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1 / 2)

圆环 戴夫·艾格斯 21516 字 2024-02-19

展现在梅眼前的是一个奇特的生物,它状似幽灵,似乎略带攻击性,在一刻不停地游动着。尽管如此,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无法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梅亦是如此。她完全被眼前的生物吸引住了——它的身形强壮有力,鳍如同刀片一般,皮肤呈乳白色,眼睛则是灰羊毛的颜色。这无疑是一条鲨鱼,它拥有鲨鱼特有的身形和凶狠的眼神,却是此前从未发现的新品种——它是一条看不见东西的杂食性鲨鱼。斯坦顿去马里亚纳海沟探险时发现了它,并且用圆环潜水器把它带了回来。当然,鲨鱼并非斯坦顿此行的唯一发现——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带回了许多未知的水母、海马和蝠鲼,它们几乎都是透明的,游动起来仿佛是在天空中飞行般优雅。为此,斯坦顿几乎一夜之间建造起了一系列巨大的水族馆,用来饲养并且展览他发现的所有生物。

梅的任务就是要将这些生物展示给观众并在必要时提供讲解。也就是说,她要通过脖子上佩戴的摄像机镜头,成为向世人展示这个新世界乃至整个圆环公司的窗口。每天早上,梅都会佩戴上一根项链,它很像斯图尔特佩戴的那种,但是比斯图尔特的项链更轻、更小,摄像机镜头正好垂在梅的心脏上方。因为在这里,镜头能拍摄到最稳定的画面并且获得最开阔的视野。它能够捕捉到梅所看到的一切,而且拍摄到的东西往往比梅看到的更多。这枚摄像头拍摄到的原始画面质量非常高,视频的观众可以放大或缩小焦距、左右移动画面、定格画面或者增强画质。项链上配套的录音设备也经过精细设计,能够捕捉并录下她的即时对话,同时收录次级重要的场景噪音或背景杂音。也就是说,任何一位观众都可以仔细查看梅进入的每一间房间,聚焦房间的任意一角,还可以试着分离出并聆听房间中其他人的对话。

马上就会有人来给斯坦顿发现的所有生物喂食了,但是此刻,梅和她的观众对眼前的这条鲨鱼特别感兴趣。梅从未见过它进食,但据说它非常贪吃而且进食速度很快。尽管它眼睛看不见,却能够迅速发现猎物(无论那猎物是大是小、是死是活),并且用惊人的速度吞食消化掉猎物。前一分钟,人们刚把一条鲱鱼或者乌贼投入这条鲨鱼所在的水箱,下一分钟,它就会在水箱的底部排出猎物剩余的残渣——貌似灰尘的微小颗粒状物质。由于这条鲨鱼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这个过程就更加引人入胜了,因为这使人能够清晰地目睹它消化食物的全过程。

梅听见自己的耳机里传来一声水滴般的电子音。一个声音说道:“喂食推迟至下午一点零二分。”而此刻是十二点五十一分。

梅朝昏暗的走廊另一头望去,这条走廊通向另外三个水族箱,它们比眼前这个略微小一些。整条走廊的照明灯故意关闭着,因为这样才能最好地突出钢青色的水族箱和其中白雾般的生物。

“让我们现在到章鱼那边瞧瞧。”耳机中的声音说道。

额外指导部门发出的主要语音指令是通过一个小型的耳机发送给梅的,通过这个方法,额外指导部门偶尔会给梅提供指导,比如说建议她顺便去“机器时代”一趟,给她的观众展示一种新型的、太阳能驱动的民用无人机,只要有充足的阳光照射,这种飞机就能够跨越大陆和海洋,飞越无限长的距离——今天早些时候,梅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她很享受此刻自己的这项工作,她正带着她的观众参观各个部门,给观众介绍圆环公司制造或者授权制造的各种新产品。她每天的工作内容都不尽相同,自从她变“透明”六个星期以来,梅已经走遍了公司园区的几乎每一个角落——从“大航海时代”到“古王国时代”(在“古王国时代”,研究人员正在进行一项计划,意图给地球上剩下的每一头北极熊都安上一枚摄像头)。

“让我们去看看那些章鱼吧。”梅对她的观众说道。

她向远处的一个高十六英尺、直径十二英尺的圆形玻璃容器走去。在这个容器里,有一只苍白的无脊椎生物,它的皮肤颜色像云朵一般洁白,上面布满了蓝色和绿色的纹理。它正用触手四处摸索,一边猜测一边拍打,就像一个快要瞎了的人正在笨拙地寻找自己的眼镜。

“这只章鱼是望远镜章鱼48的近亲,”梅说道,“但是人们此前从来没有活捉到这种章鱼。”

这只章鱼的形状似乎时刻都在发生变化,上一刻它的身体还仿佛充了气,像气球一样又肥又圆、不断扩大,显得自信十足,下一刻它的身体就缩小了,旋转着或者伸展着,让人看不出它真实的形状。

“正如你们所见,它的真实大小很难分辨。上一秒,你似乎可以用一只手抓住它,下一秒,你就发现它几乎把整个水箱都填满了。”

这只章鱼的触手似乎想要知道周围的一切——这个玻璃水箱的形状、水箱底部珊瑚的形状以及它身体四周水流的感觉。

“它算得上是讨人喜爱了。”梅看着这只章鱼像一张网一样伸展着自己的身体,从水箱的一面墙爬到另一面墙上,她如此评价道。它的好奇心使它在梅的眼里成了一只有感情的生物,它似乎充满了怀疑和渴望。

“事实上,斯坦顿最先发现了这只章鱼,”梅指的是那只正从水箱底部缓缓地、大摇大摆地向上移动的章鱼,“这只章鱼一开始出现在斯坦顿的潜水器后方,然后迅速游到了潜水器前方,就好像要让斯坦顿跟它走一样。你可以看见它移动的速度有多么迅速。”在梅说话的同时,这只章鱼正围着水族箱四处猛冲,它的身体像雨伞那样一张一合,推动着自己向前移动。

梅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四分。在喂食开始前,她还得再消磨几分钟。她把自己胸前的摄像头聚焦在章鱼身上。

梅不会错误地认为自己每天的每分每秒对观众来说都那么妙趣横生。在她实现“透明”的这几周里,确实有一些无趣的时刻(事实上,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平淡无奇的),但是她的首要任务就是成为世人了解圆环公司生活的一扇开放的窗口,让他们在目睹这里非凡创举的同时,也了解这里的平凡之处。当她第一次向观众展示公司健身馆时,她可能会这么说:“我们现在正在公司健身馆里。在这里,人们正在跑步、流汗,同时在想方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查看别人的健身成果。”一小时后,她就可能坐在食堂里吃午餐,举止随意,不做任何评论;而其他的圆环公司员工就坐在她对面,他们都(努力)表现得像没有人在观看一样自然。梅的大多数圆环公司同事都很乐于出现在镜头中,几天之后所有的圆环公司员工都意识到:出现在镜头中就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事情就是如此。如果他们的公司提倡信息透明化,倡导全球信息的永久性开放存取,那么他们就必须时时处处践行这一理想,在公司园区尤其如此。

