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几个月过去了,也好像是几年过去了。阿坚日日夜夜勤于笔耕,长篇小说的稿子渐渐厚起来,某天终于写到了结尾处。可是,与此同时,他日益感到书稿永远是一个半成品。
小说的后面几章与前面章节有部分重叠,有些故事框架和情节前面虽然写了,可后面又没接着写,没有结局。一切都好像是这部小说在沿着自己的走向行进,非阿坚所能操控。作品犹如河水,它自己构筑了它流淌的时间,决定了它的走向和最终停留的港湾。而阿坚仿佛只是奉命写作,他要努力地、勤勉地、静静地将自己的命运与作品中的人物交织在一起,在回忆或想象的文字洪流中载浮载沉。也就是说,他仿佛十分被动,对自己写就的章节都不甚了解。小说的脉络如何,如何行文,他好像完全受制于某种神秘逻辑。
从阿坚开始写长篇小说的那个晚上起,记忆的火炬就将他带入了深深的迷宫。他在无数弯道里千回百转,最终又回到过去的原始丛林中,回到沙泰河、升天隘、招魂林和鳄鱼湖等地方。这些地名就像阴间的山水一般模糊。接着小说中又出现了侦察排的战斗生活,战友之间深厚的感情以及那混合着青春快乐的战争痛苦。最后,小说又进入一段收尸队在战后上香的情节,他们在西原地区行进,漫长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战士们的坟墓。死去的人又在他的稿纸上鲜活了起来。
可以说,阿坚的小说里弥漫着原始丛林的恐怖气氛。丛林里昏暗无比,死尸遍布,鬼影重重,充满瘴气。有时,他写到遗物和腐烂的残骸从树底下被捞出来时,会联想到丛林里流传的士兵们的生活故事。正是这些早已不在人间的战士激活了他的小说,为他的小说构筑了主要框架,形成了小说的基调、句子的节奏乃至每个字的生命。
从小说的开头就可以看出,里面没有几个人物能像阿坚一样活到胜利的时刻。战争一开始,他们便不得不采用激烈的行动反抗死亡,但是很快就被湮没在令人惊惶的战场上。
当时的景象太过残忍,令人忍不住祈求上苍别再让任何人经历这种惨剧。那些战士仿佛一直在被死神窥视,被阎王爷追赶,然后在一瞬间便被推入死亡。他们有的是一个一个被杀害,有的是成批被杀,有的是当场被子弹击中倒在地上毙命,有的是受伤失血过多而死,有的是慢慢被折磨而死,有的表面活着却整天陷入可怕的梦魇。
当代的作家,也许很少有人像阿坚这样见证过如此多的死亡和尸体。他的书中充满了死尸的景象。他目睹一队年轻的美国大兵肩并肩躺在放置了手榴弹的坑道里,他们的身上没有一处伤痕,好像是精疲力竭,无法突围,陷入了永久的沉睡中。还有,科棱地区的丛林里那一堆士兵尸体,他们衣着还那么整齐,如果不是成群的苍蝇和蛆虫在他们身上横行,并发出阵阵恶臭的话,他们简直就像是躺在那里晒太阳。
读过阿坚小说的人都能描述出在B-52轰炸机连续扫射一晚之后的那个黎明,无数断手断脚像雨点一样从天空中掉下来,落在沙泰河边。还有,炒人肉坡,经过三天血战之后,几乎变成了一座用尸体堆积而成的城堡。某个踩到地雷的士兵像是插上了翅膀一般飞上树梢。
总之,阿坚笔下描绘的各种各样的逼真死法,旁人恐怕很难企及。他就像是一个从地底下、从梦中走出来的战士在高声向我们诉说生死,诉说离世的瞬间,甚至诉说死后的生活。在小说里,死者的灵魂常对活着的人说:“请你们相信我,死亡不是进入恐怖的地狱,而是另一种生活,一种别样的生活。死亡让我们得到了真正的安宁、超脱和自由。”
对阿坚而言,死去的人自然比活人模糊和遥远。他们是那么孤单、那么平和,又如幻影一般奇妙。有时候,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魂灵的出现,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阿坚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但是收尸队的其他弟兄都说曾听到逝者弹琴和歌唱。他们说,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升天隘。每当夜幕降临,在那铺满落叶的原始丛林的最深处,就会传来神秘的低吟:“光荣的岁月啊,无尽的苦痛……”其间甚至还有吉他的声音若隐若现。这无名的歌曲,词曲都很简单,却又很神秘,每个人听到的版本略有不同,但是大家都说自己听到过,因为它每夜都会出现。连续几个晚上听了这诡异的歌声之后,他们根据那歌声定位,找到了逝者骸骨所在的地方。他的尸骨被一辆坦克碾得粉碎,只剩下他亲手做的那把吉他还完好无损。
不管你信不信,这故事还有后续。人们说,当他们捧起粉碎的骨灰,拿起那把吉他准备给他入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丛林深处响起的那首悲壮歌曲。葬礼过后,那音乐声就平息了,再也没有人听到过。那首歌一定从这片丛林永远消失了吧。
这个故事当然是一个传说,但它提醒着人们:许许多多的无名坟冢和尸骨都与种种传说紧密相关,而版本各异的传说共同构成了一个传奇故事的宝库。这宝库是关于抗美士兵们神圣而又充满苦痛的事业的。这事业,会被载入永恒的史册,同时也将不断地被遗忘。
阿坚记起来,有一天,他们小分队在沙泰河边的莫莱盆地开启了一座坟墓。那座坟墓凸起在河边的高地上,那是一个好地方,即使在洪涝成灾的雨季也不会被淹没。
不过,令人费解的是,棺材的里里外外并没有洒过什么药水,逝者的尸体却像活人一样。尸体装在一个尼龙袋子里,像是美军用作裹尸布的那种厚厚的袋子,不同的是,这个袋子很透明。从外面看,那死去的战士好像还在呼吸,像闭着眼睛在沉睡。他的面容年轻俊朗,看上去有一种沉默的庄重感。他的皮肤是温热的,那身苏州军服(1)也像新的一样光洁平整。但就在他们眼前,只一会儿的工夫,尼龙袋好像就膨胀起来,变成了一团白色,看起来像一大团烟雾般朦胧。接着金光一闪,仿佛无形中有某种东西超脱了。白色很快就消散开,尼龙袋瘪了下去,露出了一具完整的焦黄的尸骨。
阿坚和兄弟们都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静静地站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接着大家不约而同地跪下来,双手合十,朝着那位士兵魂归的方向祈祷。此时,在苍茫的天空中,风卷着云彩朝北翼方向飘去。一群黑色的大雁从海那边飞过来,排着整整齐齐的“V”字形。它们有节奏地挥动双翅,怡然地飞过那一片崇山峻岭。
“如果不能核实他们的身份,那么恐怕咱们有生之年都不会轻松。”师里收尸队的队长总念叨着这句话,就像是给队里的弟兄们传达某种信念。他是一位资深的行政助理,整个军旅生涯都是在办理衾殓和掩埋死尸等任务中度过的。
