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埃德蒙德?”
他啪的一声双手合拢,举到自己的面前,好像就要开始祈祷似的:“我希望你不要误会,但我觉得我在你教书的观念里面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缺陷。我不想在全班面前让你难堪,所以才要求私下谈。你讲给我们听的道理有严重的问题。”
“好。”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大概知道情况不会太妙——这次谈话的原因,远不只是普通的十几岁孩子为了寻求关注在胡说八道。我有点儿察觉到我有麻烦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回答:“洗耳恭听。”
“你确定吗?”他问道,用一种几近癫狂的方式,拿食指的指尖轻轻地扣着鼻子,“因为我觉得,一旦我把这一点指出来,你可能就没法再用这种方式教书了。”
“相信我,埃德蒙德,我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了,有几十年的教书经验。我受得了。”
“那好吧。”他把双手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吓得我朝后缩了一下,接着他笑着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引发的沉默如同芥子气(28)一般盘旋在我们之间。“我欣赏你正在努力为我们做的事情,真的。我是说,能有人告诉我们,我们都很特别,都有‘非凡’的能力,这很好。就像你给我们看的《死亡诗社》(29)电影片段一样。有人认为我们都能把握今天,都能在这世上有所作为,这样很好。但这不是真的,对吗?我是说,想想非凡这个词的定义吧。说到底,这是一个排他的词。必须得有许多平凡人的衬托,非凡这个词才有意义!”
他像个疯子般笑着。
“你究竟想和我谈什么,埃德蒙德?你有什么苦恼?”
“你的课。我有点儿厌烦那些快乐的鬼话了。”
“快乐的鬼话?”
“对。我已经尽我所能忍了很久,但就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而且我认为你教的那些东西都是错的。我是说,这间学校里所有的老师都满口胡言,但是唯独你教我们的那些东西很危险。”
“危险?怎么会呢?”
“我看完了剩下的《死亡诗社》。主角自杀了。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吗?让我们也自杀?”
我能窥见他眼中的疯狂,当时我就知道任何为自己辩护的尝试都不会成功,因为我们已经没法理性地交谈了。不过我并非第一次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进行非理性交谈。所以我收起自尊说道:“我好像不太明白……”
“你告诉我们说,我们都应该与众不同,可要是我们都与众不同的话,我们就会变成一模一样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不是所有人都能与众不同的,不然这个词语就失去意义了——就好像不是所有人都能变得非凡一样。你那套让普通人变得非凡的谎言,是不可能永远侥幸得逞的。这是思想操纵。是金字塔骗局(30)!等时候到了,就会有人让你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埃德蒙德?因为在我听来这像是要挟。我应该小心一点儿吗?”
“我知道我说的话你是不会听的。从来没人听我的话。”
“我就在这儿,埃德蒙德。洗耳恭听。”
他站起身来,很慢很慢地背上了背包。
接着他又望着自己的运动鞋,就像在课上放了个响屁的小学生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对不起,弗农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在跟你胡闹。你是最棒的,来击个掌吧。”
他把手举到空中。
我没有举手。
“你还好吗,埃德蒙德?”
“好极了,老师。不击掌吗?好吧。那我就走了,我要去变得非凡出众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任由他离开,主要是因为那天我精疲力竭。我忙得不可开交,教完剩下的课,下午又开会,开完会又帮忙解决了两位学校话剧主演之间的一场争吵,据说他们两个“搞上了”,结果却不太圆满,而且还有人掉了眼泪。这些消耗了我很大的精力,后来我就把埃德蒙德·阿瑟顿给忘了。
那天晚上开车回家的时候,我想起了埃德蒙德,并且决定明天下课之后,再邀他来谈一谈。或许他是在寻求额外的关注,他的指责是为了提醒我,他有一些需求没有得到满足。这种方法我从前遇见过,埃德蒙德·阿瑟顿也不是第一个质疑我的少年。
第二天,埃德蒙德走进我的课堂的时候,我问他课后能否留下来,我们好谈一谈,他回答说:“当然,当然,当然。没问题。”然后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我问。
“没有。”他说完,坐了下来。
那天我们在探讨保罗·柯艾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争论究竟有没有一种全世界通用的语言,以及我们每个人是不是都会拥有自己的传奇,这时埃德蒙德又举起了手。
