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2 / 2)

圆环 戴夫·艾格斯 21516 字 2024-02-19

“你在2000年的奥运会上拿了一块铜牌?”

“是的。”杰姬突然变得羞涩起来,这让她显得很讨人喜欢。梅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屏幕,以确认观众对此的反应,结果看见人们发来了几千个微笑。

“此外,你还不止一次地提起你作为世界级游泳运动员的经历启发了你在这里的工作?”

“没错,梅。”杰姬答道,现在她似乎已经明白梅想让对话朝什么方向发展了。“在‘普罗泰格拉亭’这里,我们有很多东西可以谈论,不过有一个东西你的观众一定会感兴趣,我们称它为‘青少年排名’。你到这里来一下,让我们看看这块大板,”她领着梅来到一堵墙前,墙上安装着一块二十英尺见方的屏幕,“过去几个月以来,我们一直在爱荷华州测试我们的一个系统。今天你既然来这儿了,我们不妨向你展示一下。也许此刻你的观众中有人恰好正在爱荷华州读高中呢。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姓名和学校发给你?”

“你们听见她说的了,”梅说道,“正看着我的视频的人,有没有谁正在爱荷华州读高中呀?”

梅查看了一下手腕上的屏幕,上面收到了十一条极速帖。她把这些帖子展示给杰姬看,杰姬点了点头。

“这么说,”梅说道,“你只需要某个人的名字?”

“姓名和学校。”杰姬回答道。

梅读出了其中一条极速帖:“我这儿收到了一位名叫詹妮弗·巴特苏里的女孩发来的帖子,她说自己就读于锡达拉皮兹市的成就学院。”

“好的,”杰姬说着转向了墙上的屏幕,“让我们在屏幕上显示出来自锡达拉皮兹市成就学院的詹妮弗·巴特苏里。”

她话音刚落,巴特苏里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屏幕上,旁边还配有一张巴特苏里学校档案里的照片。从照片上看,她是一位美国印第安女孩,约摸十六岁,戴着牙齿矫正器,身穿一件绿色褐色相间的校服。在她的这张照片旁边,有两个数字计数器正在快速滚动着,上面的数字不断攀升,过了好一会儿它们滚动的速度才逐渐放缓。当数字最终定格下来时,上面的数字显示是1396,下面的则是179827。

“哇,瞧瞧。恭喜你,詹妮弗!”杰姬看着屏幕说道。说完,她转向梅解释说:“看来,我们的这位来自成就学院的詹妮弗可真是大有成就呢。她在爱荷华州的全部179827名高中生中的排名是第1396位。”

梅查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她需要加快杰姬的演示了:“这一结果的计算过程是……”

“詹妮弗的得分是根据她的考试成绩、班级排名、学校的相关学术实力以及其他一系列因素共同考量的结果。”

“詹妮弗,你认为这一结果如何?”梅问道。她看了看手腕屏幕,但是詹妮弗并没有发来回复。

有那么短短的几分钟,梅和杰姬都有些尴尬地期待着詹妮弗的回音,希望她会表达出喜悦之情,然而詹妮弗一直没有回复。梅知道现在她必须进入下一个话题了。

“这么说,这个系统能够比较全国乃至全世界学生的得分?”她问道。

“没错,这正是我们的初衷,”杰姬答道,“正如在圆环公司内部,我们能够知道自己的参与度排名,很快我们就能够随时知晓我们的子女相较于全美其他学生的排名情况,就连他们在全世界学生中的排名也不在话下。”

“这听起来非常有用,”梅说道,“它能够消除人们的许多疑虑和压力。”

“可不是吗。想想这个系统对于父母了解子女被大学录取的几率会提供多么大的帮助。每年常春藤名牌大学总共招收约一万两千名学生。如果你孩子的得分位居全国前一万两千名,那么,你就有理由相信他很有可能能够进入常春藤名校。”

“这个系统多久会更新一次?”

