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一个旱季迟迟不肯光顾B-3前线的北翼后方根据地。10月过去了,接着11月也过去了,这里却仿佛还在雨季里。波谷河在雨季积蓄的河水还在不停地向两岸溢出,一点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天气晴雨不定。白天阳光灿烂,夜晚却总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
雨雾中,山冈朦胧起来。树木是潮湿的,丛林是寂静的,只有水汽不分昼夜地蒸腾。白雾茫茫犹如大海,却又透着树叶的绿光,飘荡着腐烂的气息。
现在已经进入12月了,丛林里的道路却还像雨季里一般泥泞不堪,寸步难行。和平之后,这里被抛荒了,草木愈加茂盛,渐渐覆盖了地表,令人辨不清道路。
在这种天气条件和路况下开车,其中的艰辛非笔墨所能形容。从沙泰河东边的鳄鱼湖盆地穿过67县,再前往位于波谷河西岸的圣价坡的那个三岔路口,这一段路总共不到50公里,却让一辆马力十足的吉尔牌苏式军用卡车艰难跋涉了一整天。直到薄暮时分,才抵达当年被阿坚他们称为“招魂林”的那片丛林的入口处。那里荆棘密布,旁边有一条较宽的溪流,溪边堆积着朽木,汽车就在那里停下。
当晚,司机在驾驶室睡下,阿坚则在车厢里挂上一个吊床,躺了上去。
半夜,又下起了雨。这回是毛毛细雨,轻柔如雾,悄悄坠落,几乎没有声响。卡车上的防水雨布破旧不堪,简直是千疮百孔。雨水就顺着破洞一点点地渗漏下来,缓缓地滴落在车厢板上的尼龙袋上,而袋子里装的是阵亡将士的骸骨。
浓重的湿气,像无形的手慢慢伸向吊床,捕获每一处空隙。绵长的细雨,令人忧伤,又如时间的长河在缓缓流淌,让人坠入半梦半醒之间。风,带着潮湿的味道,似乎在发出长长的叹息。
朦胧的湿气中,沉沉的暗夜里,躺在吊床上的阿坚陷入了如梦似幻的境地。他觉得卡车仿佛突然离开了原地,缓缓地发动起来,开始无声地行进。没有发动机,也没有司机,汽车自动带着他在崎岖的丛林道路上梦游。
河水在低吟,丛林在轻叹,听起来是那么遥远虚无,像是从某个时代传来的回声,又像是远古时金黄的落叶坠入绿草丛中的声音。
这一片招魂林,阿坚熟得不能再熟了。正是在这里,在1969年的旱季之末,他所在的27独立营被敌人围困,惨遭不幸。在那恐怖的战斗中,他们营几乎全军覆没,只有10个人幸存下来,他是其中一个。
那年旱季,每天烈日炎炎,狂风四起。敌人往丛林里洒下浓浓的汽油,刹那间绿色的丛林化为一片火海,烈火迅速蔓延,仿佛地狱之火般恐怖,将士们不得不逃离工事,头顶却又不时有擦着树梢飞过的敌机朝他们扫射。他们被火海和枪林弹雨弄得晕头转向,部队一下子被打得七零八落。营长好几次想重新聚拢整合,无奈部队却一次又一次被分开。一时间,鲜血四处飞溅。最后,将士们纷纷倒在了火海里。至今,丛林中那些梭形的空地上都还没有长出草木,好像它们还惊魂未定,不敢冒头。也难怪,那上面还堆积着许多身首不全的尸体,在炎热的天气里,仿佛还在呼呼地冒着热气。
“宁死不投降……兄弟们,宁死不投降啊!”营长的话犹在耳边。
当时营长面色苍白,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举起手枪,在阿坚面前朝脑袋开枪自杀了。
目睹那一幕的阿坚,惊得瞠目结舌,想大声叫喊却又不能喊出声。
接着,美国佬冲了过来,用机关枪朝两边扫射。密集的子弹像无数的黄蜂扑面而来,阿坚惊恐万分。他把枪放低,侧身卧倒,慢慢地滚下山坡,直滚到干涸的小溪中央。他的身上一直在流血,滚到哪里,哪里就沾染鲜血。
后来接连几天,乌鸦遮天蔽日。
美军撤走以后,大雨倾盆,淹没了地表,将战场刹那间化为沼泽。地面的积水被鲜血染成了棕红色,残缺的尸身与丛林中野兽的尸体一同漂浮起来,混杂在那些被大炮轰断的大大小小的树枝中。
当积水退去,灼热的阳光再度照射在厚厚的泥土上时,尸体开始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阿坚沿着小溪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嘴里和伤口都还在不停地流血。血是那样的冰冷和黏稠,仿佛是从尸体上流出来的似的。毒蛇和蜈蚣爬满了他全身,死神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起27独立营。
那片他们惨遭失败的阵地,亡灵不时显现,阴魂在丛林里游荡,在溪边漂浮,就是不肯归天。
后来,这片雾霭沉沉的无名丛林就得名“招魂林”,这名字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人们说,亡灵有时候会在纪念日聚集起来,重新组成营队,集合点名。溪水流淌的声音,山里呼呼的风声,仿佛就是荒野的孤魂在向人间倾吐心事。
