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4 查克·巴斯(1 / 2)

爱有失落时 马修·奎克 23332 字 2024-02-19

在遇到波西娅·凯恩前,查克·巴斯从没想过他们会有交集,更没奢望过这个漂亮的女人会成为他人生的一部分。毕竟,他是那么普通,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黑暗历史。

爱情就这样发生了,像拨云见日,叫人猝不及防。

<h2>

1</h2>

我不是什么作家,只是个普通人,所以要是我把这件事情讲得乱七八糟的话,请原谅。我尽力了。我只会说实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我想,我的这一部分,就从离开庄园酒吧里为弗农老师办的派对,在栈桥下面把波西娅从他身上拉开的时候开始吧。

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像那样袭击一个男人,但愿以后也不要再见到了。她用两个拳头猛力地捶他,用粗俗的话骂他。她还抽抽噎噎的,大声嚷嚷着什么弗农老师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爸爸,他妈妈因为他的自私而孤零零地去世了,还有他应该去帮助孩子&mdash;&mdash;都不是完整的句子,我甚至都不怎么能听懂。她失去了理智,于是我抓住了她,因为她失控了,她挣扎着要摆脱我的时候,我看见弗农老师自己也在颤抖和哭泣。

&ldquo;你这个骗子!&rdquo;波西娅吼道,现在她在我的怀里,开始用头撞我的锁骨,拼命地想要脱身。

&ldquo;对不起,凯恩女士,我不是你所期望的样子。&rdquo;弗农老师用这种让人难受的伤感声音说道。这可真叫人沮丧:他和我记忆中的那个老师截然不同。眼前他是个幽灵,就算是我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完了,枯竭了。虽然现在我很喜欢教孩子,但我实在不确定被学生打过之后自己是否能恢复过来。

我懂。

老师必须要有信念。必须在乎一些什么,这需要花费很多的辛苦和努力。即便如此老师也需要别人的回报,哪怕只是一点点。如果你没教过书,也许就不会明白。我已经完成了教学实习,现在经常当代课老师,所以说不定我现在,第一次有点儿明白了。

弗农老师转过身去背朝着我们,开始朝马路上走去。这会儿已经在栈桥的另一边了。

&ldquo;你要到哪儿去?&rdquo;波西娅嚷着,&ldquo;你要这么一瘸一拐地走回佛蒙特去吗?&rdquo;

&ldquo;别再贬低他了!&rdquo;我冲着波西娅大叫,使劲地晃她,力量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用一种汤米有时候会有的、大发脾气之后不知所措的样子回望着我。

&ldquo;我有点儿事情要做,&rdquo;我对波西娅说,&ldquo;你待在这儿。&rdquo;

我放开她,朝着弗农老师小跑而去。

&ldquo;弗农老师!&rdquo;我喊道,&ldquo;弗农老师!&rdquo;

我挡住他的去路,他停下脚步。

他还在哭。

&ldquo;弗农老师,很抱歉在你如此心烦意乱的时候这么做,但是如果我不花这点儿时间告诉你一点儿什么的话,我会永远恨我自己的。查克&middot;巴斯?1988年那个班的?&rdquo;

他浑身哆嗦,靠在手杖上,努力用手背把鼻涕从鼻子上抹掉。

我非说不可的话他并不想听。他会停下来,只是因为从体格上来说,他打不过我。

他像条丧家犬一样畏畏缩缩,尾巴夹在两条腿之间:他这样真让我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涩和心疼。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记得我,但这不重要。

&ldquo;你的遭遇我很难过,&rdquo;我说,&ldquo;你遭遇的一切,远超我的想象,那是不对的、不公平的。波西娅,我,或者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消除这场悲剧。但是&hellip;&hellip;&rdquo;

我抽出人类正式成员卡片,把它举了起来。

他假装看不见我,静静地流着眼泪,只等着走。

&ldquo;我把这张卡片带在身上已经20多年了,因为这是别人给过我的最好的礼物。我甚至都没有亲自谢过你,因为当时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懂事,但这张卡片对我来说非常珍贵。长话短说,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成了瘾君子。毒瘾让我做了一些不可原谅的事,如今我不想一件件地列出来,因为我对人生中的那个阶段感到非常羞愧。但当我跌到谷底的时候,我进了戒毒所,遇到了一个辅导员,他说我们所有人都在一条条的划艇上,被困在海上的一场暴风雨里,我们必须对准远处那唯一的光亮&mdash;&mdash;比如一座灯塔&mdash;&mdash;一步一步努力划到它那儿去,缓慢却坚定地穿过风暴,无论那光芒何其微弱地掠过水面,都要集中注意力只想着它的源头,而决不要去想那些翻滚颠簸、随时威胁着要把我们卷到水下堕入真正的恶魔手里的骇人巨浪。

&ldquo;戒毒所里有些人把他们的孩子当作灯塔,其他人用他们的事业,或者是让父母自豪的信念支持自己走下去。我没有事业,没有孩子,也没有父母,但我记起了毕业班那年,我在你的课堂上感觉有多好&mdash;&mdash;好到让我把这张卡片随身带了好多年。每次觉得自己狼狈不堪,甚至都不再是个人的时候,我就一遍又一遍地读它。是你让我相信自己是一个人。

&ldquo;所以在戒毒所里的每一天我都读这张卡片,把你当成我的灯塔。我希望能像你一样。我告诉自己,要是我能洗心革面,变成一个像弗农老师一样的老师,去改变一点儿什么的话&mdash;&mdash;嗯,那么这些痛苦,这些努力,这难以忍受的戒毒,还有&hellip;&hellip;

&ldquo;我说的太多了,而且所说的可能都不对,因为我不像你那么聪明,但我希望你明白,你对我的人生有巨大的影响。你拯救了我,而我想要说声谢谢,就是这样。谢谢你。&rdquo;

弗农老师喘着粗气,抓着手杖的拳头煞白。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很长时间然后说:&ldquo;请。你。别。来。管。我!&rdquo;

他从我身边挤了过去,用他最快的速度,拄着拐杖朝街上走去。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大笨蛋。

这才叫惨淡收场呢。我幻想着把这一切告诉弗农老师已经好几年了。

过去我常常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排演这个场景,在戒毒所里是这样,出来之后也是,却从没想到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我转过身,眨着眼睛强忍住泪水的时候,波西娅正抬头望着我。

&ldquo;把你的卡车开过来,&rdquo;她说,&ldquo;我们追他去,走吧。&rdquo;

我从20世纪80年代末起就默默喜欢着波西娅&middot;凯恩,那时候我还是个害羞、别扭、没有爸爸的处男,每当她在哈登镇高中的走廊上跟我擦肩而过时,我就呆头呆脑地盯着她看。她穿着同一件白色牛仔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此时她眼睛里的力量既吸引着我,同时又把我吓得够呛,所以我不用她说第二遍,就照做了。

