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未竟之事吗?”梅芙·史密斯问自己。
“再和你联系一次,就一次。求你了,内森。”她在写给儿子的信里诉说自己的无奈、牵挂和悔意,一封又一封,一遍又一遍。
可是,真的来得及吗?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永远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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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15日>
致我可爱的好儿子,内森:
已经很长时间不给你写信了。尽管如此,也请你明白,我一直在为你祈祷,每天好多次的祈祷,还让我的姐妹们也在上帝面前提起你。有一大批修女始终在为你祈祷。我们的祷告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
我每次呼吸的时候都在想你。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你也许会问,那我为什么好几个月没给你写信呢?
写出很多封信却杳无回音的感觉很不好受。这就好比是对着一堵砖墙高谈阔论,你永远不知道墙那边的人到底有没有听见你讲的话。还是说,你说了些什么,但砖块却像弹回一颗无力的网球一般把你的话语直接弹回到了你的面前。
我又用某种我没能察觉的方式让你失望了吧?我非常担心这一点,然而我也不想当一个专横的母亲,寄给你那么多封你不想收到的信。
我不想在你的心目中成为与“垃圾邮件”画等号的存在。
当儿子不回信的时候,一个母亲是很难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的!
我也不想让你心烦,而且我开始觉得,上帝似乎是在告诉我要给你空间,给你时间,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你。他在要求我通过什么也不做——通过放手,来表明我的信仰。
信靠顺服(1)。
我也知道你会觉得这些想法非常荒谬,因为你的信仰与我不同。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把你交给了上帝。
我希望你会懂得,对一个母亲而言,接到这样的消息是不会轻松的——必须放下她唯一的儿子——而如今就更加困难了,因为我认为自己可能误解了上帝想要对我说的话,这就是我写这封信的原因。
大概两个星期以前,完全是毫无来由的,修女院的院长强迫我去做体检。她坚持让我去看医生,哪怕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了,放在以前,我不肯看医生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我告诉她我唯一需要的医生就是上帝,可她是个非常固执、脾气很坏、螃蟹一样的女人——尽管她也是基督忠贞不贰的妻子——她都替我安排好了。我不肯去的时候,她就威胁说要禁止我喝我们藏着的酒。
时不时来一杯额外的红酒是一种安慰,所以耶稣救救我吧。
长话短说,他们在我的乳房里发现了一个大得出奇的肿块,这个发现立刻引来了更多的检查——多半是些女人的东西,我猜你是不会愿意细听的——他们最终断定我患有第四期癌症,就是说癌症基本上已经四处扩散了。这真是让人费解,因为我一直觉得身体很好!过去总听别人说,“要是你想生病,那就去看医生。”现在我终于明白大家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两天前,我的医生,一个比你年轻许多的日本女人,叫克里斯蒂娜,让我坐到一间房间里,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她看上去就好像是已经有人死了一样,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她甚至还在发抖。我寻思这会不会是她第一天当一个真正的医生,我是不是第一个因为她的诊断,而订下一次有去无回的天堂之旅的人。
她拉起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说:“您的乳腺癌是晚期了,梅芙修女。我们发现得太晚了,它已经扩散了,而且扩散的势头相当迅猛。我很抱歉。现在这个时候除了尽可能让您感觉舒服一点儿,我们实在没有什么能为您做的了。”
我回答:“我并不怕死,孩子。我知道死了以后自己会去哪儿,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你也不用露出那种伤心痛苦的表情。你午饭吃了很多柠檬吗?”
