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战争哀歌 保宁 13346 字 2024-02-19

那时,对,正是在这个地方,在令人愁肠百结的雨季里,三号农场侦察排度过了一段奇妙而迷人的爱的岁月。那些癫狂的、隐秘的、独一无二的爱恋,是怎么开始的,又是从谁开始的,是怎么将那些人卷入其中的,阿坚几乎完全不知情。可悲的是,他跟那几个人整天生活在一起,却被他们的情爱生活远远排除在外。

阿坚记得,他们的队伍在山脚下的小溪边的三岔路口扎营,一夜、两夜、三夜……直觉让他感到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正在分队中发生。实际上不是直觉,是他曾经听到过,而且在一晃之中瞥见过的事情。

那个夜晚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八月夜,他跑到漆黑的森林里站了一会儿,就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那时发烧已经三天了,疲倦不堪却整夜无法入睡。就在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不安,披上雨衣,抓起枪走出营房巡视。森林里泥泞不堪,湿滑难行。他身子缩在蓑衣里,垂着枪,摸索着往前走。

快走到1班的营房时,他站住了。

他听到了笑声,很清晰的笑声,那笑声很爽朗。营队里有谁能笑得这么开心呢?而且还是模仿女人的声音在笑,听起来像魔鬼似的。他不禁靠上营房的门,向里窥探。那时候赌局早就散了,里面一团漆黑,但是没有打鼾的声音,一切寂静得让人生疑。

他忍不住冲着里面喊道:“谁在屋里笑?”

“怎么啦,阿坚?”是阿清的声音,声音里有莫大的警惕,他随后又说,“哪有人笑啊?莫非是老天在笑?”

“明明就是有人在笑,别给我贫嘴,小猴子!”阿坚呵斥道,“老子还没烧糊涂到听不到声音,阿清。”

“那排长你进来看嘛,查查是谁在笑。”

他妈的,难道招魂林里真的有鬼?阿坚皱着眉头走了。然而,当时听到的明明就是笑声,那么清晰,那么逼真。那笑声就是女孩子的笑声,不是鬼,不是梦呓。

蓦地,他身上一紧,停住脚步。在那一秒钟之间,他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

当时空中一道闪电划过,借着那亮光,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溪水边芦苇丛中,一个女孩一闪而过。

阿坚记得她当时的样子:一丝不挂,皮肤闪耀着光泽,像波光粼粼的溪水,头发长长地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间,垂到大腿。

“谁?站住!”阿坚大声吼道。他趋身向前,手指放在扳机上:“口令,五!”没有回答。雨下得很大,脚步声被盖住了。正好这时雷声停止,闪电也消失了。

“站住!不然老子开枪了!”阿坚发疯似的吼叫着,“五!”

“是我啊,我是小盛子啊,坚哥。”

“什么?”阿坚愣住了,“怎么是你,小盛子?”

“轮到我站岗了嘛,发生什么事情了?”的确是小盛子的声音。

“你他妈刚跟谁一起来的?”阿坚呆呆地问。

“没有啊。哪有谁啊?”

“你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啊……怎么啦?你干吗这样?”

阿坚骂了一句,他咬着牙,像是在嘲笑别人。

天空又划过一道闪电。雨还在下,溪水在滚滚流淌,树木低垂着。森林静默地立着,小盛子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佝偻着湿答答的身子站在阿坚面前。

“真烦,烦透了!”阿坚咕哝了一句,“搞不好又要遭什么殃了!”

他慢慢挪回营房,一屁股跌进吊床里。凭着第六感,他觉得有某种难以预测的灾祸正在向他们排靠近,这种感觉压迫着他的心脏。不,他没有看错,没有听错,但是,他看到的那个女的到底是鬼还是人?

