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 / 2)

圆环 戴夫·艾格斯 22029 字 2024-02-19

天呐,这里简直是天堂!梅在心里默默赞叹。

偌大的园区绿意盎然、恣意延伸,但就连最微小的细节都经过精心考虑、细腻雕饰。这块土地曾是个造船厂,后来先后成了露天汽车影院和跳蚤市场,再后来都衰败了。如今这里却山冈青翠,不仅有一口卡拉特拉瓦设计建造的喷泉,还有呈同心圆状分布的野餐区、硬地和红土网球场,以及一个排球场——公司日托中心的孩子们在排球场上尖叫着四处奔跑,仿佛交织的水流一般。在这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公司的园区内,当然还有一座办公大楼——一个占地四百英亩的亚光钢板玻璃结构建筑。它上方的天空澄澈而湛蓝。

梅正穿过所有这一切,从停车场大步走向主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是这里的一员。她脚下的人行道在柠檬树和橘子树中间蜿蜒,红色的鹅卵石间或点缀着一些地砖,上面写着的词语或向人发出恳求,或启迪人以灵感。一块地砖上写着“梦想”,这个词语通过激光切割在红色石料中。另一块上则写着“参与”。其他数十块上还分别写有“寻找团体”“创新”“想象”等词汇。她刚刚差点踩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小伙子的手,他正在安装一块新地砖,上面写着“呼吸”。

在六月这个阳光明媚的周一,梅在公司总部的正门前停下了脚步,公司的标识就通过激光切割技术展现在她头顶上方的玻璃上。尽管这家公司成立不到六年,它的名字和标识——一个简单的大圆包围着一张交织的网,网中央有一个小写的字母“c”——已然成为世界上最知名的标识之一。在这个园区(也是公司主要的园区)内有超过一万名的员工;但圆环公司在世界各地都设有办公室,每周招募上百名青年才俊。公司已经连续四年被票选为全球最受青睐的公司。

若不是安妮,梅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能有机会在此工作。安妮比梅年长两岁,两人大学期间曾在一栋丑陋的楼房内合住了三个学期。她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纽带,既像朋友情谊,又似姐妹亲情——她俩都希望彼此就是亲姐妹,那样她们就有理由永远在一起了。也正是这种纽带使原本简陋的公寓变得宜居温馨。在她们合住的第一个月,梅在准备期末考试期间染上了流感,加上饮食不足,一天傍晚她晕倒了,磕破了下巴。安妮曾叫梅卧床养病,但梅还是去了7-11便利店买咖啡,结果当她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人行道旁的一棵树下。安妮送梅去了医院,当医生们用钢丝帮梅固定下巴时,安妮在外面等待,之后留下来陪了梅一整夜,就睡在她床边的木椅中。回到家后,一连数日,她都用吸管喂梅进食。此前,梅从未在自己的同龄人身上看见过这样忘我的献身和卓越的能力。从那以后,她就对安妮忠心耿耿,就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

梅在卡尔顿大学念书时,常在各个专业之间漫游徘徊,从艺术史到市场营销最后转到心理学——虽然她取得了心理学学位却没有在这一领域继续发展的计划。而与此同时,安妮却已经毕业了,她从斯坦福大学获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受到了很多公司的聘请,其中最瞩目的还要数圆环公司,毕业没几天她就加入了圆环公司。如今安妮已经有了一个颇为高端的头衔——她开玩笑说自己是“未来保障主管”,并且积极怂恿梅也申请加入圆环公司。于是,梅就报名应聘了,尽管安妮坚称自己并没有在幕后牵线搭桥,梅还是确信她为自己开了后门,因此她感到欠了安妮极大的人情。有一百万人,甚至上十亿人,都梦想着自己能够像梅此刻这样,在为这家世界上唯一重要的公司工作的第一天,走进公司总部三十英尺高的天井,看着加利福尼亚的阳光从上方直射下来。

梅用力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展现在眼前的前厅像游行的队伍一样长、和雄伟的大教堂一般高。它上方的两侧到处都是办公室,有四层楼那么高,每一面墙都是用玻璃做的。梅感到了短暂的眩晕,便低下了头,看见脚下光洁无瑕的地面反映出自己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焦虑不安。这时她感到有人出现在了身后,便用嘴角划出微笑的弧度。

“你一定就是梅了。”

梅转过身去,只见一张漂亮的年轻面孔出现在一条鲜红的围巾和洁白的丝质长裙上方。

“我是雷娜塔。”那人说道。

“你好,雷娜塔。我正在找——”

“安妮。我知道。她正往这儿赶呢,”雷娜塔的耳朵里传出轻微的数字式声响,“事实上,她正在……”虽然雷娜塔正看向梅,但实际上她却看见了别的什么。视网膜显示屏,梅这样猜想。这是圆环公司的又一发明。

“她正在‘老西部’大楼,”雷娜塔说道,又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在梅身上,“但她很快就会过来的。”

梅笑了笑:“但愿她有一些硬面包和一匹强健的马。”

雷娜塔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却没有笑出声。梅知道圆环公司习惯用历史时期来命名公司园区的各个片区,因为这样可以使偌大的园区少些公司气息而多些人情味。这一点就胜过了梅的上一个东家——那时她的办公楼叫做3B东大楼。仅仅在三周前梅还在她家乡的公共事业公司工作,当她告知老东家自己即将离职时对方着实吃了一惊。但现在,梅几乎无法想象自己竟然曾在那里浪费了那么长宝贵的时间。总算摆脱了那座“古拉格”以及那里代表的一切,梅庆幸地想。

雷娜塔仍不断地从耳机中接收信号。“哦,等等,”她说,“安妮说她现在还在那里脱不开身。”说着,雷娜塔向梅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不如我带你去你的办公桌吧?安妮说大约会在一小时后和你在那里见面。”

听了这话,梅不禁有些兴奋,尤其是“你的办公桌”这个词,让她立刻想到了她的爸爸。得知梅加入了圆环公司后,他备感骄傲。当时他在她的语音信箱留言说他“特别自豪”;他一定是在凌晨四点给她留的言,这样在她醒来时就能收到信息了。“特别特别自豪。”他激动地哽咽着说。梅从大学毕业两年后就取得了现在的成绩——受雇于圆环公司,薪金丰厚,享受着医疗保险,在城里拥有自己的公寓,完全没有成为父母的负担(老两口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需要操心)。

梅跟着雷娜塔走出了天井。在草坪上,有一对年轻人正沐浴在斑驳的阳光中,坐在人造假山上,手里拿着屏幕光洁的平板电脑,极其专注而热烈地交谈着。

“你将会在那里的‘文艺复兴’大楼工作,”雷娜塔手指着草坪另一侧的一栋用玻璃和氧化铜建造的大楼说道,“而这里是所有客户体验部门的工作人员办公的地方。你之前已经来过了吧?”

