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决心和对自己能力的信念让我有点儿发憷。
<h2>
4</h2>
就在8月结束之前,在我几乎已经放弃希望,只好将就着再做一年代课老师和酒保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宾夕法尼亚州洛克斯福德一家小小的天主教学校打来的。从我们在科林斯伍德的公寓要开一到一个半小时的车才能到那里。
一位凯瑟琳·埃布林修女问我能不能马上来面试。我答应之后,她说:“今天下午怎么样?”
波西娅正关着门,在房间里劲头十足地打字,所以在刮过脸、洗完澡之后,我给她留了一张便条,上了那辆“老爸的福特车”,穿着我唯一的一套西装,是棕黄色的,款式过时,而且有点儿太紧身了,不过还能凑合过去。
开车的时候我没穿外套,把风扇调到最大,开着窗,结果却还是大汗淋漓。外面有35摄氏度,“老爸的福特车”没有空调,而我紧张得要命。
“记住柯克告诉你的话,”开车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戒毒是一项成就,是让你与众不同的东西,是应该感到自豪而不是遮遮掩掩的东西。”
抵达那所小小的学校的时候,我开过屋外那个雄伟壮观的黑铁十字架,把车停进了停车场里。
我用自己的幸运红手帕擦掉脸上的汗,望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然后说:“你他妈的是个摇滚明星,查克·巴斯。一个一年级老师里的摇滚明星。外套会把你胳肢窝和后背上恶心的汗渍给盖住的。”
穿着外套,作品集放在我刚开始去面试时波西娅买给我的真皮公文包里——我不肯让她给我买新西装,尽管她已经主动提了至少100次了——我走进学校,一阵凉爽的风迎面吹来。
你好空调,我的老朋友。
我的好运还在继续,我瞥见了一间男厕所。
于是我梳洗一番,用冷水洗脸,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段鼓舞士气的话:“旧方法,不管用。又一次机会,你必须去试,年轻的巴斯。你就是,摇滚明星。”不知为什么,我像尤达大师(20)一样地说着。
我提前15分钟走进办公室,自我介绍。
“欢迎!”写字台后面的小个子女人喊道。她看上去可能有90岁了,而且斜视得厉害,我都怀疑她会不会是已经失明了,而且听力也不好(从她大喊大叫的样子来看,我是这么认为的)。她穿着便装,套着一件厚厚的毛衣抵挡空调的冷风:“我们一直在努力祈祷这里会有奇迹!我希望这个奇迹就是您!请坐!”
我笑了笑,随后在教师信箱旁边坐了下来,读着印在每一个格子上的姓氏。心想万一巴斯老师被录用了,根据字母顺序占了第二格的话,有人得去把除了“阿贝尔老师”之外的其他名字都移过去。
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不见了,片刻之后,又和另外一位稍微年轻一点儿的修女一起回来了。那个人大概有六英尺高,而且看上去相当有男子气概,尽管她穿着一身修女的长袍。她硕大的胸脯上靠着一只大大的银质十字架,在8月天里还穿着棕色的长袜,而且她的手是那么大、那么红,我都纳闷她起初会不会是个男人。
“是巴斯先生吧?”她说着,把那双巨手朝我伸了过来。
我站起身。“埃布林修女?”我们握手的时候,她出人意料地夹痛了我,就好像她的手是一只蟹钳似的。
“你可以叫我凯瑟琳修女。”她松开手说,“跟我来。”我顺从地跟着。
一开始欢迎我的那个上了年纪的小个子女人小声喊道:“祝您好运!我会为您祷告的!”
