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仍停留在过去的岁月,我是无法改变过去的,仿佛它就是我目前的生活。直觉总是让我感到往昔依然隐藏在某处,挥之不去。每天深夜,在睡梦中,我都隐约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在城市里石头子儿铺成的人行道上留下回音。
有时候只需闭上眼睛,我就会陷入往事,完全游离于现实之外。我其实极力要翻掉过去那一页,可是,记忆是那么鲜明,那么深刻,那么悲伤,那么痛苦,它们与我如影随形,总是在不经意间轻易地把我俘虏,将我带回昔日的战争现场。过去的点点滴滴,即使是一些当时看起来很寻常、很零乱、很无趣的小事,如今似乎随时都会被记忆唤醒,日复一日,徒增伤感和无奈,使我如同生病一般难受。
不久以前,我又一次梦回招魂林。我清晰地看见了那条溪流,那泥泞的小路,那块空地,以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丛林入口。远远地,在西南方向,玉博瑞的四座苍翠山峰高耸入云。在这静默的山水中,我的梦境如同一本大书被逐页翻开。我仿佛重新回到了侦察排的那段岁月。那时的每一天,每一段记忆,每一个人,都清晰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一展现出来。最后的一个场景是在溪边,是即将撤离西原主战场北翼的那个下午,我们一起在小盛子的坟前集合。
“小盛子啊,你好好地在这里安息吧。我们要走了,要去另外一个战场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那个午后回响,当时我代表全营在同小盛子的魂灵告别,“在这地底深处,亲爱的战友,听听弟兄们跟你告别的话语吧。永别了,亲爱的战友!你要当我们的见证人,要保佑我们完成跟敌人作战的任务。要好好地听着弟兄们的枪声如何为你报仇雪恨,我们未来一定会扭转乾坤的……”
那晚,因了这些梦,我整夜泪眼蒙眬。一幕幕往事令我难过、伤心、呼吸不畅。
哦,我的岁月,我的时代,我年轻时的光阴!
还有一个夜晚,我梦见了招魂林,梦见了阿和。她是北方人,故乡在海后,她是在被黑暗笼罩的1968年牺牲的,她当时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那夜是我头一次梦见阿和,在梦中听到她的声音。梦里迷雾重重,我只是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她,心里对她充满爱意,充满深切的思念,甚至有种肌肤之亲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她活着的时候我未曾有过。与她并肩战斗的那会儿,情况危急,当时我惊慌害怕,被屈辱和无助感裹挟,甚至有一种被击败的绝望。
那一整夜我一直梦见自己在1968年的战争苦海里飘荡。醒来时,窗外已经天亮了,我还记得在醒来前一刻的梦中景象,那情景真让人惨不忍睹,伤心绝望:阿和跌倒在草地上,美国佬从她身后蜂拥而上,围了过来。那帮家伙脱光了衣服,露出像猿猴般长长的汗毛。他们伸手去抓她,沉沉地压到她身上,咻咻地喘着粗气。
当我从可怕的梦魇中惊醒时,心还在怦怦直跳,紧张得就像在走钢丝;头上还冒着冷汗,身体冰凉;喉咙因吼叫过而隐隐作痛,双唇流血不止;睡袍的扣子被扯掉了,胸前还留着深深的抓痕。
自打战场上归来,重新回到河内生活后,我一直无法摆脱过去,总是轻易地陷入回忆的泥沼,难以自拔。日复一日,漫漫长夜之后还是漫漫长夜。这种情形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有时候,大白天在繁华的闹市里,我都会突然迷失在幻梦中。一旦闻到街上的某种臭味,我就会想起腐烂的尸体,就仿佛又走到了那个被称为“炒人肉”的山坡。1972年腊月底,我军曾在那里浴血奋战。一场鏖战之后,山坡上堆满了数不清的断肢残体。
有时候在人行道上走着,我忽然感受到浓厚的死亡气息,会下意识地用手捏住鼻子。从我身边经过的人,一定以为我是个疯子。
偶尔半夜醒来,听到电扇转动的声音,我会误以为是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嗡嗡作响,整个人会防卫性地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以躲避“敌机”的强风和怒吼。
有一回,我观看一部美国战争片,心情激动得难以遏制,尤其是看到美国大兵吼叫着投身到格斗场面中的那一幕时,我竟情不自禁地想要加入电视屏幕里的混战,加入那场血与火的较量里,加入那狂野的战斗中去。那一刻,我麻木不仁、嗜杀成性,如同野兽一般凶残。我似乎沉浸在一种用枪和刺刀近身肉搏的野蛮快感中,心怦怦乱跳起来。瞪着楼梯口阴暗的角落,我仿佛看见身首不全的鬼魂,看见他们用手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