“哦,每天都会更新。只要我们获得了所有学校和所有地区的全面参与,我们就能立刻囊括每一场考试和每一次突击测验的成绩,并以此为据每日更新排名。当然,我们可以分别对公立学校和私立学校的学生进行排名,也可以单独对某一地区学校的学生进行排名。此外,我们还可以整合、衡量以及分析这些数据,来考察各种其他因素对于数据的影响趋势——这些因素包括社会经济地位、种族、民族,等等。”

这时,梅听到耳机里传来额外指导部门发来的指令:“问问这个系统如何与‘真实的青少年’交叉。”

“杰姬,据我所知,这一系统以一种很有趣的方式与‘真实的青少年’相交叉;‘真实的青少年’的前身是‘守护儿童’。”这句话刚说出口,梅就感到一阵恶心席卷了全身,甚至令她冒出了冷汗。她可一点儿也不想再见到弗朗西斯。也许她即将见到的人不是弗朗西斯?毕竟圆环公司里还有其他人员在该项目组工作。她查看了一下手腕屏幕,心想她或许能够利用“圆环搜索”迅速定位弗朗西斯。然而,就在这时,她看见弗朗西斯正大步朝她走来。

“这位是弗朗西斯·加拉文塔,”杰姬介绍道,显然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梅内心的痛苦,“他将向你介绍‘青少年排名’与‘真实的青少年’之间的交叉互动。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交叉互动既是革命性的,又是非常必要的。”

当弗朗西斯羞涩地把双手背在身后向她们走来时,梅和杰姬两人都注视着他。梅感到自己腋下正涌出大量汗水,同时也察觉到杰姬对于弗朗西斯有着一种超越同事关系的感情。梅意识到眼前的弗朗西斯变得与先前不同了,他仍然容易害羞,身材也依然纤细,但是他的微笑显得自信从容,就好像他最近刚刚受到了赞赏并且还希望获得更多的肯定。

“弗朗西斯,你好。”杰姬一边说着一边和弗朗西斯握手,她的肩膀调情似的转向他。杰姬的这一举动从摄像头的角度看来并不明显,就连弗朗西斯也很难察觉,但是在梅眼里,它就像一口铜锣一样响亮。

“杰姬,你好。梅,你好。”弗朗西斯答道,“我能带你们去我那里瞧瞧吗?”他微笑着问道,但还没等另两人作答,就转过身去,领着她们走进了隔壁的房间。梅此前从未见过弗朗西斯的办公室,此刻,她有些不太情愿将这间办公室的景象与她的观众分享。这是间阴暗的办公室,墙上安装了十二块屏幕,组合成一个天衣无缝的网格。

“正如你的观众可能已经知道的那样,我们一直在研发一个项目来保证让儿童更加安全。我们已经在美国对该项目进行了测试,自从项目试运行以来,美国的犯罪总数下降了近90%,而针对儿童的绑架案则下降了100%。在全国范围内,一共只发生了三起绑架案。由于我们能够迅速追踪到涉案儿童的位置,这三起绑架都在几分钟内得到了解决。”

“这简直棒得难以置信!”杰姬摇着头说道,她的声音听上去低沉沉的,似乎浸润着类似情欲的东西。

弗朗西斯对着她笑了笑,丝毫没有察觉杰姬语气里的情欲,又或许他只是假装对此一无所知。梅的手腕屏幕上涌现出了数以千计的微笑和几百条评论。美国的一些州还没有“真实的青少年”项目,许多居住在这些州的家长已经在考虑搬家了。还有些人将弗朗西斯比作摩西52。

“与此同时,”杰姬补充道,“‘普罗泰戈拉亭’这里的团队一直在努力协调所有的学生测量数据,以确保所有的家庭作业、课外阅读、出勤情况和测验成绩全都保存在一个统一的数据库中。他们就快成功了。用不了多久,我们的理想就能够成为现实——当中学生即将升入大学时,我们能够知道他们迄今为止所学到的一切,包括他们阅读过的每一个字、在字典中查找过的每一个生词、标注出的每一句话、写下的每一个等式、回答的每一道问题以及订正的每一处错误。过去我们只能猜测学生在同龄人中的排名,推测他们学到了哪些知识,但不久之后,我们就不再需要这些猜测——一切都会有凭有据、显而易见。”

梅手腕屏幕上的信息仍然在疯狂地快速滚动着。二十年前怎么没有这个项目?其中一位观众这样写道,如果那时就有的话,我的孩子们就能上耶鲁大学了。

这时,弗朗西斯接起了话茬。梅觉得他和杰姬此前做过排练,这一点令她感到恶心。“此外,激动人心又分外简单的部分是,我们可以将所有这些信息储存在一块几乎只能在显微镜下才看得到的微型芯片中,”弗朗西斯带着职业化的敬意看着杰姬,微笑着说道,“目前我们这么做纯粹是出于数据安全考虑。但是如果这样一块芯片既能够提供位置追踪数据,又能够提供教育追踪数据,又会怎么样呢?我是说,假如所有的这些数据都存放在一处,那会意味着什么呢?”