“如果宇宙吩咐你去做一件这世上其他人都会谴责的事情怎么办?”(31)
“从前有许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想想我们的开国元勋写的《独立宣言》吧,他肯定会遭到英格兰谴责的(32),”我回答,“这还只是一个例子而已。”
“那么为他人所不为也是一件好事,对吗?”他问道,“这就是你一直在这儿唠叨个没完的东西,与众不同的重要性对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从背包里抽出一根铝制的棒球杆,朝我冲了过来。
我记得自己听见了一些宛如树枝折断般的可怕声响,之后便是高声的尖叫。
我的脑袋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就已经打断了我的手肘、膝盖、小腿、前臂。接着我就跌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后来在法庭上,那个面无表情、全无悔意的埃德蒙德·阿瑟顿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击中我的头部,因为他希望我“记住”,他的所作所为是对我“错误”的惩罚。
专为心理失常的男孩子开设的收容机构,支付了我的医药费——一个天文数字——还给了我一大笔钱,足够让我退休。我搬到了遥远的佛蒙特州树林里,一个我之前从没到过的地方。在经历各路媒体的围追截堵之后,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在一个很远很远,没有人会认出我的名字和面孔的地方。我之所以会这么厌世都是因为记者太无孔不入了。在那次袭击之后,我经历了很多次手术和痛苦、漫长的康复治疗。那段时间离开拐杖和轮椅,我就没法走路。因此总有狠心的记者逮着我艰难地从停车场经过的时候,把麦克风塞到我面前,问各种我无法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对记者而言,我不过是能够轻易得手的猎物。佛蒙特听起来就是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就这样,我来到了这栋两层的林间小木屋。每天揉着疼痛的关节,以骇人的频率吞着止痛片,在这个谁也看不见我的地方,在这具残破的躯体中服刑。
“那些在埃德蒙德把我打死之前制止了他的学生,我从来没有谢过他们,”我一边点起另一支香烟,一边对着我的酒杯说,“是因为我一直都在预谋死亡吗?是因为埃德蒙德说对了吗?说不定他是我见过的最不平凡的学生。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想想非凡这个词语,还有我使用它的频次,几乎都有点儿好笑——就好像我是正在扮演基汀老师的罗宾·威廉姆斯。”
我打开了第二包烟,在咳出一大口痰之后,又重新开始抽了起来,琢磨着只有烟和酒搭配的饮食得花多长时间才能要了我的命。
醉醺醺的时候,我从撞毁的卡车上取回了阿尔贝·加缪的尸体。
我待在露台上,坐在那把木制的阿迪朗达克椅子(33)里,把它横放在我的大腿上,摩挲着它僵直的后背,希望我的抚摸能让它起死回生。
“对不起,小家伙,”我对它说,“我不应该说那么多关于自杀的事情。但是约定了就要做到,对吗?说不定我们转世后会重新找到彼此。前提是,我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我已然醉眼蒙眬,却依然认为一边抚摸一只已经死去的狗,一边还和它说话,是一件很病态的事。于是,在鼻涕、眼泪和烟雾中,我在壁炉里放了些木柴,把阿尔贝·加缪搁在上面,用从车棚里取来的汽油把我的朋友浇了个透,然后扔进一根火柴。
火舌高高蹿起,穿过烟囱,紧接着是一阵持续的浓密黑烟弥漫。阿尔贝·加缪的尸体发出嘶嘶、噗噗、噼噼啪啪的声响。这场景,死亡与尸体稍稍不那么让人恶心了。
“对不起。”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寒冷刺痛我的面孔和双手,泪水却灼烫了我的脸颊。
我知道,等到火焰熄灭的时候,我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我细细盘算着自杀的方法。
从屋顶上跳下来似乎有些冒险,说不定不会马上死去。我可不想在一具由断肢搭成的人形窠臼中腐烂,任由野狼生吞活剥。
车棚里的链锯似乎太极端了。
库尔特·冯内古特的方式倒是一种选择——我有药片、酒精和香烟。
但我还是选择了绝食,因为是我让我的小狗自杀的,而挨饿将是我为了赎罪进行的修行。
这就是我自己给自己下达的死亡判决:什么都不吃,只喝酒抽烟,一直到死为止。
我会孤独地死去,因为我罪有应得。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抛弃了虚伪的酒杯,直接就着酒瓶喝起来。我还一口一口抽着我的百乐门特醇,虽然它们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给予我任何安慰或是愉悦的感觉了,但是我需要它的烟雾侵袭我的食管和肺部。我抽呀抽,让烟雾像一头魔法龙,在失去唯一一个相信他存在的男孩之后,悄悄溜进了自己的山洞(34)。
我的视线模糊不清,但我觉得我在脚边数出了四个酒瓶。
“阿尔贝·加缪!”我仰脸冲着天空高叫,“阿尔贝·加缪!你在哪里,小家伙?狗也会去天堂吗?你已经转世了吗?我想你!对不起!我是个笨蛋!我自私!我愚蠢!我不该活着!我从来就不该被生下来!我真的非常对不起你!”