阿坚听说这片丛林里有一种特别的鸟儿,它们的叫声如泣如诉,但只有夜行的人才能听到。不过,人们只闻鸟鸣,不见鸟影,因为那些鸟儿从不飞出来,只是藏在林子里一味地哀鸣。丛林里还有一种红竹笋,红得像血,乍一看像正汩汩冒血的骨头,很可怕。这竹笋只在招魂林里生长,西原地区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一品种。此外,丛林里的萤火虫也大得出奇,有人看见某些萤火虫的光晕像钢盔那么大,甚至更大。
招魂林的夜晚尤其吓人。每当夜幕降临,这里的草木就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低吟,仿佛在与风声合奏鬼魂曲。而那鬼魂曲千变万化,在丛林不同的区域有不同的版本,而且夜夜不同。听了那些鬼魂曲,你简直要疑心创造恐怖的战争传奇的,是这绵延的山峰,是这招魂林,而绝不是人类自身。
胆小的人,是无法适应这片丛林里的生活的,他们一定会被吓得发疯,甚至会被吓死。
正是这个原因,1974年雨季,当部队决定在这片丛林藏身时,阿坚他们侦察排特意设了供桌,秘密组织祭拜27独立营的将士。从那天起,供桌上就昼夜不熄地燃着香。
人们相信招魂林里也飘荡着当地老百姓的亡魂。就在离眼下军用卡车停靠点的不远处,曾有小径通往一个村庄,据传,村里曾流行麻风病。
很久以前,当阿坚他们第3团抵达村庄附近时,村里已经荒无人烟,恶疾和严重的饥荒已经吞噬了全村人的生命。战士们走进那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到村民们活着时的悲苦,想象到村里尸体横陈的可怕景象。一想到那些,就仿佛闻到了尸体的臭味,觉得阵阵恶心。为防止细菌感染,他们用汽油放火烧了村庄。即便如此,大伙儿依然感到害怕,不敢再次靠近那个村庄。唉,又是鬼魂,又是传染病的,谁不怕呢?
一天,1营的小盛子壮起胆摸到村里,猎杀了一只猿猴。他找了三个人帮忙,才把它拖到了侦察排的营房。当他们宰杀那只猿猴,扒光它厚厚的一层毛之后,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肥胖的女人。它浑身呈灰白色,双眼圆睁,仿佛死死地盯着大伙儿。阿坚他们全都吓得失魂落魄,丢下锅碗瓢盆,鬼哭狼嚎地跑开了。
团里没人肯相信这事,但这的确是有过的。
阿坚把那个像人的猿猴埋了,认真地给它培过墓。可是他们团好像依然因此遭了报应。猎杀猿猴后不久,小盛子就死了,接着全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只有阿坚活了下来。
这回忆中的一切,仿佛发生在一个久远的时代,其实,不过就是去年以前的事情。
那年雨季,在向南方挺进攻打邦美蜀时,阿坚所在的部队差不多在招魂林驻守了两个月。如今,丛林的景色依然如故,连树木的数量都没多没少。当年侦察排搭建的临时营房——“草庵”,也在小溪旁边,距离现在他们的卡车停靠的地方不过步行10分钟的路程。那条往日时常走过的小径,阿坚也还能从草丛中辨认出痕迹来。
溪流经过山脚时一分为二,变成了两条小溪。说不定在那个三岔路口,他们的草庵还在,盖在屋顶的尖尖的芦苇也沾满了水汽吧。那时,草庵还曾经作为后方根据地安置前线收兵回来的人。草庵也是政治教育的基地。政治思想灌输不断,早上是政治教育,下午是政治教育,晚上还是政治教育。“我们胜利,敌人失败;北方丰收;这世界分成了三大阵营。”这类教育没完没了,所幸对侦察员没有这么严格。他们比较受优待,不必总是参加学习。所以,在返回战场之前,他们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也能好好享受生活,可以去打猎、布陷阱,甚至打扑克牌。而且,他们几乎每晚都玩牌。在这之前,阿坚还从未疯狂玩过牌。
士兵们通常是一吃完晚饭就开始打牌。潮湿而炎热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熏蚊子的刺鼻的浓烟味,同时混杂着破烂的红色扑克牌上赌鬼们的汗腥味,委实令人觉得乌烟瘴气。他们总爱用几包闻着很怪的同胞牌香烟下注,要是输红了眼,就用老挝烟、打火石或魔玫瑰,又或者用干粮和照片做赌注。照片上是各式各样的女孩:西方女孩、越南女孩,丑的、美的,甚至是某人的女友。这些全部可以用来做赌注。当所有赌注用完,实在是没什么可拿来赌的了,就刮灯上的烟灰,或在对方脸上画胡须以示惩罚。赌博的场面欢乐而鼓噪,有参战的,也有观战的。他们有时甚至连续几天通宵达旦地赌。那段时间,大家仿佛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恣意妄为,无忧无虑。
由于整天下雨,几乎没有战事发生。侦察排的13名战士,当时还一个都不少,包括小盛子,他死前也在那里快活了一个多月。那时阿乾还没当逃兵,阿永、阿盛、阿渠、阿莹以及“大象”阿造也都还好端端地活着。
如今,除了那副缺角的、脏脏的,似乎还留着死人指印的破烂扑克牌之外,阿坚手里没有任何侦察排的纪念物了。
“九!十!J!”