不过,队长的这句话对他们似乎不起什么作用,因为虽然阿坚和几乎所有收尸队的弟兄都活过了战争,可是他们的心始终都在被无边的凄凉所笼罩。想起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士兵永久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就忍不住号啕大哭。
一天,24团的那个叫阿判的海防籍侦察兵跟阿坚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唉,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他的名字,就连他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或是中部人也都不清楚,只知道他属于南越那边的第六特种军。因为没听他说过话,只听到他的呻吟,呻吟声哪有什么口音呢。那是1969年的雨季末旱季初,雨季来临会是什么样子就不必说了,你也是知道的。当时我们双方军队在升天隘附近进行了一场血战。战斗还没有分出胜负,双方士兵就都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可是美军不顾战场中有自己的盟友,竟然从山顶向下用大炮猛烈地轰炸了两个小时。等到炮火减弱了一些,那帮魔鬼又开始疯狂地投放炸弹。我冲进了155防空洞,躲开了那些发光的炸弹,之后就听见炸弹在周围爆炸的声音。那时我可真是处在生死攸关的境地。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转过身来,像是一捆木头似的将我扑倒在身下。我因为极度害怕,迅速抽出刀疯狂地往他胸前猛刺了两下,又在他腹部刺了一刀,接着刺向他的脖子。他大声地哀号着,拼命挣扎,眼珠子瞪得大大的。那时我才晓得,他在被我攻击之前就已经受了重伤。他被他们自己的炸弹炸掉了一只脚,身上血流不止,嘴边也满是鲜血,双手捂着露在外面的冒着热气的肠子,整个人簌簌地颤抖着。我一时不知所措,异常惊恐地望着他,心如刀绞。我帮他把肠子塞回肚子里去,又把自己的衣服撕开来给他包扎。可他的身上尽是些严重的伤口,血并没有止住多少。这种情况要是换作其他人,没他那么壮硕如牛的话,早就死了,他却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哗哗地往外流。我打心底里害怕,更有一种深切的同情。所以等到轰炸停下来,不再有射击声,只有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时,我扶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找一些棉纱绷带,很快就回来。’他停止了呻吟和喘息,眨了眨眼睛望向我,他的脸上被雨水打湿了,还混合着眼泪和血。我钻出了防空洞。丛林已经被夷为平地,敌我双方都已经撤离了。我四处寻觅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装满棉纱绷带的急救包,然后立刻回去找他……但是,我真是太傻了!”
阿判开始埋怨自己,不住地摇头。冷静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带着埋怨自己的口吻说:“我太傻了,不是吗?夜晚已经来临了,天又下着大雨,丛林已经被全部毁坏了,到处都是被炸倒的横七竖八的树木,地上有几百上千个类似的炮坑,到底哪一个是我跟那个伪军一起躲过的呢?雨越下越大,雨水从山上不停往下灌,形成无数条河流。山里天黑得特别快,我越发辨不清方向。‘伪军!那个伪军啊,你在哪里?’我发疯似的叫喊着,奔跑着,慌慌张张地寻找着。突然我一脚踩空,滑倒了,跌到一个坑洞里,我发现雨水已经没过了膝盖,也就是说,如果是坐着,那就已经淹没了胸部。天空中还阴雨连绵,想到他的处境,我的心像被锥刺般疼痛。那一整夜,我跌跌撞撞地一个洞接一个洞不断地摸索寻找。可是次次扑空,我筋疲力尽,心力交瘁。天亮之后,雨势稍歇,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让我一下子心凉了半截。所有的弹坑炮坑都满满地充斥着血水。我惊慌失措,快速奔了过去,那个时候我可能真是发疯了。脑子里想象着他慢慢被折磨死去的情形,那跟深陷泥淖的人有什么分别!水由齐腰漫上了双肩,然后没到了脖子,触碰到了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之后是人中,再之后贴近了鼻孔……他就开始呛水。最后的时刻他极其渴望我会出现……但居然……他最后肯定就是这样死在某一个坑洞中了。如今很多年过去了,一看到下大雨的情景,我的内心就会像被锥刺般痛苦。我就会想起那个伪军,想起我的愚笨和残忍。我当时要是痛快杀了他可能还好一些,真没想到因为我的缘故,他要那样屈辱而痛苦地死去。”
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平静安宁的生活之后,现在,阿判的内心是已经平复,还是依然充满着愧疚?那个在注满雨水的坑洞里死去的伪军是否还一直让他内心纠结痛苦呢?阿坚常常这么追问,就像是在扪心自问。
在一个战士的内心深处,战争的痛苦竟然和恋爱中的痛苦那么相似,又像是某种对故乡的思念,像是夜晚在茫茫大海上漂流的船只的孤独。
那是一种忧愁,一种思念,一种淡淡的痛心,它能够将人带回过去的光阴里。
战争的痛苦无法指定具体是哪个地点、哪个事件或哪个人造成的。一旦要把这痛苦锁定在某个点的话,那就不再是普通的悲伤了,而会成为内心的一种撕裂般的疼痛。要避免这种痛苦,就要特别注意不能把焦点放在死人身上。
但是无论如何,在阿坚的有生之年,他是无法忘记他的第一个班长阿广了。那是1966年的旱季,在东沙泰战役中,阿坚当时还是一名新兵,也是第一次参加战斗。整整三天三夜,他跟随着阿广一起与敌军空降兵激战。阿广带着他,帮着他,也掩护着他。无论是站着、躺着、翻滚着,还是射击、冲锋、奔跑的时候,阿坚都一直紧紧跟着阿广。可是当全连横穿一片通向300号高地的树林以靠近正从直升机上空降的美国大兵时,突然,一颗106式炸弹在阿广脚下爆炸,他被炸飞,之后重重地摔了下来。阿坚跑到他倒下的地方,跪在他身旁,看到他肚破肠流的样子,惊慌失措得不知道该如何包扎。更可怕的是,阿广的骨头似乎都断了,胸膜向内凹陷,双手摇摇晃晃的,两条腿已经变成青紫色。
可能是因为太痛了,阿广只昏迷过去一小会儿就很快醒过来了。阿广的老家在芒街,渔民出身的他极其健壮,人长得高大魁梧,又朴实热心。他在战场上不畏艰险,勇往直前,平常他总是默默忍受苦痛,这时候他却尖叫起来:“别碰我!不要!别给我包扎!不!不要啊!”