我听着对不起这个词,在露台后面那块下坡地上,密丛丛、光秃秃的枫树和橡树林间回响,随后又朝着远处几座小山的山脚飞奔而去。
“景色很美。”房产经纪人给我看这处房子的时候说。
“这是合适结束一切的最佳景色,”此刻的我说着,笑了起来,“一个适合去死的好地方。这将是一次幸福的死亡,我现在就来演老瘸子扎格罗斯(35)。”
“阿尔贝·加缪!”我抬头对着天空大喊,“埃德蒙德·阿瑟顿是对的!我的课全是胡扯!不是所有人都能变得非凡!这违背了这个词本身的定义!真是荒诞!而且毫无意义!一点儿意义也没有!这只是一个残忍的玩笑!这就是最根本的问题的答案!只是个玩笑而已!那为什么不自杀呢?”
我大口喝下更多的酒,同时又感觉红色的河流从我的嘴角涌出,顺着脖子流下来,最后渗进了我的毛衣。我忍住想吐的欲望,然后又哭了起来。
我一定比想象中醉得更厉害,因为——不知不觉地——我开始祷告了。
我那关系疏远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女人——把我养大之后她真的成了一个修女。我高中毕业之后不久,她就经历了一场“神示”。她告诉我说圣母玛利亚和耶稣都来看望她了,还说她注定要加入一个宗教团体。我觉得她疯了。天主教会接纳了她。她从小就按天主教的信条教育我,而我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信仰。从那以后我和母亲断绝了往来,主要就是因为我恨她。可是人在脆弱的时候——尤其是喝醉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转而依靠自己熟悉的东西。
“你他妈的搞什么鬼,上帝?”我朝天嚷嚷,“我的处境还能更糟糕一点儿吗?我不是个会祈祷的人,但我只求你帮这一次忙。如果你在,就给我一个启示;如果不在,我就要结束这一切,一了百了。又有谁会怪我呢?要是你真的存在,求你帮帮我;要是不存在,那就去死吧!”
上帝并没有对我说话,我喝完了第四瓶(第五瓶?)酒,太阳落入远山。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我一定是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因为此刻我的左脸正紧紧地压着木质的露台,而且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天越来越冷了。
我的右眼朝天空望去,看见星星已经出来了,正格外热切又明亮地闪烁着。
“只是这样可不够,上帝。”我咕哝道。
我蜷缩成胎儿的姿势颤抖着,酩酊大醉,也没有兴趣回到有毛毯和暖气的屋里。
说不定我会冻死的,我这么期待着,然后不知用什么方法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我在露台上躺着,把烟悬空叼在嘴里,没有用手去拿。
现在我仰面朝天,却不知道那根点着的香烟到哪儿去了。
视线充其量只能说是模糊。
我眨了几下眼睛。
在某个时刻,我觉得自己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但我醉意昏沉,已经辨认不出自己见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接着——再一次——眼前一片漆黑。
<h2>
4</h2>
“弗农老师?”
我眨了眨眼睛,一个女人正在拍我的脸。
“弗农老师?醒醒。你还好吗?”
我闭上眼睛,想要再次消失在睡眠中。
我头晕眼花。
我被人翻了个身,侧面躺着。
“你会被自己呕出来的东西噎死的。”那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我心想她会不会是个天使。
我记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给我讲的圣经故事里,天使会赶来拯救人类——我也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祷告。
我仍旧醉得厉害,还会相信这些东西。
然而接着我便吐到了露台上——全是红酒,外加带着烟碱的胆汁。
“你这是狂欢了一场吗?”她问,“出什么事了?”
“阿尔贝·加缪,”我轻声地说,“他死了。”
“嗯,没错。死了半个多世纪了。”
“你不明白。”我回答,喉头火辣辣地疼,好像有人用砂纸把我的整个呼吸系统都磨了一遍,“我把他杀了。”
“你到底都喝了些什么呀?”
我眨眨眼睛,努力看她的脸。
泛光灯这会儿正好在她的脑袋后面,因而我唯一看到的便是她映照在白光之中的剪影。
“你是天使吗?”我问道,“是上帝派你来的吗?”
她笑了:“嗯,说实话我不是个信教的人,弗农老师。”
“这么说你不是天使?”
“我想你大概是喝醉了。”
“我是扎格罗斯,一个老瘸子。你非杀了我不可,就像在《幸福的死亡》那本书里一样,加缪写的。”
“我不想吹牛,可我刚才救了你的命。醉倒的时候千万不要仰面躺着,弗农老师。健康教育课上教的。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你可能会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噎住,窒息而死,我在这里发现你之前,你就是这种情况。”
“我应该去死的。我和阿尔贝·加缪约好了一起自杀的。”
“好吧,”她说,“我们进屋去吧。说不定可以煮点儿咖啡,给你补充点儿水分。换件衣服。”
“你不杀我吗?要是我给你钱呢——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你愿意做我的帕特里斯·默尔索吗?就像《幸福的死亡》里一样?”