“小王!大王!老A!”
这些纸牌现在偶尔还出现在他的梦里,梦中他总是一个人玩牌,总是大喊着:“红桃!方块!黑桃!”
他记得牌友们当时还把行军歌改为打油诗:
条条道路通死神,
玩命打,玩命打,
打牌多么好玩呀!
活一天就痛快一天呀!
可别轻易当枪靶子呀!
可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带离了人生的牌桌。阿坚记得,那副扑克牌最后一次使用的时候,整个侦察排只剩四个人,那是阿慈、阿清、阿云和他自己。
那天,天刚蒙蒙亮,距离他们攻破西贡的那场鏖战仅有半个小时。当时美军和南越伪军正凭借蔓草堆积的荒野中的古芝防守线,启动大炮和机关枪进行火力反击。在战壕和防空洞里的北越士兵则打算在床上多赖几分钟,享受着最后的睡眠,团里四个要带头冲锋的侦察兵倒先在牌桌上“冲锋”起来。
“慢慢玩吧。”阿坚提议,“老天爷看我们这一局还没打完,说不定让我们四个活过这场战斗,过后我们就还可以接着玩。”
“你真是鬼机灵。”阿清咧开嘴笑了,“不过,老天爷又不傻,你怎么骗得了老天爷?也许牌打到一半,阎王爷就会把我们统统抓去,让我们到黄泉下去较量。”
“何必把四个人都抓去?”阿慈说,“单单把我跟这副扑克牌抓去就行啦,我可以自个儿玩牌,要不就用牌给看守油锅的小鬼算命。哈!那肯定很好玩!”
晨雾仿佛突然间就蒸发了,一枚枚信号弹照亮了长空。步兵们闹哄哄地起床了。坦克发动起来往前冲击,车上的炮身摇摇晃晃的,沉重的履带碾压在地上,迎着清晨的凉风前行。
“哼,算了吧!”阿坚把牌一甩,恼怒地说道,“我想打慢一点,是觉得没准儿那样会带来好运,而你们几个真不可思议,竟然个个都想输掉这一局!”
“哇!”瘦猴子阿云一拍大腿,开心地说,“他妈的,老子以前怎么没发现扑克牌这么好玩啊。老子要苦练牌技,勇攀高峰!要是老子死了,你们哥儿几个千万要在老子的棺材里放一副纸牌啊!”
“我们总共只有一副牌,阿云你这小子竟想独吞,真自私!”阿清喊了一句,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远处传来的几十人的吼叫声里了。
在那之后大约半个小时,阿云就被活活烧死在T-54坦克车上,那是他们部队打头阵的一辆坦克。阿云的血肉之躯瞬间化为灰烬,根本用不着墓穴了。而阿清则牺牲在棉花桥上,也是被烧死在T-54坦克车上,跟他一起殒命的还有一组坦克司机,那辆坦克俨然成了他们的钢铁棺材。
开战前还在热火朝天打牌的四个侦察兵,一转眼,朋辈成新鬼,只剩下阿慈和阿坚了。
而后来攻打新山一机场5号门时,阿慈也牺牲了,那是1975年4月29日深夜,是长达十多年的越南战争中的最后一场战役,距离4月30日清晨的总胜利只有几个小时。
牺牲前,阿慈把那副纸牌从包里掏出来,交给阿坚,对他说:“我肯定活不过这场战斗了,所以,你拿着牌吧。如果幸存下来,就用这副牌跟你的未来赌一把,……一对二、一对三、一对四……这牌上附着我们侦察排的灵魂,我们会保佑你百战百胜,好运连连的。”
呼呼的风从招魂林深处吹来,在寂静的山坡上幽幽地掠过,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孤单,那么漂泊不定。
今夜,是谁在为谁招魂呢?
