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什么?……”
“您要什么……”
“甜瓜?……”
“开玩笑,肥皂加白糖,你的甜瓜……”
“香蕉?”
“那是上不了桌的水果……”
“阿斯特拉罕葡萄?”
……
我的陌生人喝下三杯呛鼻的无色透明的毒液,其作用使人想到马路上的情景:通过干燥的舌头、食道和肠胃,燃起他复仇的火焰,而脱离身体的意识,像机械杠杆的把手开始绕着整个机器转动起来,变得异常的清晰……但只有一瞬间。
陌生人的意识清晰了一瞬间。他记起了:失业者在那里挨饿;那里的失业者请求他,他也答应了他们;于是,从他们那里拿了——是吗?包裹在哪里?瞧它,就在旁边——在这里……从他们那里拿了一个小包裹。
实际上,那次涅瓦大街上的相遇使他一时忘了这些。
……
“西瓜呢?”
“开玩笑,西瓜只会弄得牙齿咯咯响,而嘴里——哪怕是……”
“那就来伏特加酒……”
但大胡子男人突然说:
“给我来,虾……”
……
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找一张桌子坐下,等那个女的,她……
“不想来一杯?”
无聊地冒汗的大胡子男人乐呵呵地眯了眯眼睛。
“多谢……”
“干吗不呀?”
“我喝了……”
“再来一杯嘛,我请客……”
我的陌生人想到了什么:他警觉地看了一眼大胡子,抓住湿包裹,拿起一张撕破的报纸(装出要看报的样子),并好像无意中把报纸盖在包裹上。
“您是图拉人?”
陌生人不满地摆脱思想,很粗鲁地——用假嗓子说:
“完全不是……”
“那是打哪儿来?……”
“您要干什么?”
“随便问问……”
“是这样:从莫斯科来……”
他耸了耸肩膀,生气地转过身子。
……
他于是想,不,他没有想——思想自己在想,边想边扩大,展现出一幅图景:防雨布,缆绳,鲱鱼;还有塞满货物的麻袋,无数只麻袋;麻袋中间有一个穿黑皮袄的工人,他鲜明地在雾蒙蒙的水面上奔腾,用发青的手把一只麻袋放到自己的脊背上;一只麻袋无声地落下来,从脊背落到一艘装着长方木的平底船上;一只麻袋——接一只麻袋;一个工人(认得的工人)站在麻袋堆上,从放肆地在风中大幅度飘荡的衣服口袋里掏出烟斗。
……
“商业部门的?”
(啊,上帝!)
“不,就——这样……”
心里则对自己说:
“密探……”
“瞧这事,我们——赶马车的……”
……
“我有个内弟,在基斯津津·基斯津津诺维奇(32)家当马车夫……”
“那又怎么样?”
“哪里话,没有什么——这里都是自己……”
明摆着的事——是个密探。那个女的快来就好了。
大胡子这时面对着一盘没有吃完的虾哀伤地陷入沉思,张大嘴巴打起呵欠来:
“啊,上帝,上帝!……”
……
想些什么?瓦西列夫斯基岛上的?麻袋和工人?对——当然,生活艰难,工人没有吃的。
为什么?因为彼得堡将黑黝黝的桥梁刺到那里;用桥梁和马路的指箭头——以便把贫民死死压在石棺堆下;他憎恶彼得堡;在从云涛滚滚的对岸建起的大堆该死的高楼大厦中——从混沌中,飞腾出一个矮小的人,他像一个小黑点在那里飘游,从那里一个劲儿地尖叫着,号哭着:
“把岛屿压死!……”
他到现在才明白涅瓦大街上发生的事,当时一只发绿的耳朵在距离他四俄寸的地方正对着他——隔着马车玻璃窗;里边一个瘦小、颤抖的临死的人本身就像一只蝙蝠,他一边飞腾,一边——痛苦、威严、冷酷地在威胁,在尖声叫嚷……
突然——
但是关于突然,我们——以后再说。
<h3>
那边放着一张办公桌</h3>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着手处理当天的公务,瞬息间,明确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昨天一天的报告。他记得清清楚楚放在自己桌子上的理好的文件,它们的顺序及他在这些文件上做的记号,那些记号的字体,用以在边角上漫不经心地做记号的铅笔字:蓝色的“照办”一词用拖小尾巴的硬音符号,红色“查对”一词中的字母a用的是花体。
在从机关楼梯到办公室房门的短短一瞬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任意拨动了意识的中枢;所有大脑的游戏,就像白色糊墙纸背景上那些浅白色的花纹,退居到了视野的边沿。一堆事先想好同时要做的事,像刚刚落到办公室中央的照片,闯到那个视野的中心。
啊——照片?就是说:
他不在了——他丢下了俄罗斯……(33)
他是谁?参政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不对,维亚切斯拉夫·康士坦丁诺维奇……(34)而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该是——轮到我了,
可爱的杰尔维克在召唤……(35)
轮到——轮到:顺着次序——
新的乌云在地面上汇集,
还有飓风……(36)
无聊的大脑游戏!