我们上了我的卡车,朝白马路(1)开去,在警察局门前发现了弗农老师。

&ldquo;我们谈谈吧,&rdquo;波西娅冲着窗外嚷,&ldquo;我们谈谈行吗?&rdquo;

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弗农老师走进了警察局。

波西娅跳下车跟着他,于是我把卡车停了下来。等我来到警察局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弗农老师藏了起来,而波西娅正在和我的警察朋友,一个我经常在庄园酒吧里招待的人吵架。他叫乔恩&middot;里弗斯。有一次我甚至把自己还是个瘾君子的时候得到的内幕告诉了他,帮他破了一起毒品的案子。乔恩和我的关系相当好。他欠了我几个人情,所以我非常庆幸今晚遇见的警察是他。

&ldquo;你认识这个女人吗,查克?&rdquo;乔恩问道。看我点头,他说:&ldquo;让她冷静点儿。&rdquo;随后穿过一道门,消失在那扇把等候室和警察局里的其他地方隔开的厚玻璃后面。

&ldquo;弗农老师为什么会来找警察呢?&rdquo;波西娅问。

&ldquo;我不知道。&rdquo;我回答。

20分钟后乔恩出来了:&ldquo;弗农先生不想和你们任何一个人说话。如果你们两个现在就回家的话,他可以不起诉。&rdquo;

&ldquo;起诉?&rdquo;波西娅嚷道,&ldquo;起诉什么?&rdquo;

&ldquo;绑架、骚扰。而且你刚才确实在栈桥下面打了他,对吗?那就是人身侵犯。&rdquo;乔恩说,&ldquo;听着,回家去,让这个可怜的人一个人待会儿吧。他在后面哭哭啼啼,气都喘不上来了,明白吗?他有点儿精神崩溃了。听上去你们两个想做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情,可结果你们的贵宾却并不怎么高兴。这件事情已经够复杂的了,别再雪上加霜了。行吗?&rdquo;

&ldquo;不行!你这是胡说八道。&rdquo;波西娅说。

乔恩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说,相信我。

&ldquo;谢了,乔恩,&rdquo;我说,&ldquo;我们现在就走。来吧,波西娅。&rdquo;

他点点头,然后走开了。

&ldquo;我不明白,&rdquo;我带着波西娅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她摇着头,&ldquo;这件事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应该是很美妙的,这他妈的是怎么搞的?&rdquo;

在我的卡车上,我说:&ldquo;我们要回庄园吗?大家十有八九还在等着呢,而且一头雾水。&rdquo;

&ldquo;你就开车让我离开这鬼地方行吗?&rdquo;波西娅说。

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她的模样垂头丧气。

她看上去很不好。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所以打电话告诉庄园的利萨,跟她解释说派对结束了之后,我开着车,带着波西娅离开了所有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那些困惑不解的昔日同窗,还有那一张张人类正式成员卡片。大概一小时之后,我们不知怎的来到了海洋城的木板步道(2)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海浪拍岸,浑身发抖。

波西娅说:&ldquo;这一切一定是有原因的。对吗?你觉得呢?&rdquo;

&ldquo;你指什么?&rdquo;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ldquo;说不定今晚并不是弗农老师故事的结局,&rdquo;她说,我能看见神采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里,&ldquo;说不定它只是我们的开始。&rdquo;

&ldquo;我们的?&rdquo;

&ldquo;我们的故事。&rdquo;

&ldquo;我们两个有故事?&rdquo;我问道,或许稍微问得太急了一点儿。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我正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不敢相信她的情绪怎么变得这么快。

&ldquo;我试一件事情行吗?&rdquo;

&ldquo;当然。&rdquo;

&ldquo;好,开始了。&rdquo;

接着她把手绕到我的脖子后面,把我的脸朝她拉过去,我们接吻了。

舌吻&mdash;&mdash;非常热烈&mdash;&mdash;我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合适,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但波西娅没有给我时间考虑,因为现在她的双手在我的背后上上下下,仿佛要把我给吞下去,把我吸进她的身体里。

她抬头喘气的时候,我说:&ldquo;出什么事了?&rdquo;

&ldquo;这是我们的开始,查克&middot;巴斯。&rdquo;

&ldquo;我们的开始?&rdquo;

&ldquo;没错,绝对是,必须是。&rdquo;她回答,然后我们手牵手地走着,我完全沉醉于波西娅&middot;凯恩的惊喜和那冰冷刺骨、带着咸味的空气里。

最后我们来到一家便宜的汽车旅馆,离海滨大概四个路口,叫沙滩笛手。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衣服就已散落在了房间里,接着波西娅和我就做爱了,第一次做爱。

我心里明白,我们不应该这样,这十有八九是为了疗伤才做的爱。她受了那么大的伤害,被她的英雄,弗农老师,给拒绝了&mdash;&mdash;而回头想想的话,我也是&mdash;&mdash;这个20多年来在我们的脑海当中代表着善的人,结果却,说得好听点儿是被这个世界打败了,说得难听点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此刻我们两个身上就好像都有一个豁开的大洞,我们只是在设法把彼此填满,但做爱的事情发生得很快,让人忘乎所以,又美丽又悲伤又害怕,因为我知道对我来说这不只是做爱而已,它意义非凡。可是我不确定它对波西娅来说意味着什么,严格说来她还是有夫之妇,要是我没搞错的话。

在我高潮的时候,在我把自己完全注入她体内的时候,在那个极其兴奋的瞬间&mdash;&mdash;射精是我现在所拥有的最接近一剂海洛因的东西&mdash;&mdash;我忍不住说:&ldquo;我爱你,波西娅&middot;凯恩。我一直都爱着你。&rdquo;之后立刻就反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就算是她低声应道&ldquo;我希望你是我的好男人,查克&middot;巴斯&rdquo;的时候也一样。

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我们差不多就这么躺在那儿&mdash;&mdash;她呼吸着,我轻抚着她长长的棕色头发&mdash;&mdash;直到我们都沉沉睡去。

早晨,我们洗澡,穿衣服,在木板道上散步,再次手牵着手,听着海浪拍岸,说着我们的生活都需要改变,却没有真正讨论细节。我们谁也没有提起弗农老师,虽然我不住地纳闷昨晚他是在哪儿过的,还有他最后会不会真的自杀,就像波西娅从纽约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他打算的那样。之前我没有告诉同学们我们聚在一起是因为弗农老师可能想自杀,这会儿我则尽力地不要去想,倘若发现弗农老师在我们那场不成功的派对之后真的动手自杀了的话,他们会说些什么。

&ldquo;你觉得昨天晚上弗农老师从警察局出来之后,不会想要伤害自己吧,会吗?&rdquo;我再也忍不住的时候,便开口问波西娅。

&ldquo;这个不归我们管,&rdquo;她回答,接着又说,&ldquo;至少现在是这样。我们把他留给了警察。要我说这样我们就一点儿责任也没有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rdquo;

我想着我们可以找专业人士来帮他&mdash;&mdash;说不定可以联系一个治疗师,或者拨打自杀热线之类的。不过我明白波西娅的意思。她刚刚一路开车到了佛蒙特,带着他在纽约城好好地大玩特玩了一场。她还会告诉我,她已经两次救了他的命。说到底,你指望一个人把他从前的老师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几次呢?