阿坚还是想方设法要为阿广的双腿包扎。
“停!停下!老天!”阿广抽泣着,鲜血从他的嘴里汩汩流出,接着又昏迷了过去。半晌,他微微动了动头,睁开了眼睛。
“阿坚,阿坚!开枪,杀了我吧!”阿广哭泣着,吼着,“开枪!”
“阿坚,我命令你立刻杀了我!天哪!你快开枪,冲着我,开枪!你妈的,开枪啊,老天爷!”
森林里的战斗依然激烈。砰!砰!砰!此起彼伏的枪声与烟雾围绕在林间,似乎要将森林翻转一遍。阿坚浑身发抖但还是竭力照料阿广。他小心翼翼地包扎着,希望班长能暂时晕过去,那样他至少能忘却痛苦。阿坚能体会到他那剧痛的折磨,但死神似乎一定要让阿广醒着,生生承受煎熬。
紧接着,敌人又在他们身旁投下炸弹,瞬间击碎了树枝,扬起尘土,把他们两人埋在了泥土下面。
过了很久,阿坚才从土里挖出阿广。他还活着,还有知觉,嘴里都是血,也还有呼吸,可是他一呼吸,嘴里就冒血沫。阿广眼睛圆睁着,就像想闭闭不上一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阿坚俯下身子,听他说道:“你可怜可怜我吧!不要拖延了,我好难受,骨头都散了,还有肠子……也断了。”他的声音微弱得跟蚂蚁似的,那痛苦的神情让阿坚毛骨悚然,痛心不已。“让我死吧……一枪而已……一切就都结束了。”
阿坚惊恐万分。忽然,阿广集中余力,伸出胳膊抽出阿坚腰间的枪。
“哈!”阿广高呼着,如同得胜一样,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声音粗哑恐怖,“哈哈!快退后!阿坚,给我退得远远的!哈哈!”
阿坚跳了起来,后退,后退,眼睛盯着枪口,随后他转过身去,撒开腿就跑,跑过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冒着焦烟的树丛。“哈哈哈!”狂乱的笑声间夹杂着抽泣声,从他身后不断传来,“哈哈哈!”
9年以后,收尸队有一个人说,他曾经在某天晚上听到了从沙泰河岸边的300号高地传来的笑声,那笑声很癫狂,他觉得像是妖怪。他激动地讲给大家听,围在他身边的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我猜这就是那些当地人所说的鬼神或是魔鬼的笑声吧,总之绝对不可能是人发出的声音。那笑声很狂乱、很恐怖,在300号高地回荡。笑声持续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是足以让我浑身发冷。我试着去寻找那笑声的源头,看到在森林中间有一根长长的肠子围着一只动物。太他妈吓人了!然后我发现一间茅草屋,一阵风吹来,还闻到了焦煳味和烤木薯的味道。我猜那里可能有人,可是在晦暗的光线下,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毛茸茸的身影,说他是人吧,又觉得更像一只动物。他胡子和头发都很长,赤身裸体地坐在一棵枯倒的树上,直直地望向我藏身的树丛。我还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枚手榴弹,吓得我匍匐着后退,不料碰到树枝,让那妖怪注意到了。他站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走了过来。我跳起来撒腿就跑。突然间,那恐怖的笑声又响起来,紧紧追随着我。”
“是野人吧?”一个人问道。
“野人怎么会有武器呢?又怎么会住茅草屋呢?又不是哪个村落留下的遗迹,除了我们自己部队耕种的那块山地外,没有坡地的痕迹。不过最重要的是,人的笑声不可能是那个样子的。”
“说不定是阿松呢?阿坚,你觉得呢?”