梅点了点头:“我来过几次,不过不是这栋大楼。”

“这么说来你一定已经见过游泳池和运动区啦。”雷娜塔向这栋大楼后面耸立的一个蓝色、棱角突出的平行四边形建筑挥了挥手,那就是健身房。“那里有瑜伽练习室、体能训练室、普拉提练习室、按摩房以及动感单车室。我听说你骑动感单车。那后面还有室外地滚球场地和新的绳球设备。穿过草地就是自助餐厅……”雷娜塔指了指苍翠茂盛、起起伏伏的绿地,五六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人像日光浴者一样四肢伸展地坐在上面,“好啦,我们到了。”

她们来到了文艺复兴大楼前,这里的天井有四十英尺高,上部有一个考尔德1设计的动态雕塑在缓慢地转动着。

“哦,我喜欢考尔德的作品。”梅说。

雷娜塔笑了笑。“我知道你喜欢,”她俩一同抬起头看着那雕塑,“这件作品曾经挂在法国国会或者类似法国国会的什么机构里。”

她们带进来的风吹动了那件动态雕塑,使雕塑的一只手臂正好指向了梅,仿佛正在以私人名义欢迎着她。雷娜塔抓着梅的胳膊肘说:“准备好了吗?咱们从这边上去。”

她们走进了一部染着浅橙色的玻璃电梯。电梯内的灯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梅看见电梯墙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她在高中毕业年鉴中的照片。欢迎梅·霍兰德。梅的喉咙中不禁发出一声类似抽气的声响。她好多年没有见过那张照片了,也因为见不到它而感到高兴。这一定是安妮安排的,她又用这张照片来攻击她。这张照片上的人的确是梅——大大的嘴、薄嘴唇、橄榄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但是在这张照片中她高高的颧骨使她比实际生活中看起来更加严肃,她棕色的双眸中没有笑意,只是小小的、冷冷的,仿佛时刻准备着战斗。拍这张照片时梅正值十八岁,既易怒又缺乏信心。自从拍了这张照片,她(非常必要地)长胖了些,面容变柔和了,身体也显露出了曲线,正是身体的曲线使她吸引了不同年龄、心怀各种动机的男人们的注意。从高中以来,她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开放、包容,而此刻在这里看到这张很久以前、在她对世界持悲观态度时拍摄的照片,令她惊慌失措。就在她快无法忍受时,那张照片消失了。

“是的,这里的一切都安装了感应器,”雷娜塔说,“电梯识别你的身份,和你打招呼。安妮把你的那张照片给了我们。既然她能有你高中时的照片,那你俩一定非常亲密。无论如何,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通常都是这样欢迎造访者的。他们也常常对此印象深刻。”

随着电梯的上升,当日的特色活动展现在电梯的每一块墙壁上,图像和文字从一块板移动到另一块板上。每一则通告都辅以视频、照片、动画和音乐。中午十二点将会有电影《失衡生活》的放映,下午一点有自我按摩示范,下午三点有核心肌群训练。六点半,一位梅没有听说过的、头发灰白但挺年轻的国会议员将在市政厅举行会议。在电梯门上的画面中,他正在别处的一个讲台上发表演说,身后旗帜飘扬,他卷起了衬衫袖子,双手握拳,显得认真又坚决。

电梯的门打开了,把那位国会议员分成了两半。

“我们到了。”雷娜塔说着走出电梯,踏上了一条用钢格栅制成的狭窄人行平台。梅低头向下看去,感到胃部一紧。她能够一直看到四楼之下的底楼地面。

梅故作轻松地说:“我猜你们不会带恐高的人来这儿。”

雷娜塔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严肃而关切地看着梅:“当然不。但是你的档案上说——”

“不,不,”梅说,“我很好。”

“说真的,我们可以把你安排在更低的楼层,如果你——”

“不,不用,真的。这样就很好。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

雷娜塔的不安显而易见:“好吧。一旦有什么不妥尽管告诉我。”

“我会的。”

“你会吗?因为安妮希望我确保万无一失。”

“我会的,我保证。”梅说着对雷娜塔笑了笑。雷娜塔这才安了心,继续向前走去。

狭窄的人行平台直通主楼面,这层楼很宽敞,墙上开有窗户,一条长长的走廊将它一分为二。两侧的办公室正面的玻璃墙从天花板连到地面,办公室里的人员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每个人都精心地将自己的办公空间装饰得分外雅致——有一间办公室中装满了航海用具,这些用具大多悬挂在裸露的横梁上,看上去像是空降的;而另一间办公室中则排列着盆景植物。她们路过了一间小厨房,其中的橱柜和隔板全用玻璃制成,餐具则是有磁性的,紧密而整齐地吸附在冰箱上,一盏巨大的、人工吹制的枝形吊灯向外伸展着它的灯臂,上面橙色、桃红色和粉色的五彩灯泡发出明亮的光,照亮了厨房内的一切。

“好了,你到了。”

她们在一间灰色的小隔间门口停了下来,小隔间的轮廓用一种类似混合纤维的材料勾勒出来。梅的心颤抖了一下,因为这隔间与她过去十八个月里工作的那间隔间几乎一模一样。这也是她在圆环公司见到的第一个无需再三思考的、与过去有丝毫相似的东西。勾勒小隔间墙壁的材料——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粗麻布。

梅知道雷娜塔正看着她,也知道自己正不自主地流露出类似恐惧的神色。微笑,她想。快微笑。

“这里还好吧?”雷娜塔说,目光直直地射向梅的整张脸。

梅动了动嘴角,努力摆出一丝满意的表情:“好极了。这儿看上去很不错。”

这可不是她所期待的。

“那就好。我马上就走,让你自己熟悉一下这里的工作环境,德妮斯和乔赛亚很快就会过来带你适应这里,帮你安顿下来。”

见梅又一次挤出了一个微笑,蕾娜塔便转身离开了。梅坐了下来,发现椅背几乎要坏了,椅子也无法移动,因为它脚下的轮子似乎全部卡住了。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却是非常老旧的机型,在这栋大楼的其他任何地方她都没见过的那种。梅既困惑又沮丧,心情一下子跌回谷底,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几年。

到底还会不会有人为公共事业公司工作呢?梅又是怎么到那里工作的?她是如何忍受在那里的一切的?当人们问起她曾经的工作时,她宁愿撒谎说自己那几年无业赋闲。如果她曾经工作的地点不在自己的家乡,情况是不是会好一些?