我就像在乘着一叶小舟逆流而上,航向过去的岁月。然而人生已经完全变了,我早已失去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因为眼前并没有什么新生活,没有什么新时代,更没有一线看到未来美好前程的希望。反倒是过去那些惨烈的战斗经历给我安慰,成为我逃避无情现实的强大精神支柱。给我信心,让我燃起生活欲望的,不是对未来的幻想,而是回忆所产生的力量。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清楚,回忆并没有多大意义,因为从前的生活已经荡然无存,往日的一切早已被无情地磨灭。我不得不清楚地意识到,那些给我带来幸运的福星已经一去不复返,它们曾经那么闪亮,但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战后最初的光辉岁月,也随着后来命运的安排逐渐消失了。
逝去的人永远逝去了,幸存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我们曾经满怀激情地要挽救时局,要去书写历史的新篇章;我们也曾经以为自己肩负上天赋予的神圣职责,要去扭转命运。可是,很不幸,战争虽然以胜利告终,但我们的理想并没有立刻变成现实。此时此刻,身处冷漠无情甚至粗暴不堪的环境,这样的生活与战争经历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无情的日子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现在我已人到中年。回想刚刚参军时我才17岁,10年战斗生涯后就27岁了;之后收尸队1年,等我彻底退伍回来已经28岁了。接着29岁、30岁……而过了这个冬天,我就要满40岁了。
年轻时的我曾经以为40岁是那么遥远,甚至都不能相信自己会活到这个岁数。如今,生活就像一阵风暴,裹挟着爱情和伤痛,从海角天涯呼呼地吹过来,吹过城市,吹过乡村,也吹老了我的人生。
阿坚把笔放下,伸手关了台灯,轻轻拉了一下椅子,站起来,静静地走到窗边。房间里很冷,他却感到胸闷,难受得要窒息,就像夏日暴雨即将来临时的感觉。强烈的挫败感击中了他,他觉得手中的那支笔不听指挥,写出来的东西与他想在作品中表达的意境越来越远。
每天夜晚,坐到书桌前,摊开稿子,阿坚总是努力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他极力跳出固定的思维模式,极力想处理好每一章、每一页中可能出现的复杂问题及其时机,极力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去完成。作品中的人物大致上要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会遇到什么情况,等等,他都事先思来想去,做好了安排。可是,真正下笔,却常常偏离原来的设想,打乱他所有的程序和脉络。当回过头来阅读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时,他感到那么陌生,甚至惶恐不安,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前一页肯定的人物,在下一页又被否定,作品中的人物也常常自相矛盾,这让他很是纠结。可是,越是感到不安,他就越容易陷入令他不安的泥潭里。
无数个夜晚,坐在书桌前,他沉湎于思考,力图将那些思路付于笔端。他辛辛苦苦地写,时常为那些字句绞尽脑汁。可是,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表达什么思想,又或者说,那些思想完全是模糊的,还游离于文稿之外,游离于他的灵魂之外,还埋在他的心灵深处,尚未揭示分毫。似乎他的心里还隐藏着许多秘密,他仿佛具有某种与生俱来的精神力量,可是那些东西从来没有表达出来,永远在某处潜藏着。
他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简直是对理想之作的背叛,是一种毁灭性的破坏。为了那些文字,他曾呕心沥血、煞费苦心,可是,读起它们却让他痛苦万分、遗憾连连,他觉得自己总是在原地踏步,总也无法完美地呈现内心的想法。只好划去、擦掉,接着再划去、再擦掉,然后又继续埋头创作。一字一句,他是那么小心地写着,就好像一个刚上学的孩童在练习拼写一样。但无论如何,他不能接受自己完全没有写作才能的事实。虽然他为此绝望过,但是从未彻底绝望。他写着、憧憬着,又接着写、接着憧憬,同时充满紧张和焦虑,内心常常泛起阵阵波澜。
他兀自感慨,又沉浸写作,不停地写。在这个过程中,感觉到自己在渐渐老去。那些奇奇怪怪的回忆猛烈刺激着他,强烈的挫败感压迫着他,令他难以解脱。然而,他依然坚持创作,竭力抓住灵感,让它们呈现到自己的艺术作品中。
尽管如此,从他开始写长篇小说那天起,他的心就像游走在悬崖边上一样紧张。他把写作当作自己的天职,对这份天职,他既充满希望和信心,又每每怀疑自己的能力。他没有勇气走近真正的自己。尽管写了一页又一页,一章又一章,但他暗暗地感到好像不是自己在写,而是他的敌人在写,在用一种对立的东西不停地违背他本人对于文学和人生的最坚定的原则,颠覆他的信念。
每天,他都情不自禁地陷入危险的、悖谬的创作怪圈,难以自拔。在小说的头一章,他就完全脱离了传统的写作,叙述的空间和时间都进入了一个不合理的轨道中。小说布局混乱,人物的生活也被他突然随兴改写。他抒写的有关战争的每一章都有随意的成分,就像那场战争是别人都不了解的,是专属他一个人的。