“默尔索不是《局外人》的主角吗?”
“《局外人》里的默尔索有两个u,”我轻声说,“帕特里斯·默尔索只有一个u(36)。就让我死在这儿吧,因为我杀了阿尔贝·加缪,我只能一命赔一命。”
“好了,醉鬼。我们坐起来吧。”
她走到我的身后,强迫我坐起身来,用手掌推着我的肩胛骨。
“这是你的手杖。用起来,因为我可背不动你,进到屋里就行了。三条腿的家伙,你得挪一挪。就这么短短的36英寸。”
“我站不起来,”我回答,“醉得厉害,腿都不好使了。”
“那你就爬,因为外面太冷了。”
“不,”我说,“让我冻死吧,我不配活着。”
“马上给我进屋去。”她说完,朝我的大腿上踢了一脚。
“哎哟!”
“快点儿!”
多半是因为我怕了这位天使,我向前一倒,朝着打开的滑门爬去。我的头突突地抽痛着,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我还是把自己的身体拽进了屋。她随手关上滑门,把它锁了起来。
“你出什么事了?”她问道,“我的天哪,你真是一团糟。”
“我杀了阿尔贝·加缪。”
“该死,你是疯了吗?”她说完,哭了起来,让我心里一惊。
天使会哭吗?
她似乎隐约有些熟悉。我琢磨着在哈珀家的店里买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偶然撞见过她。说不定她经常光顾我最喜欢的那家比萨店,又或许是本地的加油站——但醉酒的情况下我没法认出她来,更别提弄清楚她来我家的原因了。不过她很漂亮,棕色的长发,苗条的身材。我猜她快40岁了。虽然她好像穿着过时的衣服——一件别着摇滚明星别针的白色牛仔外套。我已经几十年没见过有人在牛仔外套上别摇滚明星的别针了。
“你为什么哭啊?”我问。
“我没想到你会过得这么糟糕。”
我让她失望了,这让我感觉有些内疚,尽管我连她是谁,她为什么来都不知道。这一切都让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对阿尔贝·加缪的死所负有的责任,也一下子记起了自己隔绝人世的原因。
“你为什么来这儿?”我问她。
“我来救你。”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人救呢?”我说着,有些不安地想起了自己的祷告。
她用手遮住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是天使吗?”我问道。
“拜托你别他妈再说什么天使了行吗?”
“天使不会说脏话的,对吗?”
“你得喝点儿水。”她说完,打开碗橱,拧开龙头,把玻璃杯的边沿推到了我的牙齿跟前。
只是出于客气,我抿了一小口。
我纳闷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又或者是我已经死了,去到了某个地狱,里面有漂亮的女人强迫你匍匐爬行,强迫你喝很多很多的水。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她,我依然坐在屋里,紧靠着玻璃滑门的地板。
“快喝。”她把玻璃杯的杯底抬了起来,清水充满了我的口腔。
忽然之间,我感觉到口渴难耐——抽了这么多烟之后,嗓子正在大声抗议——于是我大口地喝着,直到把水喝干。
“很好,”她说,“我们再来一杯。”
我看着她再次把玻璃杯灌满,她朝我走近的时候,我开口问道:“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却又一次把水倒进了我的喉咙。我尽力喝下去,但立刻感到自己好像又要吐了。那个女人一定是读懂了我的表情。“试着咽下去别吐出来。”她说,接着她又进了厨房,翻着我的存货。
“抹了很多黄油的吐司,”她一边说,一边把两片黑麦面包塞进吐司炉,“你现在就需要这个。吃点儿油的东西。”
没过多久,她便坐到我身边的地板上,把温热的面包举到我的唇边。
尽管我刚刚发过誓要把自己饿死,但还是小口地咬了起来——听着自己的牙齿嘎吱嘎吱地咬破松脆的角角落落——融化的热黄油如丝绒一般流淌到舌尖上。我的恶心伴随着每次吞咽逐渐消散,奇迹好像出现了。
吐司一吃完,她就用在热水里浸过的毛巾把我的脸和脖子擦干净,这感觉是那么舒服,舒服到让我闭上了眼睛,努力忘记家里有个陌生的女人,正在逼着我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喝醉了,我感觉自己重新变成了婴儿,而母亲正在照料我。
你是个小宝宝。
什么东西都管不了。
什么责任都不用担。
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
然后我躺到了沙发上,她正在给我盖上毯子,而我则嘟囔着说:“我不是故意要杀阿尔贝·加缪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抱歉。我睡着的时候你不会杀我吗?杀了我吧,结束这一切。”
“睡一觉就好了,”她回答,“我们明天开始救你。”
“你已经救过我了——不管你是谁,虽然我并不想被人救。”
“不,”她说,“我们才刚刚开始。”
我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愠怒,然而——尽管温热的黄油正渐渐进入我的身体——我还是觉得醉意未消,并且告诉我自己,四瓶红酒足够让任何人产生幻觉。
“我希望你是真的,”我说,“很可惜你不是。”
“睡吧,弗农老师。”
“你为什么会喊我的姓呢?”
