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战争哀歌 保宁 19374 字 2024-02-19

直到现在,哑女的心中还是会偶尔涌现出那种惊慌失措而又羞愧难当的感觉。这感觉的出现要追溯到某一晚,当时的她,因为没能控制住自己,吻了阿坚。

那天晚上,是阿坚唯一一次在几乎没有喝醉的情况下来看望她,只是那么朦朦胧胧的一小会儿,他静静地坐着,有些不自在。

似乎那天晚上他想要她也说说话,他非常慎重地问她,可不可以用笔来交谈,她摇了摇头,她想就以这样的方式吧。阿坚说,他已经快要把那部长篇小说写完了,他还告诉她,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些手稿,这是阿坚第一次向她吐露他对这件事情的想法。他说的话简洁明了,条理清晰,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还说,他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他会想念她,也会想念这间屋子。

“是啊,这间屋子留有我父亲的印记,也发生了很多事情……”阿坚说道。

不知不觉中,阿坚开始讲述童年时代的故事,讲述那些或忧伤或喜悦的遥远记忆,她渐渐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随着他讲述的声音,她自然地放松地望向窗外,望向那布满星辰的苍穹,静静地聆听着风轻抚过树丛的声音,还有那从远处传来的火车鸣笛声……

然而,在这春日温润的夜里,在这舒畅自在的感觉中,还是有一些奇怪的情愫存在,要不然,她怎么会情不自禁地放纵起来呢?她突然间打断了他说话,把身子扑向他,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双唇紧紧地贴向他的唇边,热烈地吻起他来,然后把他扶到床边躺下。阿坚低声嘟囔着什么,挣扎着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倒在地板上,她的脸微微闪躲着,身体因为害怕和那不顾一切的兴奋而颤抖,等待着阿坚对她进行一顿批评,或是继续做那最为疯狂的事情。

可是,阿坚却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双眼完全黯淡了,他缓缓地走出房间,在黑暗中摸着走下楼梯。

她感到羞愧和怨恨,但很快被忧伤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跟在他后面,直到看着他走进他在二楼的房间,关上了门。阿坚这个样子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见到的一个场景:一个患有梦游症的邻居,一步步陷入梦的深渊时,骤然被他人唤醒。

从那之后,阿坚就再也没有来过哑女的房间,她常常惶恐不安,既忧愁,又失落,她知道他并没有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去了远方。她想,或许他已经戒了酒,再也不会喝醉了吧。

一天夜里停电了,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来到他的房门口,他还没有睡,油灯的光线透过门缝晕染了出来。她知道他的房门从不上锁,便鼓起全部的勇气,扭动了一下门把,偷偷地把门打开了一半,酒的味道,烟的味道,还混合着油灯的味道,让她差点窒息,她仿佛听到了呻吟声,但她不敢走进去。阿坚坐在书桌前,在油灯下埋头写作,他低着头,很是沉醉,肯定没有看到哑女正望着他的目光,也没有听到门被打开时的吱呀声。他那样专注,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的视线从面前的纸张上挪开。她脱口而出一声长叹,但他还是没有听到,她就那样在这扇半开的门边站了很久,直到夜幕散去,天色渐渐发白。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晃已经几个月,阿坚的那部小说似乎还是没有写完,他就像是被囚禁在了那本书中,他当然已经完全忘记了她。

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接着到了冬天……她还是会趁着夜里没有灯光的时候,透过那狭小的门缝看他,暗暗地,怀着爱慕和敬仰,在夜晚光线的渲染中,望着似乎正在做秘密工作的他,或是他疯疯癫癫的举动。他的头发和胡子都长长了,面容消瘦,夜间的每一个时刻,他都好像在逐渐变得衰老。

也有一次,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那是暮冬的一个夜晚,天一黑就停电了,半夜突然又来电了,有人走上楼梯,走廊突然亮了,她飞快地闪进他的房间,把门关上,背靠门板,不断地喘气,心怦怦直跳。房间里寂静安宁,但阿坚并没有睡着,那盏美国产的灯已经没油了,灯芯烧得通红,像刚刚煅烧过的钢。阿坚不在桌边,而是跪在墙角的火炉旁,炉火时小时大,一会儿旺盛,一会儿又衰减下去,一会儿又烧起来,如此往复。她听到了撕纸的声音,她安静地走到阿坚身旁,跪了下来,一摞纸堆在两人之间,阿坚没有看她,不知道身旁有人,他从本子中扯下一张纸,撕成两半,每次往炉中添半张纸。

这件事情和过去阿坚所做的一切一样,在她看来都是神秘的,她不想也不必知道原因,不过,这让她想起了阿坚父亲焚画的事情。

“我爸爸把那些画作都烧了,为它们举行了野蛮而疯狂的祭奠仪式,……”某晚,阿坚这样说过的。

现在,她好像听到了吱吱的声音,像是来自火中的呼号。阿坚的手伸向那摞纸,准备再扯一张,她抑制住内心的害怕,握住了他的手,阿坚不觉一惊,瞬间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闪烁的眼神在惊讶之余还有一丝凶狠。