他把写作当作一场战斗,而且总是以一种半疯狂的状态投入这场战斗中。这是孤独的、非现实的,又充满痛苦、碰撞、迷惘的战斗。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停止写作。他感到即使有10个人来攻击他,把他打得一败涂地,也无法阻止他的这项工作。之前他写过一些短篇小说,基本比较顺利,可眼下手里这部长篇小说极其难写,不得不延宕下去,仿佛这是他军旅生涯的最后一场拉锯战。现在,他被这项写作逼到了生活的悬崖边,除了迎接挑战,已无路可逃,也没有任何魔法可以拯救他。
其实,他之所以要投入写作中,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多年来,一直有一个奇怪的想法伴随着他,那想法越来越根深蒂固,渗透到了他的骨髓。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完全是无法言说的、神奇的、高贵的天命所赐。这天命一直悄悄植根于他的生活中。他的童年,他的青春岁月,他的军旅生涯,大概全都是天命安排的。他40年人生中的痛苦和幸福,也都是命中注定。战争中,他之所以多次侥幸地活下来,也一定是老天暗藏了某种玄机。天命的光辉,曾多次在他的生活里出现,不过,它们总是那么突然,那么短暂,他还来不及明白,来不及留存,它们就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这暗中保护他的隐秘力量,多次显现在他的军旅生涯里,但他都浑然不知。他第一次感受到它,是刚刚和平时在收尸队的那段时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带给他信心、生活的勇气以及爱情的力量,敦促他超越眼前的黑暗生活。在那以前,他从不明白,也未能感受到天命的力量,只是隐隐地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某种东西隐藏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成熟,萌发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有责任去展现这种天命,要抓住它,呼唤它,把它变成文字。
5年前的夏天,在一次自由旅行中,阿坚偶然路过雅南镇,也完全是机缘巧合,他从那个镇拐进了梦坡。
梦坡是一个很小的村子。20年前,他所在的新兵营曾经在那里驻扎过3个月,进行训练和休养,等待上长B前线。
那里的一切与20年前一模一样,所有景物都仿佛逃过了时间的筛选。松树坡、桃金娘坡、竹叶草坡和狗尾巴草坡。还有那些树林,光光的白檀树,稀疏的村舍,一坡一户,景象一如从前,令人忧伤。
阿坚顺着一条岔路走入梦坡的羊肠小道,路上蔓草丛生。事先并没有打招呼,他沿着那条小路直接去找干妈的茅草房。那里曾经是他和另外两个战友的温暖的小巢,他们一起在干妈家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茅草房还在那里,几乎跟以前一模一样——土墙、茅草屋顶、一个小小的院子和长满荒草的后园。后园草丛旁边还有一口水井,清澈见底、泠泠作响。只是,干妈已经过世。现在住在那里的是干妈的小女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阿兰。她认出了阿坚,而且立刻想起他以前那著名的绰号“愁神”,可阿坚甚至不记得这里曾有一个小姑娘。
“那个时候我还不到13岁,你们几个哥哥啊,我当时还喊叔叔呢。山里的女孩都是又丑又害羞又胆小的。”她说道。
但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苗条标致的少妇,一双忧伤的大眼睛摄人心魂。
他告诉她,从前“三三组”的另外两个人——阿光和阿雄已经长眠于战场,阿兰的眼里立刻噙满了热泪。
“那段日子真是太残酷了,”她说,“而且那么长,那么长,不知卷走了多少人的性命。那个时候好多新兵都曾驻扎在我家,视我妈为亲妈,视我为亲妹。我的两个哥哥、我的同学、我的爱人后来也都参军了,可是他们都再也没有回来,到现在为止,只有你回来了。”
阿兰带阿坚去山坡上的坟头祭拜了她母亲。由于那天下午下过一场大雨,梦坡上的绿草变得湿漉漉的,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坡下有一条河流,河流顺着山谷蜿蜒曲折地流淌着,从山坡的草地上可以隐约看到河面上的粼粼波光。阿坚在干妈的坟前紧缩着身子低头默哀了好久,还极力在脑海里搜索着老人的音容笑貌。
“要是那个时候来通知阵亡信息的人不那么急,来得晚一些,来得不要那么勤,也许我妈还能活到现在。不幸的是,刚刚和平的时候,官方太着急把所有的噩耗一起送完,太可恶了。一天之内,上午和下午他们分别把我两个哥哥的阵亡证书送到了家里。我妈实在是被吓晕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三天三夜昏迷不醒,后来就走了。坚哥啊,你知道吗?我妈临死前,一句话都没有说啊!”