好在圆环公司的内部有许多值得向世人阐明和歌颂的东西。今年的后半年,公司的各项事业以闪电般的速度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当然这一切都在大家意料之中。公司园区的各处挂满了标语,暗示着公司即将真正实现“完整”。标语上的语句故意写得晦涩难懂,为的是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并促使人们展开讨论。“完整”将意味着什么?公司要求员工思考这一问题,把自己的答案提交在网上,并且写在“创意板”上。一个大受欢迎的回答这样写道:(它意味着)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圆环账户!另一个备受喜爱的回答则认为:圆环公司消除世界上一切饥饿。还有人回答道:圆环公司帮助我找到了自己的祖先。所有的数据,无论是人类的、数字的、情感的还是历史的,都不再会遗失。这个答案是贝利写的,他还在上面签了名。不过最受欢迎的、也是大家普遍给出的答案是:圆环公司帮助我发现了真实的自己。

早在圆环公司计划成立的阶段,他们就预想了将要实现这些进步,然而现在正是实现这些目标的最佳时机,他们前进的势头强劲、无可阻挡。现在,华盛顿90%的官员已经实现了信息透明,剩余的10%的官员正遭到同事和选民的强烈质疑,质疑声就如同炽烈的阳光一样炙烤着他们:你们到底在隐瞒些什么?公司计划在年底前实现大多数员工的透明化,但目前公司的首要工作是检查并修复系统中尚且存在的漏洞,并且让每个人都逐渐适应佩戴摄像头。当然,目前佩戴摄像头的员工只有梅和斯图尔特,但是梅的工作已经远远超过了斯图尔特此前所做的实验。梅很年轻,动作比斯图尔特迅捷许多,而且具有美妙的嗓音——观众非常喜爱她的声音,将它比作音乐,称她的声音如同木管乐器的声音、是悦耳的原声演奏;梅非常喜欢观众的这些评价,每天她说话时都能感受到数百万人对她的爱在体内流淌。

不过,梅首先需要适应身上佩戴的新设备基本的工作方式。摄像头很轻便,镜头丝毫不比项链吊坠重,因此短短几天之后,梅就几乎察觉不到它正挂在自己的胸前了。他们曾经尝试了多种方法想把这摄像头固定在她的胸前,甚至尝试在她的衣服上固定尼龙搭扣,但是所有方法都不如现在的这种方法简单有效——将摄像头挂在她的脖子上。他们做出的第二个调整就是在梅的右手腕上设置一个小型屏幕,使她能够通过这个屏幕看见胸前摄像头所拍摄到的景象。梅一直觉得这一改进非常有趣,但偶尔她也会感到有点不适应。她几乎都忘了自己左手腕上佩戴的健康监控仪了,不过这枚摄像头要求她必须使用右手腕上的第二个手环。这个手环的大小和材质都与她左手腕的那根相同,只是它的屏幕更大些,以便播放视频并将梅常用的平板电脑上的数据信息通通显示在这里。如今,梅的双手手腕上各佩戴了一个手环,两个手环都很舒适,金属表面光滑透亮,这让她感觉自己就像神奇女侠,知道自己拥有某种超能力——当然,这个想法听起来着实可笑,她也就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她的左手手腕上,她能够看见自己的心跳;在右手手腕上,她则能看见她的观众看见的景象,那是她胸前佩戴的摄像头所拍摄到的即时画面,这使她能够在必要时及时调整摄像头的拍摄角度。同时,右手腕上的屏幕会显示她目前的观众人数,她的排名以及得分,并且突出显示观众给出的最新和最普遍的评论。现在,梅正站在章鱼面前,她目前拥有441762位观众。虽然这个数字比她每天的平均观众数稍微多了一点,但她还是希望当自己在展示斯坦顿深海发现的时候观众人数能够更多些。她对显示屏上的另外一些数字并不感到惊讶——平均每天有845029名不同的观众通过网络观看她拍摄的实时视频,有210万个人关注她的极速帖。如今,她已经不用担心自己会跌出“T2K”之外,因为她的可见性和她所有观众所具有的巨大力量能够保证她获得最高的转化率和零售数据,因此她的排名总是位列前十。

“让我们去看看海马吧。”梅说着向下一个水族箱走去。在这个水族箱里有一簇颜色柔和的珊瑚,水草那蓝色的叶片在水中飘舞。在珊瑚和水草之间,梅看到了几百只甚至是几千只小小的生物,它们和儿童的手指一般大小,有的躲藏在角落里,有的吸附在水草叶片上。“这些小家伙可不是什么特别友善的鱼。话说回来,它们能算鱼吗?”她问道,接着看向了右手腕,在右手腕的屏幕上,一位观众已经发来了答案:当然是鱼!条鳍鱼纲,和鳕鱼、金枪鱼同属一个纲。

“感谢来自格林斯博罗49的苏珊娜·温!”梅说着将这则答案发送给了她的关注者,“现在,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海马宝宝的爸爸。你们可能已经知道,雄性海马负责孕育后代。你们看到的这几百只海马宝宝是在海马爸爸刚到这儿不久后就出生的。它现在在哪儿呀?”梅绕着水族箱走着,很快就找到了海马爸爸。它有梅的手掌那么大,正在水族箱的底部靠着玻璃休息。“我觉得它想要躲起来,”梅说道,“但是它似乎不知道我们就在这块玻璃的另一边,也不知道我们什么都能看见。”

她查看了一下右手腕的屏幕,稍微调整了一下她胸前摄像头的角度,一边拍摄到那只脆弱的海马的最佳画面。那只海马正蜷缩着身子背对着她,看起来筋疲力尽、羞涩腼腆。她把脸和镜头靠向玻璃,她离它那么近,甚至能够看见它那双聪明的眼睛中的小小雾气和它那精巧的鼻子上的斑点。它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生物,不擅游泳,长得像中国灯笼一样,而且完全没有防御外敌的能力。这时,她的手腕屏幕上突出显示了一条极速帖,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它写道:(它是)动物王国中的羊角面包。梅大声地把这句话读了出来。尽管这只海马非常脆弱,但它已经生育了一百多个后代,而那些章鱼和那条鲨鱼却还在探索它们的水族箱的轮廓。不过,这只海马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它没有和自己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就好像它完全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也丝毫不关心它们会怎样。

梅查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一点零二分了。额外指导部门通过她的耳机告诉她:“准备给鲨鱼喂食了。”

“好啦,”梅瞥了一眼右手腕,说道,“我看到有许多观众已经在要求我回到鲨鱼那里了,现在已经一点多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瞧瞧它了。”她离开了那只海马,就在她离开前,它突然转身面向梅,似乎不太想让她离去。

梅走回到第一个也是最大的水族箱前面,斯坦顿的鲨鱼就在里面。她看见一个长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女人卷着白色牛仔裤的裤脚,正站在水族箱上方的一架光滑的红色梯子上。

“你好,”梅和她打招呼,“我是梅。”

那女人似乎刚想说“这我知道”,但好像突然想起正有镜头对着自己拍摄,于是立刻用刻意的、表演般的语气答道:“你好,梅,我是乔治娅,现在我正要给斯坦顿先生的鲨鱼喂食。”

尽管它什么也看不见,水族箱里也还没有食物,那条鲨鱼却仿佛察觉到自己即将迎来一场盛宴,开始像暴风一样打着转,向水面上游去。此时,梅的观众人数已经上升到了42000人。

