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战争哀歌 保宁 14186 字 2024-02-19

他瘦了。照镜子时,他吓了一跳:头发凌乱不堪,胡子拉碴,眼睛深陷,颧骨凸起,脸上增添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整个人就是一副衰颓相。就连嗓音也变了,听起来那么低沉,那么忧伤。眼里流露出的是心灰意冷的神情。他怔怔地看着什么,眼神仿佛很专注。其实什么也没看,心里一片空虚和迷惘。到底是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原因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了这副模样?

阿芳走后,阿坚好像厌倦了学习,他退了学,不再到教室去听课,默默地结束了自己本来很顺利的大学生活。他不想再碰书本,不再阅读报纸和杂志,也懒得理会什么人生道理,只是放任自己随意地活下去。

他对生活漫不经心,对周遭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他仿佛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套子,不愿出门与人交流玩耍,也不渴望和谁聊天谈心。虽然老是缺钱用,但他还是不停地喝酒,烟也是一支接着一支地抽。

他非常怕冷,可是他开始喜欢上在寒冷的深夜游荡。他睡眠很少,因为一旦睡着,就总是做噩梦,醒来后会觉得心里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偶尔他也在梦里看见阿芳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梦见那些疯狂的事情,那些从孤单和多愁的感情中衍生出来的令人害怕的事情。有时候噩梦就像是毒药一般令人惊恐。原以为那些不知何时开始纠缠他的战争阴影早就消失了,然而,数不清的记忆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互相效尤,又全都复苏了。

阿坚的精神一天比一天颓废,头脑昏昏沉沉,脑海鬼影幢幢。在寒冷的春夜,那些熟悉的孤魂还会小声地和他说话,还会发出长长的呻吟和叹息。满身枪伤,毫无血色的死神弯下身子,好像要把自己的影子照进阿坚的梦里。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阿坚在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不是睡在床上,而是躺在了地板上,满脸泪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滚下来的。整个人因为寒冷,因为害怕,因为凝滞在心中不可名状的痛苦而瑟瑟发抖。窗外寒风呼啸,雨点不停地拍打着屋顶,屋里湿冷的空气凝结起来。阿坚习惯性地伸手去开电灯,但那种时候好像连电灯都没有力气明亮起来。

他虽然已经竭尽全力,努力去忘却阿芳,但仍然无法忘记她。更加糟糕的是,他始终暗暗地期盼着她能回来。当然,他也知道,在当今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一切都会过去,包括爱情,包括像他这样的中年男子内心的痛苦。他也深知自己所经受的苦楚折磨,其实无异于生活的天空中一缕轻薄的烟云,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抑制他的痛苦。

人们说,那年春天的一个晚上,阿坚从酒馆出来时把一个叫“绿咖啡”的妓女带回了家。那个妓女是禅光湖和七亩湖一带最有名的狐狸精之一。但奇怪的是,听说后来他们待了一整晚,却没有做爱,只是一起喝酒,在融洽的气氛里一直待到沉醉。

说到他们的相遇,也颇为传奇。那个夜晚冷得就像大寒一样。阿坚经过禅光湖的时候,看见在湖边木棉树的阴影下,一对男女在撕扯扭打。男的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利刃尖刀,刀尖闪着寒光。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让阿坚迅速地跑过去,朝那个男的猛踹,一脚把那个家伙踹到了水沟里。接着,他拦下一辆三轮车,拉着那个女孩跳进车里,催促老车夫加快速度,在警察到来之前迅速消失在了街头。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敢把我带到家里来?”阿坚打开屋里的灯时,那女孩笑着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吓唬的意味。

她最多19岁,身材小巧,衣着单薄,却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不过,她脸色苍白,毫无生气,很明显是饿了。

“你刚才出手打他,下手也太狠了。要是被抓,至少要被罚几千块,虽然你打的是小偷。今天晚上就给你免费吧……”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愣住了,她认出了阿坚!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刹那间,她肩膀蜷缩起来,身子开始发抖,脸色更加苍白。当然,这也许跟她此刻太饿、太冷有关。

阿坚在碗柜翻寻了半天,只找到半锅冷饭和一点猪油。他烧起锅,炒了饭。吃完后,女孩喝了些茶,又吸了支烟,静静地走到床边,慢慢地脱衣服,一边脱一边蜷缩着身体,还强颜欢笑,像是有些惊慌。当女孩弯下身子从头上褪去内衣时,她青白色的瘦弱的脊背布满了鸡皮疙瘩,脊椎上的每一个骨节都突了出来,清晰可数。女孩羞涩地瞥了阿坚一眼,勉强而又畏怯地笑着。她钻进温暖的棉被里,舒舒服服地躺下,很快就沉沉睡去。

睁眼醒来时,她惊讶地发现阿坚仍然坐在桌子边抽着烟。

“给我一支!”