在干妈的坟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坟墓,那是阿兰儿子的。她给阿坚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语调平静,没有哭泣。
“我儿子生下来将近8斤重,可是只活了两天。他姓农,叫阿越。我丈夫是岱依族,他老家在遥远的河江省。他当兵驻扎在这里,不到一个月我们就结婚了,都没来得及跟上级指挥官报告。他走了半年之后,我曾经收到他的信,可并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他班里的一个战友写的。信中说他已经牺牲在老挝边境了。我的小越在妈妈肚子里就失去了父亲,可能是这个原因使得他不想活下去的吧。唉,这就是我的人生啊,坚哥。我的身体一年一年地垮下去,但我还是生活在这里,跟这房子、这山坡生活在一起,不关心其他人,也没有谁关心我。而且也奇怪,自从那次我家来过部队以后,梦坡就再也没有什么军人来过了。然后就和平了,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还是如此。”
那天,阿坚留在她家里过夜。夏天的夜晚那么短暂。屋外,山林里整夜回荡着杜鹃的叫声,山坡下则是河流的低吟声。
第二天,阿坚走得很早。阿兰送他走过山坡,他们并肩行走,默默无语。太阳渐渐升起来,雾气渐渐消散。一夜之间,阿兰仿佛变瘦了,眼眶黑黑的。
“我曾经想去外面谋生,离开这里,到南方去干活。”阿兰说道,语调中充满忧伤,“但我不忍心离开。我妈和儿子还躺在这里的山坡上。而且,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一直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在等谁。我不应该这么等待着生活,你说是不是呢?”
阿坚说不出话来,眼睛也转望到别处。他不明白阿兰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跟年轻时相比,样貌变化很大。莫非阿兰曾经暗恋他?可那时她还那么小,恐怕她都没意识到什么是初恋吧。阿坚勉强笑了一下,心头一紧。快到大路上时,他停下来,轻轻握起阿兰的一只手,把它举起来,然后低下头,压住她的嘴唇,慢慢地吻起她来,吻了好久好久。
“你留下来,好好地生活,不要伤心啊,亲爱的妹妹。你也不要把我想得太坏。”
阿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衣襟,吻上他已经有了白发的头顶。
“不要为我担心。你生活的路还很宽广,你走吧,要好好活着!而我,我要养育我收养的儿子,会平安地生活的。假如能跟你一起……哦,不,即使那样,除了伤心也还是伤心。我还是把你当作我的大哥,就当作我们一起回到了从前亲人们还在的时光。比如,就让我说句不太吉利的话吧,假如突然有一天,你遇到什么不幸,感到走投无路,那么请你记住:无论如何,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在这梦坡,在这个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等你。日后你若愿意,这里将永远是你的归宿和港湾。”
阿坚抱住阿兰,把她紧紧地拥到胸前,说:“好了,我要走了,否则就晚了。你要想着我呀,不要把我忘了,不要忘记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啊,阿妹!”
路旁茂盛的青草已经沐浴在阳光里了,阿坚低头走着,影子越来越长。夏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却又令人惆怅。他回头一看,发现阿兰还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但是,他再次回头的时候,阿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坡后面了。
几年后的一个傍晚,也是夏天,阿坚跟创作组的几个记者同事一起搭乘吉普车从边境回河内,路过北江省时,他看见那里也是高高低低的山丘,也有盆地和小河,有稀疏的森林。车里同事们都渐渐地睡着了,只有阿坚和司机醒着。阵阵凉风吹过,路两边是纵横交错的小溪,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息。一切是那么宁静,若不是远处炊烟袅袅,那里就好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突然间,忧伤袭上了阿坚的心头。对,正是在这里。“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那令人惆怅而无望的誓言天天都在他的耳边响起,令他觉得这一生已经要结束了,已经失去人生最后的希望了。这一生,他遇到过多少可爱的人,有过多么美好的感情,但是都不曾给他留下什么,不曾这么让他念念不忘。可是,最近几年他都不曾回望过去,没有时间,也没有需求,各种琐事已经埋没了那些回忆,现在想起来已经太晚了。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缓慢无声地跳动,让他一点点地沉沦;不过,他倒也不是完全绝望。
很奇怪,那天下午,又勾起了他对梦坡的回忆,回忆起那遥远的山坡上莫名的初恋,这似乎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一直在催促他的天命。它用一种热切的、忧愁的方式在催促他。
“你生活的路还很宽广,你走吧,要好好活着!”
对,要写下有关战争的一切,写下自己心中最激动、最感人的事情,写下那些有关爱情的往事,那些忧伤的往事。可是,如何才能把那些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传达出来,统一安排在时间的链条上?尽管战争从来不是这样的,阿坚思考着。战争啊战争!