第二天早上,小盛子和阿清都没有提前晚的事情,其他人更是完全不觉得有任何异常似的,但阿坚明显感觉到他们中间隐藏着某种秘密。他不生气,只是难过,头一次觉得自己被战友们隔离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绝口不提战友们的秘密。在后来的检查会议上他也一次都没有提及那件事情。但那种违反纪律的事情肯定会重演,阿坚相信这一点。只是被他发现之后,女人的身影再没有出现在排里,而是侦察兵们自己摸到她们的住处去,然后回来——半夜回来。

夜半时分,吊床上总会悄悄滑下几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出营房,互相串通好,一起消失在倾盆大雨下的黑暗的山林。每夜都是如此,他们离开吊床,进进出出。

直到有一天,阿坚也醒来了。但他还是静静地躺着,假装睡着。他听到他们在低声交谈,然后是泥泞里的脚步声……岗哨里的说话声……某人摔了一跤,还有极力压低的笑声。

某些夜晚,有人从他旁边的营房出去,有人从他所在的营房出去,甚至从他身旁的吊床上下去。有的夜晚暴雨倾盆,有的夜晚干爽无雨,但是夜夜都有人悄悄地出入。那些大雨滂沱的夜晚,实在是苦了溜出去约会的人,他们回来时多半不停地哈气取暖,一身泥泞地在寒风中发抖。

那时,阿坚总会醒来,然后长时间无法入睡,但他依然静静地躺着,听着那些蹑手蹑脚的人的呼吸声,直到他们中最后一个人平安归来,他才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可是当他跟其他人提及呼喊声时,却被告知那是山里的魔鬼发出的,他感到一种难言的忧伤和凄凉,因为他知道那不是魔鬼的声音,而是战士们和女孩们发自内心的呼唤,他们显然是通过那呼唤隔着山峰传递告别和约定的信息。

当然,阿坚知道他们侦察分队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了这个行动,但是他也清楚那些夜晚的常客显然不止三个人。他们时常步行经过那条险要的山路,到对面的山峰间幽暗而荒芜的盆地里与那几个女孩子幽会。阿坚知道,在67县已经被弃置多年的营房,在那些瀑布边,其实有三个女孩还活着,她们每夜都在等待,等待那些人的脚步。

作为一个指挥官,既然深深了解这些情况,理当阻止这种无视纪律的行为,就像人们常说的,要规范、重整,重新定下纪律和道德作风,要直接把那些陷入迷途的队员拽出来,要……但是,他的内心,作为一个战士的真实内心,无法允许他那么做。他的内心要让他对此事保持沉默,逼着自己去理解他们。

侦察队除了他和阿乾,其余的都是20岁以下的年轻人,哪有什么办法阻止陷入原始的熊熊爱火中的年轻人?而且,就连阿坚他自己,到了夜晚,当他入睡的时候,也会做那些热烈的、甜蜜的美梦。尤其是在某些雨夜,故乡河内的那个貌若天仙的女孩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从深深的迷雾中浮现出来,萦绕在他的梦境里。那个瞬间,他会浑身颤抖,充满欲望,想要跟那个彩虹般轻盈美丽的女孩一起来一场销魂的肌肤之亲。

“咱们两个,难道一直到死都要保持贞洁吗?”阿芳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令他的心隐隐作痛。

那年他们才17岁。他当时真是混沌未开啊,假如是现在……“唉,还是赶快想想别的,想想其他的吧。”他的心悲鸣起来。

当听见从山那边传来的脚步声时,他就那样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天亮。在他的营房里,除了魔玫瑰的香味隐约可闻,还有一种奇特的柔柔的香味蔓延,不像是真的香味,不是男人的味道,更不是任何一位士兵的味道。是某种暧昧的味道,缠绕在头发上,衣襟上,飘散在风中。

这些幻梦敲醒了他的灵魂。原来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这是现在的自己无法想象的。那时,充满人性和仁爱,还没有被战争的残酷和暴力摧毁。那时他还充满了各种欲望,也会沉迷,会兴致勃勃,会茫然失措,也曾为爱情而悲伤痛苦,争风吃醋,也曾受到那么多朋友的喜爱。

呜呼!战争是一个没有家园,充满流浪、痛苦和巨大漂泊感的世界;是没有真正的男人,也没有真正的女人的无情世界!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和恐怖的人类世界!他完全没有机会去摆脱心灵所受的戕害,他的年轻战友却要脱离,要挣脱日常的束缚去享受那最后残存的人间情谊。因为,也许明天一切都不存在了。