几页公文跃居首要的位置,着手处理当天公务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一个官员说:
“盖尔曼·盖尔曼诺维奇,劳驾给我准备那个案子——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有一绺胡子模样的东西做物证的助祭兹拉科夫案件?”
“不,不是那个……”
“地主普佐夫的,编号以外的?……”
“不对,乌赫托姆坑洼案……”
刚要打开办公室的门时,他记起来了(他完全忘了):对,对——一双眼睛鼓胀起来,感到吃惊,发了疯——一双平民知识分子的眼睛……一只手为什么弯曲着,为什么?……一个非常讨厌的人。他仿佛见过这个平民知识分子——在某时某刻,某个地方;也许,在任何地方从来都没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在原来的地方,上面放着一堆公文,劈柴在壁炉角落里噼啪作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壁炉前烤着冻僵了的双手,准备投入工作,而限制着参政员视野的大脑的游戏,继续在那里构筑自己烟雾弥漫的平面。
<h3>
他看见了一个平民知识分子</h3>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在这里的,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不,对不起。”
“?”
“多么荒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门旁停下了,因为——不然怎么?
无辜的大脑游戏又径自闯进大脑,也就是闯进一堆纸夹和呈文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也许把大脑的游戏看成了两个房间,在那里形成了种种规划方案;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于想象的结合的随意性,就同对于平面一样。但是,这个平面有时扩大,因为意外事件而进入智力生活的中心(例如,就像现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回忆起来了:有一次他见到过那个平民知识分子。
有一次他见到过那个平民知识分子——你们想想——在他自己家里。
他记得:有一次这个人下楼梯,朝出口处走去;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弯着身子伏在梯子栏杆上,同一个人开心地说着话。对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交往的朋友,这位国家的人不认为自己有权过问;当时,分寸感自然地妨碍他直接问问:
“告诉我,柯连卡,亲爱的,刚才上你这儿来的人是谁?”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会耷拉下眼睛:
“普通朋友,爸爸,来看我……”
谈话也许就这样中断了。
因此,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身穿黑大衣在前厅里看着他的那位平民知识分子的个人情况,也就根本没有注意;那个陌生人也留着这样的小黑胡子,有着一双这样令人吃惊的眼睛。(夜间您在莫斯科尼科尔斯基大门附近大苦大难的潘捷列依蒙小教堂里见到的,正是这样的眼睛——那小教堂因为治愈精神病人出了名;您在一部伟人传记的一张插图照片上,也会见到这样的眼睛;此外,还有在神经病医院以及精神病院里也会见到。)
那时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鼓胀起来,狡黠地闪闪发亮。就是说,过去已经有过,也许,还将反复出现。
“关于一切——是这样,是这样……”
“将会有用的……”
“整理出最确切的材料……”
国家的人不是直接,而是间接地得到了自己要的最确切的材料。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往办公室门里边看了一眼:办公桌,办公桌!一堆堆的案卷。全神贯注在案卷上的脑袋!笔尖的沙沙声!翻动纸张发出的哗哗声!多么沸腾和强大的文牍主义生产!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安下了心,全神贯注地工作起来。
<h3>