阿坚点了支烟递给那女孩,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都沉默着,那沉默里仿佛蕴含着哀伤。

阿坚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而她好像也忘了阿坚叫什么。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说什么都觉得会把耻辱、痛苦和亵渎深深地刻进彼此的心里。然而,一种共同的记忆却渐渐涌现出来。那是关于阿永的,他是这个女孩的哥哥,也是阿坚在侦察排时的战友。不过,他早已长眠在马德惹的山坡下了。

阿坚还记得战后的某个夏日午后,他拿着阿永的一些遗物来到这个女孩的家里探望。她家在靠近城市边缘的小村落,坐落在一片水塘和滩涂之间。村庄周围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竹丛,村里到处是脏兮兮的狗,四处乱窜。蚊虫老鼠遍地都是,周围飘来阵阵难闻的恶臭。

这个村子里的人,有一半靠乞讨为生,另一半则以捡垃圾、收破烂或是倒卖赃物为生。阿永家的房子也跟村中大多数房子一样,又脏又乱,阴暗潮湿,破败不堪。

这女孩当时刚刚15岁,哭哭啼啼地把阿永干瘪的背包中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双目失明的母亲,让她摸一摸儿子的遗物。包里有一套破旧的军服,一顶普通的帽子,一把小折刀,一只铁碗,一把开裂的竹笛,还有一个小本子。

阿坚告辞的时候,阿永的母亲用她那干枯的双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像是安慰他似的说:“天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孩子?万事万物老天都自有定数吧,别人家的儿子都回来了,而我家的儿啊,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妈就在那年去世了。从那以后我离开了家,不再干捡垃圾的行当。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垃圾村,只剩下一个垃圾场了。”

女孩开始说话,阿坚也开始说话。讲的都是一些令人痛苦得要窒息的往事。过了好久,天开始亮了,女孩好像才想起什么,掀开被子,拉拉阿坚的手,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

人生啊人生!这就是人生!

“不!”阿坚说道,“请别这样……”

“但是……你曾经为我打过架。”

阿坚摇摇头。

那天,阿坚把自己所有的现钱都给了她,同时还送给她一份前一天买回来的彩票,一共5张。女孩接受了馈赠,嘻嘻地笑了起来。

阿坚送她走了一段路。走到禅光湖的时候,女孩停住脚步,说道:“好了,你就送到这儿吧,我要走了。这辈子再也不会骂你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你这人真逗。”

“好吧。”阿坚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你走吧。”

阿坚还想多说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永是不必再提了。女孩抽出手,转身离开了。

阿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么干瘦,那么苍老,那么无助,又那么普通。那些年,等待哥哥的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阿坚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做些什么。学文化、事业有成、加官晋爵,这所有的一切,从战场上归来以后,在他看来,都突然间变成了泡沫,就连暂时维持生计的工作也没多考虑。虽然还活着,但是他的精神早已在人生和命运面前乖乖地投降了。

但那个春天,到处充满了狂热的英雄主义和爱国热情。战争又来临了,可能会给大家的生活带来转折,带来突如其来的变化。几个自以为很了解阿坚的人都劝他再次入伍。他们说:“在越南,军事是长久的事业,军人都很抢手。”

街上、电车上、公共汽车上、商铺前、机关里,甚至是理发店、茶水摊和酒馆里,所有人都沉迷于有关枪炮弹药的时事消息。就连在西湖边拥抱在一起的情侣也不免对边界争端说上几句。

每天夜晚,火车不断运送士兵穿过城市。坦克、大炮等许多军用物资堆满了火车车厢的地板,黑色的车厢里塞满了军人。从各个车厢门传来熟悉的军人的汗味,充满了年轻人承受着战火、饥饿、寒冷和风霜雨雪的艰辛味道。