炉子里的纸很快烧完了,火立刻灭了,炉中的灰烬从炉口处四散飞落,在昏暗冷清的房间里扬得到处都是。

那天晚上,阿坚表现得比她还安静,后来却用一种狂暴、惨烈、强硬的方式占有了她,也把他那隐秘的孤单像刀样猛烈地刺进了她的心。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第二天早晨她才知道他已经走了。门忽地被吹开,又沉沉地关上,冷风吹过走廊,地板上的纸张飘在四周,几个空瓶不时滚动。她把纸收起来捆成一摞,收拾好房间,锁上了门,抱着那堆稿纸上了阁楼。她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但是什么也看不懂,纸上没有页码,纸张皱巴巴的,参差杂乱,字迹歪歪斜斜,像是森林里各不相同的大大小小的树木。

阿坚走后杳无音信,没人问她,她也无法向别人打探,渐渐地,她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等某个人。

日复一日,月月如此,一晃几年时光,那堆手稿上布满了尘土,像是古老的资料,这也许就是它们的命运,无法避免……

然而,这些事都是后来才发生的,在距今还很遥远的一个冬日。现在说的,还只是过去的事。阿坚,正如他一贯的样子,每晚如同风中蜡烛一般形单影只,伫立在凝固的空气中,在令人窒息的状态里,在无人理解的痛苦与醉梦中。

现在阿坚只能在晚上写作,因为只有在夜色里,他才能真正开始思考,才能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仿佛只有借着绵绵醉意,他才能保持足够的清醒。也只有在黑夜里,他的记忆才会闪亮起来,才能文思泉涌,把记忆与诗意化为文字,并融到小说的故事情节中去。

尽管阿坚总是那么疯疯癫癫,显得那么怪异和愁苦,又像鬼魂一般捉摸不定,但邻居对他房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渐渐习以为常。专门在半夜行窃的小偷以及站在禅光湖附近的角落里等待接客的“仙女”都觉得阿坚那扇四季灯光不灭的窗户格外温暖,都亲切地称那扇窗户是“Ha Le(3)灯塔”,阿坚当然就是“灯塔看守人”了。

“喂,老兄,你可真能守夜,昨晚又写了不少吧?”人们常这样跟他打招呼,他则微笑作答。通宵写作的日子里,天亮的时候,他常打开窗户迎接晨曦和凉风,这时楼下人行道上偶尔会走来一位“美人儿”,冲他吹口哨,甚至跟他开玩笑。

深夜里,当周遭万物一片漆黑,阿坚才觉得自己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因为黑夜正好与他内心的阴影相吻合。

现在,彻夜与明月相伴,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除非喝得酩酊大醉,他很少在凌晨两点以前睡觉,黑夜对阿坚来说弥足珍贵。他睡眠很差,白天睡吧,觉得天气干燥,无比难受;而夜里累了睡过去的话,就噩梦连连,好似火烧一般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醒来更是难过。

有时他想,也许只有死去才能真正安宁。小时候听到过这样一句话: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而嗜睡贪梦,就等于把人生又减掉一半。眼看时光飞逝,所剩无几,他并不惧怕死亡,他担心的是手里未完成的任务,这让他感到痛苦和沉重。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他熬夜到东方破晓,突然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他已经真切地来到了死亡面前。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不知道等他真正撒手人寰的时候,是否还会记得这些。但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死去,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真的是临死的感觉!

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脑中闪过一丝虚幻的、难以捕捉的东西,然后一切就瞬间凝固了,变得冷峻而尖锐,似乎那就是理智,一种化石般凝固的理智,它在不经意间像斧头一样劈开他的意识。踌躇片刻后,他内心深处的生命力逐渐倾泻出来,缓慢而又安静,体内的真气如同瓶底渗出的墨水一般缓缓流逝。

他埋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写字,突然,笔从他手中滑出,滚落到桌上。他晕了过去,但是这种状态并非昏迷不醒,也不像被炮弹所伤或高烧昏厥那样沉沉睡去,更不像人走神那样。它超越了这一切,是一种阿坚从未有过的体验,是一切状态之上的状态,一切规律之中的规律,那是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就是死亡,阿坚知道。

有一条河,他从来没有见过,现在他的人生就化成了这样一条河。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生命就像高坡下的一条河流,而他正站在高坡上俯瞰自己正在流逝、消亡的生命之河。在流逝的河水中,浮现出他的一生,那么朦胧,那么清晰,又那么深刻而完整地再现了他生命里的每一个阶段和他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那些人的相貌和命运,只有他清楚,生命之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由他生活中的一桩桩事情和一个个回忆组成,并最终汇聚成一条没有姓名、没有时间的长河。

阿坚看见战前那年春末夏初的一个下午,柚子学校的操场上的几排树被砍掉了,地上也被挖出几道深深的壕沟。

校长头戴消防员用的钢盔,豪迈地向大家宣称:“在这场战争中被消灭的将是美国,而不是我们,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