但是为什么他还要选择写战争题材而且非写不可呢?战争中,他自己的以及其他无数人的生活都实在可怕,甚至可以说,那样的日子根本就算不上生活,更谈不上美感。直到现在,他还不敢走进电影院看带有瞄准射击场面的影片。不仅如此,有关战争的文章——当然是指别人写的——他也极力回避。事实上,他非常害怕有关战争的故事。但是,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他亲历过战场,他的生命里有过炮火连连的场面,有过发生在旱季雨季的战斗,有过敌我双方在战场上的厮杀。
他根本没法写别的题材。即使采用其他题材,他也都是一心想着怎么从不同角度去描写战争。他偶尔产生了一个新思路,打算写出来,手中的笔却不听使唤。就像他开始写眼下这第一部长篇小说时,他想把故事情节都安排成战后的,这样第一章就可以写那些为阵亡的战士收尸的人,写那些即将解甲归田回家过上正常日子的士兵。可是,手中的笔却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令他写下无数有关死亡的回忆,一张张稿纸无声地唤起所有的往事,点燃了记忆中痛苦的火焰,把他一步步带入战争年代的丛林。
其实,他也可以写很多看似与战争毫无关联的题材,和大家一样,现在他看待生活并不是只有唯一一个角度。
例如可以写写童年,战前那充满无尽欢乐和痛苦的童年,他脑海里还有很多尚未褪色的影像呢。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写下一些令人感慨的篇章。比如可以这么写:“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成长……那时父母还在世……”诸如此类。或者干脆写写父亲的生活,写写有关胡伯伯那一辈的故事。难道不可以吗?他们那一代人是那么伟大,又是那么悲惨。他们充满了无穷的抱负和理想,又有着高尚的品质和崇高的精神!而如今,这些精神都被阿坚他们这一代永远地埋没了。
每次回想童年,想起父亲,阿坚都感到悔恨,他感觉他没有尽到儿子的本分,没有好好爱戴和尊敬父亲。他对父亲的经历和生活可以说知之甚少。他已经不记得发生在家里的不幸,不知道父母为什么离婚,不知道父母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对于母亲,他知道得更少……可奇怪的是,他对继父有深刻的记忆。继父在战前是一位诗人,阿坚只在红河边的展门附近的一所小房子里见过他一次,仅仅一次而已。那个时候继父已经老了,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那时正是冬天,阿坚刚满17岁,父亲刚去世不久,母亲则已经去世5年多了。入伍之前,阿坚去向继父辞行。
那次见面让他永生难忘。继父的房子是灰色的,十分破旧。房后园子里的几棵木麻黄在冬日的寒风里摇曳,透着一股凄凉的味道。继父的生活很清贫。客厅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尘,母亲的照片放在一个破碎的相框里。他的卧床也很破旧,吱呀作响。书桌上零乱地堆着书本和杯子等物品。
目睹继父独自一人勉强度日的景象,他不免伤感,但是继父本人极力保持着一种与萧索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绅士风度。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能够明显地看出他因病而消瘦不少。他两手有些颤抖,眼睛也看不清了,衣服有些破旧,但很整洁。他亲切地接待了阿坚,显得十分高兴,但又很得体。他泡了茶给阿坚喝,递烟给他抽,用一种略带忧伤的眼神看着他,而后又用很柔和的语气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要当兵去了吧?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我是拦不住你的,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心。上天赋予我们生命,是要我们活,而不是去死;是要我们体验生命的过程,而不是轻易放弃生命。我不是劝你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用死去证明什么,要警惕那些愿望。更重要的是,孩子,你的母亲、父亲和我都只有你这一个后代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世上好好地活下去,你一定要活着回家。你的生命还很长,还有很多的幸福和乐趣等着你。这些你自己不去体验,又有谁能代替你呢?”
这番话让阿坚觉得有些突兀,他不能表示赞同,却因此对继父充满了信任。尽管不能完全明白继父的意思,他却很自然地跟继父亲近起来。他感到继父身上蕴含着深刻而丰富的智慧,还饱含浪漫与热情。他的表达方式是传统的,让阿坚感到一种梦幻般的温馨和甜蜜,他的话语富有敏感性,又饱含诗意,让人着迷。突然间,他明白了母亲为什么离开父亲,跟随了这位富有深情、心地善良的男人。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陪着继父,在那个母亲生活过且在那里辞世的房间里。那个冬日的下午,似乎成了他对母亲唯一的记忆,尽管他并没有在那里看见母亲。那天,继父还给他读了几句年轻时写下的情诗,然后随手取下挂在墙上的吉他,弹唱起一首文高的歌,继父说那是他母亲生前喜欢的。歌曲的节奏很慢,忧伤的曲调唤起了他对几位逝去亲人的追忆,也似乎预示着后来的不幸;但同时又提醒他不要失去希望,不应该长久地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要哀怨,因为哀怨无济于事,就只管活下去,活下去吧。
阿坚参军后,在雅南镇新兵连,他曾给继父写信,但是没有回音。10年后他活着回来寻找继父,人们却说他已经去世多年。继父的房子也没有人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拆掉的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故事,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都无影无踪了。那些亲人或陌生人,已经死去的或还在世的,他们真实的或模糊的故事,都交织在一起,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有一次,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陌生男人到编辑部找阿坚,让阿坚以他们夫妇为原型创作一部小说。
“你只需虚构我和我妻子的名字,其他经历都不变……对,这真是一段让人感动而又悲惨的经历啊!”他这样说道。
其实,他的故事平淡无奇,写出来简直是浪费时间,但是那些经历可能都是真的,尤其是他的真心实在难得。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在他们结婚30周年之际为妻子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而他可怜的妻子现在已经被疾病折磨得痛苦不堪。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无论何时何地,为替他人完成某种心愿而创作,都是应该的吧?创作难道不就应该这样吗?拨开寻常现象的迷雾,揭示出事物的复杂内涵,描绘出细腻而深刻的东西,这不正是艺术创作的广阔天地与无限可能吗?