“这种情景好像是回到了15年前刚开始抗击美国的时候。”城里一些衣着华贵的市民这么说,“当然,比起之前,我们更加英勇和强大,一定能取得更大的胜利。”

或许真是这样的。阿坚也不知道,他有些犹豫。如果非开战不可,那么就肯定是到了非武力不能解决的地步,但是不管怎样,现在似乎还没到那一步。越南不像别人谣传的是那种穷兵黩武的国家。好战的,只不过是几个四肢短小、大腹便便的知识分子和政客罢了。对普通百姓而言,刚刚结束的那场战争带来的伤痛,已经是千年难以平复的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对阿坚而言,他永生永世只有过去的那一场战争,就是跟美军打的那一场。那场战争一直像巨石一样沉重地压在他心头,萦绕着他,成了他生活里一切幸福、痛苦、快乐、悲伤、爱恋、怨恨的源泉。

对他来说,越南战争是他经历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战争。那场艰苦而神圣的抗美救国战争将在他心中永存。然而,即便如此,阿坚依然感到那一切更像一段秘史。他清楚地知道,他此生的使命就是有朝一日能把那秘史公布于众。他深谙那段秘史,虽然这对于他目前的生活于事无补,毫无意义。

那年春天,看到国家又一次滑向战争的边缘,阿坚的心情起起伏伏,仿佛在经受沧海桑田的变化。仿佛有某种无比重大、无比重要的事情,沉沉地压向他。那是他没来得及完全了解的,甚至都不知道如何称呼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爱情,像是福音,又像是真理,令他获得新生。

正是在那个战争来临的春天,在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开始写第一篇小说。

阿坚记得,那天晚上,他去看望了住在一楼的阿生。阿生是他和阿芳的同班同学,那时已经奄奄一息,在医院医治了很久,都不见好转,现在是被送回家等死。死期已到,可是死神似乎拖泥带水的,要最后折磨一下阿生。阿坚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阿生比阿坚入伍晚,但由于负了伤,退伍比阿坚还早。刚退伍回家的时候,他看起来并不像残废军人,没有任何萎靡不振。他甚至还打算结婚。

但是渐渐地,麻痹症拖垮了他,先是左腿,后来是右腿,最后半身都瘫痪了。阿坚刚从战场上回老家的时候,阿生还可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路,可是没过多长时间,他的病情就继续恶化,最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医生们都很惊讶他竟然可以在脊柱受伤那么严重的情况下活过来,而且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死,简直不可思议。“没救了。”医生们说。医生们越是想帮他缓解病情,他的情况却越糟,越受折磨,照料他的亲人们也陷入了窘迫之中。这种不幸的状况持续了4年之久。

阿生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他的大哥也成家了。他们的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低矮、阴暗、潮湿,窗户直接对着厕所。阿坚推门进来,屋子里很暗。阿生的嫂子——一个瘦小的妇人和两个小孩坐在屋子中间,忙着给糖果厂制作纸盒,他们谁都没有抬头。

“阿生怎么样了?”阿坚轻声问道。

“老样子,还有一口气。”阿生的嫂子不耐烦地回答,“来看他的人都佩服他这样能撑。”

说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打了个激灵。

阿生躺在靠近角落的竹榻上。阿坚走到他身边,一股臭气让他立刻感到了恶心。被子和席子都很脏。阿生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头皮黝黑,像竹棍一样干枯。干瘦的鼻梁像刀片一样挺着。嘴唇和脸庞都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两排牙和两个眼窝,都分不清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阿坚低下头来,问道:“阿生,你还能认出我吗?”

“竟然还能认出来。”他嫂子转过来说道,“可怎么不说话呢?也是,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哟。”

“他还吃点喝点什么吗?”

“能,可是很快会都吐出来。都这个样子了,还一直撑着,真是遭罪!”

阿坚坐在竹榻边的一张椅子上。他不知道说什么,就干坐着,大约坐了15到20分钟。

他仔细盯着看,才发现阿生的被子随着呼吸的节奏在上下起伏。房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有阿生嫂子的喃喃自语声。阿生哥哥阿训那时躺在阁楼上打着鼾,头歪向阿生这边。

阿生,我们十年级甲班的苦命诗人啊,你真是太可怜了!