“嘘,”她说,“没事了,快睡吧。”
虽然我听见她在哭泣,但我的眼皮实在太重了。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哭?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是谁?
“你是个天使,”我咕哝着,“祈祷有回报了,没有其他解释,完全没有。又或许你不是天使而是诅咒,或许……或许……或……”
然后我又昏睡了过去,梦见了埃德蒙德·阿瑟顿。
在我的梦里,他举着一根铝制的棒球棍追着阿尔贝·加缪,而我正从一座高塔上俯瞰着事发现场。那座塔似乎根本没有楼梯、电梯,除了跳窗,没有任何其他下去的方法,阿尔贝·加缪在塔下绕着圈跑,埃德蒙德·阿瑟顿每挥动一次球棒,离杀死我的小狗就越近一步——因此,尽管毫无意义,我还是从窗口跳了出去。下落的过程中,感觉有个人正在试图从我的腹部掏取什么,有点儿痒,有点儿麻,难以名状。就在我即将撞上地面、啪嗒一声摔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见了,阿尔贝·加缪和我又重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埃德蒙德·阿瑟顿消失了,和他的球棒一起消失了。
“对不起,阿尔贝·加缪。”我说。
他跳进我的怀里,舔舔我的脸。
“你为什么会跳下去呢?”
在这场梦里跳下来的人是你!我听到他用法语回答,尽管他的嘴唇并没有动。
“在现实生活里,你为什么会跳下去呢,从卧室的窗口?你是在遵守我们的自杀之约吗?”
还记得《生活多美好》(37)里,天使克拉伦斯从桥上跳下来,骗乔治·贝礼去救她吗?当时他说了类似这样的话,“我知道如果我跳下来的话,你是会救我的。而这就是我救你的办法。”过去两年的圣诞节我们都一起看了这部电影。两次你都哭了。记得吗?我就是这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想到这样救你。
“你跳窗是为了救我?”
阿尔贝·加缪不偏不倚地在我的嘴唇上舔了一下,仿佛是在说“对”。
“可是我没有反过来救你。”
你也没有自杀啊。
我把阿尔贝·加缪紧紧抱在胸前,闻着它皮毛上那一点点熟悉的金属气味,感觉它小小的心脏紧贴着我的肋骨跳动,它的尾巴则反复拍打着我的肚子。
“不管是真是假,我爱你,阿尔贝·加缪。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狗。你是天赋非凡,能给人带去情感支持的动物。”
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不过假如你什么时候要再养一只狗的话,请给它取个稍微不那么严肃、不那么荒诞的名字吧。起个开心点儿、振奋人心的名字,比如马友友之类的。你给一条狗起名叫阿尔贝·加缪,也就将它置于某种必然的命运里。事实就是这样。你别见怪。
“我只有你一条狗,”我一边回答,一边抓着阿尔贝·加缪的耳后,吻着它双眼之间那块硬硬的地方,“我永远也没法再养一只狗代替你。”
真是美好的感情,内特主人。我很感激。不过你得开始新生活了。
“你觉得我家沙发上的那个女人,真的有可能是对我祷告的回应吗——她会是像克拉伦斯那样没长翅膀的天使吗?上帝派来的?”
狗并不相信上帝,内特主人。我们信仰的是定时喂饭,开着车窗兜风,好好抓一抓耳后,在树林里散步,还有追逐小动物,把它们叼在牙齿上晃,一直晃到它们没命为止。我们的大脑和桃子差不多大,所以我们的世界很简单,没有上帝或者其他什么让人头昏脑涨的东西。不管任何时候,我们都宁可摇下车窗兜风,也不要什么神明。要不这样吧,我们就最后舒舒服服地躺这一次,简简单单地享受这没遮没拦、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吧。
我们脸贴脸,肚皮贴肚皮地依偎在一起。
“我爱你,毛茸茸的小家伙。”
嗯,我也爱你,内特主人。
<h2>
5</h2>
“阿尔贝·加缪,”醒来的时候我说,“我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察觉到自己正在沙发上的时候,我开始努力回忆。我相当确定,自己并非身在一座高塔之中,我的狗真的死了吗?昨晚这里真的有一位没长翅膀的女天使吗?