山还是山,丛林还是丛林,溪水和河流也还依旧,不曾有任何改变。毕竟才过去了一年,时间并不太长。
一年的光阴,按道理是可以安排在人生之书的同一个章节的。可就是这一年,把生活变成了两个世界。一年前,在打仗,而现在,已经和平了,这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时代。
阿坚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那年8月末,溪流两岸的丛林里,魔玫瑰在雨中盛开,吐出洁白的花瓣,香气馥郁。到了夜晚,花香更为浓郁,更为甜蜜,仿佛渗透到大家的睡梦里,牵动着快乐迷人的美梦。清晨醒来的时候,花香变淡许多,却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一种既爱又怕的神秘情愫。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花香来自何方,直到过了好久,战士们才弄清楚令他们夜夜沉入美梦的是魔玫瑰的香味。
这种魔鬼似的花,阿坚在玉灵山西侧的山谷中见过,也曾在柬埔寨境内丛林深处的塔惹见过,但是都没有这里的繁盛,不如这里的香气浓郁。小的魔玫瑰花瓣类似蔷薇,但略小一些,花期长一些,其藤萝通常在溪边生长。当地有一种鱼,因为长期食用魔玫瑰的茎叶,鱼肉十分鲜美,很容易让人上瘾,但是人如果吃多了这种鱼会致命。此类鱼产生的毒素可能超过专门吃马钱子的鱼。有人说,魔玫瑰长得最茂盛的地方,往往带有浓厚的死亡气息,不少人会因此丧命。也就是说,魔玫瑰是一种嗜血的植物,这很难令人相信,因为它闻起来是那么甜。
后来,阿坚所在的侦察排无所事事的时候还曾把魔玫瑰晒干,把根和叶子剁碎混在土烟丝里,抽起来那感觉妙不可言,只要吸上几口就感觉飘飘然,仿佛要飘入云端一般。
战士们都有抽魔玫瑰烟的独特秘方,他们靠它来逃避残酷的现实世界。魔玫瑰烟有奇特的作用,会让他们把现实与幻觉糅合在一起,那感觉就像在调一杯鸡尾酒,亦真亦幻,令人沉醉。抽魔玫瑰烟时,战士们会暂时忘却眼前的军旅生活,忘却饥饿痛苦,忘却死亡,甚至把未来也忘得一干二净。阿坚抽这种烟时,常常陷入清醒时内心无法感受的神话般的美梦里。抽着那烟,他觉得空气分外清新,天空异常高远,阳光和白云就像年少时代的梦境般纯美无瑕。而美丽的天空似乎映射出他心中的河内,他仿佛看到夏日午后的西湖,看到湖边火红的凤尾花树,甚至能听到黄昏时湖边周遭响起的蝉鸣声,能感受到湖上微风荡漾,轻柔的波浪亲吻船舷的情景。朦胧中,他似乎觉得阿芳与他一起待在船上,她的头发随风飞舞,面庞是那么年轻美丽,神色无忧无虑。
他的战友们沉醉于魔玫瑰时,也都会产生各种幻觉。比如阿慈,每次喝用魔玫瑰根泡的酒或抽魔玫瑰烟的时候,就仿佛中了毒似的,进入一种格外消沉的状态。不可思议的是,白天大家聚集在一起听他讲幻觉里的场景时,都会跟他一起感动得泪流满面。而阿永呢,总是梦见女人,他经常绘声绘色地给大家描述他在幻梦中跟女人疯狂做爱的情形,尤其是那些令他觉得趣味横生、快乐无比却又让女人羞涩的高难度动作。“大象”阿造呢,在魔玫瑰的刺激下,总是特别惦记食物,他可不光想吃饱,还常常幻想出在一张长长的餐桌上摆满各种精美诱人的菜肴的情形。
由魔玫瑰带来的麻痹作用,从他们侦察排开始,蔓延到整个团。后来政委不得不下令严禁服用魔玫瑰。遍布招魂林的魔玫瑰很快被斩草除根。
在赌博和享受魔玫瑰烟的那段时间,各种谣言也四处散播。
谣言的内容与当时魔玫瑰引起的幻觉有些关联,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有人说,他们看见了很多长着翅膀和双乳的长毛怪兽,以及超长尾巴的蜥蜴,甚至闻到了它们的血腥味,听到过它们在升天隘脚下漆黑的山洞里大声咆哮或吟唱。还有人说,他们亲眼见到一些无头的美国黑人大兵,高举着马灯从林边走过。
下雨的清晨,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声。大家怀疑那哀鸣声是猿人在呼朋引伴,那是传说中仅存于越南西原地区的最后一批猿人。
这些怪事,自然都被归结为大难临头的前兆,大家认为必将有一场劫难,到时候将血流成河,惨烈程度可能要超过戊申那年。而这厄运正一步一步向我们这个阵地上的每一个人靠近。
相信神秘事物或是谙熟紫微垣的人都偷偷地给自己的战友算命。整个团,各营都有供桌祭祀战友的亡灵。在呛人流泪的烟火中,士兵们都低头祈祷:
……生苦,死亦苦,
这就是我们军人共同的宿命,
……祈祷亡魂保佑兄弟们。
让我们能在战斗中取胜,
为成仁的兄弟们雪耻。