“有个家伙饿啦。”梅说道。

此前这条鲨鱼看起来似乎只是略带攻击性,然而现在,它显得非常凶猛,好像完全具有情感一样,活脱脱就是捕猎本能的化身。乔治娅试图表现得信心十足、聪明能干,梅却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和惊慌。“你在下面准备好了吗?”乔治娅这么问道,但她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游向自己的鲨鱼。

“我们准备好了。”梅答道。

“好的,今天我要给鲨鱼喂点儿新食物。你知道,我们已经给它喂了各种食物,从三文鱼到鲱鱼再到水母。它来者不拒,把这些食物全部都吞了下去。昨天,我们试着往它的水箱里投放了一条蝠鲼,本以为它不会对此感兴趣,结果它毫不犹豫,兴致勃勃地把那蝠鲼吃掉了。所以今天我们还是会尝试投放新的食物。正如你所见。”她说着指了指手中的桶,梅发现那桶是用透明的合成树脂制成的,里面装着一些蓝色和棕色的、长着许多脚的生物。梅听见桶里的生物正用脚摩擦着桶壁,发出嗒嗒的声响,这才意识到那是一只龙虾。梅从来没有想过鲨鱼会吃龙虾,但如果它们确实吃龙虾,她也不会感到奇怪。

“我们这个桶里装着一只普通的缅因大龙虾,我们不知道这条鲨鱼的消化系统是否能够消化这只龙虾。”

也许乔治娅是想为观众呈现一场精彩的表演,但是就连梅也为她捏了一把汗,不知道她抓着那只龙虾还能在水面上待多久。把它扔下去,梅默默想道,求你快把它扔下去。

但是乔治娅仍然抓着龙虾,她这么做也许是为了梅和观众着想。与此同时,那条鲨鱼闻到了龙虾的气味,不管它是如何通过感官判断的,它一定已经确定了那只龙虾的形状。现在它绕圈的速度更快了,虽然还比较听话,但它的耐心显然快耗光了。

“有些鲨鱼能够消化像这样的甲壳类动物,有些则不行。”乔治娅说道,现在她正摇晃着那只龙虾,龙虾的螯时不时地碰着水面。快把它丢下去,梅想道,现在赶紧把它丢下去,拜托了。

“那么,我现在就要把这个小家伙丢进……”

她话还没说完,那条鲨鱼就已经跃出水面,从她手中夺走了龙虾。乔治娅发出一声尖叫,迅速抽回手臂,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手指是否完整,这时,那条鲨鱼已经回到了水箱中央,一口吞掉了龙虾,大口中还隐约露出些龙虾白色的肉体。

“它伤到你了吗?”梅问道。

乔治娅摇了摇头,努力忍住眼里的泪水,答道:“差一点。”她反复摩擦着自己的手,就好像它刚刚被火烧到了一样。

鲨鱼已经把龙虾完全吃掉了。接着,梅目睹了一件既可怕又神奇的事情——就在她眼前,她清晰地看见龙虾正在鲨鱼的体内被迅速消化分解。她看见龙虾在鲨鱼的嘴里被咬碎成了十几块,然后变成数百个小块;紧接着,这些小块经过鲨鱼的食道进入胃再进入肠道。几分钟后,龙虾已经变成了一种颗粒状的物质,最终被鲨鱼排出了体外,像雪花一样落到了水族箱的底部。

“它看起来好像还是很饿。”乔治娅说道,她现在爬到了那架梯子的顶端,手里拿着另一个树脂桶。就在梅观察鲨鱼消化龙虾的过程时,她已经拿来了鲨鱼的第二顿大餐。

“我没有看错那桶里的东西吧?”梅问道。

“这是一只太平洋海龟。”乔治娅一边说,一边举起那个装着海龟的桶。这只海龟有乔治娅的躯干那么大,身上有着绿色、蓝色和棕色三色拼成的花纹。这只美丽的生物挤在狭小的桶里,动弹不得。乔治娅打开了桶一端的盖子,好像在邀请这只海龟自己从桶里爬出来。但是海龟选择了待在原地。

“由于它们的栖息地完全不同,所以这只鲨鱼很可能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海龟。”乔治娅解释道,“这只海龟一定没有去过斯坦顿的鲨鱼生活的地方,而斯坦顿的鲨鱼也肯定没有去过这只海龟生活的、有阳光照射的海域。”

梅想问问乔治娅是不是真的准备要喂鲨鱼吃这只海龟。这时,海龟已经看见了自己下方的捕食者,正使出浑身解数,缓缓地向桶底爬去。把这样一只可爱的生物喂给鲨鱼吃,无论是否必要,也无论它能为科学带来多大裨益,这样的做法一定不会令多少观众满意的。此时,她的右手腕屏幕上已经收到了不少观众发来的极速帖。请不要杀害那只海龟。它看起来像我的爷爷!还有人发起了另一个话题坚持认为那条鲨鱼比海龟大不了多少,况且海龟还有坚不可摧的壳,鲨鱼肯定没办法吞下或者消化海龟。然而,梅刚要质疑即将进行的喂食行动,她的耳机里就传来了额外指导发来的语音消息:“把摄像机抓紧了,斯坦顿想要看看这一幕。”

鲨鱼在水族箱里绕起了圈,看上去和进食前一样饥饿。那只龙虾对它来说微不足道,充其量是一道开胃小菜。现在它知道正餐就要来了,便向上游去,逐渐接近乔治娅。

“咱们开始吧。”乔治娅说着逐渐将手中的桶倾斜过来,里面的海龟就开始慢慢地滑向水面。由于鲨鱼在不停地打转,海龟下方的水已经形成了一个漩涡。当整个桶呈竖直状态时,海龟的头从树脂桶里伸了出来,此时,鲨鱼再也等不及了。它一跃而起,一口咬住海龟的头,把它拖进了水里。和之前的龙虾一样,几秒钟之内这只海龟就被鲨鱼吞进了嘴里。不过,和吞食龙虾不同,鲨鱼不得不改变一下自己的形状。它看起来故意使自己的下巴脱臼,把嘴巴张大到了原来的两倍,以便一口把海龟整个吞下。乔治娅正在进行讲解,她告诉大家许多鲨鱼在吃海龟时都会把自己的胃部里朝外地翻过来,以便在消化完海龟肉之后把它的壳吐出来。但是斯坦顿的这条鲨鱼另有高招。这只海龟的壳在它的嘴里和胃里就开始分解,看上去就像包裹在唾液中的薄脆饼干。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整个海龟就变成了一团粉末。和龙虾一样,它的大量残渣被鲨鱼排出了体外,像雪花一样沉到了水族箱底部,和之前其他生物的残渣混在了一起,无从辨认。

就在梅目睹这一切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的身影(或者说是轮廓)出现在水族箱玻璃的另一侧,就在水族馆远处墙壁旁。那人的身体只是一团阴影,看不清面孔,但就在这时,从水族馆上部射下的光线反射在正绕着圈的鲨鱼的皮肤上,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那人是卡尔顿。

梅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到卡尔顿了,自从她变“透明”以来,他从未联系过梅。在这段时间里,安妮先后去了阿姆斯特丹、中国、日本和日内瓦,因此她暂时没有时间关注卡尔顿的事。不过,安妮和梅偶尔会追踪一下有关卡尔顿的消息。对于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她们是否应该感到担心呢?