尽管我并不信教,但她主动这么说,让我感觉好了一点儿。到目前为止,至少这里的人都很友善。
我怀疑凯瑟琳修女是不是刚搬进来。地上到处都是箱子,墙上什么也没挂。她在一张木制大书桌后面的一把皮革的宝座上坐了下来,然后示意我坐到正对着她的、那把看起来简朴多了的木椅子上,于是我照做了。
她盯着我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察我:“这是我在这里当校长的第一个星期,而你是我第一桩正式的公事。事实上,这个职位一个月前就已经有人接任了,但你还是被叫来面试。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很乐意来面试,不管这个职位为什么会空出来。我准备好当老师了。”我回答。我根本不知道这份工作之前已经雇过一个人了。我像开机关枪一样往好多地方投了简历,真是没法把它们每个都记下来。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不说废话的人。我喜欢你的作风,巴斯先生,”她说完,对我露出了笑容,“假如你今天被录用了,毫无疑问你很快就会听到传闻。这里发生了一些不道德的招聘行为,前任校长被人控告滥用职权,他在今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招进来的那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已经以性骚扰罪起诉了我们。所以我来了,临时顶替当个应急的校长,然后就到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都没说。
“这些是我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了。”她说,“我们来看看你的吧。”
“什么?”
“为什么还没有人雇你?”
“我不知道。但我准备好教书了,我是一个很优秀的老师。”
“你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吗?”
“不是。”
“你是不虔诚的天主教徒吗?”
我咽了一下口水,摇摇头。
“那至少,你相信上帝吗?”她问。
“信。”我回答,这也是真的——我几乎是相信上帝的,又或许,我不是不相信上帝。
“嗯,毫无疑问这是个好的开始。嗯,假如我们录用了你,你会自愿在课堂上维护天主教会的信仰和道义吗,还是说你是一个那种想在我们中间当特洛伊木马的老师?”
“当你们的特洛伊木马?”
“利用某种哲学伪装偷偷溜进我们的围墙,接着从内部发动攻击。这种事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了。那些人接受了为天主教会工作的职位,然后就想要质疑修女和牧师的地位,辩论各种问题,就为了让所有人都不高兴。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人,尤其是在一所小学里。你不必赞成天主教会所做的每一件事,但要是你想在这里工作,每两个星期拿张支票回家的话,你至少得尊重给你提供这份工作的机构。”
这位修女很激动,我心想。“我只想教小朋友们怎么读书和做算数,帮他们学会该如何写字。除了教书我没有其他计划,尤其是对六岁的孩子来说。我是说,教的是一年级吧,对吗?”
她紧盯着我的双眼,看了似乎是无比漫长的一段时间:“我相信你。很好。”
我点点头,因为除了点头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开足马力的空调声响变得让人不自在的时候,我开口问道:“您想看我的教学作品吗?”
“为了加快进度——尤其也是鉴于最近在我们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和你的几位推荐人谈过了,包括你做教学实习的时候跟你合作的那位老师,巴克斯特女士。她在电话里真是亲切极了,关于你在课堂上能做到些什么,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她已经都告诉我了。”凯瑟琳修女顿了顿,会意地笑笑,然后说:“在我问下一个问题之前,作为开场白,我想说,我是一个信仰天主教的女人,信仰天主教的女人都相信救赎和宽恕的力量。但我们对于撒谎的人就不怎么能容忍了。不,我们肯定是容忍不了的。所以请记着这句话,然后回答我,为什么你的简历上有一块很大的空白?在你决心给小朋友当老师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能感到自己的喉头开始抽紧,手掌变得滑溜溜的,舌头渐渐发干,前额变得通红。
记住柯克说的话,我告诉自己。坚强一点儿,为了波西娅,这样你才能开始创造未来。做一个能让她欣赏的人。
凯瑟琳修女正互相叩着双手食指的指尖,等着我回答,然而我没有开口,却打开钱包,抽出我的人类正式成员卡片,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她问道,整场面试期间第一次显得有点儿意外,不知什么原因,感觉这像是个好兆头。
“这是我的高中英语老师给我做的,”我回答,“来吧,读一读。”
凯瑟琳修女读着那一行行字的时候,我望着她的眼睛来回移动,微笑爬上了她的脸庞。“请解释一下。”读完之后她说。
于是我把弗农老师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他对我有多大的影响,我是怎么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对此也一直很后悔。我还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就对她说起了我对海洛因上瘾,最后是如何承认自己有毒瘾问题,然后去戒毒所,在戒毒所里把教书作为我的终极目标。一边把弗农老师当成灯塔一边戒毒。
把所有这一切都坦白地说出来,感觉居然是那么自由——自由到我都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儿这么做。我面试面得真是棒极了。我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过的自信,而且我也能看到它在凯瑟琳修女的脸上流露出来,这让我更加神气了,于是我把弗农老师在教室里被人袭击,以及波西娅和我如何努力救他的事情都跟她说了。
她打断我,然后问道:“这个波西娅是谁?”