克里斯蒂娜医生握紧我的手说:“我很佩服您的信仰。真的。但我的职责是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告诉您。恐怕那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消息。”
她继续详尽地描述了我势必将要忍受的一切,随后又说起了她可以提供给我、帮我减轻痛苦的药物。
“医用大麻怎么样,医生?你能给我来点儿那种上好的像香烟一样的古怪东西吗?”为了打破那种紧张,我开玩笑地问她,心想一个抽着“大麻烟卷”的修女应该会惹她发笑的。我最近在新闻里听说了有关大麻合法化的事情。
可她却当真了:“我们当然可以研究一下,修女,如果您希望用这种药的话。”
“我开玩笑的,医生,”我说,“我是个喝红酒的姑娘。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虽然伏特加也不错。”
她端详了我很长时间,然后终于开口说:“修女,我的职责是确保让您意识到现在情况的严重性——您的生命要结束了。您还没有更强烈地感受到癌症的影响真是让人匪夷所思。癌症的效应会严重削弱您的身体。您明白我对您说的话吗?”
“你信教吗?”我问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前,答案我就已经知道得非常清楚了。
“不信,”她回答——至少说了真话,“我很抱歉。这里有人可以和您谈宗教上的事情。我可以把沃森神父找来,假如——”
“不用抱歉。我会为你祈祷的,”我说,“目前我还不需要牧师。你知道我丈夫是谁吗?他非常有名。”
“我不知道修女允许有丈夫。”她说,她看起来非常困惑,穿着那件花哨的医生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一只用来检查耳朵的东西和几根压舌板一起从她胸前的口袋里冒出来。她是那么的年轻,可这套在她身上的装束让人看起来像是万圣节的戏服。
(虽然这也许是种罪过,但是我嫉妒她那头浓密的长发,像一匹美丽的黑色牧马的尾巴。)
“我们修女都有同一个丈夫——他的名字叫耶稣基督,”我说,“我信任他,会让他来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就像平时一样。他做这件事情的次数比你们多得多,而且不需要医学学位帮忙就能治好病人,我并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这件事情他已经做几千年了。”
“修女,”医生说,这次更加严厉了一点儿,“假如我不把这件事情说得非常清楚的话,那就是不负责任了,您可能只剩下几个星期的时间了。您怎么会还没有感受到异常的痛苦呢?这真是一个谜。但是您得明白,您的时间不多了。”
“虽然受了那么多的教育,还有那么多高价的医疗设备,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却仍然是个谜,是吗?”我对她说道,接着自己轻声地笑了笑,“嗯,碰巧我丈夫就常做不解之谜的买卖。”
“我认为,相信您会奇迹般康复并不明智,”医生说,“从统计学上来讲,您已经创造了一点儿奇迹,相对没有痛苦地进展到这个程度,对生活也没有任何妨碍。科学无法解释——”
“我们都会死的,”我对年轻的克里斯蒂娜说,“而且我其实一直都盼望着上天堂。我总算能在那儿和耶稣面对面地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啦。”我眨了眨眼,她却没有被我的笑话逗乐。或许因为她是那种非常认真,非常聪明的类型,于是我回到正题:“我究竟还有多少时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件事我真是没法委婉地告诉您。”
“给我个数字就行了。”我说。
“您很可能不久就会走下坡路,而且会相当的快。如果您有任何事情需要处理,您应该立刻去做,或许至多就几个星期了。这还是最好的情况。我刚才已经说了,您应该已经开始衰弱了。您时日无多了,可以这么说。”
我点点头,感谢年轻的克里斯蒂娜,感谢她所有的出色工作,告诉她我会为她祈祷,要我丈夫更加努力一点儿来拯救她的灵魂。她很有礼貌地笑了笑,并祝我好运,因为她并不知道,运气对我一点儿用也没有。我有上帝神圣的力量支持着我,那个创造了她的科学和整个宇宙的上帝。
院长正在等我,在候诊室里看她的iPad。她自称是在那个小玩意上面读希伯来语的《旧约》和希腊语的《新约》。“比拿着真正的纸质《圣经》轻多了。”她说。每年,在她生日这天,她的弟弟都会把最新的电子产品寄给她,而她一有机会就高调地炫耀。我常常在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那东西上面读《圣经》,还是只不过在浪费时间看世俗的电影,玩让人头脑麻木的网络游戏。她从来不让我看屏幕。
“怎么样?”院长问。
“我几个星期之内就会与主同在了,说不定更快,按照里面那位小克里斯蒂娜医生的说法。”
“没有什么能做的吗?”