然而我依然没法摆脱这种感觉,我们还可以多做些什么的。

&ldquo;嘿,&rdquo;波西娅说着,仰头望着我的眼睛,她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海鸥正在头顶鸣叫翻飞,&ldquo;我们试过了。虽然弗农老师的事我们还不知道有什么定论。&rdquo;

我不明白她说的&ldquo;定论&rdquo;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们确实试过了。

快到中午,在曼可曼可(3)吃完比萨之后,我开车送波西娅回家,回到韦斯特蒙特,Acme杂货店对街,她母亲的那栋排屋里。就在她要下车之前,我看着她晒过了太阳,看上去美得让人赞叹时,我说:&ldquo;这话听上去不很潇洒,我明白,但是拜托你告诉我,我很快就会再见到你吧。&rdquo;

她笑了:&ldquo;今天晚上怎么样?你在吗?&rdquo;

&ldquo;今晚我要陪汤米,不过他也会很乐意见到你的。&rdquo;

&ldquo;没问题,&rdquo;她回答,&ldquo;说不定&lsquo;一屁穿心&rsquo;的演唱时间你可以让我顶班?&rdquo;

我笑了。

她吻了我的嘴唇,随后爬上了母亲家门前的楼梯。

&ldquo;波西娅&middot;凯恩,&rdquo;我对着仪表盘喃喃,品味着每一个美妙的音节,&ldquo;波西娅&middot;凯恩,波西娅&middot;凯恩。&rdquo;

我把车开走,经过水晶湖餐厅的时候,感觉美好的事情就要开始了。好像我正沐浴在这辈子会体验到的最灿烂的阳光里。或许这真的是波西娅和查克的故事,而我才刚刚开了个头。

我会这么走运吗?

接着我又想起弗农老师用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从我身边走开,而我小小的演说似乎对他一点儿作用也没有。

当你最最仰慕的人,无视你的话语,干脆地转过身不理睬你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我说不好。

昨天晚上我们到底怎么会跑到警察局里去的?再次经过那里的时候我自忖。

弗农老师去哪儿了呢?

把车停进庄园对面的停车场的时候,我看到了波西娅租来的车,心脏怦怦直跳,因为这辆车给了我一个机会,可以马上打电话给她,听见她的声音,又不会表现得很黏人。

于是我打了她的手机。

&ldquo;你怎么这么久才打给我?&rdquo;波西娅问道,&ldquo;我想你了,巴斯先生。&rdquo;

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我是那么的眩晕&mdash;&mdash;感觉自己又成了十几岁的少年&mdash;&mdash;不过我接着说:&ldquo;昨天晚上你在庄园忘了什么东西吗?&rdquo;

&ldquo;该死。租来的车。&rdquo;

&ldquo;要我来接你吗?&rdquo;

&ldquo;拜托了。&rdquo;

&ldquo;我五分钟就到。&rdquo;我挂了电话,在后视镜里端详着自己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幸福的男人。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这样兴高采烈过。

<h2>

2</h2>

汤米很快就黏上了波西娅,这让我有点儿害怕,尽管波西娅对他很好。好几个月以来,我们所有的约会都没有做爱,因为这个小家伙全程都跟我们在一起,通常就在我们俩正中间,实际上是握着我们两个人的手。

我们带他去看电影,看动画片;去富兰克林科学博物馆,好让他在他们那颗跳动着的巨大人类心脏里面爬来爬去(4);去自然科学研究院(5),让他对着经过修复、赫然耸立的恐龙骨架赞叹不已;甚至还去了长木花园(6)嗅闻春花,我做梦也没想过汤米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可他喜欢极了,尤其是郁金香,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郁金香,他甚至试着去数,不过数到大概一百的时候就放弃了。庄园的客人把球票当小费给我的时候,我们还去市民银行球场(7)看了几场费城人队的比赛,虽然我们其实都不怎么喜欢棒球,但看费纳宝(8)跳舞、跟大家开玩笑时都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我们跑过费城艺术博物馆的阶梯,像洛基一样以胜利者的姿态把双手举到空中(9),然后再去城南的帕特家吃奶酪牛排(10),在店里,汤米弄得满脸亮黄色的芝士酱,还天真地问:&ldquo;洛基是谁?&rdquo;于是周末我们租了那部电影,弄得汤米则说了好几个星期的&ldquo;哟,艾黛丽安&rdquo;(11)。天气转暖之后,我们经常去海边,穿比基尼的波西娅真是美若天仙;在动物园里,我们乘热气球上天,我有点儿吓坏了,弄得汤米都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因为他察觉到了我的紧张;气温突破32摄氏度的时候,我们就去跳喷泉(12),尽管严格说来这样做现在是违法的。&ldquo;怎么能把一项费城传统变成违法的呢?&rdquo;波西娅说着,像个老练的不法分子一样大步跨进了第一座喷泉里。

我们做所有那些大多数平常人家每个周末都会在费城市里或是周边做的事情。

波西娅用一种我们所有人从前都不曾知道的淡定、从容安排着这些冒险活动,或许是因为过去我们的父母都太穷、太懒,或者,对波西娅的母亲来说,精神太不正常来让我们拥有这些经历吧。波西娅就像是在努力对汤米和我证明一些什么似的精心安排着一切,或许也是证明给她自己看吧。

我告诉自己只管享受这一切就行了,享受这份如同魔法一般,恰好在汤米和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神奇礼物。然而我却常常怀疑自己的好运,还有它究竟什么时候会用尽。

汤米也是,我看得出来。跟波西娅说再见的时候,他总会抱她很久很久,我常常得一只手一只手地把他从她身上扒开。

一开始,丹妮埃尔和我们一起参加了几次这样的亲子出游,虽然她很疏远,而且在波西娅付钱的时候总是火冒三丈,这一点我能理解,相信我。我确实明白现在是21世纪了,我也不是有大男子主义的浑蛋,但是我也不喜欢让波西娅付钱,尽管她坚持说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她的丈夫,那个人看来很有钱。但最初的几次远足之后,丹妮埃尔就不再加入了,她要么说端盘子端得腿疼,要么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波西娅和我各自跟她私下谈了,请她参与进来。接着又都提出单独陪她,可她编出一个又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拒绝了。就好像我们忽然之间染上了什么致命的传染病。这让波西娅非常难过。