不过那时卡尔顿已经消失得无迹可寻了。

此刻,他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梅。

梅想大声喊他的名字,但又担心起来。他到底是谁?如果自己喊他的名字或者用摄像机拍他会不会产生不良影响?他会不会逃走?梅刚刚目睹鲨鱼消化海龟的过程,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此刻她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力气呼喊卡尔顿的名字。于是,她就那样盯着卡尔顿,卡尔顿也盯着她。梅突然想到如果她能够用身上的摄像头捕捉到卡尔顿的身影,她或许能够把这段视频给安妮看,最终或许能够弄清楚卡尔顿的真实身份。但是,当她看向右手腕的屏幕时,上面只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身影,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也许她的摄像机正对着另一个方向,因此拍不到他。梅试图根据手腕上的画面来调整镜头追踪卡尔顿,但他向后退到了阴影里。

与此同时,乔治娅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那条鲨鱼以及她们刚才目睹的那一切,而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现在,乔治娅正站在梯子的顶端向梅挥手,希望梅已经拍摄完了,因为她再没有什么可以喂给鲨鱼吃的了——表演结束了。

“那么好的。”梅说道,她终于有机会离开这里去追寻卡尔顿了。她谢过乔治娅后便和她道了别,然后迅速地穿过水族馆昏暗的走廊。

她瞥见卡尔顿的轮廓走出远处的一扇门,于是加快了脚步,同时小心地避免抖动镜头,也没有呼喊卡尔顿的名字。卡尔顿经过的那扇门通往新闻编辑部,梅接下来去那里参观似乎也合情合理。“让我们来看看新闻编辑部里的人在干什么。”梅说道,她虽然还要走二十来步才能到达那里,但是她知道阅览室里的人一定都知道她正赶往那里。此外,她还知道安装在走廊里和阅览室门上方的“视觉革命”摄像头一定已经拍摄到了那个人的画面,因此她迟早都会知道刚才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卡尔顿。每个人在圆环公司里的一举一动都至少会被一个摄像头捕捉到,事实上,通常会有三个摄像头从不同角度拍摄人们的行动,因此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人们就可以用电脑重现某个人的举动。

当她走向新闻编辑部的大门时,梅想起了卡尔顿把手放在她身上的触感。她仿佛感到他的双手正向她身下伸去,正在进入梅的身体。她仿佛听见了他的低语,尝到了他那像湿润的新鲜水果一般的味道。假如她真的找到他了,她又能怎么做呢?她不能把他带去卫生间。她能那么做吗?也许她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打开了新闻编辑部的门。这间宽敞的房间是贝利仿照老式的报社装修的,里面设有一百个小隔间,到处都安装着字幕跑马灯和钟表,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部复古的模拟电话机,电话机上的数字下方有一排白色按钮,不规律地闪着光。房间里还有老式的打印机、传真机、电传设备和凸版印刷机。当然,所有这些装修布置都只是为了展示而已——这里所有的复古机器都是不能使用的。编辑部的新闻编辑们正抬头微笑着看着梅,和她以及她的观众打着招呼。事实上,他们只需借助“视觉革命”就可以完成大多数的新闻报道。目前在全球各地有超过一亿枚摄像头正在工作,他们可以轻易获得这些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因此再也不需要派遣记者去现场进行报道了,那么做既昂贵又危险,更别提它导致的大量碳排放了。

梅在编辑部里穿行,那里的员工纷纷向她挥手致意,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次官方授意的参观。梅一边向他们挥手致意,一边查看着这间房间。她知道自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卡尔顿到哪里去了?她发现编辑部还有一个出口,于是一边点头与那里的员工打着招呼,一边匆匆穿过整间房间,向房间另一头的那扇门走去。她来到门前,打开了门,外面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然而,她看见了他。他正在穿越那片巨大的草坪,恰好经过草坪上的一尊新雕塑——那尊雕塑是一位与本国政府持不同政见的中国人创作的,梅记起她应该在不久的某天隆重介绍一下这尊雕塑,甚至就在今天。这时,卡尔顿迅速回了个头,好像想确认梅是否还跟在他身后。两人的目光交汇了,卡尔顿在转身之前脸上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然后继续快步走过了“五代时期”。

这时,梅的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你要去哪儿?”

“抱歉,我哪里都不去。我只是……嗯,这不重要。”

当然,梅有权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毕竟许多观众最希望看到她四处游荡。尽管如此,额外指导部门还是时不时地想确认她的方位。此时,梅正站在室外的阳光下,身边有许多圆环公司员工,她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查看了一下手腕上的屏幕,上面没有显示来电者的身份。她知道打电话的只可能是卡尔顿。

“喂,你好?”她接起了电话。

“我们必须见个面。”卡尔顿说道。

“你说什么?”她问道。

“你的那些观众现在听不见我的声音,他们只能听见你的声音。此时此刻你的那些工程师一定正在纳闷声音输入系统怎么停止工作了。几分钟后他们就会修好它。”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所以,听着,现在正在发生的大多数事情必须停下来。我是认真的。圆环公司马上就要‘完整’了,但是你必须相信我,梅,这对于你、我以及全人类都是非常糟糕的。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如果我们不得不在卫生间里见面,我不介意……”

梅的电话突然挂断了。

“抱歉,”她的耳机里传来额外指导部门的声音,“不知怎的声音输入系统出现了问题,我们正在修复它。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谁?”

梅知道自己无法说谎,她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听说过卡尔顿这个人。“某个疯子,”她随机应变道,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他在胡扯着什么世界末日。”

梅查看了一下手腕屏幕,现在已经有人在问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故障又是怎么发生的。最受欢迎的那条极速帖这样写道:圆环公司总部出现了技术问题?那么接下来圣诞老人恐怕要忘记圣诞节了!

“请你一如既往地如实回答他们。”额外指导部门的人对梅说道。

“好吧,我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梅大声说道,“当我弄明白之后,我会告诉大家的。”

事实上,梅正在发抖。她现在仍然站在室外的阳光下,偶尔会对身边发现她的圆环公司同事挥手致意。她知道她的观众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将到哪里去。她不想查看手腕上的屏幕,因为她知道观众肯定很困惑,甚至感到担心。这时,她看见远处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撞球比赛,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向那球场走去。

她来到球场附近,已经能够看清正在打球的四名球员了。其中两人是圆环公司的员工,另两个人则是从俄罗斯来的参观者。她向他们挥了挥手,说道:“正如你们所知,在圆环公司,我们不总是在玩耍,有时也需要工作;我们面前的这队人正是如此。我不想打扰他们,但是我敢肯定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涉及问题的解决方案和复杂的算法,他们的研究最终会改进我们提供给你的产品和服务。现在,让我们沉浸其中。”

这样,梅就能够获得几分钟的思考时间。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摄像头的镜头对准这类事物——一场球赛、一个展示或者一次演讲,在观众观看这些活动的同时,她能有机会思考其他的问题。她查看了一下右手腕屏幕上的画面,看见她此时有432028位观众。这个数字在正常范围之内,而且现在没有什么急需回复的评论,于是,她给了自己三分钟自由思考的时间,三分钟后她就得继续展示了。她知道自己正处在三到四枚室外“视觉革命”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于是在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才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最近获得的一项新技能——在脑袋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让外表显得平静甚至愉悦。她想打电话给安妮,但是她不能那么做。她想拥有卡尔顿,她想和他单独在一起,她想和他再回到那间卫生间,坐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进入自己的身体。但是他不是这里的正当员工,他是某种间谍、某种无政府主义者或者末日预言者。他刚才警告梅说圆环公司的“完整”会带来危险,他究竟有何用意呢?梅甚至不知道“完整”意味着什么。其实,没有人知道。“智者们”也仅仅是在最近才开始暗示这一概念。有一天,公司园区各处出现了许多新瓷砖,上面写着晦涩难懂的句子:思考“完整”、使圆环完整、圆环必须完整,这些口号确实如“智者们”所愿,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智者们”也没有提供解答。