天总在下雨,日复一日。战事似乎要被这雨季里连绵无边的雨海淹没掉了。不过,你若留心倾听森林上空雨滴掉落的声音,凝望雨季里阴暗灰沉的天空,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两个字——战争。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沉重的雨雾。山峰是灰暗的,树林也是灰暗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仿佛充满饥荒和痛苦。整个西原地区,从北翼的高山到中翼、南翼的宽阔草原,都笼罩在无边的沉寂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的枪声。
对B-3前线的步兵来说,1973年签署《巴黎协定》之后的日子实在是漫长难熬。连续几个月撤退、反攻、冲出一条血路,之后又接着反攻。战役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令人绝望。
在雨中能听到从100公里外传来的加农炮开火的回声,这就是该死的旱季的前兆。昆诺战役、芒登战役,接着是芒布战役,9月,我军开始攻打昆嵩镇的防守线,炮火声震天动地,仿佛要把北翼的每一寸土地都撬开运走。
那是1974年,第3团埋伏在招魂林里,士兵们都提心吊胆地等候命令行军迎战,心情都在生死之间强烈摇摆。灶火旁回响着起起落落的吉他声,士兵们在唱歌,悲怆的歌词使得战场的夜晚显得格外寒冷:
死亡的气息充满天涯,
士兵们无尽的坟墓啊,
就像起伏的波浪在翻滚。
战争无休无止,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
今天或明天,都是一样。
告诉我宿命吧,告诉我,我何时会死……
一天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阿乾当了逃兵。那是一个潮湿的、百无聊赖的秋日午后,阿坚正在溪边钓鱼。那场雨下得不算大,是没完没了的细雨,阴阴的,令人愁肠百结。流水倒是湍急而喧闹,好像要冲垮两边的溪堤。
在阿坚坐着钓鱼的地方,光秃秃的树根附近,有一个静悄悄的漩涡,只露着被湍急的河流深深吸进去的无底的缺口。阿坚缩在蓑衣里,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旋转的水流,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意想。
那时已经没有魔玫瑰了,他满腹心事无所寄托,只能漫无目的地神游。每天,他都在溪边木然地坐上几个钟头,让溪水带着他的痛苦一起流向远方。
那年的秋天是那么令人懊恼,雨季拖得漫长,粮食供应不足,士兵们的配给被大幅削减。饥饿的折磨,痢疾的蔓延,让士兵们纷纷得了贫血症。他们的脸色像青苔一般难看,衣服也都穿破了,有的露出身上的脓疮,这些令他们看起来毫无侦察兵的神采,反而像麻风病人一般。这种令人崩溃的境地,让士兵们充满了厌世的情绪,感觉生不如死。有时候,阿坚强打起精神,逼着自己去思考。他努力回忆过去的一些事情,可是无论他怎么极力去抓住回忆,似乎都是徒劳。他从童年到参军之后的全部生活,好像已然与此时决裂,留给他的只是大段的空白。
阿坚刚入伍的时候被人取过一个“愁神”的绰号,而此刻他那愁容满面的样子,用“愁神”二字形容才更恰当。“秋风秋雨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身处雨季里的招魂林,他打不起精神来,总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对周围的人,周围的一切,他都很冷漠。他仿佛在暗暗地跟自己永别,在等待死亡来临,即使他明白死是一件最平常的事情,毫无意义。他用一种伤感而又不屑的姿态在迎接死亡,上个星期与山那边的敌军探子短兵相接时,阿坚实际上已经差点与死神见面,可命运的安排往往出人意料。
当时双方军队迅速散开阵势,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树丛后面的掩蔽处,然后朝对方胡乱开火。只有阿坚一个人从容地继续往前走,敌军不断从他头顶的树后射击,他却迎面而上,一副轻蔑而又威风的样子。树丛后有一名伪军士兵不断扫射,子弹在阿坚耳边呼呼而过。敌人AK步枪里的30颗子弹一下子打光了,可居然没有一颗射中阿坚。他既不反击,也不开枪,即使是在距离那个敌人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也依然不开火。似乎他想给那个敌人幸存的机会,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装填子弹,甚至是有充足的时间瞄准射击。可正是阿坚这极度厌世的态度,使那敌人惊慌失措,手颤抖起来,最后连枪都掉到地上了。
“废物!”阿坚愤愤地啐了他一口,用AK步枪瞄准射击,那家伙一下子从树丛后弹了出来,倒在地上。
“妈呀,啊,啊……”那垂死的家伙失声叫了起来。