夏天的时候,有一次阿坚到医院里看望阿生。那时他已无痊愈的希望,但还能动弹,也能坐在轮椅上,头脑也还清醒。与许多患了绝症、必死无疑的人不同,阿生并没有因自己无药可救而自怨自艾。他不呻吟,也不怨天尤人,也从不想方设法向他人倾诉自己的不幸。他不想让看望他的人难过,泛青的脸上总是尽量表现出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

阿坚去看望他的时候,他总是努力地微笑,表现出很温和平静的样子,虽然他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他和阿坚谈天说地,还主动把阿坚带回上学时的几段往事中,其中有关于同学和老师的,也有关于他自己的。当阿坚跟他讲述一些事情的时候,他时而点头,时而挑眉,露出或惊诧或陶醉或好奇或充满自信的表情,有时候他还用审视的态度说道:“这样啊?真是绝了……太有趣了……嗯,她就是那样,真是可爱……啊,我记起来了,哎呀,那件事才是真有趣啊……”

阿坚推着轮椅,把阿生带到医院的花园里,欣赏夜幕降临时的风景。夏日的黄昏十分安静,空气清新。花园里如茵的绿草映照在晚霞里,一切是那么富有诗意。阿坚在一棵菩提树下停下轮椅。

“‘夕阳斜分黄昏,荒园女贞双叶含愁……’呃,这才是诗啊!”阿生微微一笑,两眼稍稍眯起,“我曾经渴望成为一名诗人。参军后,我就暗暗下定决心要成为像黎英春那样的人,要像他的诗歌写的那样,‘铸一座世纪丰碑’,梦想就应该是这样的。还有啊,实话跟你说,我曾经给阿芳写过一大堆情诗,我一直都怕你知道了把我痛打一顿呢。”

说完那些,他俩都沉默了一会儿。无须多言,他们默默无语却心意相通。这两个年少时的好友,在战场上拼杀多年之后,现在虽然又坐在一起,却生活在两种不同的境遇中。他们一起陷入了沉思,陷入前尘往事里。

阿坚把阿生送回病房,扶他上床后,跟他道别。他抱住阿生,轻轻地吻了他那瘦削的面庞。

“常来看我啊,阿坚。”阿生说道。

“常来啊。”阿生又说了一句,声音哽咽了,仿佛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忧伤和悲切,“我真受不了了,真希望赶快死了算了,死了就脱离苦海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我这个样子,就好像被战争夺去了自由一般。这样活着,跟奴隶有什么两样?”

而今,在阿生的病榻边,看着垂死的好友,阿坚悲从中来,不禁掩面抽泣。离开那个半似坟墓一样的房间时,他还无法控制情绪,像逃走一般,都没来得及跟阿生的嫂子打一声招呼。到了家,他连棉衣都没脱,就仰面躺到床上,把鞋子胡乱地踢到席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他感到浑身燥热,心中异常痛苦。

现在去哪儿呢?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他不停地咳嗽着、呻吟着,心中满是歉意,这让他很费解,让他不安。说起来,战争之后,他曾经有过幸福的感觉,至少回家那天他有过幸福的感觉。1976年秋末,他乘坐的火车在穿越(纵贯越南南北)铁路上奔驰了三天三夜,那三个昼夜可以称得上他戎马生涯当中最后的一丝快乐。

尽管如此,回忆起来,心中却是阵阵作痛。在那趟“统一”号列车上,都是回家的伤残士兵。架子上堆着又厚又紧的背包,横在车厢里的吊床则把火车变成了临时客栈。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没有迎接胜利队伍的喇叭声,没有鼓号乐队,也没有凯歌。这些都还可以勉强忍受,但是人们前前后后表现出来的不敬着实让人气愤。

火车站的景象就像黄昏的闹市一般嘈杂不堪。当局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行李,把每个行囊和背包都翻开。那情形就好像南部有座财宝山,解放后被抢占一空,而抢夺它的正是他们这些当兵的。

每到一个站,火车刚停下,扬声器里就传来声嘶力竭的声音,唯恐那些受伤的、生病的、残疾的军人听不见似的。而播放的内容就是教育他们不要苟且偷安,要抵御糖衣炮弹的袭击,要防止堕落的南方思想的侵袭,不可居功自傲,等等。