我知道,对于天主教会来说,和一个女人未婚同居多半仍旧是一种罪过,而且在修女那里十有八九不会为我加分,所以我跳过那个部分,回答说:“她是我女朋友。我一生的挚爱。经济上一独立,我就打算向她求婚。”
凯瑟琳修女的脸上闪过一个惊愕的表情,让我害怕不已。
“你可能会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和唐突,巴斯先生,”她说,“但你愿意告诉我波西娅姓什么吗?”
“为什么?”
“就满足我的愿望吧。拜托了。”
“她姓凯恩。波西娅·凯恩。”
我们之间有一阵难挨的沉默,随后凯瑟琳修女问道:“她知道你今天来这里面试这个工作吗?你碰巧对她提过我的名字吗?”
“我给她留了张字条,说我去面试了,但我并没有提到您的名字。能问问您为什么要知道这个吗?”
“不能,”凯瑟琳修女说,“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结局。”
“对不起,您说什么?”
“这位弗农老师,让你的人生好起来的弗农老师,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然后解释说他的晚会甚至都还没开始,他就抛弃了我们,他坚决要求一个人待着,还让奥克林的警察命令我们离他远远的。我告诉修女在那之后我们搜寻他的努力,可他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样。“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帮助弗农老师。我们真的尽力了。”我加上一句,心想面试一年级老师职位的时候,说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好,即便这能让她的注意力从我是一个痊愈了的海洛因瘾君子上面移开。
她低头盯着书桌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说:“所有的人都能接触到耶稣基督,但和其他人相比,我们之中有些人与耶稣联结得更加紧密。而我也并不避讳自己和耶稣的关系。”
我盯着她看,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如果你要在一间天主教学校里工作,”她说,我自忖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拿到这份工作了,“你必须习惯大家,比如我,谈起上帝和他的神秘之道。这你能接受吗?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想招来特洛伊木马。”
“我绝对不是特洛伊木马,”我回答,“谈宗教我完全能接受。”
“之前说过了,要我容忍撒谎的人是不可能的。”她说这话的样子让我觉得,有必要的话,她是会拿起那把木尺子来打我的手指的。而从她的身形来看,我敢说她只要挥一下,就能打断不止一两个关节。“你愿意主持你们班级的晨祷带他们去学校的弥撒,而且自己也参加进来吗?”
“当然。”我回答,一点儿也没有犹豫。
“那好,”她说,“今晚8点之前你会知道我的决定的。”
“就这样吗?面试结束了?”我们没有谈到我的教学理念,我在大学里学的所有那些教育心理学,我甚至都没把作品集从皮革公文包里抽出来。
“你可以走了。”
“谢谢您花时间见我。”我站起身,接着又加了一句:“我真的非常喜欢孩子。录用我,您不会后悔的。您会拥有一位完全尽心尽力的老师。”
“我知道。”她点点头,“不用装腔作势,巴斯先生。”
我也点点头,寻思着装腔作势到底是什么意思,随后朝门口走去。可是后来我又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就脱口而出:“您为什么会对我女朋友的姓那么感兴趣?”
她笑了:“今晚我打电话答复你的时候,她能在场吗?告诉她圣德兰修女院的凯瑟琳·埃布林修女请求能有幸与她通电话。”
“没问题,”我说,“可您是怎么认识波西娅的?”
“哦,我确实相信我和她是连在一起的。”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问她吧。”
“这么说我拿到这份工作了吗?”
“今晚你就会知道我的答复了,巴斯先生。”
我回到家,把一切都告诉了波西娅,她则笑个不停,跟我解释了凯瑟琳修女与弗农老师的母亲之间的关系,她们是同一家修女院的修女,也是最好的朋友:“尽管她们互相说对方的坏话,就像一对老夫妻一样,非常好玩,甚至梅芙修女临终的时候她们还在斗嘴!弗农老师的妈妈管凯瑟琳修女叫作螃蟹。”
“哇。凯瑟琳修女确实有一双大手,”我说,“而且说出来你肯定不信,她跟我握手的时候,我感觉被夹了一下。”
“别胡说!”