“这还用问吗?答案显而易见。”杰姬说道。

“我希望家长们能够和你一样看到这一点。对于参与项目的家庭来说,他们将时刻获得子女每时每刻的一切信息——位置、成绩、出勤情况,等等。这些信息不是存储在某个手持设备中,因此无需担心孩子们会把设备弄丢。这些数据都将存储在云端,存储在孩子自己体内,永远不会丢失。”

“这一切完美无缺。”杰姬评论道。

“是的,我希望如此。”弗朗西斯一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一边答道。梅知道他只是在故作谦虚而已。“正如你们大家所知,”弗朗西斯转脸看向梅,对着她的观众说道,“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在圆环公司一直在谈论‘完整’,但即使是我们这些圆环公司的员工,也尚不知道‘完整’的真正含义。尽管如此,我觉得‘完整’就类似于这个项目——将仅仅一步之遥的服务和项目连接在一起。为了确保孩子们的安全,我们追踪他们;为了获得孩子们的教育数据,我们同样追踪他们。现在我们只需将这两条线相互连接,当我们实现这一连接时,我们就终于能够知道孩子们的完整信息。这很简单,但我敢说,这就是完整。”

此时此刻,梅来到了室外,正站在公司园区西区的正中央。她知道在安妮回来之前,自己只能如此停滞不前。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四分,按照梅的预想,安妮早该在很久之前就到了,现在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错过与安妮的见面。此前,梅已经和比利亚洛沃斯医生约好于下午两点见面,这次见面的时间估计不会短,因为比利亚洛沃斯医生告诉梅,将和她谈一个比较严重的话题——当然,医生清楚地表示,那绝不是什么严重的健康问题。然而,弗朗西斯的出现将安妮和比利亚洛沃斯医生挤出了梅的脑海,奇怪的是,梅突然又觉得弗朗西斯很有魅力了。

梅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原因很简单——弗朗西斯还是很瘦削,身上的肌肉毫不发达,眼神柔弱无力,而且显然存在早泄的问题;但仅仅因为梅从杰姬的眼神中看到了对弗朗西斯的情欲,她就又渴望和弗朗西斯独处了。她想当晚就把弗朗西斯带到自己的房间。但随即她意识到这个想法太疯狂,她需要清除脑中的胡思乱想。此刻似乎是解释和展示公司新雕塑的最佳时间。

“好啦,现在我们得看看这个,”梅说道,“这尊雕塑出自一位著名的Z国艺术家之手,他常常因为与该国政府的意见分歧而陷入麻烦之中。”然而这时,梅却没能想起这位艺术家的名字,“谈到这里,我希望感谢所有对Z国政府发送皱眉表情的观众,谢谢你们对该国政府迫害这位艺术家和限制互联网自由的行径表示不满。仅仅从美国发出的皱眉表情就有超过一亿八千多万个,你们有理由相信这一定会对该国政权产生影响。”

说完这番话,梅还是没能记起这位艺术家的姓名,她觉得观众很快就将注意到她还未提及艺术家的名字。就在这时,额外指导部门将那个姓名发送在了梅的手腕屏幕上。快告诉他们那个男人的名字!他们如此提醒道。

梅将她身上的摄像头对准那尊雕塑,有几位圆环公司员工正巧站在镜头前,他们纷纷向旁边靠去,避免挡住观众的视线。“别,别,你们站在那儿就好,”梅对他们说道,“正好能够帮助衬托出这尊雕塑的规模。请就站在原地。”于是,那几位员工重新走向雕塑。在雕塑的对比之下,他们显得格外矮小。

那尊雕塑有十四英尺高,用薄薄的、完美无瑕的半透明树脂玻璃制成。尽管这位艺术家此前的大多数作品都是概念性的,这尊雕塑却毫无疑问是具象派的——一只和小轿车差不多大小的巨型手掌正从一个巨大的矩形中伸出来,大多数人认为这个矩形代表的是某种电脑屏幕。