他还大声疾呼:“你们年轻人正是革命的天使,你们将解救人类!”他指着那群手里拿着木棍、木枪、铁铲、锄头的十年级学生中一个面色红润的阳光男孩说:“我们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前进!”有人带头唱了起来。

不过,阿坚和阿芳都没有参加那次大会。他们俩躲到八角楼后面,偷偷溜到西湖边上的树林里。远方,古渔路上映着灿烂的晚霞,两旁火红的凤凰树上蝉鸣喧闹不止。

“别担心!”阿芳说。

她跪在树丛后面飞快地脱了外衣,里面的黑色泳装露了出来。

原来逃出来之前她就穿好了那套黑色的泳衣。现在的女孩子很少穿那种款式的泳装了,但那真是极其漂亮的,非常性感,尤其是她那柔嫩的肌肤在光滑的黑色泳衣对比下,更显得雪白如玉,吹弹可破。

阿坚本来就已经很紧张了,这下子更是喘不过气来,不敢直视女友美丽的胴体。

“别担心。”阿芳笑着说道,她好像为胆敢翘掉劳动课和学校大会,并且在学校里就穿好泳衣而兴奋不已。

“把那些战争啊英雄啊统统抛到脑后去,管他是老英雄还是小英雄,咱们就尽情游泳吧,游到水晶宫去都行,游到咱俩游不动,淹死为止。哈哈!”

哦,那真是一个美好、温暖而又甜蜜的四月天,在淡蓝的湖水中,两人曾有几次短暂地紧紧靠在一起,令阿坚兴奋得天旋地转,水藻在清澈的绿波中漂浮,鱼儿也欢快地穿梭其中。

阿芳将脸埋入水下,她吐气形成的一串串水泡升向水面,湿漉漉的头发随着水流摇曳,修长的双腿在轻轻摆动,一切都是那么诱人,完美得令他内心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这时,他们听到了学校操场上传来的合唱声。

“管他呢!”阿芳大声喊着,兴奋地笑着。

夕阳的余晖把湖水染成了深红色,他们俩一起畅游着,像两道波浪一样从岸边游向远处的湖心。

生命的河流静谧地流淌,但也在迅速地漂向远方,开始了一段绵长的、辉煌的旅程。那是多么漫长的岁月啊,那一场战争!

阿坚的眼前浮现出清化省火车站的景象,由于遭到敌人轰炸,火车站里火光满天,所有能烧的或不能烧的几乎都在瞬间被点燃了。

这时一辆客运列车倾倒了,乘客们不管男女老幼,一下子拥向站台,接着抱头鼠窜,有些人的衣服在滋滋地燃烧。头顶上的飞机还在发疯似的吼叫,那声音渐渐靠近,在火光中投下炮弹,然后又渐渐远去。那是阿坚头一回看到杀人,看到那么野蛮的场景,看到鲜血喷涌而出。

老天哪,就是从那时起,阿坚他们那一代人就满腔热情地,甚至是凶残地投入战争中去了。

战争不但让自己洒下鲜血,也令其他人流血。整碗的血,整条河的血,猛然汇聚起来,聚集到玉博瑞山脚下的战场里。双方将士展开了一场肉搏,拼刺刀,用枪托对抗,搏斗中不少人像苍蝇般乱跑。阿坚看见自己正举着手枪射向一个敌人,子弹十分密集,就像炸弹砸在了敌人的嘴里,又朝他的脸、左眼、颧骨、下巴开火,只听见他“啊!啊!啊……!”大声惨叫,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哀鸣。

啊,这就是阿坚经历的时代,当时他们是如此疯狂,又是如此痛苦。那正是那场战争最激烈、最恐怖的戊申年,接着是1972年旱季的战斗,再之后就是《巴黎协定》的签订。

经历了战争的西原地区,满目疮痍,漫天飞扬着红色的尘土。在残酷的战争过后,牙莫、德耽、沙泰、玉蕊婼、玉博奔、朱坳松等战场,都凝聚着流血的记忆,诉说着战争的爱恨情仇。人们在这里不停地诉说,也充满了欢笑、呼号和谩骂,大家拼命地喝酒,也放声大哭。在清晨,在傍晚,在长夜,阿坚的心里漫溢着无尽的战争痛苦。他看到从前的那个叫宫赫热的村子,现在变得荒无人烟、破败不堪,遍地都是枪管和死尸,草原上解放区的那个叫延炳村的村子,一星期之后被炮弹炸得只剩下炮灰和尸体,还有阿坚他们营行军经过的那个位于德波西河边的村子,现在只有鬼魂像雾气一样在上空升腾。

拨开记忆的迷雾,阿坚猛然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大象”阿造一起战斗的奇怪场景,他们两人跪在重机枪后,向伪军45团的一群残余部队进行射击,那帮家伙正在逃离邦美蜀附近的福安地区。