现在,那些曾经投入疯狂的、犯罪般的热恋中的年轻战士以及他们爱过的女孩,都已经死了。想起过去的事情,阿坚既痛苦又悲伤,既郁闷又孤单,还充满了怀疑和担忧,内心日日因惊惶而纠结不已。也许因为那时在打仗,是非常时期,所以有些事情被看得很严重,被认为是巨大的危险,是生命中的重大议题。一些平常小事,例如日常的喜悦和痛苦,在战争时期都可能是违背常理的,要在局势和缓一些的时候才行。

现在,闭上眼睛,阿坚静静地回忆过去的自己,就好像是前天中午的事情。他正站在那里,在雨中,在小小的营区的院子里,在山那边潮湿的盆地里。衣服和裤子上都是水,头发和脸也都是湿漉漉的,机关枪扛在肩上似乎要掉下来。大雨倾盆而来,雨点打在屋顶和仓库顶上,升腾起水雾。尽管雨下得很大,但是在中午,能见度还是高的。山谷里云雾缭绕,一点阳光都看不见。

“赫比!”阿坚来不及阻拦,在他身后,小盛子已经开腔大声呼喊。

刹那间,那些跟阿坚一起抵达那里的侦察兵从散落在营房各处的角落里站起来,同声呼唤三个女孩的名字。

“赫比!阿云!阿香!”

没有任何回应。

在农庄和山脚之间,在悬崖边飞流直下的瀑布上,白色的水花溅起巨大的水柱,隆隆作响且直冒泡,听起来就像是永不停歇的雷声。

风声、雨声、瀑布声使寂静的氛围增添了一丝平安的感觉……在屋子里,在那三间精巧漂亮的房间里,充满着森林的幽香,家具原封不动,还那么整齐……三套藤编的桌椅、花瓶、暖瓶和一本读了一半的书……铺着凉席的木床、枕头、被子、梳妆镜、梳子等等。

在房子外面,晾晒的衣服还是湿乎乎的。院子里还有筛子、谷子、大米、玉米和木薯等。还有晒干的竹笋、木耳、香菇、蜂蜜,各种味道扑面而来。灶旁还摆着饭盘,就像是刚刚摆好的,上面还有一个纱网罩,下面是三个碗和三双筷子,还有一碟白煮苋菜、盐巴和干鱼。大饭锅还在炉子上,灶里的灰还是热的。

厨房外面还有一个园子,种着花生、茄子、苋菜,还有黄精、香蕉和扶桑。门外的山坡下有一条溪流,一条小石板路伸向那里,一座竹桥连着房子和外面的溪流。远远地,在森林后面还能隐约看见山谷中有两个标志性的孤立的山峰。

尽管雨水连连,日夜不停,房子里的女主人还是一直都在取用河水。院子里的井水清澈见底,井上有盖子,井边还有一条防止河水灌入的排水沟。在紧靠河边的竹林里有一个浴室,从井边通往浴室的小路上铺满了碎石子,上面一根草都没有。

一开始只有阿坚一人下到河里。他站在井边,向竹林中望去。浴室的门还开着,阿坚立刻坐下来,赶紧把枪从肩膀上取下。“有人!”他猛然感觉到……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那一切至今还历历在目。浴室的门不是开着,而是铰链没有拴上,垂向地面。角落里有两个装着半桶水的塑料桶,一个水瓢,一双塑料拖鞋,还有肥皂。一件女式军衣,一条绣花浴巾还挂在绳子上。还有一件沾了泥土的衣服搁在浴室的墙角,旁边还有一件绿色的帆布雨衣。

阿坚还看见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有一件穿旧了的白色胸罩,在模糊的光线下看起来有点像一朵奇特的大花,有着光润而柔软的花瓣,其中一个花瓣上有一丝血迹,上面清楚地显露出胶鞋的鞋跟踩上去的花纹。

阿坚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好像有人用鞭子在抽打着他的心。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当时的画面:几个蹑手蹑脚的绿色魔鬼悄悄地来到丛林尽头,他们蹚过小河,找到了这几间房子,然后出其不意地破门而入……而那三个女孩,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厨房,另外一个在洗澡,她们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没有喊叫,更没有开枪。