阿坚打了一个激灵,继续向前冲,完全不顾子弹像雨点般从树丛里飞射过来,他咬紧牙关,站着朝那个血流如注、痛不欲生的家伙狠狠地开了几枪,结束了他的性命。鲜血喷得他的裤子上到处都是。他继续往前走,在草地上留下了血红的足迹。接着,他慢慢向那几个躲在丛林里的探子开枪射击,结果夹在腋下的机关枪不小心走火,划破了上衣。可他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也没有露出凶恶的样子,只是隐隐地感到疲劳。
没料到这天中午,有人把阿坚叫到团里的干部人事处,告诉他,已将他列入长期学习的名册里,预备派他去北方的陆军军官学校学习,现在只等师长那里的命令下来。
“这场战争还要打下去,没有人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干部人事处处长声音有些沙哑,面带愁苦,“就像是在歉收的年份,即使挨饿也要保证留下一些好谷子待来年耕种,我们要保住种子军官,否则就会被统统消灭了……等你们集训完回来,我们现有的这些指挥官很可能就一个都不剩了。我们团乃至整个战争就靠你们了。”
阿坚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事要是搁在几年前,他可能会得意忘形,为这份幸运雀跃不已。但是现在,他觉得受够了。他一点都不想去集训,一点都不想成为这无休止的战争里的什么种子军官。他只求安稳,只想静静地等待死亡,跟战场上的虫子和蚂蚁一样安静地死去。只有跟那些来自农村的普通士兵一起生活,只有跟他们在一起他才愿意战死沙场。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战斗力,他们有着朴素的人生观,他们为人温和,而又充满情义。而且,很显然,这些友善单纯的战士,也同样准备承受灾难性的结局,虽然他们从来都不主张打仗……
有人从后面走了上来,但是阿坚没有回头看。那个人走到阿坚身旁,悄悄地坐了下来。溪流对岸竹林的长影倒映在水中,黄昏就要来临了,短暂的雨季白昼很快要结束了。
“钓鱼啊?”那人开腔了。
“嗯。”阿坚淡淡地应了一声,顺着来人的声音望过去。原来是阿乾,他是甲二班的班长,人长得瘦小,家乡在咕咚桥,人称咕咚桥乾。
“你用的什么鱼饵?”
“蚯蚓和唾沫。”阿坚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接着又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不是说你在发烧吗,干吗出来淋雨?”
“一条都还没钓到吗?”
“哦,钓翁之意不在鱼,消磨时光罢了。”阿坚喃喃自语。真是见鬼,他心想。阿乾显然是准备来跟自己谈心的。他厌倦了听人袒露那些骇人听闻的心思,因为最近的日子实在是痛苦不堪。要是全团的人都来找他倾诉,他肯定是要一头撞进瀑布里去的。
“北方也在下大雨。”阿乾继续跟他聊着,声音里充满悲伤,“收音机里说的,说雨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我老家又被洪水淹没了。”
阿坚嘟噜了一声。雨下得更大了,气温越来越低,天色也几乎完全暗下来。
“听说你很快要到北方去了,是吗?”阿乾问。
“嗯。”阿坚答道,依然拉着脸,“那又如何?”
“没什么。问问罢了。祝贺你啊!”
“祝贺什么啊?”阿坚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迸出这么一句。
“不,阿坚,不要以为我是在忌妒你,我是真心祝贺你。你不喜欢我,但是,难道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吗?在我们兄弟里,不管是谁,能活下去,能去北方,都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啊。你只管去,去了再说,管他呢,免得死在即将来临的旱季里。老天给你的,你就接着,你承受得已经太多了。何况你出身书香门第,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又何况,说实在的,谁都不想死,不是吗?”
“人人都会死,这才是真的。不要逃避,也不要把责任转移到别人身上。我其实哪里都不想去,你不必祝贺我。”
“我可跟你不同,我一直希望有这么个机会。说实在的,我一直梦想去参加这个军官培训。难道不可以吗?我比你小几岁,也读过高中,还立过战功。我严于律己,恪尽职守,从不违纪,这你都是知道的。我努力完成任务,从不跟上级讨价还价,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也不搞女人,连粗话都不讲,可到头来全是一场空。说实在的,我不忌妒你,我只是有点难过。我真的好想活下去,我从来都没有好好活过。如果可以去北方生活一个星期,我愿意随时放弃一切。”
“要是这样的话,我跟人事处去说换人。”阿坚嘲讽道,“别在这里叫苦连天了,回营房躺着去吧!”