整整六年多来,梅一直憎恶着自己的家乡,埋怨父母把家搬到了那里,也迫使她不得不忍受那里的局限与匮乏——娱乐消遣、餐馆饭店、开明的头脑,总之那里什么都缺。但最近,当梅回想起朗菲尔德时,她开始感到些许亲切。朗菲尔德是位于弗雷斯诺市和特朗奎利蒂市之间的一座小镇;1866年,一位讲求实际的农夫在此建立了行政小镇并为它命了名。一百五十年后,小镇人口达到了顶峰,将近两千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二十英里外的弗雷斯诺市工作。朗菲尔德的生活成本很低,梅的朋友们的父母都是保安、教师或者喜欢打猎的卡车司机们。梅的高中毕业班总共有八十一名学生,只有十二人进了四年制大学深造,而她就是其中之一。她也是唯一一个到科罗拉多州以东求学的人。她为了上大学离开家那么远,又借了那么多外债,结果毕业后还是回到家乡在当地的公共事业公司工作,这让她和父母都备受打击,尽管父母表面上说她做得对,毕竟她抓住了一个稳定的工作机会,并且开始逐步偿还贷款。

那家公共事业公司的办公大楼,又称3B东大楼,是一栋外表寒碜的水泥建筑,外墙上竖直地开着的狭长缺口就是它的窗户。大楼内部大多数办公室的墙壁都是用煤渣砖块砌成的,一切都被粉刷成了令人作呕的绿色。在那里工作就好像在衣帽间工作一样。梅是公司里最年轻的职员,比大家小了十岁左右,但在她看来,即使是那些三十来岁的职员似乎都来自另一个世纪。他们惊异于她高超的电脑技能,但那其实是她所认识的人都会的基本技能而已。尽管如此,她在公共事业公司的同事们仍然对此深感震惊。他们叫她“黑色闪电”——这是在拙劣地指涉她的发色,并且告诉她倘若她做事精明,她将在公共事业公司拥有“颇为光明的未来”。他们说不出四五年,她就能成为整个电力分站的IT部门主管!他们的话令她怒不可遏。因为她花了二十三万四千美元去大学里接受精英人文科学教育可不是为了做这样的工作。但这好歹是份工作,而她需要钱。她的助学贷款就像一张贪吃的嘴,每个月都需要投喂食物,所以她接受了这份工作和薪水,同时睁大眼睛留意着更优越的工作机会。

她的直属上司是个名叫凯文的男人,他表面上是公司的技术主管,实际上却恰巧对技术一无所知,这实在是荒谬。他的确知道电缆和分离器,但应该在他自己的地下室摆弄业余无线电而不是监管梅。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总是穿着同一件领口有纽扣的短袖衬衫,打着同一条褪了色的领带。他的存在对梅感官而言,简直是一种可怕的攻击——他的呼吸带着火腿的味道,唇上的胡须茂密杂乱,就像两只小爪子,从他那始终大张的鼻孔下伸出来,指向西南方和东南方。

梅本来应该可以忍受凯文的种种失礼之处,但谁承想他竟然认为梅在乎这份工作——他竟以为梅(这位怀揣着与众不同的金色梦想的卡尔顿大学毕业生)会在乎这份电气公司的工作,并且会为某天自己的表现未能达到凯文的预期标准而感到不安。他的这种想法让梅十分恼火。

每次他喊梅进入他的办公室(他会关上办公室的门,然后坐在他办公桌的一角),梅都备受煎熬。“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他会这样问道,就像一位把她拦停在公路上的交警一样。另一些时候,也就是当他对梅当天的工作感到满意时,他会做出更糟糕的举动——他会“表扬”她。他会称她为自己的门徒,他很喜欢这个词。他会对造访者介绍说:“这是我的门徒,梅。大多数时候,她都挺机灵的。”每当说到这里时,他就会对她眨眨眼睛,就好像他是船长而她则是他的大副,他们俩共同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冒险奇遇,并且永远忠诚于对方。“如果她不给自己添堵的话,她在这儿会有个光明的未来的。”

她无法忍受这一切——在那里工作的每一天,那十八个月,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请安妮帮个忙。她从来没有向别人寻求过这样的帮助——请别人来拯救自己,将自己拔出泥沼。这是一种贪婪的渴求、一种一意孤行、一种强人所难(她爸爸这么说),与她所受的家庭教育格格不入。她的父母都是默默无闻的人,从不喜欢妨碍任何人,他们谦逊又骄傲,因为他们从不向别人索取。

梅也是如此,但是那项工作却迫使她变了个人。只要能够离开那里,她甘愿做任何事情。那里的一切都令她作呕,那些绿色的煤渣砖块、那台饮水机、那些打孔卡片、那些奖状证书(每当有人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总能得到这些证书),以及那一成不变的工作时间——真的是朝九晚五!所有这些现在想来都恍如隔世,也是理所应当忘却的,因为它们不但让她觉得自己在虚度生命,而且让她感到整个公司都在浪费生命、浪费人类的潜能,也在阻碍整个地球的运转。她在那家公司的小隔间,她的小隔间,就是所有这些无用功蒸馏出的产物。包围她的低矮墙壁旨在督促她将精力全部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粗麻布勾勒着这些墙壁,就好像任何其他材料都可能暗示她还可以用更加多彩的方式度过这一天,从而会令她分心似的。那家公司里的人认为,在所有人工或天然的材料中,他们的员工每天一整天应该看到的就只有一种,那便是粗麻布——一种肮脏的、粗制滥造的、大块大块的、穷人使用的、最廉价的粗麻布。而她就在那样一间办公室中度过了十八个月。哦,天呐,她想道,当她离开那里的时候,她发誓再也不要看见、摸到这种材料,甚至再也不要承认它的存在。

她确实没有料到自己还会见到它。毕竟,除了在十九世纪或者在十九世纪的杂货店里,人们哪里会经常看见粗麻布呢?梅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它了,谁知它却出现在了这儿——她在圆环公司新的办公室里,还四处包围着她。看着这粗麻布,闻着它发霉的味道,她的眼睛湿润了。“该死的粗麻布。”她喃喃自语道。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随后响起了一个声音:“我在想这或许不是个好主意。”

梅转过身,看见安妮站在那里,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就像个噘嘴赌气的孩子。“该死的粗麻布。”安妮模仿梅板着脸说,随后不禁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她稳了稳情绪,说道:“真是绝了。梅,谢谢你刚才这么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讨厌它,但还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讨厌。真抱歉几乎要把你弄哭了。我的老天。”

这时,梅看向雷娜塔,后者正高举着双臂做投降状。“这可不是我的主意!”雷娜塔说,“是安妮逼我这么做的!你可别恨我!”

安妮满意地叹了口气:“事实上,我不得不从沃尔玛买回了这个小隔间。还有这台电脑!我花了好久才在网上找到它的。我原以为我们可以直接从地下室或者什么地方弄点那样的东西上来,结果发现整个公司园区根本没有足够丑陋、陈旧的东西。哦,天呐,你真该看看刚才你自己的表情。”

梅的心脏怦怦直跳:“你可真是病得不轻。”

安妮故作一脸困惑:“我?我没生病呀,我身体好着呢。”

“我真难以相信你为了让我难过竟然如此大费周折。”

“是的,我确实那么做啦。这就是我现在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原因。这全靠事前计划以及贯彻实施。”说着,她对梅眨了眨眼,活像个推销员,梅忍不住笑了起来。安妮真是个疯子。“咱们走吧,我来带你好好转转。”