梅查看了一下时间。她看撞球比赛已经看了九十秒钟,她这个姿势最多只能再保持一两分钟了。她的职责真的要求她如实汇报刚才的那通电话吗?到底有没有人听见卡尔顿的那番话?倘若真的有人听见了,该怎么办呢?万一这是一个测验,目的就是为了考验她是否会汇报一通捣乱电话呢?也许这就是“完整”的一部分内容——用类似的测验来检验她的忠诚度,消灭任何可能阻碍公司实现“完整”的人和事?哦,见鬼,她想道。她想和安妮谈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会给她提供有用的建议,但是他们的家也已经装满了“视觉革命”摄像头,变得透明了(这是公司为她父亲提供免费治疗对他们提出的条件)。也许她能够去父母家在家里的卫生间里和他们见面?这也行不通。事实上,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了。此前,他们告诉她他们遇到了技术问题,将会在问题解决后重新联系她,他们还告诉她他们爱她。然而,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他们始终没有回复她的任何一条信息。而在这四十八小时内,她也没有查看她父母家中的摄像头画面。她必须查看一下他们的摄像头画面,她把这条记在心里。也许她可以给他们打电话?这样,她既可以确认他们是否一切安好,又可以在通话过程中暗示她需要和他们谈一件非常令她不安的私事?

不,不。她的这些想法都太疯狂了。她只是无意中接到了一个男人打来的电话,而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个男人是个疯子。哦,真见鬼,她默默诅咒道,同时希望没人能猜出她混乱的心事。她很享受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她喜欢像这样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展现在大家面前,并且成为向观众传递信息的纽带和向导,但同时,她肩上的责任以及心里多余的好奇心拖累了她。一方面,她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她对无数事物一无所知。每当她被夹在这两个极端当中动弹不得的时候,只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感到安心。

下午一点四十四分,梅走进了“文艺复兴”大楼,她看见头顶的那尊缓慢旋转的考尔德雕塑作品,觉得它仿佛正在向自己打着招呼。她乘坐电梯上了四楼。仅仅是在这栋大楼中穿行,就让她冷静了下来。她沿着架空的走道往下走,大楼的中庭就在下方,这让她感到分外平静。这里是客户体验部门,是她的家,在这里她无所不知。

他们让梅继续在客户体验部门每周工作至少几小时,一开始,梅觉得挺惊讶。虽然她的确在客户体验部门工作得很愉快,但是现在她既然已经透明化了,似乎理应远远地离开那里。为此,贝利解答了梅的困惑:“这正是我们的用意所在——第一,这样能使你与你在这里所做的基础工作保持联系;第二,我认为你的关注者和观众如果看到你继续做着这项重要的工作会感到非常欣喜的,因为这是一项非常感人的谦逊的举动,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梅立刻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影响力——她即刻成了最引人注意的三位圆环公司成员中的一位,并且决心轻松淡然地发挥这种影响力。于是,她每周都会抽出时间回到自己原来的团队中,回到自己原来的办公桌前,而客户体验部门的同事一直将她的办公桌保留在那里。当然,那里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现在她的办公桌上共有九个显示屏,客户体验部门也鼓励员工对客户进行更加深入的探究,更加广泛深远地与客户互动。不过,就本质而言,那里的工作并没有改变,梅发现自己很喜欢那里的工作节奏,也极其熟悉,那里的工作内容,以至于她几乎能在工作的同时思考其他问题,因此每当她感到压力巨大或者麻烦重重的时候,她总是想回到这里。

于是,在实现了透明化的第三周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三,梅计划在一天的繁忙工作开始前先到客户体验部门工作九十分钟。下午三点,她必须通过身上的摄像头带领观众去参观“拿破仑时代”,那里的工作人员正在模拟废除一切有形货币后的情况,他们认为到那时,网络货币的可追踪性能够在一夜之间消除大量犯罪。下午四点,她需要向观众重点介绍园区新建的音乐家住宅区,那里有二十二间设备齐全的公寓,音乐家(尤其是那些无法依靠自己的音乐专辑销售额谋生的音乐家)可以免费在此居住,并且定期为圆环公司的员工进行表演。这两项活动将占据梅的整个下午。下午五点,梅将去参加最近刚刚实现透明化的一位政客的通告会,如今这些政客称通告会为“澄清会”。然而,梅和她的许多观众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至今仍要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的透明化,毕竟现在在美国乃至全世界已经有数以万计的官员实现了信息透明化,这项运动早已不是什么创举,俨然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趋势;大多数观察员都认为政府终将实现彻底的透明化,至少在民主制国家将是这样,况且有了“视觉革命”摄像头,世界上的所有国家在十八个月内都将成为民主制国家。在这场“澄清会”后,园区内将上演一场即兴喜剧表演、一场为巴基斯坦的一所乡村学校筹集资金的活动、一场品酒会以及一场全体员工参加的烧烤宴会,宴会期间还将有秘鲁迷幻合唱队的伴唱。

梅走进了她原来的团队工作室,在那里,她亲口说的那三句话——“秘密就是谎言”“分享就是关怀”“隐私就是盗窃”已经用钢材料铸好,贴在墙上,占据了整面墙。办公室里充满了新人,显得分外热闹。这些新人先是颇为警觉地抬起头,看见走进办公室的是梅,又都感到非常高兴。梅向他们挥手致意,还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夸张的屈膝礼,然后她看见杰瑞德正站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于是也向他挥了挥手。接着,梅决定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工作,便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登录系统,打开了信息阀门。她以非常快的速度一连回答了三个客户问询,得到了99分的平均得分。她受理的第四位客户是今天她接触的客户当中第一个认出她来的——这位客户意识到是那个透明化了的梅在处理自己的问询。

我正在看着你!这名客户写道,她是新泽西州一位为体育用品进口商服务的媒介采购员,名叫贾尼斯,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屏幕前看着梅在键盘上敲击出对自己问询的回复,同时梅的回复就出现在眼前这块屏幕旁的另一块屏幕上。我感觉就像置身于镜厅50中!她写道。

在贾尼斯之后,梅又处理了几位客户的问询,这几位客户都不知道回答问题的人是梅,梅为此颇感烦恼。有一位客户是奥兰多市的T恤经销商,名叫南希,她邀请梅加入自己的职业社交网络,梅欣然同意了。杰瑞德此前已经告诉梅,如今客户体验部门鼓励员工与客户进行更进一步的互动。如果你给客户发送了一个调查问卷,你就应该准备好回答客户的问卷。因此,梅现在已经加入了奥兰多T恤经销商的职业社交网络,她又收到了南希发来的一条信息。南希请梅就自己喜欢穿的休闲服饰回答一个短小的调查问卷,梅同意了。她点击链接,打开调查问卷,发现那问卷并不短小——它一共包含了一百二十道问题。但是梅很高兴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意见得到了重视,并且有人愿意倾听,更何况这种类型的互动能够使南希以及与南希接触的人对圆环公司忠心耿耿。等梅完成了问卷,南希再三对梅表示了感谢,还指引梅登录了她的客户站点,说梅可以任意挑选一件自己心仪的T恤。梅回复说自己可以稍后再挑选,但南希回复说她已经等不及要看梅会选择哪一件T恤了。这时,梅看了看手表,她已经花了八分钟处理奥兰多的这条问询,这一耗时已经远远超过了客户体验部门新制定的指导方针——每则问询处理时间控制在两分半钟。