“我发誓。”
我们都笑了。
接着我又说:“可你不觉得这有点儿不可思议吗,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到头来我被弗农老师的妈妈的一个朋友面试了?”
波西娅摸摸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跟偶然在飞机上遇见梅芙修女,然后发现她是我最喜欢的英语老师的妈妈比起来,也没怪到哪儿去。”
到了8点钟,波西娅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放在厨房桌子上的手机,手机响的时候,我们先对视了片刻,然后我才接起来:“喂?”
“让我跟波西娅说话。”凯瑟琳修女甚至都没自报家门就开口道。
“她想和你说话。”我对波西娅说。
我把手机递给波西娅的时候,她的眉毛弓了起来,可接着她就和凯瑟琳修女没完没了地聊上了,好像她们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似的。
有那么半个小时,我就坐在那儿,波西娅把在佛蒙特和纽约城与弗农老师共度的时光都对凯瑟琳修女讲了,她滔滔不绝,而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拿到这份工作。
紧接着她们谈起了弗农老师去世的母亲,说她是多么生龙活虎。“那么有精神。”波西娅不止一次地说。然后波西娅开始点着头说:“嗯哼。”一遍又一遍,然后在我们挂在冰箱上的磁性便签本上写下了什么。
波西娅没有让我和凯瑟琳修女通话就挂了电话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可随后她说:“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说话?”
“她不想和你说话,抱歉。你可没法命令螃蟹。”
“先听坏消息。”我回答,因为我的心脏正怦怦地跳着。
“没得商量的起薪加津贴是每年两万五千块,根据我了解的情况,可以说是挺差的。”
“我拿到工作了?”
“好消息就是这个。他们希望你明天开始上班。上岗培训8点半准时开始,考虑到费城上下班时间的交通,凯瑟琳修女建议你留出足够的时间。她说她不容许迟到。”
“她怎么知道我会接受这份工作呢?”
“她说耶稣告诉她你会接受的。”
“什么?”我笑了出来,“这也太离奇了,是不是啊?”
“你被人录用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
“就是这件事情发生的经过,不是吗?真蹊跷!”
“我们庆祝一下吧!祝贺你!”波西娅说完,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们去了丹妮埃尔和汤米的家。她的新男友正在折叠沙发床上喝啤酒,看上去非常自在。
我没有去想他不花钱住在我的屋子里这件事,而是兴奋地把好消息告诉了我妹妹。
“不错啊。”她说完,把一碗肉桂麦片和一瓶百威拿到了沙发床边。
“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这个。”我说,丹妮埃尔的无动于衷让我感觉有点儿失望。
“恭喜。”兰德尔说着,把他的啤酒举到半空。
丹妮埃尔也半心半意地举起了她的啤酒说:“超级祝贺,哥哥。为你开心。”
他们并不是没有礼貌,但显然也并没有为我激动。
“介意我们带汤米出去庆祝吗?”波西娅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紧张气氛。
“我敢说他会想去的。”丹妮埃尔回答。我注意到她穿着长袖,这让我开始疑惑她是不是要把针眼给遮住。空调开得很大,房间里冷得要命,于是我一边朝汤米的卧室走去,一边告诉自己,是我疑心太重了。
汤米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所以我便偷偷溜到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朝右肩后面看的时候,我就挪到他的左边,等他转到左边面对着我的时候,我摘掉了他的耳机:“你猜怎么着?我找到当老师的工作了!”
“太棒了!”他喊道,跟着就扑进了我的怀里,我把他举过头顶,好让他像超人一样飞起来。
我们带他去了友好之家(21),狼吞虎咽地吃着欢庆的圣代。
账单送过来的时候,我坚决要求付钱,随后我们开着“老爸的福特车”回家。这时汤米说:“今天晚上我能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明天是我的工作日,小家伙。我现在是个规规矩矩上班的人啦,”我说,“抱歉。”
“我再也不想和妈妈一起住了。”汤米说。
“为什么?”波西娅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道。
“没。”
“不管什么事你都能和我们讲的。”波西娅说。
“我知道。”
“约翰尼·罗顿(汤米总是这样称呼兰德尔)对你做什么了吗?”