我们这些“功臣”倒是懂得相互安慰,懂得把一切痛苦的事情都看作玩笑,看作打趣,看作笑话。等到铁路两边出现了亲爱的红河景色,所有人都像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之中。长久以来深藏在内心的梦想与愿望,全都蜂拥而出,大家都幻想从此永远地生活在和平之中。

在火车上的最后一天,阿坚和一个叫阿贤的女兵度过了一段相当亲密的时光。阿贤来自南定的龙市附近,却操着浓重的河仙口音,她是1966年上前线的,在第9战区服役,也是在那里负了伤,现在腿脚不便。

那天晚上,他把阿贤抱到自己的吊床里共度良宵。火车的颠簸让吊床一直都摇摇晃晃的。附近的士兵不断起哄瞎闹,调笑他们。他们视若无睹地搂在一起,舒舒服服地睡觉,还互相说着情话。偶尔醒来,便抱得更紧,相互亲吻,在热情的拥抱中享受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享受他们青春岁月的最后几公里。当火车停靠在南定站,阿坚把阿贤扶下车。他也不想继续待在车上,准备把阿贤送回家。阿贤笑着把话岔开:“算了!到此为止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纠缠在一起干吗呢?你也要回家的,要照看家里的房子,想想以后要靠什么谋生。回去看看,说不定还有谁在等着你呢。”

“可是,还能见面吗?”

“和平时期的事情还无法预知。会不会再打仗,还要不要再参军,这都还说不好呢。唉,以后还会不会想念对方,也只能随缘了。”

阿贤转身独自走了,她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步履异常艰难。她走动的时候,把重心都放在两根拐杖上,软绵绵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挪动着,看起来还有一丝轻盈和优雅。快走出拥挤的站台时,她又回头努力地寻找,想最后看一眼阿坚。她的双眼是那么清澈明亮,却又充满哀愁和悲切。她伸出一只手摇晃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果断转身,消失在人海里。

从那一站起到河内,火车里好像一直都十分欢快,嘹亮的汽笛声仿佛不断地向人们宣告着:“幸福!”“幸福!”车厢之间的连接处那轰隆隆的声音似乎也在提醒着:“幸福!”“幸福!”

离河内越来越近,阿坚也越来越激动,身体开始发热,心怦怦直跳。双眼因噙满了泪水,渐渐变得模糊。他曾无数次设想归乡的行程,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能美梦成真。

当他从草市火车站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穿过寂静的街道,他走进了老家门前的院子。楼房里没有一丝亮光,完全隐没在昏暗的夜色中。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梦乡,唯有楼道口的那扇门不知为何没有关,好像在迎接他的归来。家里早就没人了,当然不会有人等他,绝对不会的……不过,他走上楼梯时心头忽然一紧,预感到有什么意外的事情要来临。

在暗黄的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摸到家门口。看到那扇熟悉的棕色房门,摸着门上挂着的刻有父亲名字的小铜牌,他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晃,几乎都站不稳了,双手也越发地颤抖起来,幸福的泪水夺眶而出。

突然有开门的声音,从隔壁屋里走出来一个女子,她身材高挑,穿着鲜艳的睡衣,轻轻地迈向走廊。冷不丁,她看见了阿坚,差点失声叫起来。

看到她,阿坚也开始颤抖,沉睡多年的情感好像一瞬间被唤醒了,凝聚在这一刻。刚要跨出门槛的女子倒向阿坚,使他身子向后倾斜了一下。女子用她的双手轻轻地、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叫了一声:“阿坚!”