梅知道她接下来必须加快处理十来则客户问询才能将自己处理的问询数拉回可以接受的水平。她登录了南希的网站,选择了一件上面绘有一只穿着超级英雄服装的卡通狗的T恤。南希告诉梅她的这一选择非常棒。接着,梅转而处理下一则问询。正当她得心应手地修改样本回复来解答这位客户的问询时,南希又发来了一条信息。抱歉,可能我过于敏感了,但是我发现在我邀请你加入我的职业社交网络之后,你却没有邀请我加入你的职业社交网络。虽然我知道我只是奥兰多的一个无名小卒,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让我感觉自己的价值被贬低了。梅告诉南希她无意贬低南希的价值,只是自己在圆环公司的工作有些繁忙,刚才无暇顾及,而现在她正好有空闲邀请南希加入自己的职业社交网络,于是她迅速做出了弥补。梅处理完了下一则问询,得到了98分。她正在给那位客户发送追加问题的时候,收到了南希的又一条信息。你看见我在职业社交网络上发布的信息了吗?梅查看了自己所有的信息接收平台,却没有发现南希发来的任何信息。我是在你的职业社交网络上的信息平台上发布的信息!南希说道。于是,梅登录了那个自己不经常登录的网页,看见了南希的留言:你好,陌生人!梅打字回复道:你好!但是你可不是什么陌生人!她想这样应该能够结束她们两人之间的交流了,但她还是在那个网页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因为她隐隐觉得南希可能仍想和她交流。果然,南希很快又发来了信息:你回复了,我真开心!我以为我称你为“陌生人”,你可能会对此感到生气呢。告诉我,你没有不高兴吧?梅向南希保证说她没有不高兴,还用“XO”51这两个字母拼成了一个表情符号,又一连发送了十个微笑表情,这才继续处理其他客户问询。她希望这样能令南希感到满意,并愉快地结束两人之间的交流。梅又处理了三则客户问询,并且发送了追加调查问卷,最后看到自己的平均得分为99分。她的这一表现引得许多人发来了祝贺的极速帖,观众很高兴地看见梅仍然非常忠诚地履行着自己在圆环公司每天的工作任务,为世界的运转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人们通过极速帖告诉梅,她的观众中许多人也和她一样每天坐在办公桌前工作,也正因为她自愿做着客户体验部门的工作,并且乐在其中,她成了他们眼中的楷模,使这些观众备受鼓舞。梅听了这些,感到非常开心,这样的评价对梅来说非常宝贵。这些客户让她成为更好的人,而在实现透明化的同时为他们提供服务,又令她更上一层楼。这都在梅的意料之中,因为斯图尔特此前已经告诉过她,当数千人甚至数百万人正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的时候,你就会成为最好的自己——你会更加活泼愉快、更加积极向上、更加有礼、更加慷慨并且更具好奇心。但是,斯图尔特没有告诉梅,透明化也会在很多细微的方面改善她的举止。

当梅去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摄像机的存在第一次改变了她的行为。当她打开冰箱寻找零食的时候,她手腕上的屏幕显示出了冰箱内部的画面。通常她会直接拿出一块冰冻的布朗尼蛋糕,但是当她在手腕的屏幕上看见自己的手伸向布朗尼的画面时,她意识到这个画面人人都能看到,于是她缩回手臂,关上冰箱门,从厨房长台的一个碗中选了一小包杏仁,便离开了厨房。当天的晚些时候,她的头有些痛,她觉得这是因为自己今天摄入的巧克力比往常要少。她想到自己常在包里备上独立包装的阿司匹林药片,便想伸手到包里拿药。但这回她又在手腕上的屏幕中看见了大家都能看到的画面——一只手正伸向她的包,她顿时感到自己显得又绝望又可怜,就像一个服药成瘾的药罐子一样。

于是,她没有服药。就这样,每天她都能戒掉一些她本来不想摄入以及不需要摄入的食物。如今,她已经不再喝苏打水和功能饮料,也不再吃加工过的食物了。在圆环公司的社交活动中,她只喝一杯酒,并且每次都不会把它喝完。任何无节制的饮食都会引起人们发来许多表示关切的极速帖,因此她一直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饮食。她发现这么做让她感到非常轻松,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摆脱了坏习惯,不再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也不再摄入对她身体无益的食物。自从她实现透明化以来,她的行为举止更加高尚了。人们称她为楷模,母亲们告诉梅她们的女儿非常敬重她,这使梅感到自己肩负的责任更加重大了。这份对于圆环公司的同事、客户、合作者以及视她为偶像的年轻人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成为了梅行动的基石,也为她的每一天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有人提醒梅去做圆环公司自己的调查问卷,于是她戴上耳机开始回答起了问题。在她的观众看来,梅正不断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并且比之前表现得更加具有影响力,但是这调查似乎失去了它原有的紧凑的节奏和一呼一应的特点。梅处理了另一则客户问询,然后点了点头。耳机中传来了一声远远的钟声。她又点了点头。

“谢谢你。你对目前的机场安保工作感到满意吗?”

“微笑。”梅回答道。

“谢谢。如果机场安保工作流程做出一些改变,你会欢迎吗?”

“是的。”

“谢谢。”

“目前的机场安保工作会不会促使你尽可能少地乘坐飞机?”

“会。”

“谢谢。”

问题还在继续,梅一口气回答了九十四个问题才停下来歇息。很快,耳机里传来了那个不变的声音。

“梅。”

梅故意忽略了它。

“梅。”

她自己的声音在喊着她自己的名字,这始终能够左右她,但她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梅。”

这回,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更加纯粹的自己。

“梅。”

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显示着不少观众发来的极速帖,询问她是否安好。梅知道她必须要回答问题了,否则她的观众会以为她失去了理智呢。这就是梅必须适应的许多细微的改变之一——现在全世界有数千名观众正目睹着她所看见的一切,他们能够获知她的健康数据,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脸庞,也就是说,这些观众总是能够通过圆环公司园区的某个“视觉革命”摄像头以及她显示屏上的摄像头观察到她。因此,每当她不像往常那般轻松愉快地行事时,人们就会立刻发现她的反常。

“梅。”

她还想再听一遍这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于是她什么也没回答。“梅。”

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既阳光又有力,似乎这个女人无所不能。

“梅。”

这是一个更好、更加坚强不屈的她的声音。

“梅。”