“哪个阿松?”阿坚问道。
“还能是哪个阿松,疯子阿松呗,你忘了,那个卫兵团的。他疯了以后,1971年,咱们团回营地的路上,快走到90号公路的丁字路口的时候,他就躲到森林里去了,离这里特别近。”
“啊,阿松……想起来了。差点忘了,那家伙发起疯来就狂笑,听起来让人冒冷汗。”
有人说,树林中有些诡异的溪流,喝了里面的水就会生病,甚至发疯。但是阿松变成疯子是因为弹片打进了脑子,团里的医生是这样说的。阿坚想起他们团曾遭轰炸,死伤惨重。唯有阿松毫发未损,只是不停地喊头疼。医生给他开了感冒药,但是并无好转,反而更疼了。
一天晚上,全团被阿松的笑声吵得难以入眠,大家全体出动搜捕他,想送他去医治。别看阿松是个疯子,躲藏的能耐可不小。偶尔从树丛中传来他的笑声,像是在嘲笑大家,可笑声中充满忧愁,让人无比伤感。搜索追捕了一个月后,毫无结果,他藏进了森林深处,完全没了踪影。人们说,弹片在人脑里不会静止不动,而是游离其中,在大脑的沟沟壑壑间来回穿插,让人癫狂。
然而,现在谈起300号高地脚下的魔鬼的笑声,阿坚很难再想起阿松,他想到的是阿广。9年前也是在同样的地方,那份苦痛深入心田,生根发芽,哀思久驻,悲情不散。
总的来说,现在阿坚已经开始相信鬼影魂魄之说,相信深山丛林处传来的奇怪笑声是真的。
当阿坚和另外一些人快到茅草屋时,那个鬼影发出了笑声,惊悚的笑声像是一种警告,让一行人止步不前。
“你是谁?”阿坚大声问。
“出来吧,我们是你的战友。我们已经找了你很久,找遍了丛林。”
他们对着那茅草屋喊话,可是没有任何回音。周围林木参差,林间空地上则野草丛生,一片荒芜景象。只有山间的河水声传来,汩汩不断,犹如祈愿声。
“我们想告诉你,已经打完仗了,和平了。”阿坚轻声说道。之后,他能感觉到那个孤魂野鬼的眼睛透过茅草墙壁扫过人群,最后落到了自己身上。
“让我们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吧。”阿坚又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传来了一阵可怕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在笑,还是在哭泣吼叫,或者是失去理智后的呼号?那笑声绵长不断,听起来狂野不羁,又牵扯着大伙儿的心,好像并不只是笑声,粗哑之中还有微微颤抖。
他们就这样一直等待着,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这笑声减弱了几分,阿坚才镇定地走到茅草屋边。
茅屋嘎吱嘎吱作响,阿坚他们都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屋中有些东西从后门跑掉了,他们——也就是说不止有一个黑影,蹿出去飞跑,消失在齐人高的草丛中,在草上留下了一线痕迹。黑影所经之处,惊鸿嘶鸣。
“那边!”一人脱口而出。
在一片草木交接的空地上,瞬间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鬼影,不可言状,充满神秘,在阳光下一掠而过,又黑又长的头发凌乱地飞舞着。还有一个鬼影,但是由于它伏地而跑,只露出如鳝鱼一般黑漆漆的后背。
现实和幻觉交织在一起,像深绿色的林间交汇的两股流水。
在寂寥无人的森林,阿坚依稀有些怅惘,他停在房门外的一个箱子前,里面存着少许稻米、食盐和药物。但是,他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觉得很不解,箱子还留在那里,恐怕没有人碰过。
“他们怀疑是陷阱,”有个人说,“他们害怕,所以不敢碰我们给的东西。”
“‘他们’?也就是说是人了?”
透过门上的小孔,大家看向屋内。睡觉的地方放着一些美国佬用的那种草垫。三个大石块在墙角垒成了一个灶台,四周散落着木薯皮和玉米芯。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烟味,微微夹杂着人住过的气味。
“这个……”阿坚近乎虔诚地从草垫上捡起一把用飞机上的铝片做成的梳子,梳子的齿缝间夹着几丝又长又软的头发。
“看来不是鬼,也不是野人。”
“那是谁?”一个人悄声问道,“是伪军还是逃到山林里的我方军人?”
无人应答。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全组都尽力寻找他们。但那两个疯子好像凭借树林的掩护,神秘地隐藏了起来。虽然有时似乎能听到随风飘来的笑声,但始终无法判断他们的方向。有人怀疑他们是一男一女,是一对野鸳鸯。
一次,搜寻组有个人说他看见了那个女的,看见她傍晚时分在河边洗澡。他走近时,女人爆发出一阵笑声,依然是那种可怕的笑声,然后就消失了,也不知道是躲进了河边的树丛中还是跳进了河水里。
“看来只剩她一个人了,男的可能已经离开了跑远了。但是,也许她不仅仅是一个人,我猜她怀孕了。”
阿坚觉得这是那位老兄想象出来的,他肯定认为加上一个小孩,那么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就不那么骇人,听起来就不那么匪夷所思,就有了一些温馨色彩,就能看到希望的曙光了。那位老兄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补充道:“精神病不会传给婴儿,孩子会长大,人们会找到他,或者她会找到其他人。”
“希望如此啊,”另一个人说,“总待在这深山老林里真不是办法,总得有一个出路啊。唉,类似的事情恐怕还有不少呢,有的比这更惨。”
“嗯,对,就像那些亡魂,他们更惨,他们也应该能找到救赎的方式。”阿坚想道。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完全沉沦了,总沉浸在耻辱、怨恨和愚昧中。他不能永远这样,必须有一条自我救赎的道路。但是那条道路在哪里?他已经找到了吗?