“敌探!敌探!肯定是他们干的,坚哥!”小盛子走到阿坚旁边小声说道,语调悲恸,声音颤抖。

身后的竹林飒飒地拍打着竹墙,发出让人胆战的声音。阿坚叹了一口气,紧紧地闭上双唇。

“今天早上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这些年轻战友今早又是如何预感到山这边的不祥信息的呢?之前完全没任何危险的征兆啊。昨晚他们还在这里跟那些女孩共度良宵,享受片刻的欢娱。那时是1974年,已经不是1968年或是1969年,这场战争最惨烈的黑暗时期了。从这里到达前线要走一整天,然而今天早上,排上的小情人们就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他们说服阿坚去察看一下,阿坚承认他们的预感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是敌探?”

“仓库后面有鞋印,还有苍蝇牌烟头。”

“你们今天怎么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也没什么,就是不自觉地感到躁得慌。”

“你们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实情?真是我的好战友啊。你们今天谁来看过她们?”

“是有的,但是没有看到人,人影都没有。”

“人影在这里!”阿坚说着,指向浴室。

小盛子从阿坚前面走过去,慢慢地双膝跪下,他的AK步枪从肩膀上掉下来。

“这是赫比的,是赫比的胸罩啊!”小盛子喃喃地说道,两只手颤抖着把那件丝绸胸罩捧起来蒙在脸上。

“阿妹呀,赫比呀,他们把你抓到哪里去了?阿妹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间成了这样……现在可怎么办啊?阿妹呀,阿妹呀!”小盛子抽泣着,哽咽着,绝望地祈祷着。

后来,许多年以后,阿坚人到中年,成了一个作家,全身心地投入文学创作之中,创作了许多有关战争的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在把所有有关战争的士兵生涯都收入文稿中之后,某一天他意外地看了一出哑剧。由于正沉浸在回忆当中,当他看到哑剧里一个艺术家将身体往前折曲,因绝望而蜷缩身子时,不知道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他骤然想起当年小盛子也是这样蹲着无助地掉泪,为赫比默默祈祷的。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内心悲喜交加。他想要把那些记忆压抑住,他原以为那种深刻的记忆这些年因时间的剥蚀已淡化甚至消失了,可是它们反而异常生动起来。这是一个多么绝妙的爱情故事,阿坚想着,现在明白了,这正好可以作为他下一部短篇小说的题材……

他想起来,那天直到夜色降临他们才寻觅到这些敌军探子的藏身之处。他们当时就想到那些家伙肯定不是在那三个女孩住的农舍将她们杀害的,准是把她们拉到了盆地中央的丛林深处。

雨仿佛已经把所有的印迹冲刷掉了。

完全是偶然,他们在那座独立峰的山坡下碰到了杀害姑娘们的敌军,一共是7个。其中3个被他们就地用枪解决了,剩下4个被活捉。小盛子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了,他被子弹射中了心脏,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地死了。

“在哪儿,她们在哪儿,那三个姑娘?”阿坚极其温和地问道。

那四个俘虏已经筋疲力尽,根本用不着捆绑。他们衣衫褴褛,全身沾满泥浆和血水,已经失去了挣扎的能力。他们一言不发地直直立着,或蹭着脚,对阿坚的问题漠不关心。

“够了,她们在哪里?如果她们还活着,说不定你们还能留下狗命。”

四个俘虏中块头最大的那个,左眼被子弹打瞎了,血水混着雨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他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了看阿坚,不屑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三个小姑娘,报告长官,我们拿她们去祭了河神……那几个小女孩啊,哭天抢地的,跟疯子似的……”

阿坚的侦察兵战士们唰地一下都上了刺刀。他赶紧拦住:“别!且慢!说不定这几个家伙也打算像那几个女孩一样哭天抢地地死呢,他们肯定不愿意死得这么快。”

“去你妈的,想杀就杀吧!”他们之中另外一个咆哮起来,“把我的肉吃了,快杀了我!看我的手,上面都是你们那几个小姑娘的血!”