梅跟在安妮身后走着,她不得不提醒自己安妮可不是生来就能成为圆环公司的高级主管的。仅仅在四年前,安妮还是个大学生,穿着男士家居长裤去上课、吃饭和约会。安妮曾有过许多男友,他们都是支持一夫一妻制的体面男孩。她的一任男友曾称她是个傻瓜,她的确是的,但她有资本成为这样的傻瓜,因为她的家境殷实,世世代代都很富足,而且人长得既漂亮又可爱——深酒窝、长睫毛,还有一头极其天然的金发。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生气勃勃的,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对她造成长时间的困扰。但同时,她也是个傻瓜;她身材瘦长,说话时手势既夸张又危险,而且总是喜欢谈论奇怪的话题——洞穴、业余香水制造、嘟喔普音乐2等。她对谁都很友好,包括她的每一位前男友、每个勾搭上的人以及每一位教授(她与这些教授都有私交,还会送他们礼物)。她加入或者管理了学校中大多数(或者所有的)俱乐部和社团,即便如此,她还能挤出时间认真对待课业(其实她对一切都很用心),同时,她也是在所有派对上最有可能让自己出丑而让大家避免拘束并且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能够做到这些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从不睡觉,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的睡眠时间近乎堕落,每天长达八到十个小时,而且能在任何地方入睡——搭三分钟车,在校外某家小餐馆肮脏的小隔间中,或者在某人的沙发上,总之随时随地她都能睡着。

梅从亲身经历中得知了这一切,因为她曾经在安妮的长途旅行中扮演了私人司机的角色,开车带安妮走遍明尼苏达州、威斯康星州和爱荷华州,前去参加无数(大多毫无意义的)越野比赛。梅因为代表卡尔顿大学参赛而获得了部分奖学金,也就是在比赛中,她结识了安妮。安妮比她年长两岁,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取得好成绩,但她并不时刻关心自己或者团队的输赢。有时,她会全情投入,奚落对手,嘲笑对方的校服或者SAT考试成绩,有时,她又完全不在乎比赛结果,只是为能做一次长途旅行而感到高兴。在这些长途旅行中,安妮喜欢让梅来开自己的车,这时她会把光着的脚伸到车窗上或者车窗外,即兴点评路过的风景,还会花上数小时思考她们教练的卧室里到底会发生什么。她们的教练是一对已婚夫妇,两人留着相同的、近乎军队式的发型。安妮说的每一句话都令梅发笑,这使她能够将心思从比赛中抽离,因为与安妮不同,她必须赢得比赛(或者至少在比赛中表现优秀)才能证明学校没有白白提供给她奖学金。由于安妮总是忘记自己需要跑哪一场比赛,或者自己是否真的想参加比赛,所以她们总是在开赛前几分钟才到达比赛场地。

所以这个漫无目标、滑稽可笑的人(她至今仍把童年时盖过的毯子的一角放在口袋中随身携带)到底是如何在圆环公司中这么快晋升到如此高位的呢?现在她已经成为公司中最重要的四十个人之一,这四十个人组成了一个团体,叫做“四十人帮”,他们掌握着公司最机密的计划和数据。她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让公司聘用梅,也能够在梅放下身段、提出请求短短几周内就将一切安排妥当。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呢?这是对安妮内心意志(某种神秘的、核心的命运感)的证明。安妮表面上没有显示出任何雄心壮志,但是梅确信安妮内心坚持认为自己无论来自何处,都必须到这里来,获得这个职位。即使安妮生长于西伯利亚冻原、出身于牧民家庭,她现在也会在这里。

“安妮,谢谢你。”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们已经路过了几间会议室和休息室,正经过公司新的画廊。画廊中悬挂着六幅巴斯奎特3的画作,它们是新近从迈阿密一家行将倒闭的博物馆购得的。

“别这么说,”安妮说,“我倒是为你在客户体验部门工作感到抱歉。我知道这个部门听起来很糟糕,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公司半数的高级管理者都是从这个部门起家的。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相信。”

“很好,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她们离开画廊,走进了二楼的自助餐厅。“这儿叫做玻璃餐厅,我知道这个名字非常糟糕。”安妮说道。餐厅的独特设计让用餐者们可以在九个不同的水平面上用餐,由于餐厅所有的地面和墙面均用玻璃制成,所以乍一看,好像有上百人悬浮在半空中用餐一样。

随后,她们穿过出租室——这里向所有员工免费出租自行车、望远镜甚至是悬挂式滑翔机等任何东西,来到水族馆,这个项目得到了公司几位创始人中一人的鼎力支持。她们站在一个等身高的展品前,里面水母们如幽灵般缓慢地起起伏伏,既无章法又无目的。

“我会时刻关注你的,”安妮说,“每当你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会确保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你就不会在这个部门待太久啦。公司的员工都有比较稳健的晋升空间,你也知道我们的中高层几乎全是从公司内部提拔的。所以你只需要努力工作、埋头苦干,很快就会离开客户体验部门,获得油水更多的职位,速度之快你自己都会感到惊讶呢。”

梅直视着安妮那双在水族馆灯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的眼睛,说:“你放心,无论在公司的哪个部门工作,我都很开心。”

“你情愿处于自己想要攀爬的梯子的底端,也不愿处于自己不想攀爬的梯子的中间,是吧?呵,那些愚蠢至极、糟糕透顶的梯子!”

梅笑了。听到这些粗鄙的话从安妮甜美的嘴中说出,可真叫人吃惊。“你经常这样咒骂吗?我记得你可不是这样的。”

“我累的时候就会这样,而我几乎总是很累。”

“可你曾经是那么的亲切和蔼。”

“抱歉。非常抱歉,梅!我的老天,梅!好了,我们再去看点别的吧。对了,狗舍!”

“我们今天到底还工不工作?”梅问。

“工作?我们不正在工作吗?这就是你上班第一天所要完成的任务——熟悉环境、认识同事、适应这里。你知道这就像给自己的房子安装新的木地板——”

“不,我不知道。”

“那我来解释一下,当你给房子安装新地板时,你首先得把它们在那儿放上十天,让木头适应新环境。然后才开始安装。”

“所以在这个类比中,我就是木板?”

“对,你就是木板。”

“然后我就会被安装。”

“是的,之后我们将会安装你。我们会用一万个小铁钉把你给钉住。你会喜欢的。”

接下来,她们参观了狗舍,这可是安妮的作品。安妮的狗——“金斯曼博士”前不久刚去世,但在去世前它在这里愉快地度过了几年,一直守在主人身边。为什么数千名职员不得不把他们的宠物狗留在家中?他们明明可以把狗带到公司来,让它们和人们以及其他的狗在一起,得到照顾、相互陪伴。这就是安妮当初的想法。这一想法很快便得到了大家的欢迎并得以实行,如今大家都认为这个主意很有先见之明。她们还参观了夜总会(那里在白天通常用于“疯狂舞蹈”活动,安妮说那是一种极佳的锻炼方式)、一个巨大的露天剧场和一个小型室内剧场(“公司有大约十个即兴喜剧表演剧团”)。她们参观完所有这一切之后,来到了位于一楼的巨大自助餐厅吃午餐,在餐厅一角的小舞台上,一位男士正在弹吉他,他看起来就像梅的父母们喜欢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创作歌手。

“那是不是——”

“是他,”安妮说,继续大步前行,“每天这里都有人表演。音乐家、喜剧演员或者作家。这是贝利的‘激情项目’,让这些人来这里获得一些曝光度,要知道现今他们在外面的市场行情并不好。”

“我知道他们有时会来,可你刚才说他们每天都来?”