&ldquo;我做错什么了吗?&rdquo;她不停地问。

&ldquo;我妹妹不习惯别人对她好,&rdquo;我主动说,&ldquo;而且她很难相信别人,尤其是那些对她好的人。她会在他们让自己失望之前把他们推开。她就是这样的,和你没关系。&rdquo;

然而对于这种情况,我们都觉得过意不去,甚至有点儿内疚。

我看得出来,丹妮埃尔离开我们这个全新的家庭让汤米很泄气,他觉得很矛盾,即便他从来都没说过什么。

我和汤米跟波西娅一起在科林斯伍德高中对面的马路上看完独立日焰火(13)回家之后,汤米说他玩得非常开心,开始一样一样数着波西娅为我们的野餐打包的时髦零嘴,装在&ldquo;一只真正的木头篮子里&rdquo;,而且&ldquo;在一张铺草坪上的毯子上,就像电视上的人家一样&rdquo;的时候,我妹妹只是说:&ldquo;很晚了,汤米。你几个小时之前就该上床睡觉了。快去刷牙吧,伙计。&rdquo;

汤米朝她眨着眼睛,一脸困惑的时候,丹妮埃尔说:&ldquo;野餐的事情你可以明天早上再好好跟我说。&rdquo;

汤米看来似乎不知所措,于是我开口道:&ldquo;该刷牙了。听见你妈妈说的话了吧。&rdquo;

他对我点了点头,然后照做。

丹妮埃尔没有固定的男朋友,而我却坠入了爱河。作为眼下巴斯兄妹当中唯一一个没有尽情享受生活的人,她很不容易。因此我没有理会她的敌意。

丹妮埃尔一下子就戒了毒瘾,没有做过康复治疗,而且她还在喝酒,这一点我一直很羡慕,又稍微有点儿怀疑,因为我需要很大的帮助才戒了毒。酒精对我来说也是一剂危险的毒药,就因为这样我才不喝酒。而且我担心从来没做过康复治疗会让丹妮埃尔更加容易走老路,重新开始吸毒。不过最近她看起来不错,甚至还做了一份全职的工作。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无糖可乐,坐到沙发床上。

在卫生间里,丹妮埃尔正在给汤米做睡前的准备,我听见汤米试着把今晚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妈妈听&mdash;&mdash;他最喜欢哪个焰火,波西娅买的插在小棍子上的美国国旗,还有压轴戏之后所有人一再呼喊着的&ldquo;美利坚!美利坚!美利坚&rdquo;&mdash;&mdash;丹妮埃尔却只是吩咐他做这做那,把他往床上推。

一个短短的睡前故事之后,丹妮埃尔回来了。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杰克丹尼,然后坐到了我的身边。

&ldquo;你想看电视吗?&rdquo;我问道。

&ldquo;你不是他爸爸,你知道吗?&rdquo;

&ldquo;你是说汤米?&rdquo;我问,这么问很傻,我承认,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谁。这句话真是让人费解,因为汤米真正的爸爸走的时候,丹妮埃尔几乎是恳求着我收留他们的。我答应之后,她对着我长篇大论,说我为什么必须成为她儿子的父亲,因为我们自己从来没有爸爸。

&ldquo;我很感激你和波西娅为他做的一切,可他还是我的儿子。&rdquo;她说。

&ldquo;这个我知道。&rdquo;

&ldquo;很好。&rdquo;

&ldquo;你对波西娅和我怎么看?&rdquo;我问道,&ldquo;说真话。&rdquo;

丹妮埃尔低头望着手里的酒:&ldquo;她还没离婚呢,你是知道的。她有可能搬回佛罗里达和她有钱的丈夫在一起的。&rdquo;

&ldquo;我最怕的就是这个。&rdquo;

&ldquo;你自己要问的。&rdquo;

&ldquo;这么说你不相信她?&rdquo;

她摇摇头:&ldquo;我谁都不信的。记得吗?&rdquo;

&ldquo;你相信我吗?&rdquo;

&ldquo;大概百分之八十吧。&rdquo;

&ldquo;什么?&rdquo;我说完,笑了起来,&ldquo;你有百分之二十的时间都不相信我吗?&rdquo;

&ldquo;百分之八十是我信别人信得最多的一次了。你应该自豪。&rdquo;

&ldquo;你有多相信波西娅?&rdquo;

&ldquo;百分之五。最多了。&rdquo;

我的心沉了下去:&ldquo;这么说你觉得她会伤害我?&rdquo;

&ldquo;所有人最终都会伤害你的,哥哥。&rdquo;丹妮埃尔抿着她的威士忌,&ldquo;我能拿你的车钥匙吗?我真的很想开车出去一下。&rdquo;

&ldquo;你要去哪儿?&rdquo;

&ldquo;就到外面让脑袋清醒一下。&rdquo;

&ldquo;你开车行吗?&rdquo;

&ldquo;我要走条直线给你看吗,巴斯警官,还是把字母表倒过来背啊?&rdquo;她对我露出妹妹才会有的那种带点儿挖苦的美妙笑容,&ldquo;开车在镇上稍微转一会儿,比喝杰克丹尼健康。我不会去很久的。&rdquo;

&ldquo;好吧。&rdquo;我回答,把钥匙给了她,然后她就走了。

我从地上捡起她那杯几乎没喝的杰克,把它倒在了水槽里。

片刻之后,我听见有人说话:&ldquo;查克舅舅?&rdquo;

我转过身,汤米正穿着他的睡衣站在那儿,戴着我从前的那个宁静的暴乱面具,这就说明他正在哭,而且不想让我看见。

&ldquo;你又做噩梦了?&rdquo;

他点点头:&ldquo;妈妈到哪儿去了?&rdquo;

&ldquo;开车出去兜一圈而已。&rdquo;我说。

小男孩跳进我的怀里,我能感觉到他小小的心脏跳得非常猛烈,让我想起自己像他一样大的时候,一个人在床上颤抖着度过的所有那些夜晚,一边指望着母亲或是她许许多多讨厌的男朋友不会到我和丹妮埃尔合住的房间里来。

&ldquo;我们可以看你那张克鲁小丑《罪恶狂欢节》(14)的DVD吗?&rdquo;他很喜欢看那场演唱会,他的妈妈有时候会说&mdash;&mdash;依她的心情而定&mdash;&mdash;他年纪太小了,不该看金属乐队的演出,尤其是因为舞台上还有穿得像脱衣舞娘一样的女人和乐队在一起。丹妮埃尔和汤米把这张DVD当作圣诞礼物送给了我,而看这张DVD,已经成了我和汤米在他妈妈不在的时候必做的事情。