每当梅听到这个声音,她都会感到自己更加强大。

梅在客户体验部门一直待到了下午五点。接着,她向她的观众展示了亚利桑那州州长的“澄清会”,她惊喜地发现这位州长手下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实现了信息透明化——这也是许多官员正在做的事情,这样他们就可以向选民保证,没有任何交易是暗箱操作的,没有任何交易是背着这些信息透明的领导人达成的。在这场澄清活动上,梅见到了雷娜塔、德妮斯和乔塞亚,这几位圆环公司的同事原本都或多或少凌驾于梅之上,而今他们都成了梅的追随者。在澄清活动之后,他们一起在“玻璃餐厅”吃了晚餐。大家没有什么必要离开园区进餐,因为贝利希望圆环公司的员工之间能增进交流、分享想法、相互了解,于是他开始实行一项新政策——园区餐厅的食物不仅像往常一样免费提供,而且每天都由不同的知名大厨掌勺。这些大厨很乐意获得这样的曝光度,每天都有数千名圆环公司员工在网络上发布微笑点赞帖、极速帖或者晒出照片。这项政策一经推行,立刻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公司的餐厅中充满了前来就餐的员工,当然,他们用餐时交流的新主意、新想法想必也不会少。

在夜晚的喧嚣之中,梅心神不宁地吃着晚饭——卡尔顿的话和晦涩的信息仍然一遍遍地回响在她的脑海中。她很庆幸热闹的夜晚暂且将她的注意力分散开去。那场即兴喜剧表演尽管有诸多不足之处,但如她所料,依然是粗糙又搞笑;而那场为巴基斯坦乡村学校筹集资金的活动则着实令人感到鼓舞——这场活动为那所学校收集到了230万个微笑;当晚最后还有那场烧烤晚会,梅在晚会上纵容自己喝了第二杯酒,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宿舍中休息。

六个星期以来,梅一直住在这间房间里。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开车回自己的公寓,那样做花费较大,而且她上一回在离开公寓八天后回到那里,发现那间公寓里已经有老鼠出没了。于是她彻底放弃了回自己公寓居住的念头,成了数百名“定居者”中的一员——“定居者”就是搬到公司园区永久居住下来的员工。这么做的好处非常明显,而且现在正在等待搬到公司宿舍中的人员已经多达1209人了。目前公司园区只能为288名员工提供住宿,为此,公司刚刚买下了附近的一栋大楼(原本是一家工厂),公司计划将这栋大楼改造成500间宿舍房间。梅的宿舍房间已经经过了改良,装备了全智能的家用电器、壁挂屏幕和窗帘——所有这些都是由中央系统统一调控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冰箱里每天都会放满食物,一些是通过“舒适之家”追踪到的她惯常食用的食物,另一些则是正处于测试阶段的新产品。只要梅能够向生产商提供反馈意见,她就可以获得她想要的一切。

梅回到房间后洗了脸,刷了牙,就躺进了雪白的床里。每天晚上十点之后,她就可以自己选择开启或关闭身上佩戴的摄像头了。通常梅会在刷完牙之后再关闭摄像头,因为她发现人们大多对刷牙这件事比较感兴趣,此外她还认为这么做或许能够增强年轻观众的护齿意识。在晚上十点十一分,她对她的观众道了晚安。此刻,她的实时观众只有98027人,有几千名观众回应了她的晚安问候。随后,梅把摄像机镜头取下来,放进了它的盒子里。大家允许她晚上关闭房间内的“视觉革命”摄像头,但是梅发现自己很少这么做。她知道这些摄像头晚间拍摄的画面(比如,她自己睡觉时做出的一些动作)在将来的某一天或许会有用处,便让摄像头一直开着。她当初花了几个星期才习惯戴着手腕上的健康监控仪睡觉,有一天晚上她抓伤了自己的脸,另一天晚上她压碎了右手腕的那块屏幕。好在后来圆环公司的工程师改进了监控仪的设计,用更加柔韧、不易破碎的屏幕代替了原来坚硬的屏幕,如今,梅即使睡觉时佩戴着监控仪,也丝毫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梅在床上坐了起来,她知道通常自己得花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入睡。她打开了墙壁上的屏幕,想要看看她父母的情况。然而他们家里安装的“视觉革命”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一片漆黑。她给他们发送了一则极速帖,没有指望能够收到任何回复,事实果真如此。她又给安妮发了条信息,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于是,她浏览了自己的极速页面,阅读了几则搞笑的帖子,自从实现透明化以来她已经瘦了六磅,因此她花了二十分钟想为自己找一条新裙子和一件新衬衫。当她浏览到第八个网站时,她又一次感到身体里的那个裂缝正在张开。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查看了一下梅塞的网站,想看看他的网站是不是仍然关闭着。果然如此。她想看看最近网上有没有人提到过梅塞或者他的所在,结果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她感到自己体内的裂缝正在迅速扩大,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在体内蔓延开来。她想起在自己的冰箱里还存有弗朗西斯介绍给她喝的那种日本米酒,于是起身从冰箱里把它取出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一口气喝光了。接着,她打开了“视觉革命”门户网站,观看了摄像头从斯里兰卡和巴西的海滩边拍摄的实时画面,这时她才渐渐平静下来,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她想到全世界有数千名自称“视觉革命者”的大学生正在全球各个最偏僻的角落里安装摄像头。于是,她观看了一部安装在纳米比亚沙漠一座村庄中的摄像头拍摄的画面,画面中两个女人正在准备午餐,她们的孩子们就在她们的身后玩耍。然而,梅仅仅看了那画面短短几分钟,就感到体内的裂缝变得更大了,从里面发出的仿佛是来自水底的尖叫声也更加响亮了,变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嘶嘶声。她又一次寻找卡尔顿,尝试用新的、几乎是荒谬的方式拼写他的名字,花了四十五分钟浏览公司人员名录中的面孔,但是没有找到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她关掉了房间里的“视觉革命”摄像头,又给自己倒了些米酒,喝完才躺回床上。她躺在被窝中,想着卡尔顿,想着他的双手、细瘦的双腿和修长的手指。她用左手围绕着自己的乳头打转,同时用右手把自己的内衣脱到了一旁,模仿着他的舌头的动作。然而,这一切并不奏效。不过米酒让她逐渐忘记了忧虑,就在午夜十二点即将到来之时,她终于产生了睡意。

“好啦,各位。”梅说道。今天早晨阳光明媚,梅感到分外振作,于是决定尝试使用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希望它很快就能在圆环公司内部甚至公司外流行起来。“今天就和此前的每一天那样与此前的每一天都不相同!”话一说完,她就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屏幕,结果发现这句话并没有触动听众的神经。一瞬间,她感到有些泄气,不过这个崭新的一天以及它所包含的无限可能性令她欢喜起来。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四分,阳光既明亮又温暖,公司园区既繁忙又嘈杂。如果圆环公司的员工需要什么证据来证明他们正处在世界上一切重要事物的中心的话,那么今天上午,这个证据已经找到了。从上午八点三十一分开始,陆续有数架直升机飞抵公司园区,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是全球所有主要医疗保险公司、世界多个卫生机构、许多国家的疾病控制中心以及全球所有重要的制药公司的高层。有传言说,这些曾经互不关联甚至敌对的机构将在此彻底实现信息共享,在圆环公司尤其是“真实的你”的帮助下,这些机构才有可能实现相互协调,而一旦他们所收集的健康数据能够实现共享,那么人们就可以从源头上遏制甚至消灭病毒,也可以追查到各种疾病的病源。整个上午,梅不断看见这些管理人员、医生和官员快乐地大步行走在园区内,向新建的“海马体”走去,在那里,他们将参加一天的会议,这次的会议是私密的,但是他们保证未来将召开公开的研讨会。当天晚些时候,那里将举办一场音乐会,表演者是只有贝利才会关注的某位上了年纪的创作型歌手。这位歌手是在前一天晚上到达公司的,为的就是和这位“智者”共进晚餐。