“我们会提前一年预约他们前来演出,毕竟我们得击败其他竞争对手。”

那位创作歌手正饱含激情地演唱着,他的头歪向一侧,头发覆盖着双眼,手指狂热地弹奏着,然而整个餐厅中鲜有人关注他。

“我无法想象公司那么做需要花费多少预算。”梅说。

“哦,老天,我们可不付钱给他们。对了,你得见见这个人。”

安妮喊住了一个名叫维普尔的男人,她说此人即将彻底改变电视业这个在二十世纪最深陷困境的媒体。

“应该是十九世纪,”他说话带着些许印度口音,语言精简、语气高傲,“顾客们从没从电视中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而这些他们在别处都能得到。电视是横亘在生产者和观众之间的最后一道封建制度的残余屏障。我们早已不再是封臣了!”他说完很快就先行告退了。

“那家伙处于另一个级别。”她俩穿过餐厅时,安妮如此说道。她们先后在五六张餐桌前停下来,见了许多有趣的人物。在安妮看来,这些人当中的每一个都在做着某些不平凡的事情——要么将“震惊整个世界”,要么“改变人们的生活”,抑或是“领先所有人五十年”。这些人的工作范畴巨大得惊人。她们见到了两位研发水下探测器的女士,她俩的研究产品将揭开马里亚纳海沟所有的秘密。“她们将像绘制曼哈顿岛地图那样绘制马里亚纳海沟的地形图。”安妮说。那两位女士并未反驳这个夸张的形容。她们又来到了另一张桌前,三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嵌在桌上的一个屏幕,屏幕中显示着一种新型廉价房屋的三维图片,这种房屋可以轻易在发展中国家得到普及。

安妮抓住梅的手,把她拽向餐厅出口:“现在让我们去看看赭石图书馆吧。你听说过它吗?”

梅未曾听说过,但她并不想如此承认。

安妮别有深意地看着梅,仿佛她俩在策划着一起阴谋,说道:“本来不应该让你看到它的,不过我说,咱们还是去吧!”

她们走进了一部用树脂玻璃做成的、装有霓虹灯的电梯,沿着天井向上升去。她们经过了五个楼层,每层楼和每间办公室都清晰可见。“我实在无法想象公司哪儿来的资金建造这样的建筑。”梅说。

“哦,老天,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在这里,钱不是问题。公司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员工们充满激情的创造。那些致力于研发绿色住房的人其实是程序设计员,当然他们中有几个曾学过建筑学。于是他们撰写了一份提案,结果公司的‘智者们’简直为此疯狂。尤其是贝利,他非常乐于为想法不凡的年轻人提供实现他们奇思妙想的机会。他设计的图书馆也是妙不可言——就是这里。”

她们走出电梯,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条走廊装饰着茂密的樱桃树和胡桃树,顶部一排紧凑的吊灯散发出琥珀色的灯光,显得宁静安详。

“守旧派。”梅评论道。

“你听说过贝利,对吧?他喜欢这样古老的东西——红木、黄铜、彩色玻璃。那是他的美学。他在这栋建筑中的其他地方得听命于人,但在这里他可以随心所欲。瞧瞧这个。”

安妮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幅“三智者”的肖像画。“丑陋至极,对吧?”她问。

那幅画制作粗劣,就像一位高中绘画学生画出的作品。画面中的那三个人,即公司的三位创始人,形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他们每人都穿着自己最为人所知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像漫画似的诉说着他们各自的性格。泰·戈斯波迪诺夫,圆环公司的神童梦想家,戴着一副平淡无奇的眼镜,穿着一件硕大的连帽衫,面带微笑地看向画面左侧,仿佛在独自享受某段调成了遥远频率的时光。人们说他是边缘型阿斯伯格综合征4患者,而这幅画似乎想刻意强调这一点。画中他头发乌黑蓬乱、脸旁毫无线条,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

“泰看起来一无是处,对吧?”安妮说,“但他根本不是这样。如果他不是个极有才华的管理大师的话,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今天。我会跟你解释这其中的动态机制的,毕竟你很快就会得到晋升,所以我不妨和你开诚布公。”

“泰,全名泰勒·亚历山大·戈斯波迪诺夫,是‘智者’中的第一人,”安妮解释道,“人们都叫他泰。”

“这我知道。”梅说。

“别打断我。我告诉你的可是我向国家元首们汇报的那一套。”

“好的。”

安妮接着说了下去。

泰意识到自己有毛病,轻则不擅社交,重则完全无法与他人交流。所以,当公司还有六个月就要进行首次公开募股时,他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而且有利可图的决定:他雇用了另外两位智者——埃蒙·贝利和汤姆·斯坦顿。这一举动平息了所有投资者的疑虑,最终使公司的市值增至原来的三倍。公司的首次公开募股筹集到了三十亿美元,这个数字前所未有却并不出乎意料。没有了财政上的后顾之忧,又有斯坦顿和贝利的加盟,泰得以四处游走、隐匿甚至消失。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他在公司园区和媒体上越来越少露面。他日渐隐退,但(有意也好,无心也罢)围绕他的光环却日益增长。观察圆环公司的人们想知道:泰在哪里?又在计划着什么?这些计划在公布前从不对外透露,随着圆环公司推出的一项又一项创新,人们越来越不清楚其中哪些是出自泰的手笔,哪些又是公司日渐壮大的创新团队的作品(世界上最优秀的创新人才现在都集中到了圆环公司的智囊团中)。

大多数观察家相信泰依然参与公司的创新项目,有些坚持认为圆环公司的每一项重大创举中都有泰的影子,都展现出他那具有全球视野的、优雅的、无比高超的解决问题的精湛技能。他进入大学一年后就创办了该公司,当时他并没有特殊的商业洞察力,也没有重大目标。“我们曾经叫他‘尼亚加拉瀑布’,”他的室友在一篇最早关于泰的文章中如是说,“他的点子就像瀑布一样,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成千上万的点子从不停歇地从他的头脑中奔涌出来,令人叹为观止。”

泰发明了初始系统,即统一操作系统,该系统使此前一直杂乱无章地分散在网络上的所有资料结合起来,包括用户的社交媒体资料、支付系统、各种密码、电子邮箱账户、用户名、喜好、每一个展现他们兴趣爱好的网络工具,等等。传统的方式,即每个网站、每次购物都会开启一次新的交易,使用一个新的系统,就像每次出门办事都得换一辆车一样。后来,在他的系统征服了整个网络和全世界之后,泰这样说道:“你本不必拥有八十七辆车。”

与传统的方式不同,泰将每位用户所有的需求和工具全都放进了一个网络包中,发明了“真实的你”——每人一个账户、一个身份、一个密码、一个支付系统。不再需要其他密码和其他身份。你的设备知道你是谁,你的唯一的身份——“真实的你”坚定不移、不受遮蔽,也是唯一支付、签字、反馈、浏览、复审、看他人又被他人看的人。你必须使用自己的真实姓名,账户与你的信用卡、银行绑定,购买任何东西都变得易如反掌,只需要点击一下鼠标就可以从网上买到余生所需的一切。