&ldquo;当然。&rdquo;我回答,因为只要能帮这个孩子忘掉噩梦,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把他放到折叠沙发床上,把两个脱衣舞女郎模仿做爱的开场快进过去。快进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或许对这个孩子来说,我也是个糟糕透顶的榜样,年纪这么小就让他接触20世纪80年代的金属摇滚乐,随后克鲁小丑奏起了《向魔鬼呐喊》,在他们身后,火柱伴着节奏向上喷出。

第一段副歌的时候,汤米全程都举着魔鬼之角,可接着他就摘下了宁静的暴乱的面具,把脑袋依偎到了我的胸口。

乐队还没弹完《上演吧》,他就睡熟了。

我按下DVD播放器上的停播键,把他抱进了卧室。

一把他放到被单下面,我就把宁静的暴乱的面具挂到了他床头板上的钉子上,保护他不被噩梦打扰。

我看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心想为了这个小家伙,我什么都愿意做&mdash;&mdash;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愿意。

接着我爬到房间对面我自己的床上,琢磨着丹妮埃尔可能会去哪里。

我被笑声吵醒,脑袋又开始转的时候,听见丹妮埃尔在客厅里,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们把《谎言》(15)的B面放到唱盘上,虽然我同意,这是最适合在派对之后的深夜播放的B面唱片,可他们把《耐心》放得那么大声,都够把整个小区给吵醒的了。

&ldquo;怎么了?&rdquo;汤米问。

&ldquo;没事。&rdquo;我回答,看了一眼手机:凌晨4:44。

&ldquo;待在这儿。&rdquo;我说。

我打开灯,这样汤米就不会害怕了,然后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在客厅里,我妹妹正和一个穿着性手枪《英国无政府》(16)紧身T恤的男人跳着慢舞。他的头发全都朝天竖着,脖子上有一根狗项圈,手臂上盖满了深色的文身,我本能地仔细打量,看上面有没有注射过毒品的针迹,身体里那个曾经的瘾君子心想,这家伙在藏什么呢?

&ldquo;你是谁?&rdquo;他看见我的时候问。

丹妮埃尔笑了:&ldquo;我哥哥而已啦,查克。我管他叫浑蛋查克。&rdquo;以前她一次也没这样叫过我。因为醉得厉害,她的话有点儿含糊不清,还紧紧抓着那个男人好让自己站稳。&ldquo;浑蛋查克!&rdquo;她加上一句,然后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我劝那个人说:&ldquo;她的儿子在后面,正要睡觉呢。&rdquo;

&ldquo;你是说他吗?&rdquo;那个男人问,用他长长的山羊胡指了指。我看见他胡子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白色伤疤。

我转过身,看见汤米正睁大眼睛瞪着我们。

&ldquo;回去睡觉,汤米,&rdquo;我说,&ldquo;什么事也没有。&rdquo;

&ldquo;这个人是谁?&rdquo;汤米问道。

&ldquo;过来,汤米!&rdquo;丹妮埃尔说完,伸开手臂,&ldquo;只要你抱我一下,亲我一口,你就能整晚不睡觉啦。&rdquo;

摇滚男笑了,汤米抬起头,用惊恐的双眼望着我。

&ldquo;她只是喝醉了而已,&rdquo;我轻声对他说,&ldquo;明天她就会没事的。&rdquo;

&ldquo;我只是高兴而已,&rdquo;丹妮埃尔说,&ldquo;这又不犯法。&rdquo;接着她试图朝我走过来,却绊了一下,一个倒栽葱摔到地上。

摇滚男冲到我妹妹身边。

&ldquo;啊&mdash;&mdash;哦。&rdquo;丹妮埃尔说,她坐起来的时候,手和鼻子都红了。

&ldquo;妈咪!&rdquo;汤米说。

&ldquo;没事的。&rdquo;我一边努力把丹妮埃尔扶起来,一边对汤米说。

这会儿枪炮与玫瑰正在唱盘上演奏《曾经爱她》,音量依旧开得很大。

&ldquo;好痒!&rdquo;我把手放她腋下的时候,丹妮埃尔说。

那个男人又开口道:&ldquo;说不定我们该让她上床睡觉去。&rdquo;

&ldquo;这还用说吗?&rdquo;我回答。

&ldquo;你可以回家了,老兄,&rdquo;他对我说,&ldquo;之后的事情我来就可以了。&rdquo;

&ldquo;这就是我家。&rdquo;

&ldquo;哦。&rdquo;他看起来真的很意外,&ldquo;这么说他们和你住在一起。&rdquo;

&ldquo;是啊,他就像个超级英雄,我哥哥,&rdquo;丹妮埃尔说,&ldquo;喜欢拯救像我和汤米这样的人,你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人。查克&middot;巴斯,不爱他不行。&rdquo;

&ldquo;好了,小醉鬼,&rdquo;我说,&ldquo;我们到你的房间去吧。&rdquo;

&ldquo;我非常非常爱你,哥哥。是真的。&rdquo;

小男孩望着我,我看得出来,见到妈妈这样酩酊大醉把他吓着了。&ldquo;汤米,到你的房间去,&rdquo;我说,&ldquo;我马上就来,我保证。&rdquo;

他听了我的话,即便丹妮埃尔嚷着:&ldquo;不要!让我们整晚不睡觉!&rdquo;

他和我把丹妮埃尔放到她的床垫上,随后我说:&ldquo;之后的事情我来吧,谢谢。&rdquo;

&ldquo;你确定你没问题?&rdquo;

&ldquo;嗯。&rdquo;我说完,送他出了前门。

我回到她卧室里的时候,丹妮埃尔正仰躺着咯咯大笑,鼻子上有一团沾了血的餐巾纸。

&ldquo;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开车回来的。&rdquo;我对她说。

&ldquo;放心吧,我们在庄园喝酒,利萨让他陪我走回家的。&rdquo;她说完,笑了起来,&ldquo;不过我确实喜欢他,非常性感,裤子里鼓出来的好大一块我也注意到了。&rdquo;

&ldquo;你得把这酒劲睡过去,丹妮埃尔。&rdquo;我给她拿了点儿水,然后回到汤米身边,他看上去比盖在双腿和身体上的被单还要苍白。

&ldquo;我不喜欢那个人。&rdquo;汤米说。

&ldquo;我也不喜欢。&rdquo;我回答,心想如果我没在这儿让她上床睡觉,把她的男伴打发回家的话,丹妮埃尔会怎么样。

丹妮埃尔当然又见了那个男人,把他变成了固定的男友。他的真名原来叫作兰德尔&middot;斯特里特,这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傻的名字。