重机枪像疯子一样,疯狂地把一梭闪亮的子弹吞进肚子里,然后朝着奔跑过来的黑压压的人群扫射。敌军的鲜血像无数的啤酒泡沫一样咕咚咕咚地往外冒,他们发出哇哇的惨叫声。机枪因为后坐力而剧烈地摇晃起来,逐渐冷却的机枪管正冒着白烟。阿坚想要停止射击,但是死神紧握住他的手不放,穿着灰色制服的一群士兵被坦克追赶着朝他这边跑过来,阿坚一下子就把他们集体射杀了。那不是枪毙而是屠杀,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死尸。

“要不别打了?”阿造挂着一梭子弹站起来,摇着阿坚的肩膀,像是在哀求一样,“好了,不要再开枪了。哎呀,老天啊,住手吧……”

重机枪没有再吃进子弹,它吐出最后一颗子弹后沉默下来。疯狂的死亡在瞬间转变成游戏:一群伪军倒下了,他们俩却跪下,举起双手,两支枪也倒在一边,不再威胁任何人的生命。阿造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胸,就像要托住心脏,他目光呆滞,似乎充满了惊愕,身体左侧上方露出了致命的伤口,鲜血像红色的花朵一般迅速绽放在他的腰间。

阿坚看到了一切,整个战斗生涯都在他眼前浮现出来,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有些事件逐一呈现,有些则是同时显现,既像是飞速掠过又像是缓缓淌过,使人痛苦得如同在举行葬礼。

此刻,生命之河一再拐弯,曲折复曲折,阿坚看到他自己正站在河岸边,河水清晰地呈现出今天的景象,他似乎听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发出长长的叹息。是时候了,他闭上眼睛,预备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离去,他慢慢将身子倾斜,然后倒下,在他最后感觉死神快要捉住他时,对岸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唤,呼唤着他的名字。

“阿坚……阿坚……”那声音温柔又哀伤,在他身边四处飘荡。

他忽然睁开眼睛,在惊醒之前,他又瞅了对岸一眼,但也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翻滚着波浪的无边的紫色草原,还有霜雾,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阿坚故意拧了自己一把,但是没用,因为他已经完全醒了。

“谁在叫我呢?”那声音听起来无比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也许靠着这个呼唤声,阿坚才没有死,才走出了死亡的边缘。不过那声呼唤,以及河对岸茫茫无边又虚幻得像一个冷冷清清的天堂一样的景象到底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有等阿坚死后才能明白了。或许是生活中那些遗憾的回声,或者是生活中未能实现,还处于半途之中的事情的显现。

生命就是这样,它实在太宽厚、太绵长、太丰富、太生动了。不过到最后,它还是造成一种缺憾,让人在濒死时仍然感觉有一种东西在内心萦绕着,像是一笔债或者是一个还没完成的任务。对阿坚来说,那笔债正是老天蕴藏在阿坚的生活里的,那是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令人惋惜和遗憾的一段隐秘的历史。

假如可以不需要睡眠,假如在生活中没有那么多例行公事,假如可以将自己的余生全部投入唯一的事业——写作当中去,让它将过去的回忆定格,记录下那些一直纠缠着自己但很快会被时间淹没的事情,那么,即使到了自己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当他再次回到那个河岸上的高坡,跳下河水,走向死亡,融入等待自己的无数熟悉的灵魂中时,他将会感到多么轻松,多么坦然。

这意味着,阿坚现在最后的人生征途被限定在夜晚了。他书桌上的灯从傍晚就开始亮起来,不到天亮绝不熄灭,仿佛是墙上的影子一样,阿坚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其实他也就只是一个影子,是一个已经耗尽实际生存能力却又凭借着那强大而持久记忆的能力,倔强活下来的影子。把自己囚禁在如此沉重而漫长的黑夜里,并非谁都可以承受。

对阿坚而言,熬夜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努力抓住灵感,他的灵感就会消失;另一方面,熬夜似乎是他的另一项才能。这种熬夜自焚式的写作方式好像是他天生就有的,是他与生俱来的梦游症和幻想症的另一种表现方式,这可能是遗传自他父亲,他父亲一辈子都生活在幻想和梦境中。

父亲并非每天都梦游,但也不是偶尔才梦游,在梦游的那些晚上,父亲常常悄悄地爬下床,好像变得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只剩下了灵魂。他兀自在一片寂静中慢慢地行走,紧闭着眼睛,两手自然下垂。有时在房间里,有时在院子中,有时沿着走廊上下楼梯,四处游荡,要是哪天公寓大门没关,他就会慢慢地溜到大街上。

那时候的河内,人们心地善良,会为迷路的老人让路。没有人惊扰他的梦游,甚至连小孩子都不会故意逗他,他们只有担心他掉进禅光湖时才会去阻拦他。阿坚母亲却无法忍受他父亲惯常的梦游,好像她把这看作一种耻辱,看作她男人的人生颓废没落无药可救的证据。