还有一件难忘的事情发生在西贡,而不是在西原。那是4月30日的傍晚。
虽然小说还没写完就被阿坚搁在一边,书中的战争已经混杂着或真实或想象的事件,成了散落的碎片,但是,真实的战争终究是以胜利结束了。
天上下着雨。是的,在取得全面胜利、振奋人心的那天午后,酷热难耐的西贡下起雨来。大约半小时后,雨过天晴,太阳驱散了乌云,在薄雾中出现。南越的特种部队尽管还固守新山一机场,但失败是难免的,何况他们还被切断了和主力部队的联系。
阿坚拖着脚步从主跑道边回到候机大厅,寻找他的部队。整个侦察排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远远地,市中心依然传来疯狂的枪声,机场里却是一片死寂,不过,战斗的余烟还在。一场雨后,空气沉静下来,烟雾迷蒙。整个机场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士兵。士兵们的第一件事就是美美地睡上一觉。
阿坚踉跄着跨过一具浸透雨水的敌军尸体,拖着身子上了台阶,走上了铺着黑漆砖像磨漆画一样的站台。桌子上、吧台上、售票口、长凳上、窗台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睡梦中的士兵,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一个特别的合唱团发出来的,这让阿坚的眼皮又沉了一些。他坐在海关检查室的门槛旁点了一支烟,可还没抽两口,他就躺倒在地板上睡着了,烟杆也从手中落下。不过,他刚睡没多久,就被喧闹声、火焰的热气和食物的香味唤醒了,他双手撑地,缓缓地坐起来。旁边是一伙坦克兵,他们正用坐垫和上了漆的木地板当柴火做饭,火烧得噼啪响,一口大锅里熬着香气四溢的食物。
“哎哟,鼻子真灵!”其中一个瞥了一眼阿坚,“也是,太诱人了,是吧?起来吃吧,这个很好吃的,伪军叫它方便面什么的。”
“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赶快吃完,还要去找东西。他妈的,不快一点去搞些古董的话,就等着跟这帮步兵一样受穷吧!哦,对了,不好意思,步兵同志,你知道行李室在哪儿吗?”
“知道!”
“太好了,吃完带我们去吧。我们的车空了好一阵了,一点战利品都没抢到。看那边,天啊,看那个人,他睡在尸体旁边,还是具女尸,这样也能睡着,不觉得臭吗?”
阿坚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探头向后一看,没错,他身边一具尸体。一具惨白的女人尸体,胸部挺起,双腿像剪刀一样分开,头发垂下遮住了半边脸,几乎横挡在海关检查室的门口。女子还很年轻,眼睛微微张开,身下没有血。
“刚刚太困了,没有注意到。”阿坚说。
“把她拖远一点,不要那么碍眼。”
“算了,就要吃东西了,动手碰她干吗。别管她,就要和平了还去碰尸体,会倒霉一辈子的。”
“那为什么她光着身子?”
“不知道。中午我们的坦克车进攻的时候压死的几个伞兵就躺在这院子里,我那时看见她就是这样躺着了,真奇怪啊。那几个伞兵立马就臭了,而这个女人却还像没死一样,也许是她干净,要久一点才会烂吧。”
“闭嘴,你这家伙,吃饭说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干吗,太恶心了。”
猛然传来倒地声,然后是脚步声。
一个长得像护法神一样五大三粗的男人,头戴钢盔,从海关检查室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像高射炮兵,手里还提着两瓶啤酒。他只顾抬头走,不料跨过门槛时被尸体绊了一下,身子一斜倒了下去。啤酒瓶也哐当一声落下来,摔得粉碎,黄色的啤酒流了一地。
战士们都笑了,阿坚撇了撇嘴。这个士兵觉得很丢脸,摸着尸体爬了起来。他恼羞成怒,横眉怒目地瞪着嘲笑自己的人,然后唾了一口唾沫,气冲冲地朝挡着自己路的东西踢去,一边踢一边吼道:“你妈的,臭娘儿们,你在这儿挺着胸让他们看啊?你算计你大爷我啊!你他妈祖宗八辈都丢死人了!谁喜欢看你我管不着,但是现在我要收拾你!”
骂到这里,那个“志飘(2)他爹”抓住死尸的一条腿,噌噌地拖走了。
见此情景,那些正吃着饭、谈笑风生的人都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愣在那里。
那个混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将姑娘的尸体拉下三级台阶,尸体的头发垂下来,脑袋像一只球一样砰砰地在地上弹跳着。
“天啊!”有人忍不住抽泣。
那个狗娘养的粗鲁地将可怜的尸体拖在布满雨水的水泥地上,然后叉开双腿一扭腰,用惯性将尸体使劲扔了出去。那苍白的尸体被高高抛起,在阳光下转了一圈,然后扑通一声掉在了几具还没人清理的伞兵尸体旁。腰刚撞到地上,那具女尸好像活过来似的,忽然坐起来,双手举起,张开嘴好像要大叫,然后歪倒在一旁,头垂了下去。
那个畜生大摇大摆地走开了,还像英雄一样抬了抬手。几个坦克兵起身跑到院子里去,阿坚不知所措,也匆忙跟着他们跑过去。
“畜生!”头上绑着绷带的坦克队队长骂了一声,气急败坏地将肩上的AK步枪摘下要打死那家伙。
阿坚冲过去,把他的枪托往上推。正好子弹打出枪膛,斜斜地射向空中,热烫的弹壳溅到了阿坚脸上。
当时,庆祝胜利的枪声在机场上空此起彼伏。官兵们走来走去,熙熙攘攘。有的人向他跑来,有的人往后跑,拆卸声、敲打声不断,嘈杂不堪,像集市一样乱哄哄的。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就连那个戴钢盔的家伙也不知道死神刚刚光临过。
“干吗,就因为这个,你就想杀了他?”阿坚愕然。
那个人一言不发地把阿坚的手从枪托上打掉,瞪了他一眼,目光透着凶狠,就像看着仇人似的。
为什么这样呢?阿坚觉得奇怪,想不明白,只是对他说道:“那个人绝对不是个普通老百姓,可能是个通信兵或者空军什么的。”
“你闭嘴!”
“你说什么?!”
“你瞎说什么,给我闭嘴!”