古怪的特点</h3>
钻石证章佩戴者的大脑游戏与众不同,具有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特点:他的脑颅成了立刻体现为这个透明世界的想象形象的腹部。
注意到这个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情况,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最好别抛掉自己的任何一点无聊的思想,继续把无聊的思想全装在自己的脑袋里。因为每一个无聊的思想都顽强地发展成为时空的形象,它在参政员的脑袋之外——继续自己的——现在已经是无人监督的行动。
在一定意义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像宙斯:从他的脑袋里产生出男神、女神和天才。我们已经看到:一个这样的天才(留一撮小黑胡子的陌生人),在作为一个形象产生的同时,他便融汇在黄兮兮的涅瓦大街的空间了,他确信自己——正是从他们中间来,而并非出自参政员的脑袋。原来,这个陌生人也有无聊的思想;而且,那些无聊的思想具有同样的那些特点。
它们跑散了和巩固了。
陌生人的这些奔跑的思想之一,便是他陌生人确确实实存在着。这个思想从涅瓦大街跑回到了参政员的大脑里,并在那里使意识固定下来,仿佛陌生人在这个脑袋里存在本身——是一种幻想的存在。
圆圈就这样封上了。
在一定意义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像宙斯:带一个包裹的陌生人——帕拉斯(37)刚从他脑袋里诞生出来,从那里同时爬出另一个也是这样的帕拉斯。
参政员的家便是这个帕拉斯。
大脑中蹦出大堆石块;瞧那房子正敞开好客的大门——对着我们。
……
仆人顺着阶梯往上走,他有气喘病,现在问题不在他,而在——阶梯:非常好的阶梯!它——一级一级的,软软的,像大脑的脑回。不过,作者来不及向读者描述这大臣们不止一次走过的阶梯了(他以后再写它),因为——仆人已经在大厅里……
再说——大厅:非常好的大厅!窗户和墙:墙稍稍有点冷……但仆人在客厅里(我们看到客厅了)。
我们以参政员赋予所有东西的一般特点为指导,环视了一下非常好的住所。
是这样的:
当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来到欣欣向荣的大自然环境中,在这里见到的也和我们一样,也就是他看到——欣欣向荣的大自然环境。然而对我们来说,这个环境转眼间分裂成不同的部分:紫罗兰,毛茛,蒲公英和丁香花。但是参政员又把这些个别的东西看作统一体。我们当然会说:
“这是毛茛!”
“这是毋忘我……”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说起来则既简单又明了:
“鲜花……”
“花朵……”
有人悄悄告诉我们: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知为什么把所有的花统统都一律叫作风铃草……
对自己的家,他也会给以简明扼要的说明:对他来说,他的家是由成正方形和立方体的一些墙,由开设的一些窗户及嵌木地板、凳子、桌子组成的;然后——是一些细节。
仆人到了走廊里。
我们在这里不妨记住:近旁出现的(绘画、钢琴、镜子、螺钿小桌)——近旁出现的一切,都不会具有空间形式;只要不患有慢性病,那都只是大脑皮层的一次兴奋……也可能是小脑的。
关于房间的错觉形成了,然后层层迷雾模糊了意识的界线,那错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仆人砰的一声关上笨重的客厅门,当仆人声音很响地经过走廊时,这都好像只是太阳穴在跳: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有痔疮充血症。
关上的大门里边,仿佛不是客厅,好像是……大脑的空间:脑回、灰色和白色的物质、松果体。而(涨潮时)水花飞溅的厚墩墩的墙——那些光秃秃的墙也只是一种压抑的和疼痛的感觉:一种属于这个尊敬的头颅的后脑壳、前额、太阳穴和头顶骨的感觉。
房子——一大堆巨石——已不是房子,一大堆巨石是参政员的脑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坐在桌子一旁埋头工作,受着偏头痛的折磨,感到自己的脑袋比原来大了六倍,比原来沉重十二倍。
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特点!