圆环公司研发的工具是世界上最优质、最具优势、最普遍同时又是免费的,你必须以自己真实的身份(“真实的你”)来使用它们。在过去,用户们会使用假身份,拥有多个用户名、密码以及支付系统,用户身份也易遭盗窃。现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今,你想浏览、使用、点评或者购买任何东西,只需要点击一个按钮、使用一个账户,所有的信息都绑定在一起,便于追溯,所有程序都可以在手机、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或者视网膜生物屏幕上操作。一旦建立了唯一的账户,你就可以使用它浏览网页的任何角落,登录每个门户网站、支付网页。总之,你想做的一切都能通过它轻而易举地办到。

“真实的你”在一年之内彻底改变了互联网。尽管起初一些网站对它进行了抵制,自由互联网的倡导者们也嚷着要维护人们的网络匿名权,“真实的你”掀起的浪潮还是击垮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它最先席卷了商业网站。既然能够知道进入网站浏览的用户的真实身份,那么非黄色网站又怎么会希望用户们都匿名呢?一夜之间,所有的评论版面都变得文明有序,所有的发帖、公告都需要承担责任了。那些曾经多多少少占领了互联网的恶作剧网民也不得不躲回他们阴暗的角落中,不敢再放肆了。

此外,那些想要或者需要在网上跟踪消费者动态的人建立了他们自己的瓦尔哈拉殿堂5——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够清晰地标记和测量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们真实的购买习惯,也就可以精确地对这些真实的买家进行有针对性的营销活动。大多数“真实的你”的用户(也就是大多数互联网网民)只是想获得简洁、高效、洁净和流畅的网络购物体验,因此他们对“真实的你”所取得的效果感到异常兴奋。他们不再需要记住十二个不同的身份和密码,也无需忍受那群匿名网民疯狂、愤怒的言论,更摆脱了曾如同铅弹般向他们袭来的营销广告——广告商们只能猜测他们的兴趣点,因此发出的广告总是和他们的实际需求相差十万八千里。现在他们接收到的广告信息重点突出、精确无误,大多数甚至受到了用户们的欢迎。

事实上,泰想出这个点子多少有些偶然。他厌倦了记住不同的身份、输入各种密码和他的信用卡信息,因此设计了一组代码来简化这一切。他是不是有意在“真实的你”中使用自己名字的字母的?他说他是在事后才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是否曾构想过“真实的你”的商业用途?他声称他并没有那样想过。大多数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相信将泰的发明转化为经济利益的主意出自另外两位“智者”,是这两位经验老到、具有商业头脑的人让“真实的你”变得有利可图,是他们找到了从泰所有的发明创造中谋利的方法,也是他们让圆环公司成长为继脸书、推特、谷歌以及后来的乐意、祖帕、杰菲和全6之后又一大互联网势力。

“汤姆在这张画中看起来不怎么好看,”安妮评论道,“他并没有画中那么凶悍。但据说他很喜欢这幅画。”

在泰的左下方是汤姆·斯坦顿,那位跨步全球的CEO(首席执行官),他自称是“资本家中的擎天柱”——他非常喜欢变形金刚。画中的他穿着一套意大利西装,咧嘴笑着,活像《小红帽》中吃了小红帽奶奶的大灰狼。他的头发是深色的,两鬓有些灰白,双眼平淡无奇,眼神难以捉摸。他更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典型的华尔街商人,富有、单身、好斗甚至有些危险,他自己则对此毫不掩饰、泰然自若。在他五十岁出头的时候,他是个挥金如土的国际巨头,并且看起来一年比一年强大,肆无忌惮地四处散布自己的金钱和影响力。他不怕美国总统,也不畏惧欧盟对他提起的诉讼,以及得到政府支持的Z国黑客们的攻击。没有什么能令他烦恼不安,也没有什么是他无法企及的,更没有什么会超出他的购买能力。他拥有一个纳斯卡赛车7车队、一两艘赛艇和一架他自己驾驶的私人飞机。他是圆环公司中的一个不合时宜的人物、一个浮夸的CEO。这个乌托邦式的公司里许多年轻人对他都抱有矛盾的情感。

“智者”中的另外两个人都不像斯坦顿这样大肆挥霍钱财。泰在距公司几英里外的地方租了一套破败的两居室公寓,但是从没有人看见过他到达或者离开公司园区。人们猜测他就住在那套公寓里。而所有人都知道埃蒙·贝利的住处——位于一条极易到达的街道上一栋显眼却非常朴素的三居室住宅,从那里到公司只需十分钟。与这两位截然相反,斯坦顿的房屋遍布全球各地——纽约、迪拜、杰克逊霍尔8,他还拥有旧金山千禧大楼的顶层以及马提尼克9附近的一座小岛。

在画中站在斯坦顿旁边的是埃蒙·贝利,他似乎因为另外两个人的在场而感到非常平静,甚至有些愉快。要知道这两个人(至少在表面上)是与他的价值观格格不入的。他位于泰的右下方,他的肖像如实地反映了他本人的形象——头发灰白,面庞红润,双眼闪闪发光,显得既开心又真诚。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公司的形象代表,他的品格总是与圆环公司紧密相连。他经常微笑,当他微笑时,他的嘴巴、眼睛甚至肩膀似乎都在微笑。他既辛辣又幽默,说话的方式既充满感情又有理有据,有时措辞巧妙,有时又浅白直接。他出身于奥马哈市一个极其平凡的六口之家,早年几乎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他曾就读于圣母大学,与后来就读于圣玛丽大学10的女朋友结了婚,现在两人育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和一个期盼已久的小儿子,可惜小儿子天生患有脑瘫。“他是被上帝触碰过的,所以我们会更加爱他。”当他向公司以及全世界宣布儿子的出生时,他如此说道。

在这三位“智者”中,贝利是最有可能出现在公司的,他可能在公司的才艺展示上演奏迪克西兰爵士11长号,更有可能代表圆环公司出现在访谈节目中——咯咯笑着谈论(或嗤笑)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这个或那个调查行动,或者公布公司产的一项有用的新特性以及能够改变游戏规则的新技术。他喜欢人们叫他埃蒙大叔,当他阔步走在公司里时,就像一位备受爱戴的大叔、第一任期内的泰迪·罗斯福12,既平易近人又真挚诚恳。这三个人无论是在这幅肖像画中还是在实际生活中都像一束搭配并不协调的奇怪花束,但毫无疑问这个组合很奏效。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三头管理模型很管用,于是《财富》五百强企业中有不少纷纷效仿这种管理机制,至于取得的效果则是好坏参半。

“但他们为什么不能请一位真正懂行的人来好好画一幅三人的写实肖像呢?”梅问道。

她越看这幅画,越感觉它奇怪。经过画家的刻意构图,三位智者每人都将一只手搭在了另一个人的肩上。这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实中手臂是无法这样扭曲或伸展的。

“贝利认为这幅画非常滑稽,”安妮回答说,“他希望把它挂在主走廊中,但斯坦顿否决了这一想法。你知道贝利算得上是个收藏家,对吧?他的品位令人难以置信。我是说,在大家印象中他是个乐天派,一个来自奥马哈的普通人,但他还是个鉴赏家,对保存过去的艺术品,甚至是过去糟糕的艺术品颇为热衷。等你看到他的图书馆之后你就明白了。”

她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这扇门看起来很可能是中世纪将野蛮人拒之于外的门。在门及胸高处一对巨大的石像鬼门环向外伸出。梅轻笑道:“门环真不错。”