这尊雕塑的名字叫做为了人类的利益伸出手,刚一问世就因为它的诚恳而广受关注,因为这一反这位艺术家的一贯风格,要知道,他的代表作品大多具有一种黑暗的讽刺意味,通常都有损正在崛起的Z国的国家形象,也会挫伤该国的国家自尊。

“这尊雕塑确确实实触动了圆环公司员工的心弦,”梅说道,“我曾经听见有人在它面前哭泣。正如你们所见,人们喜欢在它旁边拍照。”梅看见有些圆环公司员工在这只巨大的手前面摆着造型,就好像这只手正伸向他们,将要抓住他们,把他们高高举起。梅决定采访一下站在那向外伸出的手指附近的两个人。

“请问你是……”

“我叫基诺,我在‘机器时代’工作。”

“你觉得这尊雕塑有什么含义?”

“虽然我不是什么艺术专家,但我觉得它的含义显而易见。艺术家想要告诉世人,我们需要更多的途径来通过电脑屏幕彼此建立联系,不是吗?”

梅点了点头,因为在公司所有人眼里,这就是这尊雕塑清晰地传达出的含义。但她觉得在镜头前,这一点还是有必要说一下的,这样有助于艺术理解能力稍弱的观众理解这个作品。这尊雕塑安装后,公司试图联系那位艺术家,却没能成功。贝利委托艺术家创作了这尊雕塑,但他说自己在作品的主题和创作中都没有插“手”——“你知道,这个‘手’字一语双关。”他如是说。尽管如此,创作的结果还是令他非常激动,他非常希望那位艺术家能够来公司亲自谈谈这件作品。但是艺术家表示无法亲自前来,甚至也不能参加电话会议,他说他更情愿让这尊雕塑自己向人们诉说。这时,梅转向基诺身边的那位女士。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库,同样来自‘机器时代’。”

“你同意基诺的看法吗?”

“是的,我同意。我是说,我觉得这尊雕塑充满了深情。比方说,它让我们思考如何寻找更多的方式来连接彼此。这个电脑屏幕是个障碍,而这只手正在超越它……”

梅点了点头,心想她得做个总结了。正在这时,透过这只巨手透明的手腕,她看见对面有个人似乎是安妮。那是个年轻的金发女子,身高和体形都与安妮相仿,她正轻快地穿过方形庭院。与此同时,林库正越说越起劲。

“我是说,圆环公司怎样才能找到有效的方法来加强我们与用户之间的联系?令我难以置信的是,这位艺术家距离我们那么遥远,身处那样迥然不同的世界,却表达出了我们圆环公司全体员工的共同心声!我是说,我们如何做得更好、更多、更广?我们如何通过电脑屏幕伸出手去,去靠近世界,靠近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林库说话间,梅看着那个貌似安妮的身影正向“工业革命”大楼走去。大楼的门打开了,安妮(或者说酷似安妮的那个人)走了进去。这时,梅向林库笑了笑,谢过她和基诺的作答后,查看了一眼时间。

此刻是下午一点四十九分,十一分钟后她就得与比利亚洛沃斯医生见面了。

“安妮!”

然而,那个身影仍在继续前行。梅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想要大声呼喊,但那肯定会令观众感到不满;或者跑着追赶安妮,但那样会使摄像头剧烈颠簸,同样会使观众感到不快。最终,她决定快速行走,同时用手扶住胸前的摄像头。安妮绕过另一个转角后就消失在了视线中。梅听见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发出了一声咔哒声,于是快步向那扇门走去。若不是她了解安妮,她或许会以为安妮正在躲避她呢。

梅走进楼梯间后向上望去,看见了安妮的那只与众不同的手,于是喊道:“安妮!”

这回,那个身影停下了脚步。她确实是安妮。安妮转过身,慢慢地沿着楼梯向下走来。她看见梅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熟练的、疲惫的微笑。她们拥抱了对方,梅知道自己的任何一次拥抱在她的观众看来都有些滑稽,偶尔甚至略显色情,因为和她拥抱的对方的身体会猛然向摄像头扑过来,最终覆盖整个镜头。

安妮放开了梅,低头看了看摄像头,又吐出舌头抬头看着梅。

“各位,”梅说道,“这位是安妮。你们已经听说过她,她是‘四十人帮’的成员、平步全球的人、美貌的女强人,也是我的密友。安妮,对大家打声招呼吧。”

“大家好。”安妮说道。

“你这回出差情况怎么样?”梅问道。

安妮笑了笑,然而梅从她脸上一丝稍纵即逝的苦相看出,她这回出差的感受并不好。但安妮还是戴起了一张面具佯装快乐地说:“棒极了。”

“你有什么想和大家分享的吗?与日内瓦的各位之间的事务进行得如何?”

