的目光从马车里直视着敞开着的入口大门。门又关上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住了,喘着气。
“最尊贵的阁下……您请坐……瞧,您气都喘不上来了……”
“您总是忙忙碌碌,像个小孩子……”
“您坐着,最尊贵的阁下……喘口气……”
“这样——这样,瞧……”
“也许……喝点水?”
但是,这位赫赫活动家的脸容光焕发了一阵,马上又变得稚气、苍老了,满脸的皱纹显示出他疲惫不堪了:
“您倒说说看,伯爵夫人的丈夫叫什么?”
“伯爵夫人的?……请允许问一声,是哪一位的?”
“不,就是通常一般的伯爵夫人的。”
“?”
“伯爵夫人的丈夫——长颈玻璃瓶(28)!”
……
“嘿——嘿——嘿……”
……
而一个有头脑的人感到有颗难以控制的心在颤抖和跳动。由此,周围的一切:是这样——又不是这样……
<h3>
两个穿得可怜巴巴的女大学生……</h3>
缓缓而过的人群中有一个陌生人,说得确切点,在交叉路口他被人流挤到一辆黑色的轿式马车旁边时,他十分仓皇地逃跑了:马车里的那个头颅,那只耳朵,那顶高筒大礼帽,正盯着他。
这只耳朵和这个头颅!
陌生人记起它们后,拔腿就跑。
一对接一对地走过去,三人一堆、四人一堆地走过去。每一堆都向空中升起一股谈话声,它们同烟雾互相交织,融为升腾的一体。从中穿过时,我的这位陌生人捕捉到它们的一些片断,由片断构成一些词组和句子。
涅瓦大街的一个流言蜚语,慢慢传开了。
“您知道吗?”右边一个地方有人说,这声音随即消失在奔驰的辘辘声中。
然后,它又突然冒出来:
“正准备……”
“什么?”
“掷……”
背后有人悄悄说起来。
留一撮小黑胡子的陌生人转过身,他看到:脑袋,身体,大衣;耳朵,小胡子和鼻子……
“到底向谁啊?”
“谁,谁……”悄悄话的声音远去了;接着,黑黝黝的一对儿说:
“向阿勃列……”
这一对儿说完,就过去了。
“阿勃列乌霍夫?”
“向阿勃列乌霍夫?!”
但是,他们的话到那边的一个地方才说完……
“阿勃列……真的,寻……找我……了……你试试……那个……”
一对儿便寻找起来。
但陌生人被听到的一切吓坏了,他呆呆站着:
“正准备?……”
“掷?……”
“向阿勃列……”
……
“不是的,不是准备……”
……
而四周围都悄悄在说:
“快点……”
接着,从背后又传来:
“到时候了呀……”
过了一个交叉路口,又遇上新的交叉路口:
“到时候了……真的……”
陌生人忽然听到不是“真的”,而是“挑衅”(29),接着便自己把话说完:
“挑衅——行为?”
涅瓦大街上,挑衅行为盛行,挑衅行为改变了所有听说的话的意思:它使无可非议的法律具有挑衅意义,它使“阿勃列……真的”变成了鬼知道什么。
“向阿勃列……”
陌生人于是想到:
“向阿勃列乌霍夫。”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给加了个前置词“向”;因为加了个带硬音符号的前置词“向”,听到的几个无辜的音节便具有了可怕的内容;而主要的:陌生人给加了个前置词。
可见挑衅行为在他自己身上,而他却在躲避挑衅行为,他在躲避自己。他是他自己的影子。
啊,俄罗斯人,俄罗斯人!
您可别把一群群模糊不清的影子从岛上放出来:那些影子会悄悄进入您的身体,它们再从身体进入您灵魂的偏僻小巷,您也将成为一团团飞奔的云雾的影子。这些云雾自古以来就从大地的边沿处往外飞奔:从铅灰色的空间,通过波罗的海沸腾的波涛;那里,在云雾中,自古以来矗立着一排排威严的大炮。
每晚十二点钟,按照传统,低沉的大炮射击声庄严地响彻俄罗斯帝国的首都圣彼得堡:所有的云雾被驱散了,所有的影子消失了。
只有我的影子——一个捉摸不定的年轻人——没有因为射击而震惊,而消失,他毫无障碍地一直跑到涅瓦河。突然,我的陌生人的灵敏的耳朵听到背后一个兴奋的悄悄声:
“捉摸不定的人!……”
“您瞧——一个捉摸不定的人!”