安妮嗤笑一声,向墙上一块蓝色的牌子挥了挥手,门立刻就打开了。

“绝了,对吧?”安妮转向梅说。

这个图书馆有三层,一块开放的中庭周围环绕着三个楼层,一切都是用木头、铜和银制成,仿佛是一曲用低调的音符谱成的交响乐。这儿至少有一万册书,大多用皮革装订而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漆光闪闪的书架上。在众多书本中立着一些著名人物的胸像,希腊人、罗马人、杰斐逊、圣女贞德以及马丁·路德·金。天花板上还挂着一个“云杉鹅号”飞机13(还是“艾诺拉·盖号”轰炸机14?)的模型。图书馆里还有大约十二个内部发光的古老地球仪,光线温润柔和,照亮了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国家。

“在许多这样的玩意儿就要被拍卖或者遗落的时候,他把它们买了回来。要知道,这就是他的圣战。当一些贫苦人家迫不得已准备承担巨大的损失卖掉他们的宝贝时,他就跑到人家家里按照市场价格买下它们,并且允许这些宝贝原来的拥有者随意前来观看。这些人也就是这里的常客,他们头发灰白,常到此阅读曾经属于他们的书,摸摸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哦,你一定得看看这个。它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安妮领着梅爬上了三段楼梯,所有台阶上都铺着图案错综复杂的马赛克地砖,梅猜想它们是拜占庭时期某些地砖的复制品。她扶着楼梯黄铜质的扶手向上走去,发现扶手上几乎没有任何指纹或者污渍。她看见那里有会计师用的老式绿台灯,闪烁着铜质和金质光泽的一架架望远镜相互交错,从倾斜着的玻璃窗口向外伸出——“哦,向上看。”安妮对她说,梅抬起头,发现天花板是用彩色玻璃镶嵌而成,拼出了一圈又一圈不计其数的天使图案。“那源自罗马的某座教堂。”安妮解释道。

她们来到了图书馆的顶层,安妮带领着梅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陈列着圆形书脊的书籍,有些书甚至和梅一般高。这些书中有《圣经》、地图册以及关于战争、动乱、消失了的国家和民族的带有插图的历史书。

“来,看看这个,”安妮说,“等等,在我给你看这个东西之前,你得向我做出口头保证,绝不对他人透露这个秘密,行吗?”

“行。”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很严肃地对待此事。”

“好。现在当我移动这本书时……”安妮说着移动了一卷巨大的题为《我们最辉煌的岁月》的书。“瞧好了。”她说着向后退了几步。只见放置有一百本书的墙壁开始慢慢地向里移动,展现出隐藏在墙壁内的一间密室。“这很诡秘,对吧?”安妮问,说罢她俩走了进去。里面的这间房间呈圆形,内部排满了书籍,但它的核心是位于地板中央的一个洞,洞四周围着铜质栏杆。一根杆子穿过地板,向下方未知的区域延伸下去。

“他是不是消防员啊?”梅问。

“我怎么知道。”安妮说。

“这根杆子通向哪里?”

“就我所知,它通到贝利的停车点。”

梅简直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件事:“你下去过吗?”

“不,对他而言,把这个给我看就已经够冒险的了。他本不该给我看的,他曾这样告诉我。而现在,我又把它给你看了,这么做很愚蠢。但这里可以告诉你贝利这人有着怎样的头脑。他能够拥有任何东西,而他想要的却是一根消防员用的滑杆,一直通到七层之下的停车场。”

这时,安妮的耳中传来一声滴答声,她对信号那头的某人应了句“好”。看来,她俩该离开这里了。

她俩正乘坐电梯降回主要的员工楼层,安妮说:“那么,我得走了,我有工作要做。现在到了‘视察浮游生物’的时间了。”

“什么时间?”梅问。

“你知道,许多小规模的新创公司总是希望大鲸鱼(也就是我们公司)能认为它们足够美味,从而愿意把它们吃掉。每周我们都会与这些家伙见一次面,他们都想成为泰那样的人物,并且试图使我们相信我们需要争取他们。这说来有点悲哀,因为他们已经不再试图装出一副收益丰厚或者有潜力盈利的样子了。听着,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把你交给另两位公司大使。他们对待自己的工作都非常严肃认真。事实上,你得好好瞧瞧他们是如何对待工作的。他们会带你参观公司园区的其他区域,之后我会来接你去参加公司的‘夏至派对’,可以吗?派对七点钟开始。”

电梯门在二楼玻璃餐厅附近打开了,安妮把梅介绍给了德妮斯和乔赛亚,这两人都是二十六七岁,同样的目不斜视,看起来真挚诚恳,都穿着式样简介、颜色雅致、领尖有纽扣的衬衫。两人与梅握手时都伸出了双手,看上去几乎要鞠躬了。

“今天可别让她工作。”安妮说完便走回电梯,消失在了她们的视野中。

乔塞亚是个身材瘦削、满脸雀斑的男人,他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梅,说:“我们非常高兴认识你。”

德妮斯是个身材高挑的美籍亚裔女人,她对梅微微笑了笑,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这一时刻:“安妮把你俩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我们,说你们交情甚深。安妮是这里的心脏和灵魂,所以你能加入我们,对我们而言实在是件幸事。”

“人人都喜欢安妮。”乔塞亚补充道。

他们对于梅的敬重令她颇为尴尬。他们显然比她年长,但他们表现得就像她是一位来访的名人一样。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多此一举,”乔塞亚说,“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想给你一次全面的新人之旅,可以吗?我们保证会让它变得有趣的。”

梅笑了,迫不及待地跟在两人之后开始了参观。

在当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德妮斯和乔赛亚带梅参观了各种玻璃房间,并给她提供了简短却异常热情的介绍。梅见到的每个人都非常忙碌,近乎工作过度,但他们见到她都非常兴奋,为安妮的任何一位朋友能够加入公司而感到高兴……梅参观了医疗中心,经介绍认识了掌管那里的留着长辫的汉普顿医生;参观了急诊室,见到了收治病患的苏格兰裔护士;参观了占地一百平方码的种植园,在那里两位全职农夫正在一边从新近收获的胡萝卜、土豆和甘蓝中抽样,一边向一大群圆环公司职员们介绍着什么;还参观了迷你高尔夫球场、电影院、保龄球馆以及百货商店。最后,在公司园区的偏远角落(梅如此猜测,是因为她能看见不远处的围墙和圣温琴佐酒店的房顶。顺便说一句,圆环公司的来访者通常都在这家酒店中下榻),梅参观了公司宿舍。此前梅就对公司宿舍有所耳闻——安妮曾经说到她自己有时会在公司过夜,现在她宁愿住在公司宿舍而不是住在自己家里。沿着宿舍走廊行走,看着一间间整洁的房间(每间房间都配备一个闪亮的小厨房、一张办公桌、一套垫得又厚又软的沙发和床),梅不得不承认安妮的偏好是发自肺腑的。