安妮脸上的微笑黯淡了。

“哦,你知道我们不应该对那件事情谈论太多,毕竟大多数方面都还……”

梅点了点头,对安妮表示理解:“抱歉,我只是想让你谈谈日内瓦这个地方。那里不错吧?”

“当然,”安妮答道,“那里很棒。我看见了冯·特拉普家庭合唱团53,他们今年穿了些新衣服,当然衣服还是用窗帘制成的。”

梅扫了一眼手腕屏幕,发现在她去见比利亚洛沃斯医生之前还剩下九分钟时间。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还有什么?”安妮说道,“让我想想……”

安妮歪了歪头,似乎对这次不期而遇的采访仍在继续感到有些惊讶,又略微有点生气。然而,就在这时,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开始适应眼前的情形了——她突然意识到正有一个摄像头在拍摄自己,因此她必须扮演起公司代言人的角色。

“对了,一直以来我们还在暗示另一个非常酷的项目,一个被称为‘完美过去’的系统。在德国期间,我就是为推行该项目在努力扫清最后的障碍。目前我们正在圆环公司内部寻找合适的志愿者来测试这一系统,一旦我们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就将为圆环公司开启新的纪元,毫不夸张地说,它也将为全人类开启崭新的时代。”

“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吗?”梅惊叹道,“你能就此项目透露更多信息吗?”

“当然可以,梅。谢谢你这么问,”安妮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很快抬起眼看着梅,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继续道,“我可以这么说,这个项目基本的想法是利用圆环社区的力量来绘制不仅仅是现在还包括过去的图景。目前,我们正在对美国和欧洲的所有档案库中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条新闻影片、每一段非专业视频进行数字化处理——我是说,至少我们是在努力将所有这些数字化。这项任务无比艰巨,但是一旦我们获得了足够多的数据,再加上更为先进的面部识别技术,我们希望我们能够识别出每一张照片和每一段视频中的所有人。如果你想寻找你曾祖父母的所有照片,那么我们可以让你搜索整个档案库,我们希望并坚信你能够因此更加深入地了解你的曾祖父母。或许你能在1912年世界博览会的参观人群中找到他们,或许你会在1974年的一场棒球比赛录像中看到你的父母。我们最终的期望是它能够填补你记忆的空白和历史记录的空缺。再辅之以DNA技术和更为先进的系谱软件,我们希望在一年之内,每个人只要发出一条搜索请求,就能够迅速获得关于他/她家族的所有能够获得的信息——所有的图片、视频和影像资料。”

“我猜想当人人都加入圆环公司这几位最初志愿者的行列时,历史记录的空缺很快就会得到填补。”梅笑着说,梅的眼神告诉安妮她的表现很不错。

“你说得没错,梅,”安妮答道,她的声音冲着二人之间的空间直刺过去,“和所有的网络项目一样,这一项目的最终实现大多依靠广大网络使用者。我们目前正在收集我们自己数以百万计的照片和视频,但世界上的其他用户提供的照片和视频将达到几十亿个。即使不是人人都参与这一项目,我们仍然相信我们能够轻而易举地填补大多数的历史空缺。假如你正试图寻找1913年前后居住在波兰某栋房子里的全体居民,而有一人你始终无法找到,你能够通过参照其他可以获得的数据很快找到这个人。”

“这真是激动人心。”

“没错。”安妮说着对梅使了个眼色,催促她赶紧结束这场谈话。

“但是你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志愿者,是吗?”梅问道。

“是的。对于这第一位实验者,我们希望他/她的家族在美国具有比较悠久的历史。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美国这里能够获得的记录数据要比在其他国家获得的完整许多。”

“圆环公司计划在今年将所有项目完整化,这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这一项目目前还在按计划推进?”