<h3>
我们的角色</h3>
彼得堡的马路具有确凿无疑的特点:把过往的行人变成影子,影子又把彼得堡的马路变成人。
拿神秘的陌生人做例子,我们看到了这一点。
他作为一个思想出现在参政员的脑袋里,不知怎么又与参政员本人的家联系上了。在那里,他浮现在脑子里,在大街上,他随着我们这个小小的故事更加巩固起来。
我们描述了陌生人从十字路口到密里昂纳街一家小饭馆的路;接着,我们描述了坐在小饭馆里的情况,直到那个著名的“突然”,因为它,一切都中断了;陌生人在那里突然出了点什么事,使他产生了某种不愉快的感觉。
现在,我们来考察他的心灵,但我们得首先考察这家小餐馆,甚至这小餐馆的四周围。我们这样做是有根据的,因为我们作者如果像学究那样精确地注意头一个遇见的人的道路,读者就会相信我们:我们的行为将来会得到证实。在我们采取的自然侦察中,我们只能预料到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愿望,以便保安局的密探能坚定不移地跟踪陌生人;光荣的参政员也会亲自拿起电话筒,通过它把自己的思想传达给需要的地方。这话我们自己说说,幸好他不知道陌生人住的地方(而我们知道那住所)。我们向参政员迎面走去,趁那位轻率的密探还无所事事地待在局里,我们来充当密探。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是否自投罗网?事实上,我们算什么密探?密探——有的。而且,他们没有打瞌睡,真的,没有打瞌睡。我们扮演的是一种徒劳的角色。
当陌生人消失在小餐馆的门里边时,一种愿望随即也把我们带到那里。我们转过身,看到两个身影慢慢穿过烟雾,其中一个,身材明显地相当高大,可是我们无法弄清那身影的脸(身影没有脸)。不过我们还是仔细看了看:一把新的打开的丝绸伞,一双惹眼的发亮的套鞋和一顶带耳套的假海狗皮帽子。
一位个子矮小、形象丑陋的先生构成另一个身影的内容,脸部轮廓相当清晰,但我们同样没有来得及看清这张脸,因为我们被他那巨大的赘疣吸引住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偶然性遮住了那张实实在在的脸(就像在这个影子的世界里所应该发生的那样)。
我们装作举目仰视的样子,放过这黑黝黝的一对。在饭馆门前,这黑黝黝的一对停了下来,说了几句人话。
“嗯?”
“这里……”
“我也是这样想,想了些办法,这是为了防止在桥边您不把他指给我看。”
“而您想了些什么样的措施?……”
“我在那里,在小饭馆里安排了一个人。”
“啊,您白费心思了!我对您说了,我说了不知多少次……”
“对不起,我这是出于好意……”
“您该事先和我商量一下……您的办法妙极了……”
“您自己在说……”
“对,可您的办法妙极……”
“嗯……”
“什么?……您的办法极妙——把一切都搅乱……”
……
一对儿走了五步,停下了,又说了几句人话。
“嗯!……我只好……嗯!……现在祝您成功……”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事情像钟表一样摆着了,我要是不把这事儿圆满办成,那就请友好地相信我:我——草包一个。”
“嗯?”
“您说什么?”
“该死的鼻炎。”
“我是说事情……”
“嗯……”
“心灵的安排,像乐器:它们演奏音乐会——您说的是这?指挥留在后台挥舞指挥棒。给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发通知,捉摸不定的人将面临……”
“该死的鼻炎……”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将面临……总之,一次演奏会的三重奏,俄罗斯在那里——池座观众。您明白我吗?明白吗?您干吗老不作声?”
“您听着,有赏金吧……”
……
“不,您没有懂我!”
“我懂。嗯——嗯——嗯——小手绢真不够。”
“怎么了?”
“这鼻炎呀!……而猎物——嗯——嗯——嗯——不会跑掉?”
“嘿,他往哪儿跑……”
“那样的话,该拿赏金……”
“赏金!我干活不是为赏金:我是个演员,您明白吗?——演员!”
“特殊的……”
“怎么啦?”
“不怎么,我拿脂油蜡烛治病。”
矮个子掏出一块擦鼻子小手绢,鼻子又嗯嗯起来。
“我说的是事情!真的,您转告他们,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答应过……”
“脂油蜡烛是一种治鼻炎很有效的药……”
“您把从我这里听到的全告诉他们,这事儿已经明摆着了……”
“晚上拿它擦鼻孔,早晨——就好……”
“事情已经摆着了,我再说一遍,像钟表……”
“鼻子清爽了,呼吸就畅通了……”
“就像钟表!……”
“啊?”