“不,阿坚,你别这么说好吗?我是在跟你讲真话,没有其他的意思,我要自救,只是这么想罢了。我不怕死,但是无止境的杀戮让我觉得自己早就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了。最近,每天夜晚我都梦见自己死了,我的灵魂从躯体上游离出去,变成吸血鬼,到处去吸人血。你还记得1972年的波莱古那一战吗?还记得那里遍地尸体的情形吗?鲜血从肚子里、从大腿上流出来……我告诫自己不要用刀和刺刀杀人,但是手已经习惯了。想想我小时候,我还差点考进那里的一所学校呢。”
阿坚狐疑地看着阿乾。在部队里,偶尔也会碰到几个像他这样思想反叛的。他们思绪混乱,说话颠三倒四,残酷的战争严重摧残了他们的身心。但奇怪的是,一起并肩战斗这么多年,阿坚从未发现阿乾竟然是一个富有哲理的人,之前总觉得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特别适应战壕里地狱般的生活。
“既然来到B-3前线了,还老大呼小叫干吗?!你太容易伤感流泪,这实在不像话呀,阿乾。你如果总是这个样子,肯定是要离开侦察排的。”
“我常扪心自问,”阿乾继续倾吐苦水,“我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老母亲在家无依无靠,日夜因为思念儿子而伤心哭泣……入伍的时候,我们村被洪水淹没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妈扶上河堤。我妈一直求我想办法逃跑,不要让征兵的人找到我。可是,怎么可能逃走啊!我哥已经上战场了,按道理我可以像独子那样免于当兵的,可是我们乡里不肯。多少混账白痴在从容地享受战争的好处,却狠心让农家子弟抛弃风餐露宿的老母亲到战场上送死。所以,阿坚啊,你说说看……”说到这里,阿乾哇地哭出声来,他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上,肩膀不断地抽搐着,瘦削的背部早就湿透了。
阿坚收起鱼竿,站起来,皱着眉头看了看阿乾,说:“我看你是受敌军传单的毒害太深了吧。你这倒霉的家伙,要是有人把你讲的这些汇报给上级,你就完蛋了。莫非你这家伙是想开溜?”
阿乾没抬头,只是低声嘟囔,那声音几乎要被雨声和河水声吞没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怎么办呢?我真的打算逃跑……你是好人,你理解我,我找你只是想通过你跟兄弟们说几句告别的话。”
“你疯了吧,阿乾!第一,你没资格这么做;第二,你是不可能逃脱的!你会被抓回来,然后等着你的是军事审判,你会吃枪子儿的,那样更倒霉。听我说,你先静下心来,我会守口如瓶,绝不告诉任何人。”
“我已经把背包藏到林子里了。”
“我不会让你走的。回营房去,尽量再撑一些日子吧,这场战争迟早是要结束的。”
“不,我要逃。不管这战争是赢还是输,是早打完还是晚打完,都与我无关,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就让我走吧!”阿乾叫起来,“我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消失,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要再看我妈一眼,再看我的村子一眼……你不会阻拦我的,是不是?你怎么可以阻拦我呢?”