“是的。‘完美过去’很快就可以投入使用了。从其他各方面的进展情况看来,明年初我们就有望实现各项目的全面‘完整’了。换句话说,再过八个月,我们就可以大功告成了。不过事事难料,有了这么多圆环公司员工的帮助,说不定我们能够提前完成任务呢。”

梅微笑着点了点头,两人又颇有些牵强地熬过了一段时间。其间,安妮一直在用眼神询问梅,她俩这样半表演性的对话还得持续多久。

此时,太阳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阳光透光窗户照了进来,正洒在安妮的脸上。就在这时,梅突然间第一次发现安妮看起来显得那么苍老。她面容憔悴,皮肤苍白。尽管安妮还不到二十七岁,她的眼睛下却积累出了眼袋。在这阳光的照射下,她仿佛在过去短短两个月中老了五岁。

安妮握住梅的手,将自己的指甲恰到好处地按进梅的手掌,好引起梅的注意:“实际上,我得去一趟卫生间。你一起来吗?”

“当然,其实我也得去一下。”

虽然完全透明了的梅几乎每时每刻都必须打开身上的视频和音频设备,记录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但贝利执意认为某些特殊时间和场合除外,比如在卫生间里时,或者至少是在上厕所的这段时间。摄像头会保持开启状态,因为按照贝利的要求,此时摄像头将挂在卫生间隔间门板的背面,因此即使保持画面开启也无妨。但是音频将关闭,以避免梅的观众听见她上厕所的声音。

梅走进了一间隔间,安妮同时走进了她隔壁的隔间,梅关闭了摄像头的音频系统。按照规定,这种无声的状态最多只能持续三分钟,如果无声的时间超过了三分钟,观众和圆环公司的员工就会感到担心。

“你还好吗?”梅问道。她此时看不见安妮,但是透过隔间门下方的缝隙,她能够看见安妮的脚趾。安妮的脚趾看起来有些歪,似乎需要修剪一下了。

“很好,好极了。你呢?”

“我也不错。”

“你当然应该感觉很不错,”安妮说道,“你的表现征服了所有人!”

“你这么认为?”

“拜托,假谦虚在我这儿可不管用。你应该感到兴奋不已才对。”

“好吧,我确实如此。”

“我是说,你在这里就像一颗流星一样,棒得无与伦比。许多人都来找我,希望能够联系上你。这一切简直……太疯狂了。”

梅察觉到安妮的声音当中不知不觉掺杂了某种酷似嫉妒的感情。她在脑海中设想了许多自己可能作出的恰当回答,但是似乎没有一句是对的。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这些。这句回答不行,因为它听起来既骄傲自大又有些屈尊俯就的意味。最终,梅还是决定换一个话题。

“抱歉,刚才我问了一些愚蠢的问题。”梅说道。

“没关系。不过你确实将了我一军,把我置于尴尬的境地。”

“我知道。我只是——我看见了你,想和你聊几句。我当时不知道还能问些什么。话说你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非常疲惫。”

“梅,还真得谢谢你。几秒钟前,我刚刚出现在你几百万的观众面前,而现在你就告诉我我看起来有多么糟糕。你还真是贴心,谢谢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你最近睡得好吗?”

“我不知道。也许我有些不在状态,大概是时差的原因。”

“我能做点什么吗?让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带我出去吃东西?在你随身戴着摄像头而我却模样糟糕的时候?这主意听起来棒极了,不过,不必了。”

“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不,不用了。我只需要赶上工作进度。”

“你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你知道,都是平常的工作内容。”

“那么,规章制度那方面的工作进展得都还顺利吧?欧洲那帮家伙真的给你施加了不少压力。我很担心你。”

听了这话,安妮突然冷声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做这方面工作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我不是说我担心那方面。”

“那么,你不需要担心任何方面。”

“我知道你一定能应对自如。”

“谢谢你啊!梅,你对我的信心会让我如虎添翼的。”

梅决定忽略安妮话中的嘲讽:“那么,我什么时候能再和你见面呢?”

“很快吧。我们会找时间见面的。”

“今晚可以吗?求你了?”

“今晚不行。今晚我得好好睡一觉,为明天做准备。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完整’计划还有许多新的工作要做,另外……”

“你是说把圆环变得完整的计划?”