还有,何不写写这栋楼呢?这楼上楼下的居民,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绝好的小说题材啊!如果把他们的生活写成一部长篇小说,描绘出他们的不同性格,揭示出他们各自的人生经历,那实在算是一首复杂的奏鸣曲呢。
这栋楼有太多的住户,显得拥挤而嘈杂。居民们的故事层出不穷,有些令人发笑,有些则令人感到难过。
炎热的夏夜,如果碰巧又停电,大伙儿常常会到院子里乘凉,直到深夜才回去。他们在一起谈天说地,一起聊家长里短。
由于三层楼共用一根水管,很多人在排着队眼巴巴地等候水一滴一滴地落下的时候,也会聊一些八卦。所以,但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坚都能很轻易地知情,很多故事他都是从那些八卦中了解到的。
比如,住在一楼的一个老太太,她二十几岁就遭遇了丧夫之痛,她的亡夫是个老师,叫阿水,大家就叫她阿水家的。丈夫死后,她没有再嫁,而是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她很快就要退休了,也快有外孙了;可是,她突然无缘无故地喜欢上了街头卖书的老思头。两位老人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这事如何隐瞒,想要隐瞒爱情这种感情,简直就是自讨苦吃啊!
还有,住在三楼的阿强,每次喝酒之后都会发酒疯、打老婆,有一回竟失手打到他老妈身上,把亲妈给打死了。
住在二楼的阿赞,那个退伍兵,从前是军需处的大尉呢。现在过着穷苦不堪的日子,每次吃饭的时候家里都摩擦不断。他被这种又穷又乱的生活吓怕了,几度自杀。一次是上吊,还有一次是喝杀虫剂,但都被人及时发现,救了过来。
这位前大尉的生活够惨的了吧,可如果与莲大娘的境况相比,他还算不错的。莲大娘双目失明,是一个孤寡老人,她有过两个儿子,但都成了烈士。最不幸的是,她最后竟然被自己的侄子和侄媳妇骗走了房子,还被他们送到了邹葵精神病院。她的那个侄子呢,不仅有钱,而且十分聪明能干,为人看起来慷慨大方。他毕业于财经大学,会两门外语,经常出国。每次下班回家他都胡吃海塞,吃得特别饱,吃完饭就懒洋洋地坐在窗边休息,还时不时打哈欠。他老婆在法院工作,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总是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从来没见过她和别人打招呼。
住在这楼里的人们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三楼平医生夫妇的儿子阿宝,原本在火炉监狱关押多年,今年年初被特赦之后,却很快得到了楼里邻居们的谅解,甚至喜爱。阿宝虽然坐了差不多20年的牢,但看上去并不像一个邪恶的人。相反,在监狱度过青春岁月的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如同一个虔心修行的人。出狱后没多久,这个以前的危险分子让大家都感到了意外:他的言行举止处处体现出他心地仁厚、真诚待人、单纯而天真的一面。只有一点,阿宝很忧愁,双眼透着忧伤,敦厚的笑容里充满了难言的愁苦。人们看到他的那种笑容,都会很自然地跟着惆怅不已。
如果把生活比喻成一条大河,那么这条大河流经这栋居民楼的长度也许只是一小截而已,但是这一小截形成落差,变成飞瀑,呈现出千姿百态。
世间多少事,多少不同的人生!
孩子们像雨后春笋般地出生,长大,成人,然后老去。过一年,就又离死亡近了一步。一代接一代,就像一波一波的浪潮一样。
去年夏末,河内著名的理发师俞老爷子过世了,享年97岁。这是经历了战前、战中和战后的几个时期的最后一位老人。在阿坚还小的时候,他就老了,但他一直活到了去年。玉皇大帝和阎王爷怎么不让他加把劲再活3年,活满100岁啊。临终时,他的喉咙沙哑,呼吸虚弱,几乎不能讲话,只是在阿坚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才用力地说出几句:“还有好多事我都没有来得及说……但是,你们这些作家,应该努力为我写一个剧本,剧本名就叫《河内的理发师》吧,到时候,我可要去看公演啊!”