“没有,”汤米说,“他对我还行。”
“妈妈对你做什么了吗?”我问他。
“她什么事也不做了。”
波西娅和我在汤米的头顶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在奥克林的公寓里,波西娅和我给汤米盖好被子,匆匆给他读了本书,而我妹妹和兰德尔则盯着电视机,小口地喝着啤酒。
我们跟他们道别的时候,兰德尔说:“再次祝贺。”
“嗯,为你骄傲,哥哥。”丹妮埃尔说,可她的话既平淡又空洞。
在卡车里,我说:“是我多心了吗,丹妮埃尔对我的好消息好像不怎么兴奋?”
“你正在让自己的生活好起来,而她还是一如既往。你戒酒的时候,你的酒友们是不会欢呼的,对吗?”波西娅说。然后我们开车回到自己的幸福公寓,波西娅用香槟为我的新工作干杯,我们又一次说起了这奇怪的巧合——我跟梅芙修女最好的朋友联系在了一起。最后,作为庆祝,我们在客厅的地板上做爱了。
<h2>
5</h2>
感恩节过后的第二天,我得到了一天宝贵的休假。
教书进行得很顺利。我爱我的孩子们,其他老师也非常支持——跟我分享教学计划,借我教学用品,下班后带我去喝一杯,我不点酒的时候他们也不会盘问我——凯瑟琳修女对我迄今为止的表现也很满意,但全职教书的要求比我原先想的要高出许多。教学实习很难,而全职教书甚至比实习更难。不幸的是,它占去了我和外甥相处的时间。
因此我利用难得的空闲日带汤米出门买手机。他一直在抱怨我们说话的次数不像以前那么多了。我上下班的路程很长,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用那段时间聊聊近况。
汤米和我选了一部便宜的翻盖小电话,我几乎没花什么钱就把他加进了我的套餐里,尤其是因为他唯一会打给的人就是我,所以那个卖手机的人做了设置,好让汤米打来的电话不会产生任何额外的费用。
“这么说电话我想打几个就能打几个了?”我们开车回家的时候汤米问。这会儿他把电话拿在手里,正细细地打量着它,好像那是从外太空来的某个神奇装置。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
“点数字1。”他说,因为我们把我的号码编进了他的常用联系人里。
“还有……”
“别让电话没电。”
“这就对啦!这下我在上下班路上也能从卡车上打电话给你啦!”我伸出手,弄乱了他略有点儿长的头发。
他按下电话上数字1的按钮,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会是谁呢?”我用一种夸张过头的声音说道,汤米很喜欢这样。要逗这个小家伙开心是那么容易。
“喂。”我对着自己的电话说。
“查克舅舅?”汤米对着他的电话说。
“你是谁啊?”
“汤米!”
“哪个汤米?”
“你的外甥汤米。”
“这个姓真是奇怪到家了,你的外甥先生。这是希腊语吗?”
汤米笑啊笑,然后说:“是汤米·巴斯。”
“哦,汤米·巴斯,我的外甥。现在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呢?”
“我说了!”
“嗯?”
“嗯什么?”
“你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呀?”
“为了说话。”
“好啊,那说吧。”
“我知道一个你不应该知道的秘密。”汤米说,忽然之间,笑意从他的声音里消失了。
“是什么秘密呢,汤米,我的外甥?”
“妈妈再也不在水晶湖饭店工作了。”
“真的吗?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叫我不要告诉你。”
我咽了咽口水:“没关系,汤米。我们会另外给她找个工作的。”
汤米挂上了他的翻盖电话。
等我们到了奥克林的公寓,我告诉丹妮埃尔我给汤米买了一部手机,这样我们可以多说说话。汤米把电话给她看了,她对我说:“嗯,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情你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
感觉到气氛紧张,小家伙躲进了他自己的房间里。
我突然意识到,我绝对应该跟丹妮埃尔谈一谈汤米有手机这件事情,但我没有承认,却反而说道:“我去水晶湖吃午饭,听说你工作丢了。”我低头瞄了一眼她的长袖,“出什么事了?”