“有缓解痛苦的药。”
“你觉得痛吗?”院长问。
“还没。据说痛苦就要来了,而且会非常厉害,她说的。”
“我们会祈祷的。”院长说。
“我们一直都在祈祷。”我回答,随后我们朝修女院那辆可靠的老道奇霓虹(2)走去。
她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我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去看医生呢?怎么会想起这件事情?以前你从来没让我去过。关于我的身体状况,你发觉了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事情吗?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啊,老女人?”
她的脸沉了下来——她比我小十岁,也讨厌被人叫作“老女人”。接着她说:“是我丈夫叫我让你去的。”
“为什么我丈夫会跟你说这种事啊?”
“神秘之道吧,大概。”
“哦,胡扯!”我对院长说,她开着车,脸色变得冷冰冰的,她宝贵的iPad靠在我们之间的仪表板上。
“耶稣基督又到梦里来找我了,梅芙修女,”螃蟹院长说,她亮晶晶的黑色小眼睛依旧看着路,“他说这是许许多多必要步骤中的第一步。带你去看医生,会拉开一个更大的计划,他告诉我。不过我们别让其他修女知道这件事,好吗?”
或许,院长也能看见显灵,和我一样,所以她是一个盟友,一个知己,尽管她是个极其难以相处的知己。
不是所有修女都能看到显灵的——实际上,大多数都看不到。
在运用这些显灵的时候,最好不要让其他修女因为自己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而觉得嫉妒,或者是不如别人。
“什么事情的第一步?”我问她。
“他没说。不过他明显是想让我们明白,分配给你用来开启他那个神圣计划的时间是——我们现在知道了——是极其有限的。”
回到修女院里,我完成了下午的祷告,然后和修女们一起吃了晚饭,她们都体贴地向我打听看医生的情况。我告诉她们还没有确诊,虽然我不确定当时为什么没有说出真相。院长朝我扬起了眉毛,却没有开口反驳我以耶稣之名对其他修女说的话。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用《玫瑰经》做了祈祷,读了我的《圣经》(是用亲爱的美式英语写的!),然后思索着在自己余下的时间里要做些什么。
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未竟之事呢?
当然,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我美丽可爱的儿子。
你被袭击之后,在医院里对着我大呼小叫,叫我再也别联络你,而且从那以后你一直没有回复我写给你的那么多封信,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你说得非常清楚,你已经永远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了,就像你父亲对我们两个所做的那样,我可以加上一句。可是我也没再写信给你了,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曾经放弃过在有生之年中重新拥有你的机会。
我会用最后一息来企求你的原谅。
我在修女院的生活堪称极乐。我的信仰在我们之间造成的那道裂痕,是我唯一的遗憾。更加准确地说,它是我唯一痛苦的根源。