有好多次,汤米告诉波西娅和我,他不喜欢兰德尔&middot;斯特里特,我们则笨嘴拙舌地想着要说些什么来回答他,因为丹妮埃尔似乎很快乐,尽管很疏远。我邀她跟波西娅和我四人约会,这样我就能更加了解兰德尔了,担心也能少一点儿,丹妮埃尔却只是笑笑说:&ldquo;我们是在跟两个从不同星球上来的人约会。就别挑起星际大战了,好吗?&rdquo;

&ldquo;你什么意思?&rdquo;

&ldquo;你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们别贪心不足了。你就开开心心地跟波西娅在一起,别管我们了吧。我很好。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哥哥。&rdquo;

实际情况是,虽然我爱我妹妹,真的很爱她,但在经济上和情感上支持她却让我心力交瘁。兰德尔让我能暂时歇一歇,这多少是一种解脱。

所以当波西娅在科林斯伍德找到自己的住处&mdash;&mdash;哈登大街一家花店的楼上的一间小小的两居室公寓后,我渐渐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那里。她在书房里给汤米搭了一张小沙发床,这样每次丹妮埃尔要我们帮忙看孩子的时候,他就能在这儿过夜,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尽管我还在付奥克林那间房子的房租,汤米却告诉我,兰德尔待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汤米不喜欢在两栋公寓之间跑来跑去,不过他会习惯的,丹妮埃尔的新男朋友他也会习惯的,从我观察到的情况来看,那个人好像还可以。要是他让我妹妹快乐的话,嗯,我完全支持。于是我告诉汤米:&ldquo;要看到这个人身上好的地方,说不定他会让你大吃一惊的。&rdquo;

波西娅现在正在写一本小说。她整天都在干这个。

以前我从没遇见过任何一个写小说的人,而如今我的女朋友就是个全职的小说作家,这让我非常自豪,我必须承认。这份工作似乎是那么令人向往,尽管并没有人出钱让她来写这本书,这只不过是她一个人在一间房间里所做的事情而已。她说写完之后她可以找一个经纪人,然后那个经纪人可以把这本书卖给纽约城里的一家出版社&mdash;&mdash;&ldquo;一家真正的出版社。&rdquo;她总是这样说。她读有关如何写小说的书,还在网上和其他作家聊天,这让她满怀希望。

波西娅写书的时候关着门,每次我敲门探头进去的时候,她都用双手遮住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她说她不能谈自己的书,因为谈论这本书,会夺走写作中需要的创作能量,这话在我听来有点儿胡扯,不过我懂什么呢。她写作的时候甚至还戴着一顶幸运帽,一顶粉红色的费城人队棒球帽,棒球场女士之夜的时候他们免费送给她的,那次我的一个客人塞了球票给我们当小费。写作让她那么快乐,她看上去坚定不移又奋发努力&mdash;&mdash;她在那间房里穿什么或者做什么或许都不那么重要了。对我来说,一切都很好。

深夜,喝下几杯酒之后,她会说起自己是如何在弗农老师的课堂上决定要写一部小说的,以及这个世界是如何让她失去了相信自己能够做到的信念。

&ldquo;这是怎么发生的呢?&rdquo;她说,&ldquo;你没法回过头去,准确地找出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放弃梦想的。这就好比有人正在偷光你厨房里所有的盐,每次偷一小颗。过了好几个月你都没察觉,后来等你发现盐快用完了的时候,你仍旧觉得自己还剩下成千上万颗呢&mdash;&mdash;接着忽然之间,盐没了。&rdquo;

有时候,她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很笨,因为我不像她那样思考这个世界,可是我爱波西娅,所以我点头同意。她问我&ldquo;你怎么看&rdquo;的时候,我感觉完全不知所措,也想不出任何应答的话。

不过她似乎从来都不介意。波西娅说,我听她说话,而且&ldquo;不会看不起她的梦想&rdquo;。她从来都不太会直接说起她的丈夫&mdash;&mdash;这可以说是个禁忌的话题&mdash;&mdash;但我能猜得出来,他让她觉得自己愚蠢、渺小又脆弱。

据说,他们在纽约城的时候,波西娅告诉弗农老师她会出版一本小说,把书献给他,而现在她觉得,如果她能恪守诺言,弗农老师也许会发现她的书,读到献词。而这也许会最终拯救他。

这是她全新的远大期望。

波西娅&middot;凯恩拯救我们昔日老师的最新蓝图。

我们跟奥克林警察局打听过弗农老师的消息,可是根据法律规定,他们不能告诉我们任何进展或细节。我不懂法律,但他们说法律是这样说的。

一个生意冷清的深夜,只有乔恩和我在酒吧里的时候,他喝了四五杯啤酒,终于对我承认,他开车送弗农老师去了费城的美国铁路火车站(17),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了。因为我们从前的老师什么罪也没犯,所以他们甚至都没问他要任何个人信息。

&ldquo;看见一个成年人哭得像他那天晚上那样,真叫人难受得不行,查克,&rdquo;乔恩说,低头盯着他那杯金色的啤酒,&ldquo;该死。尤其是在他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之后。所以我用巡逻车把他捎到了桥那头。任何一个正派的人都会这么做的,你也会这么做的。&rdquo;

波西娅和我在网上搜过好多次我们前任老师的名字,希望会看到&ldquo;内森&middot;弗农老师&rdquo;列在某个地方,某间高中的教师名单上,或者至少找到点儿证据,证明他还活着,没有真的执行那个据说是和他的小狗定下的自杀之约。这是波西娅说的,听上去非常离奇。波西娅声称弗农老师的狗真的履行了约定,从二楼的窗口跳了出去,如果你能相信的话。

我们在公开记录里查到,他把佛蒙特的房子给卖了,所以我们连去那里找他都不行了。

除了他是在哈登镇高中教书,还有几年前被埃德蒙德&middot;阿瑟顿袭击的事情外,提到弗农老师名字的新消息从来没在网上出现过。

让人安慰的是,我们也从没发现任何他已经死亡的迹象。波西娅说如果他真的死了,会有某种官方记录的,一份讣告或者一张登记表。

她这么说的时候总是如此乐观,所以我也就从来没提起,在这个国家,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媒体不会去公布他们的名字&mdash;&mdash;随便问一个原先吸过毒,在街上流落过的人就行了,在那儿姓什么并不重要,每个钟头都有人凭空消失。根据波西娅从弗农老师已经去世的修女母亲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弗农老师已经没有家人了,连付钱让报纸登讣告的人也没有。他也可能在某个偏僻荒凉的地方自杀了,或者甚至是城里某个治安混乱的地区的后巷里,他的尸体可能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可当我听着波西娅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不停地打字,常常一直打到夜深的时候,我就明白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希望在激励着她写小说,所以我并没有把这些阴暗的想法说出来。