阿坚瞪大眼睛握紧了拳头,怒气冲冲地想打人。
“算了,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今天是胜利的日子,咱们都是坦克兵兄弟嘛。”
“现在就先放下过去的恩怨吧,大家一起动手把这个放尸体的地方清理干净,让它看起来舒服些,这才是当务之急,何必为了一个祸害在这儿歇斯底里的。”
“是呀,把他们清理干净吧,怎么说他们也是人哪,用门帘给他们入殓吧。”
“我们给那姑娘穿上衣服,啊,那边箱子里有一堆女人的衣服,我去拿来。你们谁会盘头就帮她把头发盘上吧。”
阿坚压住火气留下来跟他们一起收拾,快到晚上才收拾完。所有的尸体都入殓了,并且扛到飞机跑道上排成一排,等着车子来运走。他们帮那个姑娘穿上了漂亮衣服,把她的头发盘起来了,还有人帮她把脸洗了。
“这就行啦!他妈的,永别啦!”一个炮兵严肃地骂道,每个人都摘下了帽子致敬。
“你原谅我吧,”那个头上绑了绷带,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对待阿坚的坦克兵,过来道歉了,还跟他解释说,“我们坦克兵其实都怕尸体,看见尸体就要发晕。有时候在战场上坦克链条夹住了一些人体碎片,就一定要到河边冲洗一遍外壳,以免发臭。可刚才那个混蛋那样虐待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实在是让我看不下去。杀他是为人类除害,不过要不是你,我已经犯下命案,成杀人犯了。怎么说都和平了嘛,让他吃子弹的确没道理。你也是,难道我们已经这么铁石心肠了吗?在一具尸体旁吃喝拉撒睡都像是没事人一样,还要争辩那个浑蛋是士兵还是百姓……”
“行了,你别说了。”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下午那个畜生已经提醒我们:要当心并且重新审视人性。”
阿坚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人性!多奇怪的东西!
他想起了阿莹的死。他已死了一个多月了,就在他们团攻打邦美蜀警察司的时候。
人性!他妈的人性!
文职警察们抵抗的力度不输战士,交火近一个小时,他们才攻入主楼。
“看见白衣服的就杀,黄衣服的就放过!”战士们互相传着话,也不知道这话是谁说出来的。
大家扣扳机扣得手都累了,但穿着白衣服的人仍然像乱了巢的鹳一样从房间里拥出。
阿坚和阿莹清理了中间的房间,便上三楼打头阵。他们一起跳了上去,沿着走廊,每个房间放了一枚小炸弹。那些南越警察用手枪回击,坚持不投降。
阿坚记得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三个穿着白色军服的身影冲出来,像闪电一般直冲到通往四楼的楼梯的角落。
“是女的!不要开枪!”阿莹喊道,但阿坚的AK步枪仍然砰砰砰响了三声,然后才停下来。
阿坚机械地大喊:“投降就饶命,反抗就杀!”
那三个女人在铺着绿地毯的走廊上跪下了。其中两个人已经中弹,当场死亡,几股暗红的血像从喷嘴里喷出来一样,第三个女的跌坐在墙角。
阿坚和阿莹一个箭步冲上去。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依然压不过香水味,那个姑娘的鬈发垂在脸上,好像在用双手遮着脸,她朱红色的双唇撇了撇。
整栋楼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弹声、呼喊声、跑步声。阿坚闪到楼梯口,阿莹则快速地对缓缓站起来的姑娘说:“下到院子里去,把双手举起来就没人打你了。”然后迅速提起那装满了石榴形手榴弹的袋子,紧紧地跟上阿坚。
其实,阿坚并没有听见手枪声,因为四周都是机关枪的声音;他也没有听见阿莹中弹后的叫声,什么也没听见。阿坚之所以没死,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手中的P-38手枪没有子弹了,或者是突然卡弹了。
他躲到外墙边上,打算告诉阿莹别忙着冲上楼梯,要先用子弹压住上面,但……
阿莹中枪了,是那个女人开的枪,她是要偷袭阿坚和阿莹的,是阿莹用他的腰挡住了所有的子弹。
阿莹倒下之后,那女人依然用双手握着枪,屈膝瞄准阿坚的脸。
两人相距大概只有三米,这个距离,阿坚是必死无疑了。
她枪口冲着阿坚,扣动了扳机,不料枪并没有发出声响。然后阿坚开枪了,他走得很近才开枪,面对面,复仇式地扫射。恐怖的是,当她被差不多半个弹夹的子弹打到飞出去的时候,仍然用手撑着地板,仰起头,好像要坐起来。阿坚接着又开枪,不是一发,而是又差不多半个弹夹。六七毫米的弹头蹭在她身躯下用雕花装饰的大理石地板上,她身上的白色衣服也被染红了。
阿坚垂手在四具尸体旁颓然坐下,干呕起来。十年激战,从当新兵开始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这样……
人性?人情?阿坚苦笑了。
他把装满白兰地的酒杯扔到墙上。整个晚上他都在航空港里游荡,看士兵拿着酒杯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搞得一片狼藉。这是一场盛大的聚会,却缺少欢乐,更确切地说,是毫无欢乐。
桌子被推倒、砸坏,裂成几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钱被抛得乱飞,到处都是,陶瓷杯、玻璃杯被摔得粉碎。
士兵们用那破碎的杯子盛着酒精浇灌着他们痛苦的心灵。冲锋枪、手枪被争相抛起来,打碎了许多彩灯。大家都在酒精中放纵自己,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很多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人大叫起来,然后放声大哭,全身抽搐。和平来得措手不及,天摇地动,扭曲了人的心灵,让人感到茫然和迷失,痛苦远远超过了欢乐。
阿坚坐在法国航空公司的一家小店里,楼道一角出现了售货员的面孔,他静静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打着嗝,脸上却毫无苦色。
有人喝得气势汹汹,有人边喝边咒骂自己的生活,很多人都喝得歪歪倒倒了,还不顾一切地喝个不停。
这是一个寒意袭人的夜晚,是一个可怕的夜晚。整个航空港,从外面到室内,隆隆的枪声不绝于耳,绿色、红色、黄色、紫色的信号弹和照明弹把天空点缀得色彩纷呈。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地震,像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不知为何,阿坚觉得脊背发凉,觉得这漫长的30年是一个特别的时代,是一个由无数生命及其山崩地裂般的经历构成的时代。
天色渐渐破晓,气氛依旧是喧闹的,阿坚却深深地感到,和平中的令人恐惧的宁静与黑暗里的喧嚣背道而驰,寂寞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
从那以后,每当听到人们谈论电影中4月30日西贡解放的欢乐场景,他总是不禁产生一种忧伤,甚至夹杂着某种厌恶。他自己也常常在银幕上看到有关解放日的画面:欢乐的场面,彩色的旗帜,熙熙攘攘生机勃勃的人群和部队,他们欢呼,充满幸福……跟电影里的人一样,阿坚也亲历过战胜场面,但阿坚他们那帮士兵没有感到兴奋、愉悦和无尽的快乐,这是为什么呢?看到镜头中的景象,他为什么感到内心一阵苦闷,像是还没有走出战壕一般?