我想了你好几个小时,甚至希望可以给你打个电话,但是我没有你的号码,而且因为我已经找过好几次却一无所获,在任何一本电话簿,或是院长能找到的任何一个网站上,连一丝你的踪迹都没有。我开始相信你可能根本就没有电话,你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像你之前威胁我说的一样。
我最怕的是你已经不活在这个世上了。我是那么担心你,而在这个夜晚,我的担心增加了十万倍。
那天晚上将近深夜,在喝下一点儿酒之后,我主慈悲,让我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我睡着了,这本身就是个小小的奇迹。
不久我就做起梦来:我在一个温暖的,度假胜地之类的地方——南方某处,阳光灿烂,空气中能嗅出海水的味道——马路对面是一幢宏伟现代、看起来像是公司的高楼,装满了大大的长方形玻璃窗,像镜子一样照出影像。站在门外的人,形形色色,什么出身的都有,其中一些正在热诚地咏诵着《玫瑰经》。我循着他们的目光,见到了映在九扇玻璃窗户上的神圣的圣母玛利亚,像汽油在水坑里映出来的彩虹一样,出现在反光的巨大窗玻璃上。她看起来很美,充满了爱意和恩典。她的半身像闪闪发光,有将近30英寸高,就好像她拿走了诺亚的彩虹(3),把它弯成了自己的轮廓似的。
“过来,”在梦里,我听见圣母玛利亚小声地召唤我,“过来,梅芙修女,到这里来,你就会得到解脱。要有信念。来吧。”
接着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心里清楚上帝又给了我一个神示。于是我穿着拖鞋和睡衣,蹑手蹑脚地走过修女院的大厅,来到老螃蟹那间豪华的卧室——还自带卫生间呢——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院长正像头喝醉酒的棕熊一样打着鼾。
我拧开她的床头灯,可灯光并没有把她唤醒,于是我捏住了她的鼻子,再用手掌盖住她的嘴。大概15秒钟她就彻底醒了,猛拍我的手,大口喘着气,甚至还说了一句伪装成祈祷的脏话。
“耶稣,玛丽,约瑟夫!”她说着,瞳孔迅速地张开。看见我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摇摇头:“你——”
“我丈夫在梦里告诉我一个消息。”我悄悄地说,这样我们不会吵醒其他人。
“我丈夫给你看什么了?”她悄悄地回话。
“他让我看见了一大群热爱上帝、信仰天主教的人,许多人的皮肤都是橄榄色的,说不定是墨西哥人。他们聚集在一幢大楼跟前,楼上装着巨大的——”
“像镜子一样反光的窗户?”她抬起了眉毛。
“对。”我回答,接着院长和我流露出了同谋般的微笑。
“圣母玛利亚。”老螃蟹说着,把脑袋歪到了一边。
“映在九块窗户玻璃上。”
“就像水塘里彩虹颜色的油渍一样。”螃蟹院长说。
“一点儿没错。”
“你没礼貌地弄醒我的时候,我丈夫正在向我展示同样的梦。”
“那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可能你会嘲笑这一连串的事情,说它是宗教的一派胡话,你拒不接受我的信仰、爱好和梦想的时候,就喜欢用这个说法,可能你也会纳闷为什么我们没有更加吃惊一点儿。嗯,这不是我和老院长第一次接到同样的神示了。实际上之前已经发生过几十次了——把我们像一对外貌迥异的双胞胎一样,在基督那里联系了起来。根据以往的经验,在这样的显灵到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学会了要迅速行动。
现在我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因为……为什么不呢?到了这会儿,秘密对我而言还有什么用呢?