“上帝啊,”她摇着头说,“我得了流感,打电话要请几天假,结果老板就直接把我炒了。他难道真的希望我在感染病毒的时候端盘子,对着别人的鸡蛋咳嗽,让大家都生病吗?”
“汤米好像很担心你。”
“我没事。”
“你又在吸了吗?”我情不自禁地问道。
“什么?”
“我几个月没见过你的手臂了。”
她斜眼看着我说:“你是认真的吗?”
“要是你又在吸了,我很愿意带你去戒毒互助会或者——”
“我没吸。”
“丹妮埃尔,听着。我只是想——”
她把上衣从头上脱下来,然后,穿着黑色的胸罩,把两条手臂都伸出来给我检查。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我大吃一惊。
我的眼睛在她洁白柔软的手腕和肱二头肌内侧迅速地扫视,然而我并没有看到新的针眼,也没有看到任何表明她在吸海洛因的症状,除了她的肋骨非常显眼,体重也下降了不少。我考虑了一下其他的毒品,不过看到她至少没有吸海洛因,我还是安心不少。过去她从来没有在其他的地方注射过——只在手臂上。不说别的,我妹妹起码是个很有规律的人。
“现在行了吗?”她说,“你真是不可理喻。”
“对不起。”我说,尽管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妹妹着想而已。
丹妮埃尔把她的衣服穿了回去:“就因为我男朋友文了身,而且没有大学文凭——”
“我很担心,就是这样而已。我爱你。”
“好吧,也许我很担心汤米年纪太小,不该有手机。这下要是我把手机没收,就会被人说成是个坏妈妈了,所以真是谢谢你了。”
“我告诉他我们可以在我上下班的路上说话。”
“你的卡车上没有蓝牙,你也不应该在开车的时候用手机,你可能会遇上事故。那会给汤米留下创伤的,一辈子的创伤。”
她的担心让我觉得很宽慰——就像以前一样——于是我说:“你是对的,抱歉。你想让我把汤米的手机拿回商店里去吗?”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说,就像我们的母亲从前经常说的那样,学母亲的样子也学得很好——把手举到头上,耸着肩——我们都笑了,“现在审问结束了吗?”
我点点头:“抱歉你丢了工作。”
“机会会有的。兰德尔也在帮忙付开销。”
“他是做什么的?”我说道,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纳闷好几个月的问题。
“他帮赌注经纪人(22)收账。”
“哦。这么说,他是个……执行人?”我问道,我很意外,因为他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强悍和吓人。
“不是。根本没那么夸张。”
“让他待在汤米身边安全吗?”
“拜托。雇他的经纪人都是普通人,有朝九晚五的工作,也有家庭。兰德尔只不过是送送现金,拿拿东西。他就像个UPS的快递员,只是不穿咖啡色的制服而已。”
“这么说,你一切都好?”
“对。我非常好,哥哥。”
“嗯,那就好。”
晚饭的时候,我把上面这些事情都转告给了波西娅,她说:“丹妮埃尔是个大姑娘了,查克。而且当女服务员真是糟糕透了。相信我,我懂。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当中这大概是最好的了。”
“带汤米去韦里孙店里之前,我应该先和她说一下给汤米买手机的事情的,对吗?”
“对。”
“该死。”
“要是我的话肯定气疯了。”
“谢谢,”我说,可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汤米。”
“哦,那你接啊。”波西娅说完,收拾起桌子来。
“嘿,小家伙,怎么啦?”我说。
“就想看看这电话能不能用。”
“你在充电吗?”
“插在我的床旁边了。”
“好孩子。”
“这个周末我们要一起玩吗?”
“好啊。”我说。
“你走了以后妈妈哭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碗碟装进洗碗机里的波西娅:“这件事情我很抱歉。”
汤米把声音压得很低:“后来她进了我的房间,保证说她会找个新工作,赚很多钱,然后带我去迪士尼乐园。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我很想去。我学校里的朋友肖恩已经去过两次了。”
“我敢说她会尽力的。”我回答。
“她还说我想给你打几个电话就打几个,虽然她暂时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你想知道她现在为什么不愿意待在你身边吗?”