我想尽量把我们所拥有的融洽和睦全部留住。

我的人生从没这么幸福过。

<h2>

3</h2>

除了在庄园当酒保,和波西娅一起带汤米去各种地方玩耍之外,整个夏天我都在申请和面试小学老师的工作。对我有利的是,我是一个男人,在申请一个几乎总是由女性担任的职位,所以我多少是个新鲜的面孔。对我不利的是,我已经42岁了,而且没什么教书经验。

我的简历几乎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这些是我能给人看的东西:我大学的教授,还有我做教学实习的学校的校长,以及合作过的老师们写的几封很有分量的推荐信,一整套来自我学生们的作品。里面有快乐的儿童画,画里的我看起来像个超级老师,还有几篇六岁孩子写的作文范例,文章里经常宣称我是&ldquo;世界第一的老师&rdquo;。这是从欧文&middot;哈蒙德的书法例文里直接摘出来的原话,我非常自豪地把它加了进来,因为我花了两个月的不间断鼓励和手把手指导,才让这个小家伙不再把他的S倒着写了&mdash;&mdash;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之一,不是我吹牛。

所有这些都进行得很顺利,但面试不可避免地会触碰那个让人尴尬的问题,他们问我二十多岁和三十岁出头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合适的答案,因为在给小朋友选榜样的时候,大家通常都不会去雇一个曾经把注射海洛因当成全职工作的人。我并不能细说那些过往,自己在垃圾桶后面不省人事、一支针筒从手臂上伸出来的许多夜晚,或者是毒瘾那么强烈,强烈到让我去偷别人家里的现金和首饰的夜晚。有好多个晚上我甚至连记都记不得了。我怎么会从来没被抓住呢,我说不出。所以当我们来到面试中间的这个不可避免的环节时,我通常只是含糊其辞,比如我还在尝试找到自我,或者我履行天职的起步比较晚,然后耸耸肩,友好地笑笑。面试官们从来不回应我的笑容,而今年夏天我也已经六次求职不成了。

在网上搜索招聘启事的时候,我已经把可能的上下班路程扩大到了单程90分钟以上,以提高我找到工作的可能性,所以谁也不能指责我不够努力。波西娅一直说:&ldquo;机会会出现的,我绝对有把握。&rdquo;这话既鼓舞人心&mdash;&mdash;因为她是那么通情达理&mdash;&mdash;又让人窝火,因为她丈夫的钱,让她能够对我没有真正的工作、没有医疗保险、没有财产的事实满不在乎。

为什么他还在出钱供她,是这段时间我生活里最大的谜。

时不时地,我问波西娅,我们这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mdash;&mdash;如今我们规律、健康、兴奋地做爱&mdash;&mdash;而同时严格说来她还和另一个男人结着婚,是不是很奇怪?

她总是笑着回答:&ldquo;不用在意他,因为他是个十足的浑蛋。&rdquo;

当我想要逼她一下,问她何时会真正申请离婚的时候,她总是说:&ldquo;你现在不快乐吗?&rdquo;这话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催她,而且她和我相爱只是儿戏,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但我一直告诉自己,让我们的关系自然地发展,尽管万一波西娅离开我们的话,我会很担心汤米。我不确定他能应付得了。

我也担心波西娅能够享用的这看似用不完的钱财中断供应,让我们没法付账单,但我知道自己无权过问她的私事,尤其是她一点儿房租也没跟我收,这才让我能继续为丹妮埃尔和汤米的住处付租费。

要是我找到一份真正的教书的工作,那时候我就会和波西娅严肃地谈一谈钱和我们两个人的将来。我自己出的钱那么少的时候,怎么能提起钱的话题呢?

我在匿名毒瘾者互助会(18)的帮助人现在住在南卡罗来纳州,不过我们还是定期通电话。他的名字叫作柯克&middot;艾弗里,比我大20岁左右。一开始他答应做我的帮助人的时候,我以为他会给我各种建议,就像个人生教练一样。我觉得我是在暗自期待一个宫城先生(19),告诉我古老的秘密,教会我如何解决一切问题,送我一辆时髦的古董车,痛打我所有的敌人,甚至还让我跟附近最火辣的女人在一起。但柯克原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国人,喜欢去深海捕鱼,外加给任何人家里都能找到的、随意挑选出来的东西画小小的画像&mdash;&mdash;一个吐司炉,一瓶清洁剂,一只鞋拔,或是一卷厕纸&mdash;&mdash;他把这些画放在自己的网站上,居然还是出售的,就好像他是安迪&middot;沃霍尔之类的。但除了这些之外,他就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人。他的职业是会计,最近刚刚退休。而且他从来没有真正给过我任何建议。只不过是在我打过去的时候把电话给接起来而已,就像我们一开始结对的时候他所保证的那样。

&ldquo;这是我的工作,&rdquo;他说,&ldquo;就是不管你什么时候拨我的号码,我都得接。这是一个帮助人所能承担的最重要的工作。&rdquo;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他是疯了,因为这话听上去是那么荒唐。只不过是接起电话而已,怎么会很重要呢?但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有多重要,我开始整晚给他打电话,因为我想吸毒,而且我的生活正在分崩离析。他会陪着我不睡觉,只是听着我喋喋不休地唠叨所有那些让我愤怒、让我担忧的蠢事。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很久,有时候我会停下来说:&ldquo;你还在听吗?&rdquo;而他总会回答:&ldquo;永远都在。&rdquo;起先我并没有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回想起来,我开始明白柯克&middot;艾弗里是那种少有的说到做到的人,而我的生活中需要这种人,比我想象中更需要。

每年圣诞节,他会寄一幅四英寸见方的画给我,如今我把这些画挂在我和波西娅的公寓里,我的衣橱上面。画的也都是随手挑的东西&mdash;&mdash;一把苍蝇拍,一个螺丝起子,一只电源插座,绝对不是大多数女人会同意挂在她们家里的美术作品。当我解释说,这些是我在匿名毒瘾者互助会的帮助人送的,仅仅只是望着这些方方的小画就能帮着坚持下去,波西娅叫我马上把它们挂起来,在哪儿看见它们能获得的力量最多,就挂在哪儿。我选了卧室,因为夜晚有时候会很难熬。对我来说,这些小小的画就有点儿像是汤米的宁静的暴乱面具。重要的不是画上究竟画了些什么,而是这些小小的艺术作品送来了,而且用一种我这辈子大多数时间里都觉得不可能实现的方式,井然有序不断地送来了。我喜欢在夜半时分数它们,就像数树桩上的年轮一样,心里明白每增加一幅画就代表我又有一年没碰毒品了,而柯克&middot;艾弗里则见证了我每一个努力拼搏、远离毒品的地球公转年。