“闭嘴!”阿坚轻声说,“放心好了,我会满足你的。不过,我要问你,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跟踪我们这些主力军,是吧?可你们为什么要攻击她们?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杀害她们?你们为什么如此仇恨她们?”

阿坚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时间,而且用如此轻柔的语调跟这几个俘虏谈话,听起来仿佛只是在责备他们。他让这四个俘虏挖了一个大坑,他们挖得很快,而且兴致勃勃,好像跟谁有约在先似的。

“不必挖那么深,一会儿让你们躺着,又不是叫你们站着,担心什么呀。”阿坚劝道,“关键是要挖得宽大一些,到时候不要把手脚伸到外面就行。还有,动作快点,天要黑了。”

四人一人一把锹,是那种特别行动队用的多功能锹,可以折叠,很锋利。四人全都是健康、肌肉结实的男人,他们用力地挖,挖出来的土都堆到一边。那个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开始有泛红的水渗进来。

“行了,挖得很漂亮。上来!”阿坚下令,接着跟他们解释道,“叫你们上来是要让你们先埋好你们同伙那三具尸体,否则谁肯动手埋他们,总不能让他们烂臭在林子里吧。”

那几个家伙请求去净手,抽根烟。阿坚同意了。

“坚哥,我看你是不想动手了,你干脆把他们放了,最好还给他们每人发一块糖,还捆他们干什么呀?”

“什么放不放的?”阿坚摆摆手,“我只是受不了这四个浑蛋,他们必须像狗一样地死去。”

那四个家伙到河边仔细地洗干净手脚,把军服上沾着的泥巴和血液也洗干净了。“长官,请您抽根烟。”最年轻的那个俘虏彬彬有礼地把苍蝇牌香烟双手递到阿坚面前说道。他长着一张圆脸,白白净净,说话带着甜甜的北方口音。

“给我抽?”阿坚拨开他的手,“你还是一会儿到地下请你的战友们抽吧。”

那个伪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耸了耸肩,恳求地看着阿坚,然后低声说:“长官,刚才那个说话很浑的家伙是我们的指挥官。对,就是那个中尉。”

“是吗?哦,这有什么关系,管他中尉还是中将,到地下就跟普通士兵平级了,就不再是你的什么指挥官了,担心什么?”

“求长官放了我。”这个伪军喃喃地说,“我没有强奸那几个女孩,也没有用刺刀往她们身上刺,一刀都没有,我甚至连碰都没碰她们。我发誓我没干,我可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

“你用不着跟我说。退回原地!”

那个伪军在阿坚面前跪下,双颊滚下了泪水:“求您可怜可怜我吧,长官!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老母亲。我就快要结婚了,我们真的很相爱啊,长官,求求您了!”

他颤抖着从胸前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彩色照片,举起来,放到阿坚的手中。阿坚拿着照片看了一眼,那是一个身穿黑色泳装的少女,烫着披肩鬈发,站在蓝色的大海边,她开心地笑着,一手拿着冰激凌,另一只手挥舞着。女孩身材匀称而美妙,真让人百看不厌。阿坚把照片上的雨滴抹掉,然后把它还给了那个伪军。

阿坚赞叹道:“很漂亮,照得不错。收好,可别打湿了。”

那个伪军喘息着,张大嘴巴,眼睛冒出光彩,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活下来,是不是?你让我活下来,是吧?上帝啊……”

“滚回坑边去!”阿坚吼道,“狗东西!点上烟,赶紧抽了,不然时间到了。你们几个也一样,动作快点!”

那个伪军坐到他们刚挖好的坑里,跟那三个人一道,躺在泥巴上,身体和四肢都交叠在一起。环绕着他们的是青色的香烟烟雾,那么浓,那么缓缓地在雨中飘散。四周是被小山包围得严严实实的盆地,夜色也渐渐从山坡上笼罩下来,河流则在沉闷地低吟。

“现在都听好了,”阿坚举起AK步枪,“给我排成一列!”

四张苍白的脸仰了起来,露出恐惧和紧张的神色。

“站起来,排成一列!”阿坚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把大拇指摁在机枪保险上,“怎么样?”