“为什么?”
“她说她必须先让你为她骄傲。”
我使劲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汤米跟我商量,说不定这个周末可以去卡姆登水族馆,后来我们挂了电话,我把汤米的话转达给了波西娅。
“我再说一遍,”波西娅说,“在这个国家,做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单身妈妈真的非常非常难。”
我提醒自己要记住这句话。
<h2>
6</h2>
波西娅每星期都要去看她的母亲几次,却从来不带上我,我渐渐对这件事情感到非常不舒服,尤其是圣诞和新年这种重要节日我们也完全不和她见面。时不时地,我不经意地提起,说不定可以介绍我们两个认识,但波西娅依旧继续一个人去看她的母亲。
一天晚上吃完晚饭,我鼓起勇气问得更直接一点儿:“你让我躲着不见你妈妈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让你躲着不见任何人。”波西娅说。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我就从来没见过你妈妈。”
“她死了。”我回答。
“可我永远也不会见到她了,这又不影响我们的关系。”
“你是觉得你妈妈不会喜欢我吗?”
“她精神不正常,查克。而且现在我真的不想把我的世界弄乱。”
“把你的世界弄乱?”
“我们在一起很顺利,对吗?”
“对,”我回答,“只是你不愿意把我介绍给你妈妈。她都知道我吗?”
“实际上我们经常谈起你的,”她说,“可她有病。新的东西,变化对她来说真的很难接受。”
“我想见她,因为她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想要完整的波西娅·凯恩体验。”
波西娅笑了:“你真的想见我妈妈?”
“嗯,我真的想。我们的关系到这一步了吗?”
“我们到这一步已经很久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保护你,不让你见我妈妈。我不希望你见了她之后我们就没有下一步了。你说不定会大叫着逃走的。”
“她不可能那么糟。”
“你确定吗?”她的眼神看起来像在挑衅。
“我们让这段关系更进一步吧。让你妈妈放马过来吧!”
波西娅花了几个星期才说动她的母亲让我去看她,一开始我有点儿难过,尽管波西娅解释说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去看过她的母亲了,所以我们是在给她提一个很高的要求。“而且不管你做什么,”开车去那儿的路上波西娅说,“什么东西都别碰。我们没法坐下来,因为到处都是垃圾。而且我必须提醒你,不要让我妈妈觉得你想改变她家里的样子,否则她的样子绝对会变得无比恐怖。”
走进排屋的时候,我还是大吃一惊。尽管波西娅已经给我做过心理建设,说过情况会很糟,但她母亲塞进这幢小房子里的箱子和物品的数量,望不到头的一摞摞废品填满了房间,留出来的只有两英尺宽的步道来通行,还是让我一时无语。这座小房子的每一寸空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满了盒子跟杂物。
凯恩夫人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看着电视里的一个家庭购物频道。她身上的气味很难不去注意。她穿着一套非常旧的粉红色毛巾布运动服,上面满是污渍。波西娅说“嗨,妈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的那个男人,查克·巴斯”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转头看我们。
波西娅给了我一个“我早告诉过你会是这样”的眼神:“妈妈,别再假装别人看不见你了,因为我想让你见见我的男朋友。他已经成了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爱他,而他也希望参与到你的生活里来。”
她母亲的视线并没有从电视机上移开,这真是很诡异,我开始纳闷她除了古怪之外,是不是反应也有一点儿慢。
“您好,凯恩女士。很高兴见到您。”我挥挥手,但没有得到回应。
“我们去拿点儿无糖可乐。”波西娅说。
“青柠檬口味的!”凯恩夫人说着,眼睛还是盯着电视上的那个男人,他正在努力地推销用“国家航空航天局技术”制造的防烫布垫。
我跟着波西娅进到隔壁房间,在那儿我们不得不绕着一捆巨大的杂志走,我还注意到了用胶带粘在墙上的波西娅的照片。我打量着她还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时候的相片,笨拙的学校照片和学年舞会的舞伴——“嘿,那不是杰森·马尔塔吗?”我问道,波西娅点点头。接着我走到房间的另一边,见到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留着老派的胡子。
“这是肯吗?”