“钟表,见鬼,钟表一样准确。”
“耳朵堵住了,我听不见。”
“钟——表——”
“啊嚏!……”
一块小手绢又在赘疣上擦了几下,两个影子慢慢消失在蒙蒙湿雾中。头戴带耳套的假海狗皮帽的胖子的影子,很快又从烟雾中显露出来,他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彼得保罗大教堂的尖顶。
那影子接着便进入小饭馆。
<h3>
而且一张脸亮了一下</h3>
读者!
“突然”你觉得熟悉他们。当灾难性的和不可避免的“突然”临近时,你为什么像只鸵鸟把头缩进羽毛里?当无关的人同你谈起“突然”时,你大概会说:
“阁下,对不起,您该是个臭名昭著的颓废派。”
想必你会揭露我是个颓废派。
现在你在我面前也像一只鸵鸟,但你想躲藏起来是白费心机——你对我了解得很清楚,你也了解那不可避免的“突然”。
你听着……
你的“突然”偷偷躲在你背后,有时它比你先到房间里。你最先会惊恐万状,背上产生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仿佛有大批无形的东西扑向敞开的大门似的扑到你背上。你转过身,请求女主人:
“太太,请把门关上吧,我的神经很特别:我无法忍受背对开着的门坐。”
你笑了,她笑了。
有时进客厅,见到你人家都这样说:
“我们刚刚谈到您……”
你就回答:
“这,不错,心心相印嘛。”
大家都笑了。你也在笑,仿佛这里不存在“突然”。
而有时候,别人的“突然”隔着谈话者的肩膀看着你,想同你自己的“突然”互相串通。你和话伴之间便会出事,你会因此晃晃眼,你的话伴便会变得冷淡。此后,他会因为一点什么事一辈子不原谅你。
你的“突然”靠你的大脑游戏而存在,它像一条狗,乐意吞食你的卑鄙思想;它会鼓胀起来,你则像一支蜡烛似的融化掉。如果你的思想是卑鄙的,你生活在颤抖中,而灌足了各种卑鄙思想和行为的“突然”就像一只养肥了但是无形的狗,开始到处都跑在你前头,你的目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乌云遮挡着:这是一种乱哄哄毛茸茸的“突然”,你的忠实的守门神(我认识一个不幸的几乎看不见乌云的人:他是个文学家(38)……)
……
我们把陌生人撂在小饭馆里了。陌生人突然猛地转过身子,他仿佛觉得有一种讨厌的黏液钻进领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但是当他转过身来时,背后却没有人。餐馆的大门不知怎么显得很黑暗,而且有个无形的东西从大门外扑进来。
这时他想到:当然是他等待的人登阶梯上来了,他正往里边走;但是没有进来,大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而当我的陌生人从门的地方一转身,那个讨厌的胖子立刻就进来了。他向陌生人走去时,踩得地板嗒嗒响;刮过胡子的蜡黄的脸稍稍有点歪,双层下巴均匀地晃动着;而且脸上发出一层亮光。
我的这个陌生人转过身,并哆嗦了一下,那人对他友好地挥了挥带耳套的假海狗皮帽: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利潘琴科!”
“我——就是……”
“利潘琴科,您让我等了很久。”
那人脖颈上系着领带——一条惹眼的带人造钻石别针的红缎子领带,身穿带暗黄色条纹的衣服,脚上是一双晶光锃亮的黄皮鞋。
在陌生人的桌子旁找个位置坐下来后,那人便满意地惊叹道:
“咖啡壶……您听着——白兰地,那里我有一瓶——我订的。”
而周围有人在说:
“你和我喝了?”
“喝了……”
“吃了?……”
“吃了……”
“我要说,你是头猪……”
……
“小心点,”我的陌生人嚷嚷道。陌生人称之为利潘琴科的那个令人不愉快的胖子想把自己一只暗黄色的胳膊肘搁在一张报纸上,报纸下面是个小包裹。
“这是什么?”利潘琴科拿掉报纸,发现是个小包裹。利潘琴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这……就是?”