“多么勇敢!……”
被发现的他转过自己那张岛上居民的脸时,看到的是两个穿得可怜巴巴的女大学生正睁大眼睛凝神注视着他……
<h3>
您住嘴!……</h3>
“吧嗒……吧嗒……”
坐在小桌子旁的一个男人发出很响的吧嗒声:一个魁梧的男人,他把一块烤黄的鲑鱼塞进嘴里,边嚼边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他好像在说:
“您呀(30)……”
但听到的是:
“吧——嗒……”
一伙消瘦的穿短皮袄的人便开始尖声尖气地叫起来:
“啊——哈——哈,啊——哈——哈!……”
……
秋天里,彼得堡的马路深入到整个机体:严寒刺骨,冻得打颤,脊柱咯咯响;但很快一下到暖和的去处,就会觉得彼得堡的马路一片热气腾腾。陌生人走进脏兮兮拥挤的前厅,马上感觉到这条马路的特征:前厅里挂满黑的、蓝的、灰的、黄的大衣,和豪放的、耷拉着帽耳的、短小的皮帽,堆满各式各样的防雨套鞋。四周围都是暖烘烘的潮气;空中弥漫着白蒙蒙的蒸汽——带发面煎饼香味的蒸汽。
一个留小胡子的平民知识分子从大衣口袋里像使手掌烫了一下似的取出号牌,终于走进大厅……
“啊——啊——啊……”
那声音起初使他什么也听不清。
……
“虾——虾……啊……啊——哈——哈……”
“您瞧,您瞧,您瞧……”
“别说话……”
“咩——咩……”
“还有伏特加酒……”
“您得了吧……等等……好像不是这样……”
……
那一切在他脑海里翻腾,就在背后,从涅瓦大街上一直跟踪着他:
“到时候了……真的……”
“什么真的?”
“合欢——金合欢——撤销……”(31)
“谢……”
“还有伏特加酒……”
……
餐厅在一个肮脏的小房间里:地板打了蜡;墙上挂着劣等画家的作品,画的是彼得一世站在一艘瑞典军舰的残骸上,居高临下,伸出一只手指向空间。一片蓝白色浪涛滚滚的空间,陌生人的头脑里则是一辆飞奔的轿式马车,它四周围被一连串……
“到时候了……”
“正准备掷……”
“向阿勃列……”
“真的……”
啊,无聊的思想!……
墙上是一幅惹眼的静物素描,画着绿油油蓬松的菠菜,其形状像用曲线勾画的彼得戈夫娱乐景点,那里有开阔的空间、云朵及像精制的亭台似的圆柱形大甜面包。
……
“您要加香精的?”
虚胖的店主从售酒柜台里问我们的陌生人。
“不,给我不加香精的。”
而自己心里则在想:马车玻璃窗里——目光为什么惊恐?鼓起的眼睛,呆呆的,然后闭上;刮过脸的僵死的脑袋摇摇晃晃,消失了;手缩在黑麂皮手套里——像鞭子一样凶恶的通令没有使他的脊背暖和过来;一只拿着黑麂皮手套的手,在那里无力地颤抖着;那不是手,而是……爪子……
他看看:柜台上的小吃已不新鲜,玻璃罩里所有一片片干枯的东西都变酸了,那大堆的煎肉饼还是前天的,都发霉了。
“再来一杯……”
那边远远地坐着一个无聊地冒着汗的男人,一脸马车夫的大胡子,穿一件蓝色的夹克衫,肥大的灰色军裤腿管套在擦过油的长筒靴里边。无聊地冒着汗的男人推倒了小酒杯,他叫过跑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