“一个愚蠢的家族。”阿坚想起母亲时常这么感叹,这么总结性地来一句。

当然,那时候阿坚还太小,所以他对于母亲的记忆很少,但他依然能猜想,母亲抛弃他们父子,可能正是由于父亲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令她感到了绝望。

至于母亲离开的导火索是什么,具体是哪一年离开的,阿坚却记不清楚了,但想起来会有一种凄凉的感觉。他那时候懵懵懂懂的,对于母亲的离开,毫无感觉。

在童年平淡而凄凉的岁月里的某一天,母亲离开了,就这么简单。母亲的身影只模糊地留在几张照片里。但几张照片并不能帮助阿坚回想起关于母亲的任何事情。照片底部的字迹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泛黄,对照片中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阿坚毫无印象。他对母亲的感情好像完全被时间吞噬,不知去向,只让他为自己心灵的残缺而感到自卑。

更可怕的是,阿坚还有另一种明显的残缺,他天生就有一种恶毒、狠心和冷漠,有一种不幸与卑劣的空虚,缺乏良知,等他长大后就变成分裂型人格,甚至连母亲离开时自己有无伤心,后来有无想念她,他都记不起来了。至于母亲是如何和自己分开的,是如何安慰哄骗自己的,他就更想不起来了。

“老公啊,我是一个党员,我是一个新知识分子,我不笨,也不比别人差,这一点你要给我记着啊!”

你瞧!母亲离开前回答父亲某个问题时,说的这句像谜语一样的话,他却记着。还有这句听着也有点别扭的话:“现在,你已经是少先队员了,日后入了团,你就成了真正的男人,你要慢慢地坚强起来,孩子!”瞧!这样的话,他倒怎么也忘不了。而母亲的无数叮咛以及温柔的举止,他却完全没有印象了。

直到17岁那年,他快要入伍时,才想起要更多地了解自己的母亲,那时,母亲已经去世5年多了。

而父亲,好像从来都不当着阿坚的面提及母亲的事情,显然他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痛苦。那些年里,父亲用极大的忍耐力支撑着父子两人平淡的生活,只不过他开始爱喝酒了,梦游的频率更高了。

后来,阿坚上了高中,长大了,很懂事了,然而,他依旧很难理解父亲的内心。他发现父亲辞了职,不再去博物馆工作,也不再像往年一样带着画夹,骑着自行车到处去写生。

父亲把公寓楼房的阁楼当作画室,好像把自己完全囚禁在了里面。他在上面默默地画画,偶尔也自言自语,在他那潮湿又脏乱的房间里,蝙蝠像在山洞中一样飞来飞去。

阿坚听别人私下议论说他父亲受了批判,被打倒了,他是一个令人警惕的对时局不满的人,是一个右派分子,又愚昧又荒诞。

阿坚每次去父亲的画室,心里都五味杂陈,既充满辛酸,又感到忧伤,还夹杂着烦闷不安的情绪。父亲画中的人物就像在模糊的灯影下死盯着他,画室里散发着浓重的酒精味,满屋飘着淡青色的烟雾。父亲蜷缩着的身子陷在一张扶手椅里,他面前是用黑布遮盖的画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谁呀?”

“是我,给您送饭来了,您快吃吧。”

“嗯。”父亲应了一声,又垂下了头,隔了一会儿,才又跟阿坚说上几句话,可是阿坚总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就把饭菜搁到竹床上走了。就这样,阿坚每天给父亲送两顿粗茶淡饭。

他们父子的生活很拮据,由于没有收入来源,只好变卖家中的东西,渐渐地,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卖光了,最后连母亲留下的一些嫁妆也不得不拿去卖掉。已经很久没有人买父亲的画了,他也很久没有参加过画展,他已然被美术界遗忘了。

“等着瞧!我一定会画出杰作的!”有几次他喝得烂醉的时候,曾经这么大声发誓。

可是,由于观点和立场的局限,由于他的画风与所谓劳动人民的审美观点日渐疏离,他的作品简直变成了对魔鬼的刻画。阿坚曾经在一本美术杂志上看到过有人这么批评他父亲。

“难道非得放下艺术的永恒性,加进那些庸俗的东西不可吗?非得确定山水的阶级成分吗?他们这样教训我,那么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有一回,阿坚看到父亲一边愤怒地抽打画架上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一边咆哮。

后来,在父亲的眼中,仿佛整个世界都改天换地,变了颜色。他画中的人物常常神情忧郁,脸总是很长,而且总是阴沉的样子,肢体总是扭曲的,看起来令人感到沮丧和绝望。不仅如此,画面的颜色也很诡异。父亲生命最后一段时期的创作中,不管是油画、水彩画还是绢画,不管是画人、画马还是画牛,画雨景或晴日,画晨光初微或日薄西山,画城市还是乡村,画森林还是河流,画天空还是海洋,他一律涂抹成深浅不同的黄色,除了黄色,还是黄色。画里的人物,无论男女老幼,都好像集体无意识地漫游在一条超现实的黄色河流里,一步一步沦陷下去,远离尘世,而那支队伍的最后,正是他自己苍凉的身影。