“对,这——就是。”
利潘琴科的嘴唇继续哆嗦着:这嘴唇使人想起切成片的鲑鱼——不是黄红色,而是油腻而黄色的(你在不富裕的人家里吃发面煎饼时,想必吃过这种鲑鱼)。
“我对您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您怎么那么不小心。”利潘琴科把自己有点粗糙的手指伸到包裹上,人造钻石戒指在指甲被咬过的胖乎乎的手指头上闪闪发亮(指甲上还留着同头发的颜色相一致的褐色暗斑呢,细心的观察者能得出结论,此人经过化装)。
“要知道,稍不小心(只要我放下胳膊肘),就会……遭殃的……”
那人特别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到椅子上。
“是啊,如果我们俩……”陌生人不高兴地说起俏皮话来。“我们俩就得……”
看样子,他为那人的不安感到高兴——这话我们自己说说——他憎恶那人。
“我,当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
“当然,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陌生人随声附和说。
……
周围则有人在说:
“您别拿猪猡骂人……”
“我没有骂人……”
“不,您骂了。您抱怨您付钱……您付钱,这有什么。那时您付了,这次……我付……”
“来,我的朋友,让我为你的这一行动好好吻你几下……”
“我不为猪生气,可我吃——我吃……”
“您吃吧,吃吧,这就对了……”
……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这样,亲爱的,您把这包裹,”利潘琴科斜过眼睛瞅了瞅,“立刻送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那里去。”
“阿勃列乌霍夫?”
“对,送交他——保存。”
“可是对不起,要保存,可以把包裹保存在我这里……”
“不方便,您可能被捕,那里保险。不管怎么样,是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家……顺便问一下,您听过那尊敬的小老头最近发表的极重要的讲话了吗?……”
这时,胖子弯过身子对着我的陌生人的耳朵悄悄说: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阿勃列乌霍夫的?”
“叽叽咕咕……”
“向阿勃列乌霍夫?……”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和阿勃列乌霍夫?……”
“对,不是和参政员,而是和参政员的儿子。您如果到他那儿,那就劳您驾,请把这封信同包裹一起转给他——瞧这封信,就在这里……”
利潘琴科那个前额窄小的脑袋直碰到陌生人的脸上;眼眶里射出探询而锐利的目光;嘴唇微微启动,吸进一口口空气。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仔细听着胖子先生的悄悄话,竭力设法听清受餐馆里嘈杂声干扰的悄悄话的内容。小餐馆的嘈杂声压倒了利潘琴科的悄悄话,是嘴唇发出某种咝咝沙沙的声音(一种像捅开的蚂蚁窝上无数蚂蚁多节的爪子活动的声音),而这声音具有可怕的内容,好像这是在悄声地议论宇宙和星系。但只要仔细倾听,那可怕的内容原来是日常普通的事儿:
“把信转交给他……”
“怎么,难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特殊的联系网络?”
那人眯起小眼睛,舌头咯啰响了一下。
“我原来以为,同他的一切联系——都通过我……”
“可您瞧——并非如此……”
……
周围有人在说:
“你吃,你吃,朋友……”
“给我切块牛肉冻。”
“真理在食物中……”
“什么是真理?”