“现在这里有一百八十间房间,不过我们正在迅速增加房间数量,”乔塞亚说道,“这个园区中有大约一万名员工,总有一些人需要工作到很晚,也有些人白天需要小憩一会儿。这些房间都是免费使用的,并且总是保持整洁。你只需要上网就可以确定哪些房间是空闲的。如今这些房间总是很快就会被预订光,但是我们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将房间数量扩充到至少几千间。”

“在类似今晚的派对之后,这些房间总是住得满满当当。”德妮斯说着对梅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

参观进行了整整一下午。其间,他们去烹饪课堂品尝了美食。当天那里有一位著名的年轻厨师正在授课,此人因为能够恰到好处地烹饪一切动物全身的肉而闻名遐迩。她为梅献上了一道名叫“烤猪脸”的菜,梅尝了之后觉得它的口感就像脂肪含量更多一些的熏肉,她非常喜欢。在他们参观公司园区时,他们还与其他参观者擦肩而过,这些参观者有的是大学生,有的是商贩,还有一位似乎是参议员,身边还跟着他的助手们。他们经过了一段拱廊,拱廊中有几台古老的弹球游戏机。他们还参观了一个室内羽毛球场,据安妮称,有一位羽毛球前世界冠军就在这里接受再次训练。等乔塞亚和德妮斯把梅带回园区中心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一些员工正在草坪上安装刻有提基15神像的火把并把它们点燃。暮色中,几千名圆环公司的员工开始聚集在一起。站在他们中间,梅知道自己绝不会想在其他任何地方工作——她只想留在这里。她的家乡、加利福尼亚州的其他地方甚至美国的其他地方与这里相比,简直就像个混乱不堪的发展中国家。在圆环公司的围墙之外,有的只是噪声与挣扎、失败与污秽。但是在这里,一切都完美无瑕。在这里,最优秀的人们创造了最优质的系统,最优秀的系统又收获了无限的资金,这些资金继而创造出了这块最佳的工作环境。而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梅这样想道。毕竟,除了梦想家们,还有谁能创造出乌托邦呢?

“这场派对吗?这没什么。”安妮向梅保证道。此刻,她们正沿着四十英尺长的自助餐餐台慢步向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间的空气也逐渐冷却,然而公司园区不知何故分外温暖,数百支火把迸发出琥珀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园区。“这场派对是贝利的主意。这倒不是说他是什么‘地球母亲’,但是他对恒星啦、季节等很感兴趣,所以夏至、冬至这样的日子他是不会错过的。他会在某个时刻出现,欢迎每一个人——至少他通常都会这么做。去年他穿了件无袖背心。他为他健美的双臂深感自豪。”

梅和安妮正走在苍翠繁茂的草坪上,往自己的盘子里盛放食物,之后在石头砌成的露天剧场中找到了座位。安妮手持一瓶雷司令葡萄酒,在向梅的玻璃杯中斟酒。她说这瓶酒是公司生产的,是一种卡路里更低、酒精含量更高的新型调制品。梅望向草坪另一侧排成几排、咝咝作响的火把,每一排火把都把狂欢的人群指向某种娱乐活动——林波舞16、脚踢球游戏、滑步舞等,这些娱乐活动与夏至本身都无丝毫联系。派对看上去很随意,不遵循任何计划,这降低了人们对它的期待,结果反而达到了超乎意料的效果。大家很快都醉了,没多久梅就找不到安妮了,她完全迷了路,最终发现自己正朝着滚地球场地走去。一小群年长一些的圆环公司员工(他们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正在这块场地上用甜瓜打保龄球。梅设法回到了草坪上,加入了一种被圆环公司员工们成为“哈”的游戏。这游戏似乎就只要求参与者把双腿、双手或者四肢交叠着躺下即可。每当你旁边的人说“哈”时,你也必须说“哈”。这是个非常糟糕的游戏,但是就目前看来,梅需要它,因为她感到自己的脑袋正在旋转,而水平躺下会让她感觉好些。

“看看这家伙。她看上去很平静。”梅听见不远处有个声音这么说道。梅意识到这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指的是她,于是便睁开了眼睛。她发现没有人正俯视着自己,眼前只有那片近乎清朗的天空,几缕灰色的云正缓缓经过公司园区的上空朝大海飘去。梅感觉眼皮很重,但她知道时间并不晚,至少还没有超过十点,她不想像平常那样喝完两三杯酒就睡觉,于是她站起身去寻找安妮或者更多的雷斯林葡萄酒,或者两者。她找到了自助餐餐台,发现上面已经一片狼藉,就像一场遭到野兽或者维京海盗袭击过的宴会。她只好向最近的吧台走去,结果这吧台也没有雷斯林葡萄酒了,只剩下某种用伏特加和功能饮料勾兑的饮料。她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向偶然擦肩而过的人询问哪里还有雷斯林酒,直到她感到有一个身影在她面前经过。

“那里还有一些。”这个身影说。

梅转头看去,只见一副眼镜片反射着蓝色的光,架在一个男人模糊的脸上。他转身就要走。

“我在跟着你吗?”梅问道。

“还没呢。你还站在原地。但如果你想要喝那酒的话,你应该跟上来。”

她跟着那个身影穿过了草坪,月光穿透高大树木构成的华盖直射下来,仿佛上百根银色的矛。现在那个身影显得更清晰些了,梅看见他穿着一件沙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皮的或者绒面革质地的类似背心的衣服——这种打扮梅好久都没见过了。接着,他停了下来,在一个瀑布的脚下蹲下来。这是个从“工业革命”那边流淌过来的人工瀑布。

“我在这里藏了几瓶酒。”他说,把手伸进瀑布底端的水池深处。结果他什么也没找到,便跪了下来,把手向更深处伸去,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肩膀。他总算拿出两个光滑的绿瓶子,站起来转身面向她。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他了。他的脸是柔和的三角形,下巴中央的那条凹缝非常细微,以至于她直到现在才看见它。他的皮肤如同婴儿般细腻,眼睛却看上去老成许多,鼻子很大,又歪又钩却给脸部的其余部分带来了某种稳定感,就像游艇的龙骨一样。他的眉毛浓重,向又圆又大、浅粉红色的耳朵边延伸。“你是想回去继续玩游戏还是……”他似乎在暗示“还是”一词后面的选项会精彩许多。

“当然。”她说。她意识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对他一无所知,但她还是答应了。这是因为他有那几瓶酒,也因为她现在找不到安妮,还因为她信任在圆环公司围墙内的所有人——当时她那么爱围墙中的每一个人,认为在这里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能够得到允许。于是她跟着这人回到了派对中,至少是回到了派对的外围。他们坐在一圈俯瞰着草坪的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奔跑着、喊叫着的人们的剪影。

那个男人把两瓶酒都打开了,给了梅一瓶,从自己那瓶中喝了一口,说他自己名叫弗朗西斯。

“你不叫弗兰克吗?”梅问。她接过酒瓶,向嘴里倒满了如糖果般甘甜的酒水。

“人们试图那样叫我,但我……我让他们别那么叫。”

她笑了,他也笑了。

他说自己是名程序开发员,来公司已经将近两年了。在来这儿前他曾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一个破坏分子。他比任何人都更为深入地入侵了圆环公司的电脑系统,结果却因此被录用了。现在他隶属于网络安全部门。

“我是第一天来这儿上班。”梅说。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