“长官啊,让我们把烟抽完吧,长官!”刚才那个带北方口音的俘虏恳求道。

“站起来!”阿坚又吼了一次。

“就让他们抽完吧,坚哥!”一个侦察兵慌忙在阿坚耳边用干涩的声音说。

那四个即将被处决的人站了起来,彼此靠得很近,仿佛过于接近死亡反而让他们不再害怕。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心里充满着某种仇恨,但全都紧咬牙关,默默地忍耐。阿坚觉得自己快疯了,但是一种冷酷无情的超强意志使他无比清醒。

“你们想死,老子满足你们。老子会把死神喊到你们每个人面前!你们会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流尽。”他说道,又吼叫了一番,然后冷笑起来。

忽然,那个北方口音的俘虏开始哭号,他冲到阿坚面前跪下,脸贴着阿坚的脚,呜咽着、抽泣着、恳求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情愿第一个死?”阿坚用枪口指着那人的额头。

“老天爷啊,小的求求您,小的求求各位大爷,让小的活下去,做牛做马都行,让我活下去,大爷,求您了,大爷啊!”那家伙苦苦地乞求着,声声哀鸣似乎要刻进阿坚的脑海。

阿坚用枪托重重地在那家伙头上敲了一记,使他往后退了退。这一记使他恢复了神志,也止住了哭泣,原本跪在地上的他,慢慢站了起来。他警觉地看了阿坚一眼,接着环视其他人,手还在伤口上摸来摸去,前额上的那道口子开始不断地流血,一直滴到鼻梁上。

“我甘愿用自己的身体来填墓穴,不麻烦你们,但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的指挥官。你们党的政策,是严惩逃跑者,宽待来归者。你们没有权利杀我,没有权利!我求求你们了!”

身后有个人碰了碰阿坚的肩膀,用颤抖的声音说:“阿坚,要不暂时放过他们,把他们带回去交给上级处置……”

阿坚转过头。他突然怒火中烧,压抑着的脾气爆发出来。

“闭嘴!”他咆哮起来,接着粗暴地用枪杆子堵住阿慈的嘴,“你同情他们,就他妈跟他们站到一起去,老子连你也一起杀了。连同你,懂吗?!”

“阿坚!阿坚!你干吗这么吓人呀!”卡车司机厚重的手摇着吊床上阿坚的肩膀,“醒醒,快醒醒吧!”

阿坚睁开眼睛,他感到极度疲倦,梦里带来的痛苦回忆让他两边的太阳穴很难受。过了好久他才起身缓缓从吊床上爬下,从卡车后面跳到地上来。

见阿坚起得那么慢,卡车司机长叹一口气,说道:“都怪你睡在后面,跟50来具骸骨睡在一起,一定是做噩梦了吧,是不是?”

“嗯,累死了,太可怕了。真是倒霉,自从进了收尸队,我每晚都会做噩梦,可是刚才这个梦最荒唐。”

“这个招魂林很离奇,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是地下不知躺着多少人呢。可以说,这个B-3前线到处都是鬼魂。我从1973年就开始当收尸队驾驶员,已经习惯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了。每天晚上他们都会摇醒我,要我陪他们聊天。真是恐怖至极!各种各样的鬼,有老兵,有新兵,有第10师来的,有从第2师来的,有省里的武装队的,有320机动兵,有559营的。偶尔还会有长发女鬼,偶尔还会掺杂进来几个南越伪军。”

“遇到过熟人吗?”

“怎么没有?同一个单位的,还有我的同乡,有一回还遇到过1965年牺牲的堂哥呢。”

“那你跟他们讲过话吗?”

“当然要讲话啊,还叔叔伯伯地叫着呢。不过,都是按照阴间的方式讲话啦!是那种不出声的,不用语言的交谈,很难描绘,等你什么时候梦见,你就明白了。”

“不错呀!”

“不错个鬼呀!难受死了,伤心死了,真是冤死了。在深深的坟墓下,人哪里还是人。互相看着,互相明白,却什么都不能为对方做。”

“假如有办法让他们知道胜利了,不知道对他们是不是一个安慰?”