“真理——就是存在……”(39)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那就算了。把盘子放近点,吃……”
……
利潘琴科一身暗黄色的西装,使陌生人想起他在瓦西列夫斯基岛上住所的糊墙纸的颜色——一种同无论是春天白天或是九月阴暗的夜间失眠都相联系的颜色;而且,那可恶的失眠突然在他的记忆中想起一张有着蒙古人小眼睛的不幸的脸,那张脸曾无数次从黄色糊墙纸上望着他。陌生人白天仔细观察时,看到的只是有潮虫在爬行的一个湿块。为了摆脱对烦人的幻觉的回忆,我的陌生人抽着烟,出乎自己意料地变得爱叨叨起来:
“您仔细听那嘈杂声……”
“是啊,奇妙的嘈杂声。”
“吵吵闹闹时,字母И听起来却成了Ы的声音……”
利潘琴科困倦无神,陷入某种沉思。
“字母Ы听起来使人感到有某种笨拙而黏滋滋的味道……也许是我错了?……”
“不,不,一点也不。”利潘琴科没有听,只嘟嘟哝哝着,并刹那间中断了自己的思想……
“所有带字母厄的词都俗气又难听,不像‘伊’,‘伊——伊——伊’——像是湛蓝的天空、思想、晶体,字母伊——伊——伊使我想起弯着的鹰喙。而带‘厄’的词则很俗陋,例如:‘鱼’这个词,您听,尔——厄——厄——厄——巴,有一种冷血的味道……‘肥皂’也是,姆——厄——洛或梅——洛,某种黏滋滋的东西;‘巨块’,格尔厄贝——一种无形之物;‘后方’(40),特厄尔——打架的地方……”
我的陌生人中断了自己的话,利潘琴科像一个无形的格尔厄贝(巨块)呆在他面前,他抽烟冒出的德厄姆(烟)使空气变得像洒过肥皂水一样黏滋滋的。利潘琴科坐在烟雾中。我的陌生人看了他一眼,心想“呸,坏蛋——鞑靼人”……坐在他面前的,简直就是什么“厄”……
……
邻桌有个人边打呃,边在嚷嚷:
“嗝住了你,嗝住了!……”
……
“对不起,利潘琴科,您不是蒙古人?”
“为什么提这样荒唐的问题?……”
“就这样,我好像觉得……”
“要知道,所有俄国人身上都有蒙古人血统……”
……
一个胖个子大肚皮向邻桌倒去,就在这一刻邻桌的一个大肚皮迫着他站立起来:
“向阿诺弗里的斗牛士!……”
“致敬!”
“向城市屠宰坊的宰牛工(41)……您坐下……”
“伙计!……”
“来了,您要点什么?……”
“伙计,给咱们放《黑人之梦》(42)……”
接着,留声机里响起为斗牛士庆贺的小号声,像是公牛面对宰牛工的屠刀的哞叫。
什么样的服装师?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住处由几个房间组成:卧室,工作间,会客室。
卧室:卧室里放着一张很大的床,上面铺着一条红色的丝绸被——以及带花边外套的软枕头。
工作间里摆着几个塞满书籍的橡木架,架子上装有拴在小铜环上很容易拉动的丝绸帘子——一个勤快的人——既完全可以把架子遮起来不让人看到其内容,相反也可以使一排排黑黝黝的书脊敞露在外,书脊上是各种字体的标记:《康德》。
工作间的用具,表面一律墨绿色;还有一尊半身像……显然,也是康德的。
已经两年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曾在中午前起过床。两年半前,他醒得要早些:九点钟醒来,九点半便整整齐齐穿好制服到餐厅喝咖啡了。
两年半以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不至于穿一身布哈拉长衫在屋里走来走去的;他的东厢会客室里还不曾有瓜皮小圆帽。两年半以前,安娜·彼得罗夫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母亲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夫人在一名意大利演员的鼓动下,彻底抛弃了家庭。自从母亲随演员出走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便穿一件布哈拉长衫出现在冷漠的家里的地板上;父亲和儿子每天在喝早餐咖啡时的相聚,不知怎么也自然而然中断了,咖啡由仆人送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床头。
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喝咖啡,要比儿子早得多。
父亲和儿子只有在吃午饭时才碰在一起,是啊,连这也是短时间的。同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开始从一早便穿一件长衫;脚上是一双带毛边的鞑靼便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
一个出色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东方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刚收到一封信,一封笔迹陌生的信:是一首带爱情和革命色彩的打油诗。署名令人吃惊:“火热的灵魂。”为了确切了解打油诗的内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笨手笨脚地在房间里团团转,找眼镜,翻书本、羽毛笔、钢笔杆以及其他小摆设,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说:
“啊……眼镜在哪里?……”
“见鬼……”
“丢了?”