“早上好,弗农老师。”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开口,吓了我一跳。
“你是谁?”我一边转身一边说,“你要干什么?”
她递给我一杯黑咖啡:“你想看看证件吗?”
那个女人交给我一张小小的长方形塑料片。初看上去像是一张驾照,然而扫第二眼的时候,我想起来这是我从前在上课最后一天送给学生们的,一张荒唐可笑的人类正式成员卡片。做那些东西浪费了多大的精力啊——花了好几天,都是我自己空闲在家的私人时间。究竟为什么会做那些东西?我说不出来。
“现在你记起我来了吗?”她问道。
我看着卡片上的姓名。
端详着照片。
抬头望着波西娅·凯恩——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在我家的客厅里,仿佛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留着长长的棕色头发,一身便服,还穿着和照片上同样的牛仔外套,看上去可真古怪。她的脸变老了,还是非常漂亮。她紧挨着我坐到了沙发上。
“你是以前经常和我说起你母亲的那个女孩子?那个有囤积病的母亲,对吗?”
“看来你果然记得我。我也希望你会记得,但是已经过了20年了,而且——”
“见鬼!你在我家里干什么?”咖啡杯温暖了我的双手。
“我昨天晚上告诉你了——我是来救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自杀?”
“你当真打算自杀?”她问道。
“阿尔贝·加缪,它从窗口跳出去死了,我只好把它的尸体放到壁炉里烧了。我们定了一个自杀之约,而且——这话现在听起来有点儿可笑。我没法对你解释,而且我也不是特别想解释。”
“外面那辆是你的卡车吗,撞到树上的那辆?我希望你没有脑震荡,因为你说的话毫无意义,弗农老师。我记得脑震荡的人是不该睡觉的。糟了,但愿你……”
“我说的话绝对有意义!”
“好吧。”
“你想要干什么?”我问。
“来救你,还有——”
“你们这些学生永远欲求不满。没有一次不是带着不可告人的动机来的。在我当老师的整个生涯里,无私的学生一次也没遇见过。学生的本性就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然后消失,杳无音信,除非他们有什么需要——比如一封推荐信,一些免费的建议,或者是一个倾诉的对象。那么你需要什么呢?告诉我吧,因为这会儿我正忙着努力喝酒把自己喝死,抽烟把自己抽死。所以就让我们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吧。”
波西娅望着她的双手。减去几条皱纹,吹起她的刘海之后,我记起了曾经那个可爱的女孩全神贯注地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用完了我每一段备课时间里空闲的每一分钟。她受到的伤害是那么严重——和父亲有关的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想来,从前她也常常不请自来,到我的公寓串门。是不是有过一次害怕自己怀孕之类的事情?年少无知,心直口快,相信自己会有所作为的我给她做了免费的心理治疗,允许她像挤海绵一样压榨我。接着她毕业了、消失了,连一句再见也没有,更别提感谢了。
“你想干什么?”我话里的嘲讽少了一点儿,因为现在她看起来很伤心,而且我也累了——筋疲力尽,无心争吵。
“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师。”她说。
“好吧,”我回答,“不过我再也不是老师了。我在教室里的最后一天发生的事情你听说了吗?都上新闻了——差不多到处都播了。”
“你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很难过。”她说。
“嗯,是啊。这件事情让我拿到了一根很时髦的手杖。”我俯下身把它捡了起来,“看见了吗?顶级品质。让我看上去几乎像是个祖上殷实的富家子——而且还有教师的退休金。”
她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我刚刚承认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比如把婴儿当球踢来取乐之类的。“我的生活也没有变成我梦想当中的样子。过去20年里我遇见了一些非常糟糕的男人——实际上还嫁给了其中一个。可是当我需要相信还有更好的存在,相信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好人的时候,你知道我每次想起来的都是谁吗?”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会说是我。这也就说明她满心妄想,甚至还有可能精神错乱,于是我问:“你是怎么弄到我的地址的?”