父亲是在春天去世的。阳光明媚的春天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使他异常沉重。他预言那个春天不同寻常,会带他快速离开人间,他曾略带感伤地对阿坚说:“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年春天来临都憧憬着未来,觉得自己的人生还会有无数这样美好的春天,还能享受无尽的幸福,未来的日子会充满阳光,充满艺术的灵感。”

父亲的预言准得教人难过。父亲被救护车带走的那天,阿坚还在教室里听课,医院方面派人到学校通知了他。他赶到那里时,父亲刚好醒过来,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没人阻拦父亲,因为他们知道,那将是他最后的话,是他的遗言。

父亲的手仿佛已经没有了脉搏,摸上去有一种冰冷的感觉,但他的精神状况还不错。父亲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听起来都很清晰,只是说话时的神情令人感到他内心深处充满迷惘、忧伤和痛苦。唉,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挨过那困苦的一生的。

遗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过是痛苦的呻吟和梦呓:“你妈妈和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孩子,现在只剩下你了。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新时代很快来临,那将会是辉煌的时代,不会再发生巨大的不幸事件。但是悲伤不会消失,悲伤还会延续,悲伤是会代代相传的。爸爸给你留下的只有悲伤,除了悲伤,还是悲伤。”

就连那些画,父亲也没有留下一幅,他用毕生心血一笔一笔画出来视若珍宝的作品,全都被他亲手付之一炬了。就在那个他认为死神要来召唤他的夜晚,他一幅接一幅地焚烧,直到所有的作品化为灰烬。这事过了很久,阿坚才知道。当时,坐在父亲的病床边,听着父亲的遗言,他的眼睛湿润了,却依然完全不能明了父亲的心思,父亲那些痛入骨髓的经历实在是超出了不谙世事、思想单纯的他的理解能力。

多年以后,在度过人生的花样年华,经历种种失去之痛以后,阿坚才渐渐对父亲的临终遗言有所感悟,体会到其中的苦涩,才慢慢明白父亲在弥留之际的遗言的深切用意。

回想起过去的岁月,想到父亲被痛苦逼到绝境的情景,他就深感对父亲的爱来得太迟,尤其是自己还曾对父亲暗暗地心怀不满,曾狠狠地瞪过他,甚至曾经觉得父亲让他丢脸。一想到那些,他就无比悔恨。

但是一切都晚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去体会父子亲情,没有机会在父亲面前表达对他的景仰和尊敬,没法让父亲感受到儿子的理解和温情了。

如今天上人间,阴阳永隔,唯一能做的只是在父亲的坟茔上培一抔土,敬放花圈,燃上香了。

他听到人们不断对他说着两个字——“可怜”!

在父亲的坟墓前,他是那样孤独,那样痛苦,恍若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凄清暗淡,他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那是1965年的春天,一个寒冷的春天。枝头上残存的枯叶在寒风中吹落,掉在地上四处翻飞。

多年以后,他听到这样一首小调:

他还是一个婴儿时就没了母亲,

童年时代又没了父亲。

这个孩子啊,他不是孤儿,

他和城市一道成长,

经历战争的洗礼。

这个孩子啊,他不是孤儿。

阿坚不记得何时听过这首歌,但直到现在,歌声仍隐隐约约出现在他的梦里,把他带回那个凄惨的春天。

父亲去世的前夜,正是河内第一次在深夜播报空袭警报。

河内大剧院屋顶上的播音器以及草市火车站的一排汽车上的警笛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尽管市民们提前就得到通知说这只是演习,但全城还是陷入了恐慌。大家在这新时代雄壮而可怕的呼喊声中惊惶不已,吓得心脏都似乎要停止跳动。紧接着,就听到哐哐的推门声,下楼梯的脚步声。

这时,喇叭里传来更紧急的催促:“同胞们注意!同胞们注意!敌机即将来袭!”

整座城市的灯光一下子全部熄灭了,巡逻车在市中心飞驰而过。

阿坚逆着人流向前走,摸黑进了大楼,爬到阁楼上父亲的画室。天很黑,空气中满是呛人的灰尘,还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和颜料味,几只蝙蝠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爸爸?”阿坚轻轻地喊了一声。

黑夜里,阁楼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其实,整个城市都一样,仿佛都静静地屏住了呼吸。阿坚不顾禁止开灯的命令,点燃了一支蜡烛。他环顾画室,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回事,那些画作都去哪儿了?画架上画了一半的画呢?还有挂在墙上的、放在角落里的那些画卷,都去哪里了?难道是被一阵妖风吹跑了?