“告诉我。”
“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常常自己对自己说话。
他动作迅速,和他最尊贵的爸爸的动作一样;他还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其貌不扬,小个子,不停地微笑着的脸上带着不安的目光;在认真观察不管什么东西时,这目光便慢慢变得像石头一样;苍白得完全像圣像画一样的脸庞的线条,显得干巴、准确而冷漠,具有一种贵族特有的高贵气质。面部高贵气质的明显表现是前额——清秀,脉管突出:脉管里血液的快速流动,在前额上露出明显的过早硬化。
青蓝色的脉管同仿佛被安装上去的那双深色矢车菊般大眼睛四周的青蓝色相一致(只有在激动的时候,眼睛才因为瞳孔扩大而变成黑色)。
在我们面前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戴着一顶鞑靼人的瓜皮小帽;但是一脱掉它,他——就会是一头淡亚麻色头发,这样,他那刻板、固执、冷漠到近乎严峻的外表就会显得温和些。很难见到成年人长这种颜色的头发的;一些农家小孩——特别是在白俄罗斯,常常能碰见长这种成年人少有的头发。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漫不经心地放下信,在一本打开着的书面前坐下来,昨天阅读过的内容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是篇什么论文)。一章一页都记起来了,脑子里还浮现出圆圆的指甲轻轻划过的曲线——弯弯曲曲的思想,以及自己做的记号——用铅笔做在旁边的。依然是严肃和清秀的脸,这时活跃了:受思想的鼓舞。
这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真正从一系列产生事先决定思想、心灵及这张桌子的逻辑前提的中心——成长为自己的中心:这里,他是一切时代都永远存在的可思议的和不可思议的整个宇宙的唯一中心。
这个中心——作出结论。
但是,今天,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刚摆脱生活琐事和大堆由世界及生命引发的形形色色的模糊不清,刚进入自我,那模糊不清又再次闯入他的世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自我意识便可耻地捆在这模糊不清中,就像用六个爪子自由自在地在盘子边上跳来跳去的苍蝇,连爪子带翅膀突然牢牢地被粘在了稠密黏腻的蜂蜜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放下书本,有人敲他的门:
“谁呀?……”
“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轻轻的恭敬的声音。
“是那边……”
“有人找您呢……”
为了集中思想,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钥匙把自己的书房锁上,当时他开始觉得:他,房间及这间房里的东西都从现实世界的客体变成了纯逻辑结构的合理象征;房里的空间同他丧失感性的身体混合成总的他称之为宇宙的存在混沌;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脱离身体的意识,直接同书桌上称为“意识的太阳”的电灯结合成了一体。在用钥匙锁在门里并考虑自己一步步被纳入统一体系的情况的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同“宇宙”,也就是同房间融合成了一体;这个身体的头部则融合在精美灯罩下低矮宽大的玻璃电灯泡里了。
把自己这么一变,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真正成了个有创造性的人。
这就是他为什么喜欢关在屋里的原因:一个不相干的人的说话声、沙沙声或脚步声把宇宙变成房间,把意识变成灯泡——会打乱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思想的奇妙结构。
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
“怎么回事?”
“我听不见……”
而从空间的远处传来仆人的答话:
“那儿来了个人。”
……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突然露出满意的表情:
“啊,那是服装师,服装师给我送衣服来了……”
什么样的服装师?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提起长衫的下摆,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在楼梯的圆柱形栏杆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侧过身子嚷嚷道:
“这是——您?……”
“服装师?”
“从服装师那儿来?”
“服装师给我送衣服来了?”
我们暗自重复一遍:什么样的服装师?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硬纸盒,他把门用钥匙锁上;他匆匆忙忙割断绳子;接着,他拉开顶盖;然后,从硬纸盒中取出:先是一个留一圈黑胡子的假面具,继假面具之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取出一件因为皱褶而沙沙作响的华丽鲜红的多米诺斗篷。
他赶快站到镜子前——一身的大红锦缎,把假面具套到脸上;撩起的一圈黑胡子散落在两个肩膀上,像是长在左右两边奇妙的翅膀。半暗不明的房间里,镜子里一张脸——从两个黑翅膀之间痛苦而古怪地望着他——就是它:他自己的脸。您会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从镜子里看自己,那是神秘、苍白、忧郁的——空间的恶魔。
这场假面舞会之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眉飞色舞地先把红色多米诺斗篷,然后再把黑假面具都放进硬纸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