就算你把我们因为耶稣基督而获得的特殊才能告诉任何心存怀疑的人,螃蟹院长的大钳子也足够把他们吓走。
很快我们就坐到了螃蟹院长的书桌前,用她那台崭新的、豪华的,而且贵得吓人的电脑——有什么东西是她不会问她弟弟要的吗?她完全没有谦逊可言吗?——在因特网上搜索图片。这件事,我承认,我一点儿也不懂。她在屏幕上的一个小框里打字,描述了一下我们所见到的显灵,敲了一下标着搜索的那个按钮,不久我们就看见了梦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我们在《圣彼得堡时报》(4)上找到了一篇文章,叫作“圣母信众的惨重损失”,从中我们得知,我们两个在梦中所见到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圣洁的圣母玛利亚在克莱尔沃特(5)一幢巨大的高楼上出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到那里祈祷,点起蜡烛。然而我们同样得知,2004年,有人故意朝出现过玛利亚脑袋的那几块玻璃射出了大号铅弹,打碎了三扇玻璃窗,实际上是把圣洁神圣的童贞圣母给“斩首”了。不过虔诚的人们依然蜂拥到她曾经现身过的地方,念着朝圣者的祷文,尽管人数少了一些。
我和老螃蟹摇了摇头。没有信仰的人,有时会被最残忍的恶魔所驱使,执意要给这个世界带来永远的黑暗,因此,守护和播撒福音之光,有时候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这意味着什么呢,这个神示?”我问院长。
“我说不准,”她回答,“但也许你应该去朝圣,梅芙修女——就去这个圣地。说不定上帝正在推动着什么,会让你在走之前,把这辈子还没完成的事情处理完。说不定有一份美妙的礼物正等着被你拆开。”
“没有处理完的事?”我说,“你是指我儿子吗?可是他住在佛蒙特,不在佛罗里达。”
“我们必须完全信靠顺服。”老螃蟹说,我纳闷她是不是希望能一劳永逸地摆脱我,送我去佛罗里达,这样一来,我可能会死在那里,远离她的管辖区域,她就会再度成为修女院里唯一与耶稣有直接联系的修女,唯一有幸能看到显灵的女人。院长一直认为我对她的权威构成了威胁,虽然在其他修女面前我一次也没有质疑过她,而且你要相信我,质疑她的机会有很多,因为院长是一只骄傲自大、快步横行的老螃蟹,那对巨大的蟹钳看起来的样子,比真正夹上去的时候可怕得多。
暂且不说其他的事情了。老螃蟹之后就帮我定好了行程,想办法找来了买机票的钱,给了我一部手机和几张克莱尔沃特的地图。我必须说,在这件事情上她体贴、高效得出奇,我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回答:“我只不过是完成我丈夫的指示而已。”
就这样,如果上帝允许的话,明天我将大胆一试,前往朝圣。我会飞到坦帕湾,去克莱尔沃特看那个被斩首的圣母玛利亚,并且搜寻一个神迹。
我希望我可以在那个神圣的地方见到你。我希望你是自己前来朝圣,也许是为了寻觅更加温暖的气候而搬到了佛罗里达,又或者,你已经战胜了折磨你心神的巨大恶魔,又一次做起了你在这个地球上的天职:教书。改变年轻人的人生,启迪他们去做上帝想让他们去做的善事,这从来都是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需要像你这样有天赋的老师给予指导和鼓励。
你是有天赋的。我怀着你的时候,上帝就告诉过我,你注定是为伟大的事情而生的。从前我把你抱在怀里,注视着你那令人惊叹的婴儿眼睛的时候,耶稣基督会用最美妙、最具治愈力的声音对我耳语,他说:“这个孩子拥有一颗完美的心灵。他会帮助许多人,他是人类的导师,就像我在地球做的事情一样。”
后来你长大了,恰恰就成了那个上帝告诉我你命中注定将要成为的人。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一个母亲所能期望的至高无上的礼物:她的儿子实现了上帝为他定下的目标。
无论你是不是又在教书了,我都想在死之前见到你,而且很显然,按照那个孩子气的医生克里斯蒂娜的说法,我只有非常有限的时间来完成这最后剩下的愿望了——把那一条让我们分开太久的裂痕修补好。不管这话在你听来有多么自私。
所以我把这封信寄给你,希望能有最好的结果。我衰老的血管里流淌着满满的爱意。
或许我会在佛罗里达见到你?