“我想到的是你和你的课。”她相当激动地说着,对我的问题充耳不闻。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对你说的这些,难道你都不在意吗?你的教导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20年,逼着我20年后来找你——”
“听上去你是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来找我的。因为你的婚姻破裂了,你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好让自己暂时忘记自己的问题。这种事情我有点儿经验——所有老资格的教师都有。相信我,大家指望我们维护整个社会的士气信心,只要任何人一有问题,就要放下手头的一切赶过去。”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她回答。她看上去完全惊呆了。演技很好,值得表扬。
“那好吧。你真的想帮我?这次换成是为了我?我居然有机会站在师生关系的另一头?你确定吗?”讲到这里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因为我累坏了。
“一点儿没错,”她回答,显然她选择了无视我的冷漠,“我对你感激不尽。”
“那就帮我自杀吧。我和我的狗,阿尔贝·加缪,定下了一个自杀协议。它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两天前从我卧室的窗口跳了下去。昨天晚上我做的一个梦里,它说你会来帮我的。我想做扎格罗斯——加缪《幸福的死亡》里的那个瘸子。你可以做个女版的帕特里斯·默尔索。帕特里西亚·默尔索,也许是。杀了我吧,你就能拥有我的房子外加我所有的钱。我们都可以拟一份遗嘱,甚至,你可以卖了这个又脏又破的地方。然后在沙滩上买一栋漂亮的房子,开始寻找自己的幸福和意义。自从这里的滑雪山头扩大之后,房价涨幅惊人。如果那样的话,你这辈子就完全没有负担了。”
“你得重新开始教书。”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你有一种天赋,弗农老师。”
“我绝对没有,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根本已经不在乎了。”
“孩子们需要你。那些苦恼的孩子,需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人,有希望。”
“看看我——花点儿时间仔细看。”我等着她看清楚我那衣冠不整,沾满秽物,而且从法律上来说仍然属于醉酒的样子。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我看起来,闻起来,一定像个在高速公路上匝道旁边喋喋不休说着胡话的流浪汉。“我不是好人,波西娅·凯恩小姐。我的狗自杀了,多半就是因为我夜以继日地对着它废话连篇,随随便便散播自己脑袋里的怪东西。而且我也奉献完了。我一无所有了。”
“你是个好人。”她轻声地说。
“我们已经20年没有说过话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呢?告诉我,请你告诉我。”
“我记得你的课,还有我毕业那年你在我身上花的所有时间,那时候我正在经历一段非常——”
“那是20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你还是当年的那个人吗?时间没有改变你吗?你把你的高中经历,还有我,都理想化了。过去20年里,你面对的任何不愉快,都能轻易地被想象打败,还有……为什么我还要和你说这些?”
“因为你在乎。”
“我绝对不在乎,波西娅·凯恩。或许我曾经在乎过,在我给你做这张卡片的时候。”我低头瞥了一眼波西娅·凯恩18岁的脸庞,心软了一下。现在我依稀记得,一个平安夜,她不请自来,出现在我的公寓里,在我怀里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我们不知怎么地一边听着调频广播里弗兰克·辛纳屈(38)的节日歌曲,一边小口地喝着没加酒精的蛋奶酒(39),从十楼公寓的窗口望着雪花飘落。她是不是把我当成她从没有过的那个父亲了?当时我是不是觉得她的情绪完全反复无常,需要很多关怀体贴?我把卡片交还给她:“因为关心年轻人而差点儿被打死,这可是相当沉重的代价。”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她回答,“就是为了这个!”
“恐怕有点儿太迟了。很抱歉。我不知道是怎样一种荒唐的想法让你搜肠刮肚地想尽方法找到我,但是……”
“要不是我,你早被自己呕出来的东西噎死了……”
“我就想被自己呕出来的东西噎死!”
她张着嘴,眼眶里满是泪水,然后她走进我的厨房洗起了碗。
这真是荒诞,我一边抿着比我喜欢的口味更浓一点儿的咖啡,一边在心里对阿尔贝·加缪说。我原本企图自杀,结果却变成了和一个从前的学生一起被关在自己的家里,她还想让我再去教书。重返课堂是每个退休老师的噩梦。就像那本史蒂芬·金的小说,我自己私人版本的《头号书迷》(40)。
我缺水的脑袋开始阵阵抽痛,于是我坐在自己的沙发上,透过窗户凝望着远山。
可身上的恶臭压倒了我,于是我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才继续在沙发上生闷气。
这会儿,我裹在一条羊毛毯子里,静坐抗议着。
波西娅·凯恩一结束厨房里的事情,就开始打扫我家里剩下的地方。她找到了我存着的清洁用品,花了几个小时刷洗、揩抹、吸尘、拖地,而我就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就像格里高尔·萨姆沙(41)一样,完全无动于衷又无可奈何。把我变成一只蟑螂吧,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她甚至提着几壶开水走到屋外,洗掉了我吐在露台上的秽物。
“地板都扫干净了。”波西娅·凯恩从上面的阁楼往下嚷。
“那是阿尔贝·加缪拉的,不是我。”我嚷回去。
“它是从卧室里的这个窗口跳下去的?”她朝下面喊道,“这扇窗户为什么开着?”