我房间的墙上有11幅画。

也有人请我做帮助人,但我还没有承担起这份责任的自信。刚刚戒毒不久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应付不了,后来汤米出生了,我则立刻就想要给他我所拥有的一切&mdash;&mdash;最好的我。

有时候我纳闷,我是不是有点儿像汤米的帮助人,尽管他并不是个瘾君子,我也希望他永远都不会是。

* * *

8月里热得没法出门的一天,波西娅正像往常一样在她的房间里一个劲地打字,于是我决定打电话给柯克&middot;艾弗里,因为我已经几个月没和他说过话了。

&ldquo;查克&middot;巴斯先生,&rdquo;如今他接电话的时候不说喂了,因为我的名字会出现在他的手机上。我还记得过去,大多是用投币电话打给他的时候,牛仔裤右边前面的口袋里塞满了银色的硬币,每个硬币能为我换来几分钟,那时候我们两个都还没有手机,&ldquo;告诉我你还是没有吸毒,没有毒瘾。&rdquo;

&ldquo;没有,&rdquo;我回答,&ldquo;百分之百没有。&rdquo;

&ldquo;祝贺你,朋友。我们都过着头脑清醒的生活。&rdquo;

&ldquo;你好吗?&rdquo;

&ldquo;很好。&rdquo;他回答,一直都是这样,有好多次,我整晚醒着,思索柯克&middot;艾弗里很少透露有关自己生活的任何细节这件事。他会跟我说起某条和他&ldquo;搏斗&rdquo;的鱼,花了他好几个小时才把它拉上来,或者是他最近在网上卖了多少幅画,但仅此而已。或许这都是帮助人工作的一部分,这份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我而不是他,然而奇怪的是,我对柯克知之甚少,却又是那么的在意。&ldquo;怎么啦?&rdquo;他问。

这是一个信号,要我把心里在想的事情告诉他,讲这通电话的正题。他总是那么直接,这曾经让我非常困扰,但现在我已经学会了欣赏他的高效。

于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波西娅对待丈夫的马虎态度,我找不到教书的工作,尽管严格来说我去年12月就毕业了,到现在已经有六个月当代课老师的经验了,在这段时间里对我能见到的每一个学校管理层都拍了马屁,但面试总会问起过去。&ldquo;我是说&mdash;&mdash;他们让你把该死的生平都写在一张纸上。&rdquo;

&ldquo;要把它变成你的优势。&rdquo;柯克说。

&ldquo;怎么变?&rdquo;

&ldquo;你打败了海洛因。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什么都能做到。&rdquo;

&ldquo;这么说你希望我告诉他们我以前是个吸毒的?&rdquo;

&ldquo;你现在不是已经十多年没去匿名毒瘾者互助会的聚会了吗?&rdquo;

&ldquo;嗯,可是应聘一个和小孩子在一起的工作是不一样的。这么说会把他们吓跑的。&rdquo;

&ldquo;我情愿让一个坦率诚实、改过自新的瘾君子来教我的儿子或者女儿,也不愿他是个有一段连自己都害怕谈起的可疑过去的骗子。&rdquo;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不知道坐在那些会议室里,一张长桌子的尽头,被一群高层盘问的滋味。

&ldquo;汤米怎么样?&rdquo;他问道,一反常态地在我还没说完之前就换了话题。

我告诉他汤米不喜欢丹妮埃尔的新男朋友,那个人我真的不是那么了解。&ldquo;他好像还行,可是他有花臂文身,很难看得出来手臂上是不是有针孔。不过丹妮埃尔最近似乎很正常,所以我也不知道。汤米很好。&rdquo;

&ldquo;记住,&rdquo;他说,&ldquo;首要的是要让你自己保持身体健康。你不可能一辈子做你妹妹的监护人。&rdquo;

&ldquo;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过意不去,&rdquo;我说,&ldquo;因为这段跟波西娅在一起的新生活&mdash;&mdash;就像天堂一样。&rdquo;

&ldquo;别想太多,就让它变成天堂好了。&rdquo;他回答,几乎就像宫城先生一样。

我不知道事情会不会这么简单&mdash;&mdash;只管和波西娅快活,不用太担心丹妮埃尔、汤米和波西娅的婚姻状况,以及这世上其余的人怎么看我的银行账户。

&ldquo;嘿,&rdquo;柯克说,&ldquo;戒毒是你自己拼命努力成功的。你可以光明正大谈起这些,大多数人可不敢这么说。别为自己的成就难为情。你觉得汤米在乎你曾经是个瘾君子吗?&rdquo;

我寻思着一旦这个小家伙年纪大到能明白瘾君子是什么意思了,明白我曾经堕落得有多深了,他会怎么想,有时候也会很担心。不过我已经占用柯克太多时间了,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ldquo;你有没有再听到过你那个老师的消息,从晚会上走掉的那个?&rdquo;他问。

&ldquo;没有。&rdquo;我回答,又一次觉得很难堪。

&ldquo;说不定你还会听到的。&rdquo;

&ldquo;我不知道。&rdquo;

&ldquo;生活是很有趣的,查克,它有时候会让你大吃一惊的。还有不管是谁跟你说不是这样的,你都不要相信。&rdquo;

&ldquo;谢谢。&rdquo;我说,虽然他提起弗农老师,让我感觉一切都更糟了。接着我又补上一句,&ldquo;希望这个月你能抓到几条大鱼,卖出几吨的画。&rdquo;

他笑了:&ldquo;收到。你会好好的?&rdquo;

&ldquo;嗯。&rdquo;我回答,尽管我其实并不那么好,然后我们互道再见,挂了电话。

就像平常一样,我想到了无数件原本可以拿来问这个神秘莫测的柯克&middot;艾弗里的事情,要是我更加勇敢一点儿就好了,但或许这就好比是我不想把一件好事搞砸。我不想把他逼到一个让他难受的困境里,让他接我下一个电话的时候有顾虑、变犹豫。

自从我戒掉海洛因以来,他就是我人生之中唯一不变的事物,而不变是一种很强大的东西。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在听着波西娅的手指敲击键盘,还有她的耳机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耳机里正播着她喜欢的古典音乐。她迷上了一个名叫马友友的大提琴师。

我琢磨着她打的所有这些字,将来会不会真的帮上弗农老师。我绝对希望这样,但我也担心波西娅当真能够用一种我永远也做不到的方式帮了弗农老师,即便我意识到像这样和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竞争有点儿小气和差劲,可她成功了而我继续失败的局面也同样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