老人开始做理发师的时候,河内不少人还留着老祖宗的古老发型,就是后脑勺有一缕头发垂下来的那种。老爷子曾自豪地说:“我美化过13000个人的头呢,它们之前都是毛糙不堪的,经我打理后,都变得漂漂亮亮的、香喷喷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把一块块璞石雕琢成了美玉。”
战前,老人的孙子、曾孙都跟他住在一起,一大家子四世同堂,热闹非凡。尽管没有一个晚辈继承他理发的行当,但是子孙们似乎都得了“理发师综合征”,都像老人一样善良、大方,都天性乐观,爱说笑,而且都很勤快,大家庭里处处洋溢着欢乐和幸福。
在阿坚的童年记忆里,俞老爷子的理发功夫就很了得,他手中的剪刀总是利落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像在演奏优美的音乐。他也记得老人家讲的好多故事,记得他偶尔用法语唱几句高亢的《马赛曲》。
对阿坚而言,在他生活里不断传来回响的,并不是战争期间各种不同的战役,而是战前平凡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是那些被后来暴风雨般的战事涤荡殆尽的平静生活,想起来是那么遥远,又那么令人伤感。
像俞老爷子,战前,他家人丁兴旺、充满欢乐;到了战后,家里就只剩他老人家一个男性了。再如勋伯,那个电车司机,他的三个儿子都战死沙场了。阿坚的同学阿生,在战争中伤了脊柱,半身不遂,生不如死……战争的车轮把往日的平静生活都碾碎了,却又深深地镌刻在了阿坚的记忆里,让他久久不能忘怀。比较而言,对炮火连天的战争以及战争期间发生的各种政变,他反而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跟他同住一栋楼的,还有不少同龄的伙伴。可他们都已一去不返了,只有那栋楼还留在那里。然而,逝去者仍影响着活着的人的生活,阿坚对他们的音容笑貌记忆犹新。例如阿幸,那个曾经住在楼梯附近的小房间里的女人,如今,她人去楼未空,房子的主人换成了阿实他们一家。不知为何,现在这栋楼里很少有人记得阿幸,更没有人知道她何时离开,为何离开。
阿幸比阿坚大,具体大多少,他也不清楚。他只记得在他还是一个小屁孩的时候,街上的男人们就对阿幸想入非非了。他们为阿幸争风吃醋,为了能够接近阿幸的房门,偶数号的住户还跟奇数号的住户大打出手。每次看到她温婉妖娆、婀娜多姿地走过,男人们就呆呆地站着,痴痴地盯着,好像一眨眼她就会像火苗一样消失。
街上的女人们对她却是又恨又怕。
“妓女!”“妖精!”她们总在背后这样骂她。
不过,在阿坚的眼里,阿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居。别人对她的那种厌恶和迷恋,在他看来实在不可理喻。
“姐姐好!”每次见到阿幸,阿坚都会礼貌地问好。
“你好,小家伙,你真乖呀!”阿幸回他话的时候,就差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了。
到了春节的时候,阿幸还会给阿坚送上压岁钱,就像给其他邻居的孩子一样。她在送上那些沙沙作响的钞票时,总会说一些祝福的话语,比如:“祝你学习进步!今年长高了不少啊!但是小心,只是肌肉发达的人,头脑会很笨的哟。”
但是后来,阿幸改变了对他的称呼。那年阿坚17岁,上十年级。战争临近,尽管河内还不是战区,但经常会有疏散、进防空洞、听到警报就要穿上深色衣服等情况发生。
一天中午,阿坚从学校回来,刚坐下来吃饭,就看到阿幸推开半扇门,把头探进来说:“喂,小家伙,今天下午下楼给我帮帮忙吧!我想在床底下挖一个单人防空洞,晚上听到警报的时候可以直接待在防空洞里,不必跑到马路上去。行吗?”
“好的,我一会儿就下来!”
那是阿坚第一次走进一个年轻的单身女人房间。房间很小,装饰简单朴素但看上去很漂亮,很有女人味。阿坚想劝她不要打破这房子里和谐的布置,可是站在她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单人床,他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撬开了床底下的几块瓷砖,用铁锹戳穿了墙壁,然后用十字铁镐挖掘。石头、砖块一点点地被挖了出来,堆得越来越高。
阿幸做了一顿可口的晚餐招待他,还请他喝了啤酒。吃完饭,阿坚觉得既紧张又尴尬,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只好赶紧又接着挖。正挖着,突然停电了,他们点上煤油灯继续干活。阿坚挖,阿幸则负责运石头,把它们倒到院子外面的角落。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干了很久。
“姐,我看差不多了。”阿坚说,接着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已经挖到我胸口这么高了,大概要超过你的下巴了,没必要再挖深了。”
“嗯,好的!但是让我下去先试试看吧。恐怕还得再让你帮我弄几个台阶方便上下呢。”
阿坚平常没觉得阿幸比他矮,但当他们一起站在那个坑中时,才发现她只到他的下巴那里。
她的身材那么纤细,在昏暗模糊的房间里看起来就像隐藏在他的身形之中。而她也没料到阿坚现在如此高大魁梧。
她的脚刚接触到坑底时不禁打了一个激灵,一丝惶恐使得她想缩成一团迅速返回坑口。但是这个坑太深,而且由于坑内过于狭窄,他们贴得太近,阿幸的颤抖就像一股电流一样顷刻间传到了阿坚身上。阿坚全身怔了一下,感到一阵酥麻,身体僵硬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是第一次他不仅靠眼睛,而且靠全部感官感受到自己身旁有一个女人,感受到她双肩上、薄薄的衣服下以及双乳上的皮肤和汗珠的气息。
阿坚愣住了,心绪混乱,浑身因眩晕而发抖,他抓住阿幸,搂着她,疯狂地吻她的脖子和肩膀。阿幸在黑暗中挣扎着,用手摁在阿坚的胸膛上反抗他,竭力推开他。他笨拙地把她的双肩摁住,压在石墙上。她的纽扣崩裂了,裙子也被撕破了。就在那一刻,忽然好像有一根鞭子抽打在了阿坚的腰上,他清醒过来,立刻放开了阿幸,迅速地钻出了坑道,准备跑开。慌乱中他碰翻了油灯,火光熄灭了。
“阿坚?”阿幸轻轻地呼唤着,她很惶恐,“你往哪儿跑?……干吗这样?拉我上去呀!”