不过,对于梅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些直升飞机中的一架把安妮带回了公司。她终于回来了。此前,她已经在欧洲、中国和日本待了将近一个月,解决了一些法律法规方面的问题,还与那里的一些透明化了的官员见了面,从安妮在行程结束后在自己极速网页面上发布的众多微笑表情看来,这些会面似乎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但是,梅和安妮之间却没什么机会进行更深入的交流。安妮恭喜梅实现了透明化——用安妮的话来说,梅是晋升了,但这之后,安妮一直非常忙碌。她说自己太忙了,以至于没时间给梅发送重要的信息,也没时间给梅打电话(她说自己原本会为打了那些电话而自豪的)。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她们两人每天都会相互发送一些简短的信息,但是安妮的日程一直排得满满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简直是“狂妄的”,再加上两人之间存在的时差,使她们几乎无法保持同步,也就更没什么机会交流重要的事情了。

此前安妮向梅保证自己会直接从北京出发,于当天上午抵达普罗泰戈拉公司,梅在等待她归来的时间里简直坐立不安。她看着一架又一架直升机降落在园区一栋栋建筑的屋顶上,努力寻找着安妮的那头黄色头发,却一无所获。结果现在,梅不得不在“亭”中花一小时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若是在通常情况下,她一定会觉得这项工作很有趣,然而今天,她觉得这项工作就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横亘在她和她的密友之间。

在“普罗泰戈拉亭”外的一块花岗岩石板上,不甚严谨地刻着一句普罗泰戈拉的话:人是万物的尺度。“就我们的目标而言,比这更为重要的是,”梅一边打开门,一边说道,“现在有了各种工具,人类真的能够测量万物。特里,我这么说对吗?”

在梅的面前站着一位高个子的韩裔美国人——一个名叫特里·民的男人。“你好,梅。梅的观众和关注者们,大家好。”

“你理了个新发型。”梅说道。

安妮回来了,梅感觉自己有些笨头笨脑的。听了她这话,特里一时也有些无措。他可没想到会有什么即兴表演,还以为一切都是按照台本走的。“啊,是的。”他说着,用手指抓了抓头。

“你的新发型有棱有角的。”梅评价道。

“是的,比原来更有棱角了。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是的。”

显然,这栋建筑的设计师们费尽心思使用各种有机形状,来缓和工程师日常工作的枯燥,毕竟这些工程师每天都要与严密精确的数学打交道。建筑的中庭包裹在银色的材料中,看起来似乎在一起一伏地波动着,就好像他们正站在一根巨大的起皱管道的底部。

“特里,今天我们将要看些什么?”

“我想我们今天首先会参观一下这里,然后会稍微深入地了解一下我们在这里为教育领域所做的一些工作。”

梅跟着特里走在这栋建筑之中。这栋建筑更像某位工程师的巢穴,而不像她所熟悉的公司园区的其他地方。不过她的工作的窍门就是适时地将圆环公司平淡无奇的一面和魅力十足的一面展现给观众,将两者加以调和,因为这两部分都需要呈现在世人面前。当然,许多观众对圆环公司的锅炉房肯定比对公司建筑的阁楼更加感兴趣,但是何时介绍锅炉房,何时介绍阁楼,这其中的尺度必须拿捏准确。

他们在参观途中遇见了约瑟夫,后者咧嘴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随后,他们向许多软件开发者和工程师问了好,每一位软件开发者和工程师都向他们尽可能详尽地介绍了自己的工作。梅查看了一下时间,发现比利亚洛沃斯医生给她发来了一则新提醒——她让梅尽快去她那里。没什么要紧事,她在信息中说道,但是你今天应该过来。梅一边和特里行走在这栋建筑中,一边回复了医生的信息,说自己半小时后会去见她。“现在,我们应该去看看那个教育项目了吧?”

“这是个好主意。”特里答道。

他们穿过一条弯曲的走廊,来到一处很大的开放空间。在这里有至少一百名圆环公司员工正在工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隔板分割他们的办公区域,看起来有点像二十世纪中叶的股票交易市场。

“你的观众或许知道,”特里说,“教育部给了我们一笔数目可观的基金……”

“是不是有三十亿美元?”梅问道。

“谁在乎这笔钱究竟有多少呢?这个数目本身并不重要。”特里答道,显然他对这一数字和它的含义非常满意,因为它说明政府知道圆环公司可以测量包括学生成绩在内的任何事物,而且他们的测量方法往往大大优于政府的期望。“重要的是政府让我们设计并实行一种更加高效全面的数据评估系统,用以测量全国学生的表现。哦,对了,这东西很棒。”特里突然话锋一转。

此刻,他们在一位女士和一个小孩子的面前停下了脚步。那孩子看起来三岁左右,正玩着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块非常闪亮的银色手表。

“玛丽,你好,”特里对那女人打着招呼,“这是梅,你可能已经认识她了。”

“我确实认识梅,”玛丽答道,她略带一点法国口音,“米歇尔也认识梅。米歇尔,向大家问声好。”

米歇尔没说话,而是选择挥了挥手。

“梅,对米歇尔说点什么。”特里对梅说道。

“米歇尔,你好吗?”梅说。

特里推了推米歇尔的肩膀,说道:“好了,现在你给她看看。”

只见在米歇尔手腕上佩戴的那块表的小小屏幕上显示出了梅刚才说的那六个字。在这行字的下方有一个计数器,上面显示着数字“29266”。

“研究表明小孩子每天至少需要听到三万个字,”玛丽解释道,“这块表的工作很简单,它识别出他每天听到的字词,对它们进行分类,最重要的是,它对这些字词进行计数。这块表主要适用于学龄前待在家里的孩子。我们认为,一旦他们开始上学,所有这些数据就应该在课堂中统计了。”

“这是一个不错的展望。”特里评价道。他们向玛丽和米歇尔道了谢,然后穿过大厅,走进了一间大房间。这间房间装饰得像一间教室,只不过其中安装了数十块屏幕、许多按照人体工程学设计的椅子,还设置了协同工作区域。

“哦,杰姬在这里。”特里说道。

杰姬是个约摸三十五岁的女人,打扮整洁,穿着一条无袖长裙,突显出她宽阔的肩膀和人体模特般的臂膀。她和梅握了握手,她的右手腕上敷着一小块膏药。

“梅,你好,我真高兴你今天能到这里来。”杰姬的声音优美圆滑,非常专业,但带有一些轻浮卖俏的感觉。她正站在梅的摄像头前,双手交握在身前。

“那么,杰姬,”特里说道,“你能告诉我们你在这里做什么吗?”显然,特里很喜欢接近杰姬。

这时,梅看到自己的手腕屏幕上出现了一则提醒,于是打断道:“也许你应该先和我们说说你在领导这个项目之前是做什么的。我想那很有趣。”

“谢谢你这么说,梅。我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有趣,不过,在加入圆环公司之前,我从事的是私募股权投资,在那之前,我是一个团队的成员,他们当时正准备……”

“你是名游泳运动员,”梅突然插嘴道,“你还参加了奥运会!”

“哦,你说的是那个。”杰姬说着微笑着在嘴前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