“对。”波西娅说。
臭名昭著的肯·休姆斯。
他看上去自信,有钱,功成名就,习惯了从生活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憎恨和妒忌让我怒火中烧。
“为什么她还把他的这些照片贴在墙上?”我问。
波西娅给了我一个受了委屈又或许是心烦意乱的眼神。“你是认真的吗?”然后她小声地说,“你难道没看见我妈妈的情况吗?”
波西娅打开冰箱,我发现里面至少有一半空间放着汽水罐。
“你妈妈一定非常喜欢青柠檬味的无糖可乐。”我说。
“她不喝。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差不多又去了十次之后,波西娅的母亲才承认了我的存在。她终于还是承认了。跟着她为我讲解贴满她家餐厅四面墙壁的照片,一张不落,连波西娅和她丈夫的照片也不例外,她说波西娅的丈夫有一天会回来的。在和凯恩夫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之后,这件事情我甚至都已经不怎么在意了,因为我看得出来,我的名字在这栋房子里得到认可是很有意义的。
我给波西娅的妈妈讲我教的学生,有时候也给她看我的孩子们画的画、他们写的例文,还有我布置的其他各种作业,凯恩夫人把波西娅从前的小学作业拿了出来。她全部都有——一件东西都没扔掉过。虽然我能看得出来,母亲让波西娅觉得很难堪,但我的女朋友很愿意看到我建立起这种小小的联系,我也是。
虽然花了一点儿时间,但最后我开始在波西娅不在的时候去凯恩夫人家里坐坐,就是去看看她,或者打个招呼,或者帮她数数Acme停车场里车子的数量,她醒着的每一个小时都着了魔似的做着这件事。其中一次去看她的时候,我们数完车,把数字记到她的笔记本上之后,我开口说:“凯恩夫人,我想请求您允许我和波西娅结婚。我知道传统上应该问父亲的,但是既然他不在这里——”
“波西娅的爸爸是一个非常善良、温柔的人。”她说,我没有问任何有关他现在在哪里的问题,因为波西娅已经把背后的故事告诉了我。
“我敢说他就是这样的人。您觉得他会祝福我吗?他会同意我娶他的女儿吗?”
“波西娅嫁给肯了。”凯恩夫人说完,打开家庭购物频道,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她的椅子里。
“他们到现在已经分居一年了,”我说,“而且波西娅很快就会申请离婚。我的外甥帮着我挑了一枚戒指。您想看看吗?”
我把那个小盒子从口袋里抽出来,给她看了。
“真亮!”她说。
“别告诉波西娅,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计划好了要带她去旅行。”
“你想来一听青柠檬味的无糖可乐吗?”
“我已经有一听了。”我回答,为了强调,举起了手里的罐子。
“你想从冰箱里拿一罐更冰的吗?”
“不用了,谢谢。”
“我去给你拿一罐青柠檬无糖可乐来。”她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片刻之后递给我一只非常冰的汽水罐,“给。”
“谢谢,”我说,现在是一手一罐青柠檬味的无糖可乐了,“我爱您的女儿,凯恩夫人,能得到您的祝福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嗯。”她边说边坐进了扶手椅里,但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我真的很希望得到她的祝福这件事情她知道了,还是真的在把祝福给我。
“我会好好对她的,”我说,“我会爱她,一直爱到我咽气的那一天为止。”
“你的无糖可乐好喝吗?”
我没理她的问题:“谢谢您把波西娅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她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人。您做了一件美妙的事情,创造了她。”
“波西娅是一个好姑娘,”她说,依旧盯着电视,“一个非常好的姑娘。波西娅的爸爸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对于我想和波西娅结婚这件事,这个老太太是不会说任何该说的与结婚相干的话了。我渐渐明白我未来的妻子的童年得有多么艰难。跟一个用给你青柠檬无糖可乐来回答你说的任何话的女人保持对话太需要耐心了。按理说,这似乎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但实际上,波西娅的母亲在与人建立关系方面的无能是致命的。
有那么一会儿,我没有说任何其他的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电视上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努力说服我们买五种不同颜色的网球鞋。“这将会是彩虹色衣橱的春天。”她说。
“我会好好待您的女儿的。”我对凯恩夫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