阿坚颤抖着俯下身把她拉了上来,刚刚被撕破的裙子此刻又破了一些。阿幸把手搭在阿坚的脖子上,气喘吁吁地说:“你先回家待一会儿,然后再下来。我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阿坚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却不敢再下去了。但是他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黎明时,他忍不住光着脚走出了房间,蹑手蹑脚地下楼,又蹑手蹑脚地来到阿幸的房门前。
他把脸贴在木门上,静静地站着,一颗心咚咚直跳,不敢敲门。但……忽然他听见屋内有轻轻的脚步声,之后好像门上的搭钩被轻轻地挪动了。阿坚屏住呼吸,感觉阿幸的身子也正轻轻地贴近门的这边。他浑身发抖,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几秒钟,然后几分钟过去了,门内仍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蓦地,阿坚放开握成拳头的手,后退一步,一溜烟跑上了楼,冲进房内,扑倒在床上。
从那以后,阿坚尽量避免和阿幸碰面。如果不巧狭路相逢,他总是低头嗫嚅道:“姐……”就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而阿幸通常带些爱怜地看着他,轻声回答:“你好啊,小弟!”她好像总想接着再跟他讲点什么,但是看到他那个狼狈样,就始终没有说出口。不知道她当时到底想跟他说什么,难道是难以启齿的秘密?
不久之后,阿坚参军了,而阿幸早在那之前就加入了青年敢死队,被派往第4军区了。等阿坚从战场上归来,阿幸的屋子早已换了主人。物是人非,他们那天在瓷砖下所挖的坑道,估计也了无痕迹了吧。
回忆起年少时的这段经历,一阵伤感袭上了心头。“你先回家待一会儿,然后再下来。我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可如今她在哪里呢?多年来,在他的心里,其实一直深藏着一份对她的深切的感恩之情,但同时也有一份永久的遗憾,一种巨大的失落之痛。虽然如此,阿坚却从来没有想过写一点有关这件事情的回忆性文字。
在他的一生中,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回忆、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缘分无法忘怀,他觉得在自己有生之年是不可能把它们都写成小说的。实际上,不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他也绝不会写,就让它们成为永远的回忆吧。
阿坚长叹一声,把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默默凝视着黑夜。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的窗前有一棵榄仁树,树上伸展开来的湿漉漉的枝叶遮住了他那褐色的玻璃窗。
楼下,正淅淅沥沥下着雨,零星的街灯在雨幕中晃动,灯光十分暗淡。在街道的尽头有一个湖,湖水溢出路面,荡漾开来又退回去。他把目光转移到路中央,只见在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树丛在风雨中飘摇,就像一些黑影在房屋上空出现。整条街上,几乎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没有一辆车驶过,甚至连一个步行的人影也没有。
凌晨时分,城市静谧到了极点,仿佛能听得见天上流云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似乎离开了真实之境,离开了眼前的世界,畅游在那浩瀚无尽的银河里。他生活的这个城市瞬息万变,但他认为最有特点、最有味道的时刻便是这午夜时分雨中的河内,就是此时的河内:大街小巷如此空旷,近似荒芜,一切又这么潮湿,这么凌乱,这么冰冷,这么令人惆怅。
以前在战场上,睡在丛林里的时候,伴随掉落在层层树叶上的雨声,阿坚总是梦见冬天里暗无星光、彻夜风吹雨打、树叶飘零的故乡河内。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会梦见这种场景。此刻站在窗前,静静凝视着雨幕和午夜的街道,阿坚似乎有了答案。
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知不觉又回忆起丛林里的夜晚。城市里高低错落的房屋在暗夜里既像那无边的丛林,又像深深的海洋,给他带来莫名的哀伤。深夜里街上微弱的喧闹声,伴随着他对过去的回忆,像一波一波的浪潮拍打着他的心岸。
阿坚想起,那年春天,河内的天气不同寻常。白天天气晴朗,大地空旷,温暖得好像是四五月份的天气。冬天里掉得光秃秃的树枝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不再有一丝萧条的景象。公园里百花盛开,迁徙过冬的鸟儿们返回故地,在屋檐下筑巢。其实,时令尚未到,在正常的年份,春天还要等很久才能来到。那年春天怪怪的,白天阳光普照,傍晚天空又变得灰蒙蒙的,寒风穿过街巷,细雨开始飘落,忧伤又涌上心头。
阿芳初冬就离开了,没有给他写信,也没有任何音信传来,似乎是想向他证明她永不归来的决心。她的房门紧锁着,寂静无人,给人一种再也不会打开的感觉。自从战后重逢以来,阿芳第一次如此决绝地离开他,如此突然,如此狠心,令他万般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