“它半夜三更时又跳又抓,很反常。我想看看外面有什么,就开了窗。”
一阵长长的停顿。
她冲着楼下大叫:“你为什么不拦着它?”
“它动作很快,我试过,难道你觉得我没试过吗?”
“一定可怕极了,我很难过。”
“你不会明白的。”
波西娅·凯恩把我的整栋房子打扫完毕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左右了,而我仍旧坐在沙发上,注视着远处的群山。
她给我拿来一个三明治——大理石纹的黑麦吐司上夹着火鸡肉、美式芝士、泡菜和莴苣。
“吃吧。”她说。
我接过盘子:“你打扫我的家,是因为你母亲不准你打扫她的房子,我说得对吗?那个有囤积症的母亲。你想要感觉自己掌控着局面的时候,就会打扫。所以不要说你这么做是为了我。”
“吃你那该死的三明治吧。”她说完,离开了我家。
几分钟后,我拄着手杖走到窗前,确认她的车还停在我的车道上。她一定是出门散步了,只穿着她的牛仔外套,在这样的严寒之中完全不够保暖。
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我打开一瓶红酒,倒了一杯,然而狂饮了两天之后,我真是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波西娅·凯恩在天刚黑的时候回来了,脸色微微发红,还有点儿出汗,她端起满满的酒杯,一饮而尽,重新倒满,带着新倒的酒进了厨房,做起了晚饭。
“你去湖边了吗?”我问她,“阿尔贝·加缪很喜欢那个湖,尽管冬天我们要去那里很不容易,手杖和拴狗的皮带在雪地上很难配到一起。”
她没有回答,只是喀嚓一声切去芦笋的尾端,接着涂上橄榄油、盐和胡椒,再往烤箱里一塞。
我在餐厅的桌旁,看着她把水烧开,倒进小麦粉做的意大利面,又用煤气上的小火加热一小锅红酱。
“我已经记不得上次有人给我做家常菜是什么时候了。”她在桌上摆餐具的时候我开口说。
她没有回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饭菜准备好之后,我们一言不发地吃着。
我看得出来,波西娅·凯恩对我非常失望,可是我能怎么办呢?20年来她对过去的杜撰虚构和理想美化,我如何能对抗呢?即使我想——其实我并不想——我永远无法达到她如今对我的期望,我开始同情她。想想看,这些全都是因为我在学年结束的时候,送给毕业班学生们的那些愚蠢的小卡片。
人类正式成员卡片。
哈!那东西对我们可真是有用啊。她为什么还留着她的卡片呢?她一定像她妈妈一样是个囤积病患者。
波西娅·凯恩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开口说道:“那个打断我教师生涯的孩子叫作埃德蒙德·阿瑟顿,去年从疯人院里出来了。我听说他现在在加利福尼亚州上大学。从前当老师的朋友戴维森老师,如果你还记得他的话,他寄信来说的。说不定埃德蒙德·阿瑟顿会继而过上一种有成就、有收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没有回答。
虽然我有洗碗机,但波西娅·凯恩还是用手洗了我的盘子。
“你是不打算走了,是吗?”我问。
“我答应了你妈妈。”
“我妈妈?”我斜眼看着她,我已经很多年没和我那可怕的母亲说过话了。这件事情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我们在飞机上碰到的,差不多一个月前。”
“什么?”
“有点儿巧合,虽然她会说是上帝插手,但我宁可说是巧合,因为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相信上帝。老实说吧——当时我喝醉了,所以不太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但是她把她的地址给了我,我们开始通信。我在一封信里把我的联系方式寄给了她,接着她突然就打了我的手机,我开始去看她。我们谈心,她把她的秘密告诉了我,而我对她做了一个承诺,我也打算遵守。”
“你答应她什么了?”
“我会拯救你。”
我在餐桌旁坐着的时候,波西娅·凯恩擦干了我的盘子。
今天还能变得更荒唐一点儿吗?她明显是疯了。我在心里对阿尔贝·加缪说,然后开始狂笑不止。
“你在笑什么?”波西娅·凯恩说。
“所有的一切,”我回答,“而且我等不及要看你会怎么‘拯救我’了。你是不是连计划都有了?我妈妈是不是派你带着什么天主教神像、玫瑰念珠,还有一捆祈祷卡片到这里来啊?说不定是一瓶圣水?一长条某个圣人的护裆?她和你说过她的‘显灵’吗?真是一派胡言。她所有那些宗教的鬼话对我的人生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到目前为止对其他人的人生也一样没用。不过管他呢,我那亲爱的妈妈到底怎么样啊,那个假装正经的任性老太婆?”
“她去世了。昨天我参加了她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