“阿……芳!”他喃喃自语,接着抱着她吻起来。这是他们阔别10年之后的一吻。这一吻深深攫住了彼此的心,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有如此甜蜜的亲吻,令他们永生难忘。

阿芳用她的脸轻轻地摩挲着阿坚的嘴唇,然后静静地埋在他胸前的粗布军装上。

“阿芳啊……嗯,”阿坚轻声说道,“整整10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人间了。”

“嗯……我们真是心意相通……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正在这时,不知为何,阿坚感到怀中阿芳柔弱的身躯闪过一丝惊慌,使他从无边的幸福中感到了某种异样和惶恐。他好像听见有什么人正悄无声息地在后面观察着他和阿芳相逢的一举一动,不禁咬紧了牙关。

为了缓解紧张,阿芳解开睡衣上的第一颗纽扣,取下胸前项链上那个形如十字架的坠子,原来这就是阿坚家的钥匙。

阿坚的眼睛虽然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用钥匙开了锁,打开了房门。屋子里尘封多年的气息此刻一下子喷涌而出,如同从前美好的一切都向他围拢过来。猛地,他抓起阿芳的手,用力把她往房间里拉。与此同时,他从阿芳房间的门缝瞥见一个人影。阿芳顿时面色苍白,目光低垂。她跟在阿坚身后,但只走了一步。一刹那间,阿坚察觉到阿芳在向门槛后面打手势。

他放开了阿芳,弯腰拿起门槛外的背包,独自走进房屋,紧紧地关上了门。天哪!怎么会这样!和平、幸福、胜利的灿烂光芒、凯旋时祥和的气氛、对未来的信心、美好的理想……这一切似乎都化为了泡影。

我真是太可怜、太天真了!

日后每次回想起战后新生活的这第一个夜晚,他的心都隐隐作痛,又无处可诉。

阿坚站起来,在房间里不断地走来走去。他想不到,神圣的战争回报给他的却是巨大的损失,从此以后他要不断承受那些损失。

战争过后,他生命里的一切似乎都荡然无存,只留下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梦。他和所有人都不在一个频道上了。时间越长,阿坚越觉得自己不是活着,而是被困在这人世间。

他又跌坐到椅子上,心中无限怅惘,脑海里不断闪现出此起彼伏的形象。

不!怎么会这样?战争结束后我的命运怎能这样?!命运呀,你为什么不事先给我一些暗示?!对,归来的第一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就是命运的暗示吧?就算他和阿芳想反抗命运,可又能怎么样呢?

那天晚上,阿芳又回到了他身边。那个跟她同居并准备跟她结婚的男人当即离开了。就是眼盲的人,也知道阿坚和阿芳是怎么回事吧?

回想起那段时光,真是要多黑暗有多黑暗。他天天沉湎于酒精,千百次地求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一想到战后他们两人在一起共同度过的时光,他就止不住悲伤。他的生活被十年战火毁坏后,又被爱情的利爪撕得粉碎。

他跟阿芳两个人的新生活很快令彼此心碎,同居生活不久就结束了。

在酒馆的一次冲突中,阿坚把阿芳其中的一个旧情人打成了重伤。在公安局里,大家都骂他是一条疯狗。回家见到阿芳时,他哑口无言,只有泪眼双流。

“我们还没有摆脱回忆的纠缠,我们误认为这是可以跨越的小小沙粒,”阿芳离开时说道,“可我们面对的不是沙粒而是高山。那一次我应该死掉……这样至少对你来说我仍然是美好纯洁的。现在我人在你这里,却变成了你生命中的黑夜,成了你的万丈深渊,是不是?”

他一言不发,没有阻止阿芳再度走出他的生活,他认为没有必要。然而,短时间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很容易,但要一直保持这种态度就太难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他越来越焦虑,片刻不得安宁。他没法继续去大学里听课了,在家也是坐立不安。一有高跟鞋上楼梯的声音,他的心就会紧张得仿佛要停止跳动。

他常常站在窗边直愣愣地看着街道。有时候走在街上,他也时不时紧张地扭头看身后。无数个夜晚,绝望涌上心头,泪水横流,他不得不把头埋在枕头里,近乎窒息……他知道,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阿芳回来,就是看着她,一起经历痛苦……

潮湿的房间里好像越来越冷。风刮过房门,桌子上,一杯泡好的茶已经凉了,却还一口都没有喝过。旁边还有几本书、一叠纸、笔、墨水盒、烟灰缸,花瓶里插着的玫瑰已经凋谢。

不过,正是在那个春夜,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重新沿着过去的情感道路去生活、去探索,再经历一次过往的战争生活。当然,他还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天命,他当时只认为这是一种解脱的方式。