安妮沉默了好一阵子,梅敢肯定她正在细细品味这则梅尚且不知道的消息。

“是啊。贝利没有告诉你吗?”安妮答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令梅感到生气的得意。

“我不知道,”梅说道,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燃烧,“也许他说过。”

“无论如何,他们觉得圆环很快就将完整了。我此前在欧洲就是为了消除最后的几道障碍。‘智者们’认为我们只要迈过这最后几道坎就能成功了。”

“哦,我想我可能听说过这个。”梅答道,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小气。但是她确实妒忌安妮,她当然会妒忌。她哪里有权获得安妮知道的信息呢?她知道自己无权知晓,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要知道,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只配从安妮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毕竟,安妮在过去三周里都远在地球的另一边,而她才是留在这里的那个人。在这件事上,贝利对梅的隐瞒一下子把她置于一个不怎么光彩的地位,她觉得自己就是圆环公司的一个平庸的女代言人,一个面对公众的幌子。

“这么说,你确定不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些敷面泥来消一消你的眼袋?”梅讨厌自己这么刻薄地说话,但此时此刻说这话却让她感到好受了不少,就好像身上某处发痒的地方给狠狠挠了挠。

安妮清了清喉咙。“你真好,”她说道,“但是我得走了。”

“你真要走?”

“梅,我不想表现得粗鲁无礼,但我不得不说,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赶紧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我的工作。”

“好吧。”

“我说这话并不是想对你无礼。我只是确实需要继续赶工了。”

“没事,我知道,我理解。这没什么。不管怎么说,我明天还是会见到你的,在‘概念王国’会议上。”

“你说什么?”

“有一个‘概念王……”

“不,我知道那是什么。你也要去参加?”

“是的,贝利觉得我应该参加。”

“并且直播会议?”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安妮说道,但她显然是在拖延时间,消化着这则消息,“我只是有些惊讶。那种会议总是会涉及许多敏感的知识产权问题。也许贝利是想让你参加会议开始的部分,或者其他什么。我无法想象……”

安妮的隔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梅从门缝下面看见她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

“是的。我真的已经耽搁太久了,我都快吐了。”

“好吧,你可别吐。”

安妮匆匆走向卫生间门口,然后迅速消失了。

四分钟之后,梅就得去见比利亚洛沃斯医生了。她站起身,重新打开了摄像头上的录音设备,接着就走出了卫生间。

但随后,她又走回了卫生间,关闭了录音设备,又一次坐进了小隔间中,想花一分钟时间让自己定定神。人们可能会认为她便秘了,随他们怎么想吧,她不在乎。她敢肯定,此时此刻,安妮正在某处哭泣。梅也在一边啜泣,一边咒骂着安妮,咒骂她的每一根金发,咒骂她那自命不凡的特权意识。她确实在圆环公司待得比自己久,那又怎么样呢?她们现在是同等级别的人了,但是安妮无法接受这一点,而梅一定会让她正视这个事实。

下午二点零二分,梅到了。

“梅,你好,”比利亚洛沃斯医生在诊所大厅里欢迎她,“我看到你的心率正常。我想,你在这里慢跑的话,你所有的观众将会看到一些有趣的数据。请进。”

比利亚洛沃斯医生也是观众的最爱之一,这细细想来一点儿也不令人感到意外。她那姣好的曲线、性感的眼神以及口琴般悦耳的嗓音,令她成为了屏幕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人人都希望能有她这样的医生,异性恋男士们尤其如此。虽然有了“真实的你”的存在,所有希望保住工作或者留住伴侣的人几乎不可能做出任何粗俗下流、带有情色意味的评论,但是比利亚洛沃斯医生的存在激起了观众一种较为文雅的赞赏,而且这种赞赏和粗俗色情的评论同样露骨。真高兴又见到这位好医生啦!当梅走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一位男士如此评论道。快开始检查吧。另一位更加大胆、更有激情的男士写道。比利亚洛沃斯医生一边刻意展现出干练的专业水准,一边似乎享受着这些赞赏。今天她穿着一条带拉链的连衣裙,露出了一部分丰满的胸部。从远处看,这身装束颇为得体,然而,通过梅身上的摄像头近距离拍摄,这多少显得有些色情。

“目前看来,你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很不错。”比利亚洛沃斯医生对梅说道。

此刻,梅正坐在检查台上,医生就站在她面前。梅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屏幕,想知道此刻她的观众通过屏幕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景象。她知道男性观众一定对此刻的这一幕很满意。似乎是意识到梅的摄像头中的画面可能过于挑逗了,比利亚洛沃斯医生转而面向墙上的屏幕。那块屏幕上正显示着几百个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