如果不是话,我希望你会读到这些话语,下决心打破沉默。
我世俗的肉体总是忍不住觉得,写这封信就像往许愿池里扔进一块硬币,然后期待一个真正的奇迹正在发生。
我是一个上了年纪、行将就木的女人,内森,而且我非常爱你,超出你的想象地爱着你。你是我的亲骨肉,当我把只有一点点大的你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的时候,我们两个就被一种最为纯粹的爱意永远地连在了一起。
请给我回信吧,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因为没有解开和我,你唯一的母亲之间的心结而后悔。写信给我,或者打个电话来更好,让我在死之前,知道你一切都好。我不期待你真的会来拜访,让我最后一次把你美丽的脸蛋捧在手里。但一封信,一个电话,都足以重新把我的心拼合起来。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
让我们结束这可怕的沉默吧。
拜托了。
送上爱和祝福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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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2>
<2012年2月22日>
致我可爱的好儿子,内森:
从佛罗里达回来的时候,螃蟹院长告诉我你没有回我的信。
没有电话。没有电邮。什么也没有。
她向我保证,已经连夜把我的信寄掉了,不过螃蟹院长从来都不可信,因为对待凡是要把修女院的钱花在对她没有好处的事情,她都相当吝啬。我已经要她今后把发票给我,好证明她及时把我的信送出去了。最初我把你的沉默归咎于螃蟹院长。她的脊背很宽,完全可以承担。然而几天过去了,就算螃蟹院长寄的是价格更低、速度更慢的那一档,你现在也应该收到我的信了。她也不至于残忍到没有寄信却撒谎说寄了。院长也许小气,可她并不是虐待狂。所以我的心情变得沉重了一点儿,而且会继续随着流逝的每分每秒而沉重下去,直到你和我联络为止。
降落在坦帕湾之后,我用院长给的钱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带我去那个神圣的地方,那栋纯洁的圣母玛利亚出现过的大楼。在出租车里,我摇下车窗,任凭佛罗里达温暖的空气流遍我苍老的肌肤,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健康过!管那个年轻的克里斯蒂娜医生怎么说呢,我自忖道,并容许自己幻想着在这座即将造访的圣地与你重逢。我寻思着上帝是不是已经让你知道了我要来的消息,你会措手不及吗?无论如何,我会看见泪水涌满了你的眼眶,你跑向我,接着我们拥抱在一起,约好要忘记所有让彼此分离良久的东西。佛罗里达的空气几乎让我如痴如醉,我闭着眼睛,做着关于你的梦,这时司机说:“我们到了,修女。”随后报出了价格。
我用螃蟹院长的钱付了车费,抓起我的小包,忐忑不安地下了车,四处找你,可是哪儿都找不到你。
我心情沮丧,接着我便看到了被斩首的圣母玛利亚——他们用几扇新的反光玻璃换掉了被打碎的窗户,所以半身像的上半部分没有了。
我为童贞玛利亚流下了眼泪,她把这个伟大的奇迹带给我们,我们却粗暴无礼地当面拒绝了她。
有几个人在那里祈祷,同样,大多数都是橄榄色皮肤,其中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走到我跟前说:“这是给你的,修女。”然后递给我一串木质的玫瑰念珠,“上帝保佑你。”年轻男人说完,点点头,又回到了那个卖宗教用品的小摊上。
“谢谢!”我喊道,他则回过头,咧嘴露出一个纯洁的微笑。
我仔细端详手里的木料——耶稣可能是用雪松木雕的,钉在十字架上,一个两英寸高的他。我感到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
真是让人惊叹,一次简单的善举就能展现出强大的力量。
我向着神圣的童贞玛利亚祈祷,然而她并没有对我现身,也没有给我任何答案。
等到该走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没有车去酒店。见到圣地的我太兴奋了,都忘了要预约一辆出租车来接自己。我站在路边,希望会有出租车经过,却一辆车也没看见。
“您要搭车吗,修女?”我听见有人说,等我转过身来,发现是那个给了我木质玫瑰念珠的人。先别急着说我不该上陌生人的车,我一般也不会上的!但这个男人的眼中有一种善意。
“我是个老糊涂。”我说,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车坐。
“我很乐意开车送您,”他说,“我的名字叫曼努埃尔。”
我把酒店的名字告诉他,他说:“离这儿不远。”
接着我就上了一辆老旧的卡车,望着后视镜上挂着的好几串玫瑰念珠——有这么多我丈夫的雕像缠绕旋转,上下颠扑。
“这么小的受难像你是怎么雕的?”我问他。
“用刀刻的,修女。这是赎罪。”
“赎罪?”