在那场聚会上,他一直在喝酒,喝到了天亮都没感觉,只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头才开始晕晕乎乎,眼前的镜子像是化作了烟雾,地板也歪歪斜斜,摇摇晃晃。
酒精的刺激让他产生了幻觉,突然间,他愣住了,仿佛看见前一天在海关检查室门口的裸体女尸,盖在身上的门帘布滑落了,那天晚上他们给她穿戴的衣物也脱落了,她赤身裸体地朝他飘过来。
那女尸胸口煞白,头发散落,双眼爬满了蚂蚁,歪斜的嘴唇露出惨淡的笑容,看起来很吓人。在这冰冷的幻觉里,阿坚却并不感到害怕和惊慌;相反,他感到一种惋惜,心被抓得紧紧的。这是一个被屈辱下葬的女人,一个被战争轻视和戕害的女人。
不能忘记,不能忘记战争中发生的一切,不能忘记我们共同的命运,不能忘记经历过战争的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阿坚的心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灼痛不已,他甚至想去拥抱那具无名女尸,他热切地安慰着那个亡魂,语调里充满悲伤。
说出来可能没有人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那场战争给阿坚带来的委屈和阴影渐渐变成了思念,仿佛新山一机场的那具女尸不是死尸,而是他曾经遇到过的一个女人,而且是他在有生之年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他在那个最痛苦的时刻遇见她,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她留给他的印象,因为他曾经为她伤心,又觉得她是那么亲近。
后来,我们在阿坚家阁楼上的年轻哑女的房间里,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手稿。那一页页的稿子,呈现着阿坚过去生活的画面,有些是模糊的,有些是清晰的,有些是明亮的,也有些是黑暗的。他描述的时空跨度很大,描写的人物跨越各个年龄段,他们混在几个不同的时代里,穿插在不同的事件里。生者与死者的界限是模糊的,和平与战争的界限也是模糊的。
在阿坚的小说里,战争没有枪声,也没有结束。他的人物,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依然在一个独特的世界里活着。尤其是那些亡灵,那些不被人所知的情感,似乎都在这里得到了庇护。
“很明显,这是一种半是批判半是怜惜的文章。”
“能这么批判,也正是因为这些事是真的。假如那个哑女能说话,她一定随时可以证明——这是作者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最乱的篇章,作者太沉湎于痛苦了。”
当然,没有任何人知道哑女会怎么想,她也没有想过用任何方式表露出来。她严守着手稿主人的一切,包括她曾经耳闻目睹的事情,包括那沉甸甸的手稿。
她搬到这座房子里已经几年了。这个三层楼房的顶层破破烂烂的,很多年都没人住,成了老鼠蟑螂的住所。修理工说,这是专门留给她的。
她一个人住在顶层。听人们说,这一层经常闹鬼,但她并不害怕,因为她的身影也像是游魂,形影孤单。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早出晚归,轻手轻脚,少有动静。尽管年纪很轻,但是因为寡言少语,就像是跟外界没有什么接触似的,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在她与阿坚有所交往之前,她曾经几次在狭窄的楼梯上碰到过他,阿坚轻轻咧开嘴,点头跟她打招呼,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还算是和和气气的态度。要是阿坚有所戒备,就会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问候声,或者垂一下眼皮算作打招呼,连看都不看,甚至不屑于让让路。
阿坚个子高高的,肩膀很宽,但是人很瘦,皮肤不好,喉结很粗大,脸型斜看直看都不好看,脸上过早地长满了皱纹,满脸倦容,还有些忧郁。
她隐约知道他已年届不惑却还单身,他曾经的恋人是他儿时的同学,曾住在他隔壁,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她也听说阿坚是位作家。
“我们的那个街坊是个作家啊!”她常常听邻居这样说,但是,她不知道人们这样说是因为自豪还是开玩笑,或者可怜他,她以为作家这个名号是个坏名声。她又听街上的几个老兵叫他“愁神”,所以她以为“愁神”是笔名。
这意味着……不知哪儿来的感觉,可能是她早就对阿坚有了看法和认识,同时她也隐约觉得阿坚在注意她。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但是阿坚肯定留意过自己,也可能是阿坚像所有人一样,对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充满了好奇。
后来,一个夏天的晚上,他上了楼,敲她的房门,一声又一声。这时已经很晚了,她闻到有酒味,有些迟疑,但还是开了门,她生性谨慎,但是对世间的东西好像都不怕,也就是说,她常常坦然地接受一切。
“我……”阿坚语无伦次地说着,不知道是想打招呼还是想为自己的唐突进行解释,不过她已经打开门,闪到一边,露出了请他进来的好意。
阿坚摇摇晃晃地进去,碰翻了一把靠椅。
“没关系。”他一边说着,一边一屁股坐到了她的床上。
她把椅子扶起来,让他坐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
“啊,好的,对不起。”他吞吞吐吐地说,站起来,走过去,说,“你别害怕。”
阿坚的脸因为醉酒而变了形,嘴唇颤抖着,眼睛呆滞,但是看起来又是那么温良,那么容易接近。她倒了一杯水给他,他一口喝干,好像清醒了许多,变得温柔了一些,然后身子坐直,眼睛慢慢环视着她那窄小的简陋得有些空旷的房间。