结束了!不需要再怀疑什么,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一座坟墓。眼前的这个阁楼,见证过父亲的一生,他的身影,他生活的痕迹,他存在的证据,都曾经留在这里。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因为他的死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完全变了,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他告别了这个世界,在梦游中悄然与这个世界永别了,他带走了所有的画作,只把儿子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阿坚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就好像来这里只为给自己的人生找寻某种意义,阿坚悄悄地推开门,走到阳台外面。

他看见在东边的天际,随着报平安的警笛声,夜幕逐渐被揭开,徐徐退下。云海之间蓦然出现了一片光亮,那是无边黑夜中的一轮明月。阿坚低下头,不经意间,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掉下来,未来还有很多个春天,来日方长。那个春天,他才刚满17岁,却是多么沉重的一段岁月,那是1965年的寒冷的春天。

阿坚父亲的焚画事件,阿芳比任何人都了解。

“那是一场狂热、野蛮、混乱的祭奠。”后来阿芳跟他说起这件事情时是这样描述的,这种描述深深地刻进了阿坚的心里。她说,那是一种自我了断,是一种忏悔,是火光中的决裂,同时又充满了悲伤、寂寞。只有阿芳目睹了这一切,整栋楼的住户,包括阿坚都没有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应该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同阿坚的父亲暗自产生了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情感。那份情感不完全是父女情或叔侄情,也不是忘年交;那份情感朦朦胧胧的,就像黄昏时的夕阳;那份情感是无形的,却让人感到沉甸甸的,而且似乎充满某种暗示。

阿坚的父亲性格怪异,面色灰暗,时常在夜晚梦游,也经常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些奇谈怪论。他的怪癖,几乎无人能接受,然而年幼的阿芳却能理解,那些怪癖仿佛与她灵魂里的某种东西很吻合。阿坚的父亲则很疼爱这个小姑娘,那是一种无言的充满忧伤的疼爱。

他们一大一小常常会并肩坐在一起,有时候一连坐上几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小姑娘平时活泼开朗,却常常一言不发地观看阿坚父亲画画,静静地听他自言自语,她对阿坚父亲的一切都入迷得像失了魂一样。不过,等到她长大,特别是阿坚父亲决定隐居到阁楼上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尽管如此,她还是除了阿坚之外,唯一去阁楼看过他的画室的人。虽然阿坚父亲依然很少跟她讲话,但是很明显,每次阿芳来探望时,他整个人都会开心起来。她看着他干活,一遍又一遍地看他的作品,还给他买酒买烟,那些东西他都没有让阿坚买过。

偶尔还能听到他喃喃地说:“你长得真美啊!”

接着还会感叹道:“你有美丽非凡的姿色,可惜红颜薄命,美貌可能会让你堕落,让你飘零。唉,搞不好你将来要受苦,而且不是一般的苦。”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阿芳才16岁,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吓唬她,所以她有些害怕,也有些气恼。

他答应阿芳,等她满17岁的时候为她画一幅肖像。她生怕他到时候会把她画成他画里女人们的长脸,把她的头发画得像一簇海藻,把她的皮肤画成柠檬色。可是,在阿芳还差3个月满17岁的时候,阿坚的父亲去世了。

在他感觉到死神之手在召唤他的傍晚,他让阿芳去阳台的一角生火,然后帮他把屋子里的画都搬出来烧。阿芳知道他并不是喝醉酒了,也不是疯了,而是瞬间明白自己快要死了,就是说,他要先自行了断,再告别尘世。但是她并没喊阿坚来,而且谁都没有喊,也许只有她能理解阿坚父亲的心思,也似乎完全同意他的做法,只能毁灭死亡,别无其他选择。

火生起来了,他开始往火堆里扔第一幅画。阿芳突然觉得浑身发抖,她被这场景吓得灵魂出窍,一时间不知所措。然而,只过了那么一会儿,她就被吸引到这庄严而又诡异的氛围里,那简直跟祭神仪式一样。这仪式很奇幻,很神秘,像噩梦一样超现实,又像邪教一样狂热,她的心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透出的那份美丽中的绝望所刺痛,那火光中分明折射出殉道者的痛苦、疯狂和幸福。没错,是幸福,那是一种天翻地覆般的极致的幸福。看着那些被焚烧的画作,阿芳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袭来,那天晚上的情景后来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令她终生都难以释怀。

当然,除了画家自己之外,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毁掉所有的作品,也没人知道他为何会选择阿芳,而不是自己的儿子来见证此事,阿芳当时也不明白。但是,等她回头审视她和阿坚的人生,审视他们的爱情时,顿然觉得那夜的情景就像是一个预言,一个先兆,准确无误地预示了她和阿坚后来的命运,尽管表面上看不出他们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给阿坚父亲送葬那天,她原本打算把那天傍晚发生的事情告诉阿坚的,但当时她自己还沉浸在哀伤中,她不想再增添阿坚的哀痛,最终没有启齿。过了好几个月,她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他。那是阿坚准备离开河内上前线去参战的前夜,也就是他们一头栽入战船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大概是阿坚和阿芳永生难忘的时刻之一。仿佛一夜之间,他们告别了温馨、阳光、平静的青春岁月,从那以后,命运出现了拐点,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一脚踏上了战争的列车。自父亲去世以后,阿坚就好像突然长大了,长高了,也变得孤独起来。