“老天,即使能说也别说这个。在阴间,人们根本不记得战争是什么东西,砍头杀人那是活人的事。”

“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和平了,和平岁月难道不是那些死人复活的大好时机吗?”

“哼,和平!他妈的,和平不过是一棵在兄弟们的鲜血和尸骨上长出来的树。那些躺在丛林战场上的人,他们才最应该活着!”

“你这话真可怕!好人到处都有嘛,而且好人还会生养后代。还有很多幸存者试着去过体面的生活,活得像个样子。不然的话,打仗就不值得了,和平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样啊,嗯,当然应该怀抱希望的。但是谁知道咱们的下一代长大了是否足够聪明,而且,谁知道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长大啊!我只知道很多好人被杀了,幸存下来的那一小部分全都在自讨苦吃。看看我们城市里的混乱场面,真让人灰心,南方北方都是任人唯亲。再看看这些坟墓里的兄弟的骸骨,觉得真是丢脸啊。”

“但是,和平总归是好事吧?”

“这种和平……哼,我看就像人们把以前戴着的面具卸掉了,真实的面孔暴露出来吓死人。多少人流血牺牲……”

“他妈的,究竟是为什么啊,阿山?”

“这他妈有什么好奇怪的呀。经过那场战争的战士啊,幸存下来就只能活在梦想破灭的痛苦中了。老兄呀,咱们的时代结束了。说实在的,这场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胜仗之后,像你们这种战士,是无法变成正常人的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你们都再也无法用正常的声音像正常人那样讲话了。”

“你说得太有哲理了,可听着真让人伤心。”

“谁让我是阿山啊,我也曾是一名战士。我说话会带一点哲理,你难道从来不这样,你难道不为自己的幸运而得意吗?昨天那些死人都跟你讲了些什么?”

往丛林外行进的道路上,收尸队的卡车缓慢笨重地移动着。道路十分泥泞,到处都坑坑洼洼的。卡车全程都保持在一挡,引擎声音很大,好像车子随时要爆炸似的。阿坚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试着平复沉重的思绪。

雨停了,但是空气依然沉闷,天空还是灰沉沉的。招魂林渐渐被甩在后面,森林、小溪边的山脉也渐渐被抛在身后。但奇怪的是,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后面一直尾随着他,凝视着他。难道是今早那些浸透鲜血的梦魇又集合在一起要闯进他的脑海?

“阿坚啊,”为了盖过卡车的轰鸣声,阿山大声吼着说,“运完这批骨骸,你准备干吗?”

“不知道,还要办很多退伍手续呢。”

“那阿坚你回去准备干吗?”

“我打算先把高中读完,也就是补习,然后考大学。至于什么职业,我除了会打机关枪可是啥也不会呀。”

“阿山你呢?继续开车?”

卡车爬到了一段比较干爽的山路上,阿山终于能加速了。他说:“退伍后我就不想再开车了,我想背着琴唱歌,做一个卖唱艺人,一边唱,一边讲故事:‘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兄弟姐妹们!请听我讲述悲伤的故事!’然后,我就把有关我们那个时代的恐怖故事唱给大家听。”

“真有点改良剧的意思呢。”阿坚说道,“照我说,也许,最好劝大家忘了战争的那一切。”

“可是,怎么能忘得了呢?永远不可能忘记任何一段的,永远忘不了的。”

“当然了。”阿坚思索着,“要忘掉实在很难,什么时候我的内心才能渐渐平静下来,我的思绪才能从战争回忆的桎梏中松绑?”无论是温馨还是悲伤的回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那些伤痕,依然还在,也许10年、20年之后还会令人心痛,永远令人心痛。可能从此他的一辈子就是这样了,暗无天日,充满痛苦,远离幸福。

或许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未来的人生就像在悬崖边上的崎岖小路上行走,要越过许多艰难险阻。但是不管怎样,他在这世上还只活了28年而已。就把这段岁月当作一个秘密吧,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其他人的错。他知道自己还能活着,从此他的生活就属于自己了。他还知道,迎接他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新生活,更是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