“这里……”阿坚开口说,极力不打磕巴,“夏天炎热,冬天又冷,风大,我清楚。以前这里是我爸爸的画室,他是画家……嗯,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情……你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微笑着,带着一种信任的神色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他们说这间屋子里有很多鬼,其实不是那样的,那些画中的人物,在我爸爸去世之前已经给他们举行了解封仪式,让他们脱离了画布。我爸爸把那些画作都烧了,为它们举行了野蛮而疯狂的祭奠仪式,他乱烧一通,一幅画都没有留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摁了摁额头,极力回忆着什么,然后又说:“我爸去世以后,我离开过这里10年。回来后,我想:要不要收拾一下这间屋子?但是,我有点害怕,不是害怕鬼,鬼我已经碰到得够多了,我害怕看见夜晚我父亲坐在那里烧光画作的情形,我很害怕会从头想起来,想起开头,就会想起一切。”
尽管什么都不了解,但看着阿坚映在墙上的身影,她很自然地在头脑里描绘出20年前那个老人坐在火堆边烧着自己画作的情景。
“接着你来了,你不害怕,你是谁?”阿坚的舌头打结,仿佛思维有些颠倒,“除非是弄错了,我想起你是谁了,我……一是想让你换房间,我上来,你下去住;二是,咱们很熟悉了。想起来了,总之……”
她模模糊糊地明白了。此时,他可能是喝醉了,把她和另外一个人弄混了,但是她不能开口讲话,是无法纠正别人的。阿坚把那双像矿工的手一样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放到她的手上,握住她,用略带蛮横的口吻说道:“我正在写的小说里面有你,你明白吗?你要帮我想起来,现在我需要从头想起来,把一切都想起来,要从上面这个阁楼开始想起来。”
她任由他一味地说着,她知道喝醉酒的人需要自由的环境和氛围,她还任凭他拉着她的手,紧攥着,抚摸着,直到摩擦得生疼,变得红肿起来。阿坚说累了,头低垂在桌面上沉沉睡去,她也早已疲惫不堪,折腾了很久才把手从阿坚的手中抽出来。
接着,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见过阿坚,虽然每晚他的房间都会有灯光亮起来。
后来有一次,她在大门外碰到了他,当时的阿坚就像是刚刚远行归来,消瘦了很多,也沧桑了很多,不言不语。她微笑着,先和他点头打了招呼,阿坚望着她,却露出愕然与陌生的神情,含含糊糊地不知应答了什么。很显然,阿坚似乎已经忘记了她。他迟疑地走回家去,只留下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她感到内心一阵刺痛。
然而,有一天晚上,她的房门外又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门外的阿坚又是一身酒气,又像一个酒鬼似的。她呢,就再一次容忍他坐下来,像以前那样陪他聊天,听他讲故事,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攥着,却还是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古怪语言。这之后,阿坚便又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再后来,又是某个晚上……就这样反反复复。很显然,阿坚只有在喝醉酒的时候才会想到她,只有在他醉到疯疯癫癫的时候,他才会需要她。每一次他登上楼梯,都像是在随着自己脑海中模糊的印象摸索着,接下来就是在她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一串串故事,那都是他过去生活的印记,听起来很恐怖,又模糊不清。在他趴到桌上沉沉睡去之前,就一直都坐着独白,面色凝重,声音沙哑。
最开始她对他的故事反应有些迟钝,很难理解,时间久了,她也开始明白,他一夜夜讲述的那些冗长的故事正是他手里在写的小说内容。出于一种对新生事物怪异而又贪婪的心理需求,阿坚需要她坐在那里,倾听他的想法和小说的段落。出于男人固有的自私习惯,出于一个民间作家特有的自私,更出于一个醉酒者的混沌无知,阿坚只顾着自己,几乎不会考虑到她的想法和感受,甚至一直都忽略她的声音,仿佛她是一张不会说话的稿纸。
有时候她很痛苦,充满怨恨,她想大声喊叫,想赶走他,但似乎又沉迷于那些梦呓,沉默着接受并陷入其中。
在她眼里,阿坚就像一棵树,而她就是缠绕着那棵树的藤条。她需要那样的夜晚,需要他喝醉,望着他酒醉后疯疯癫癫的样子,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任他抚摸着她的双手,听他痴痴地讲述着,描绘着。这些,阿坚是不知道的,准确地说,是毫不知情。然而,阿坚酒醉之后的胡言乱语就像是迷魂药,又像是温柔的勾魂术,使她一天天被引诱,沦陷了进去。
很自然地,邻居开始对他们的关系窃窃私语起来。
“这两人的感情可真逗啊!”
“他真是一点也不傻,那女的虽然哑,稍有些残缺,但总归也是出落得像模像样,俊俏可爱。”
“他们俩一个哑一个疯,是怎么交流的啊?”
“他们会不会结婚啊?”
街巷里的女人们都议论纷纷,男人们也都当笑话看,但哑女并不生他们的气。她只是有些害羞,因为她觉得如果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就好了。
对阿坚来说,哑女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阿坚常常会把她误认为某个其他的人,有时候觉得她是张三,有时候觉得她是李四,甚至有时候把她当作某个死去的人或某个鬼魂。他完全不知道事情的关键在于她是一个女人。
而她,对阿坚醉酒后去找她的目的非常清楚,他之所以在那样的夜晚来阁楼,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喝了酒,更是因为他沉迷于对某个女人的感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