“我现在过上好日子了。”
他为了什么赎罪与我无关,于是我问:“你一直让迷路的修女搭车吗?”
“不,修女,您是第一个。真的很荣幸。”
“你有家庭吗?”我问。
“天主教会就是我家。”
“也是我的家。”我回答。
他点点头。
“我以为我可能会在圣地见到儿子,就在那里。我是在从前的人生里生下他的,当然是在立誓之前了。我从费城飞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希望能见到他。”
“您的儿子本该来见您的吗,修女?”他问。
“不,不是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在期盼一个奇迹。”
他再次点了点头。
“你相信奇迹吗?”我问。
“当然了,修女。”
我笑了,然后问他:“你的母亲还健在吗?”
“她去世很多年了。”
“她去世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说我在,但那时候我正在很远的地方做些很可耻的事情。这是过去的事了。”
“你没能和母亲说再见,我很难过。”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后悔。”曼努埃尔说,我朝他望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在非常努力地忍着不哭出来。
“今天她会为你骄傲的,你开车送一个老修女去酒店。”我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不算什么,”他回答,“随便哪个正派的人都会这么做的。”
到酒店的时候,他叫我等一会儿,然后兜了一圈跑过来为我开门,就像私人司机一样:“我会祈祷让你的儿子出现在你面前的,修女。祈祷上帝让你们家人团聚。”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我的包,注视着曼努埃尔的眼睛。
伸手触碰曼努埃尔脸庞的时候,我注意到就在他耳朵下面的文身,之前他一直在努力把它遮住:翻起了纽扣领衬衣的衣领,脖子上围了一条褪色的大围巾。
“今天你就是我的儿子,曼努埃尔,”我说,然后吻了他的脸颊,“我也会为你祈祷的。修女的祈祷是很强大的!”
泪水聚集在他的眼里,他直直地立着,表情坚忍。
“谢谢您,修女。”他说完,从我身边走开了。
或许是上帝把曼努埃尔送到我身边的,当作儿子的一个替身?
又或许曼努埃尔是一个天使?
我想起了《希伯来书》:“不要忘记款待客旅,因为曾经有些人这样做,在无意中就招待了天使。”(6)
在酒店里,我发现螃蟹院长给我订了一个能看到一点儿墨西哥湾的房间。我的房间有一个小小的阳台,从那里几乎能望见太阳没入蓝绿色的水面,而我就是这么做的,一边喝着小冰箱里的伏特加加冰,想着如果大限真的要来了,我倒不如喝点儿伏特加的好,因为在成为修女之前,我是那么喜欢伏特加,你是知道的。
我想着曼努埃尔,也想着你,寻思着你会不会正在帮助别人的母亲。我希望自己能让曼努埃尔的母亲了解到他的善举,把一个修女从她自己做的蠢事之中解救出来。我盼着能在天堂里遇见她,这件事也许只会太早,不会太迟了。
地平线上的海水闪耀着橘色、黄色和粉色的光,直到它吞下了太阳,星星也开始穿透头顶的夜空。我不饿,却真的喝光了小冰箱里的伏特加,因为也就只有几个小瓶而已。我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的时候,感觉到胸口和腹部有异样的疼痛。我摇摇头,又在纳闷是不是那个年轻的医生用她的测试、她的科学和她的严肃,让我生了病。我知道这是个愚蠢的想法,可是在她把我塞进那些讨厌的机器,给我的五脏六腑拍照之前,在她把她高明的专家意见告诉我之前,我一直觉得身体很好。
我试着去欣赏海水拍打沙滩的声响,鼻腔里海湾微风的气味——尽力享受这一刻,因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待过了,而那天晚上我也的确找到了一些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