“叙述那些被埋没的人的故事,抒写他们已经褪色的爱情,点亮人们曾经的梦想,这仿佛是我的救赎之路。”阿坚心想。

但是时至今日,阿坚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当他站在窗前看着凄迷的冷雨,看着灰暗的天空,他又开始深深地思念阿芳。看着雨水顺着东北风飘落,他仿佛又突然置身北翼的雨季,又看见了玉博瑞的山坡和招魂林,侦察排里战友们的面孔也一一浮现。接着,时间退回到更久以前,停留在他们27营溃败的那场恐怖的恶战中。

这是为什么?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他只觉得房间里的气氛很诡异,就好像被拖回过去的战场,好像上百发落在招魂林中的炮弹引起的冲击波正冲向房间,飞机俯冲的轰鸣声也时时传来,使墙壁产生巨大的震动。阿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失魂落魄,意识模糊,头脑昏沉地踱着步,突然灵光一闪,踉跄地栽坐到桌子前,机械地拿起笔。这次不是写信,而是开始写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那间屋子简直不像人住的,屋子里家具十分简陋,一张床歪歪斜斜的,上面堆着破旧的寝具。墙壁四处掉灰,地板很破,而且落满灰尘,还堆着一摞报纸和杂志,横七竖八地散落着酒瓶。柜子里蟑螂爬进爬出。我们的作家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带着稍纵即逝的灵感全神贯注地写着他人生中头一部长篇小说的第一章,用他特别的方式唤醒战死在招魂林里的战士,重温那激烈的战况,回顾他所在的侦察排的悲惨命运。

他的手写酸了,开始颤抖,心像被撕裂了,肺在烟雾中要窒息,口干舌燥,说不出话,但他依旧埋头写着。他身旁回响着叫喊声和痛苦的呻吟声,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炮弹声和直升机投下的炸弹声。他笔下的人物相继倒下,当他写到为大部队撤退留守断后的主角死去,并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搭在防御工事的边上时,河内的春风已经吹到了他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阿坚精疲力竭,又觉得天旋地转一般难受。

他走出房间,拖着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像一个流浪的孤魂在太阳下行走。夜晚,炽热的感觉已经渐渐消退,但他的心好像再也无法平静了。那感觉好像是受伤失血过多,昏迷之后,刚刚在战场上醒来一样。

他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几乎就在这一夜之间,那奇幻的、飞速的却又漫长的一夜。而现在,他心中铭记着的,自孩提时代就十分熟悉的清雅的阮攸路、安静的禅光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他也认不出自己的灵魂了。早晨的天空和从东北方飘来的白云明亮得就像染上了特别的颜色。灰色的屋脊在阳光下闪耀得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那一整个星期天,阿坚就像一个傻子似的在街上晃荡。悲喜交加的心情就像黎明掺杂了黄昏,映照着他的思绪。这些年来心中的焦虑、痛楚和辛酸悲苦,已经变得寻常、平淡。

“这些生活,”阿坚想,“它们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相信,自己已经复活,但不是活在当下,而是退回到过去的生活里。每天都在回溯,在一幕幕回放中不断复活。他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新生活,那正是过去的生活,是在战争的悲苦中逝去的年少时光。

傍晚,他来到公园,沿着两旁种满花草的碎石路走着。穿过水潭边的树丛,他在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地方发现了一张空着的石椅,便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小时,倾听风掠过湖面的声音。

他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孤寂和忧愁,以至于完全体会不到冷风在吹。眼前水天迷蒙,那些生与死、幸福与哀伤、回忆与梦想也好像都变得遥不可及。

早春浓郁的香气随着湖波荡漾开来,阿坚还沉浸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仿佛这与他无关。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些神秘的东西,那是某一段生活、某处风景、某个画面或某个人的样子,当然,都是很久以前的。紧接着,另一段生活、另一些往事又悄然浮现在眼前,与前面的思绪叠加在一起。

他忆起那个旱季的正午,阳光那么温暖,稀疏的树林里鲜花怒放。又忆起雨季的时候,他们不得不跋涉到沙泰河边的丛林挖竹笋和野菜的情形。还有河边、芦苇荡里以及荒芜的农舍里,曾经带给他们许多安慰的几个不知名的女子。早春的下午,尽管阳光普照,却还略显冷寂。往事在他的心中堆积如山,一切是那么遥远、那么宁静,却又那么热烈、那么深刻。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无边的记忆带他飞向那永恒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