“你一定要听我的,阿乾!你这么逃走等于自杀,而且要蒙受耻辱。”
“自杀?说真的,我已经杀了太多人了,现在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没什么下不了手的。至于耻辱什么的,我从来没有想过。”阿乾慢慢地站起来,站到阿坚面前,直直地盯着阿坚看,“自从我当兵参战以来,这么久了,说实在的,我从没感到这个游戏有什么荣耀的。但是因为心里还残存着希望,所以我还一直忍受着。回到老家更可怕,我知道的,不会有人让我活下去的。但是,最近几个晚上我都梦见我妈在叫我。也许是我哥已经死了,我妈伤心生病卧床了。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因为这次军官培训选的是你……我一定要回老家。只希望看在同为一个团的战友分儿上,你能理解我,体谅我。如果你们几个侦察排的战友不追我,不会有任何人能把我抓回来。尤其是你,阿坚,你让我走,我才能走得了……我对不住弟兄们了……我的老家你是知道的,河南省(越南一个省份)平陆县……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夜色中,阿乾伸出冰冷而瘦弱的手紧紧握住阿坚的手腕。过了好久,阿坚轻轻拨开阿乾,转身一声不吭地走了,留下阿乾一个人站在河边。快回到营房的时候,阿坚好像乍然醒悟过来,停住脚,抛下鱼竿转身往回跑。
“阿乾,阿乾啊!”阿坚一边大声地呼喊,一边仔细倾听是否有人回答。后来他大声吼叫起来:“阿乾,阿乾啊,你等等我啊!”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溪水的低吟。
夜色中,雨下得越来越大。由于能见度低,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阿坚忍不住号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是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那一阵子,全团都弥漫着一种开小差的氛围,逃跑的风气在不少连队都很盛行,无法遏制,抓也抓不完。但是上头专门指示抓捕阿乾,因为担心他逃到敌方去会泄露全团的行军秘密。
经过多日翻山越岭的地毯式搜索,营里的士兵在陶窝找到了阿乾。他并没有走多远,那里距离侦察排的营房不过就是步行两个小时的路程而已,离他的老家平陆县十万八千里呢……
9月底,也就是整个营打算撤离招魂林的时候,大伙儿纷纷收到了家信,那是整个雨季期间收到的第一批家信。而侦察排仅有一封,是阿乾的母亲寄来的。信中写道:
儿子啊,收到你的信,整个鹅村的人都跟我一样感到幸运,妈妈我赶紧回信给你,希望军队邮递员能快快地递送到我儿手中,让你明白若不是收到你的信,妈妈早就死了。儿啊,自从收到你哥哥的死讯,村里给他开了追悼会,办了效忠祖国的证书之后,我的宝贝儿子啊,妈妈日夜都在稻田里耕种,日夜祈求佛祖,祈求列祖列宗,求你死去的爸爸和哥哥保佑你跟你的战友在战火中一切平安……
阿坚捧着那封信一读再读,手渐渐颤抖,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
阿乾已经死了。士兵们找到的只是他的尸体。他那瘦小的尸体已经长满脓疮,黏糊糊的,就像是被河水冲刷到芦苇滩头的死青蛙。脸已经被乌鸦啄食过了,嘴上沾满泥巴和烂树叶,看起来实在是惨不忍睹。
“真他妈臭!他妈的这个逃兵真是活该!”那个亲手埋了阿乾的卫兵回来跟侦察排的人这么说,“他的两只眼睛空空的,就像壕沟一样。看着太恐怖了。”那家伙说着,啐了一口。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起阿乾,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是被杀死的还是在水中精疲力竭而死的?又或者是自杀的?没有人在意给他定什么罪。他曾经伴随大家那么久,现在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阿坚无法把他从内心深处抹去。每夜他都仿佛听见阿乾回到吊床上低语,重复那天傍晚在河边跟他的谈话。而那种低语又渐渐转成抽泣声,转成喊叫声,就像是掉入河流中快要被淹死的人被水哽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我的灵魂从躯体上游离出去,变成吸血鬼。”阿坚一想起阿乾说的话就不寒而栗。每次跪在连队为烈士们设的供桌前,他都低声为阿乾招魂,呼唤这个痛苦的兄弟,这个在耻辱中离开人间、无人怀念、无人理解的战友。
这几个月,阿坚跟随收尸队的弟兄们走遍了北翼地区,重新回到往日大大小小的战场上。他们找到无数被部队遗忘已久的弟兄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被埋在大片丛林覆盖的热土里。人死一般高,不再有什么荣耀或耻辱之分,也没有谁该死谁该活之说。那些尸体,有的还能想办法辨认出活着时的姓名,有的则了无痕迹,被时间冲刷殆尽;有的留下几根骨头,有的则完全融化到泥土里去了,收尸队的弟兄们用铁锹挖几下之后,仿佛能感受到从那些幽暗的墓穴底下弥漫上来的死者最后的呼吸。
随着时间的推移,死者的气息渗透到了阿坚的心中,融入他的潜意识,成为他心中的一道道阴影。一想到那些逝去的人,阿坚就忍不住回忆起那痛苦的战争生涯,无数亲切的面孔就立刻浮现在他眼前,长久挥散不去。
今夜,实在是很奇怪,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奇幻的一个夜晚。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往事与正在进行的发掘烈士尸体的工作交织在一起,令他觉得面前仿佛出现了一条绵长无尽的时间隧道,而过去正从遥远的一端回荡到眼前,使他时而热血澎湃,时而悲痛万分,时而平静无比。
天快亮的时候,他颤抖着醒来,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一阵锥心刺骨的哀鸣,听起来是那么痛苦,那么恐怖。声音似乎是从山谷那边传来的,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散。他想爬起来,但又立刻缩紧身子安静地躺在吊床上,闭上眼睛,极力让内心追随那声呼唤而去……
那哀鸣声就像去年雨季,也是在这个招魂林,在这小溪边的那场最后的战斗中听到的那样。哀鸣声从盆地的另外一个山谷传来,回响到这边。有人说,那是山里的鬼怪在叫,但是阿坚,阿坚知道那是爱情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