阿芳跟他青梅竹马,他们从小是邻居,两人同岁,天天一起上学。他们同在柚子学校上学,是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同桌。战争爆发那年,他们都是17岁,阿芳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在柚子学校里就像一道美丽的闪电,人见人爱。

柚子学校是一所有悠久传统的学校,不过跟其他很多学校一样,高中学生之间谈恋爱的现象比比皆是,校方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视为严重的事情。但是阿坚和阿芳两人实在是有点与众不同,他们走得很近,而且更特别的是,两人好像除了彼此之外,都没有什么别的朋友,好像没有谁能够介入他们两人之间。

一种在他们那个年龄段有点危险的感情在两人之间萌生,那是一种稚嫩的爱情,却又好像经过了血与火、罪与罚的洗礼,饱含爱恨情仇。老师们对他们的密切关系一开始只是有些担心,后来渐渐变成了不满。其实,对于学生太过引人注目的早恋,每个学校的老师都会产生不好的印象,即便是朱文安学校(4)也是如此。他们的行为最后惹怒了团支部。

当时全国爱国热情高涨,爱国运动风起云涌,全社会都在提倡“三准备”“三承担”,还提出“三晚”:晚恋爱,晚……可他们竟公然要与这些背道而驰。实际上,要是他们两人听话些,懂事些,可能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但是偏偏阿芳不光美貌惊人,而且性格外向,不服管教,还常常无法控制情绪,阿坚则沉默寡言,顽固而倔强。

“老师,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会影响别人啊?我们之间的同学情难道不是我们的私事吗?”那时同老师争辩,显然是苍白无力的。

两人形影不离,无时无刻不腻在一起,好像只要分开一会儿,两人就会失去彼此似的。甚至在夜晚,两人还会通过敲击墙壁来传情达意。当然,该来的结局也要来了。

就在4月的那个下午,蝉鸣不止,美丽的凤尾花在怒放,他们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激情,只能任凭感情驱使。那天下午大家都在操场上挖地道,阿芳竟然找了个时机把游泳衣穿上了,挖完地道后,在等校方发起劳动竞赛的时候,她暗示阿坚逃课,溜到湖边去。

“别担心!”她笑着说道,“让那些英雄大声地发表豪言壮语去吧!我刚做了一件极好看的新泳衣!咱们去游泳吧!”

两个人游到离湖岸很远的地方,游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阿芳筋疲力尽,四肢酸软,必须靠在阿坚身上才能避免沉下去,阿坚呢,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强壮,那就是17岁的青春啊。快到岸边时,他抱起阿芳,她身上还不停地落下带着体温的水滴。他抱着她在岸边的草坪上坐下,疲惫的她一下子就瘫软在草坪上,只有一只细嫩的小手还被阿坚握在手心。草坪上十分凉爽,当时是夏天,可是不知为何天黑得那么快,不大一会儿,繁星洒满了夜空,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阿妹我好累啊。”阿芳轻声说道,轻轻地捅了一下阿坚。这是她第一次对阿坚自称阿妹。后来,他们躲在绿色灌木丛后换上了干衣服,又手握手躺在松软的草坪上,湖面上吹来凉爽的风,令他们流连忘返。

西边的天际还没有彻底暗下来,还有一丝红色的光线像一条长长的影子一样垂下来。但那一丝红线后来似乎并没有下降,反而越升越高。“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有可能是照明弹。”“要是这样的话,应该会有警报啊。”“有的时候我们会听不到警报声,也看不见星星,只有那寂静的黑夜。”

如今,20多年过去了,湖边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变化,那汪湖水却未曾改变,还是那样浩渺,那样平静,那样悠然,那样令人沉醉。清晨还会有霜雾,黄昏时还会有夕阳洒下余晖,从湖面上也还能眺望远处的山峦。

阿坚后来再也没有重走那条从校园的院子出来的道路,而是绕过八角楼,再来到灌木丛和草坪的小径。很多时候,他只是远远地从湖边的青年路上眺望一下学校,湖面就像阿芳那闪亮的眸子一样在凝视他,带着青春时期的某种奇妙而又惆怅的表情,带着已经过去了的、走远了的爱情。

很多时候,他在下午来到湖边,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晚霞。而那晚霞就好像是20年前,在湖边在树林后,在学校一角的那道晚霞的回光返照。

黑夜来临,一片寂静,夜色中一切都变得寒冷起来。该回去了,阿坚暗自想着,然后松开手坐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感到一阵辛酸和遗憾,感觉离开那里回学校有一种自己无法承受的沉重。阿芳仿佛洞悉阿坚的心思,轻声说道:“不用担心,反正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等看门的大爷睡下了咱们翻墙进去。”

“阿芳你不累吗?”阿坚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跑调一样,“你不冷啊?”

“累啊,冷啊。”阿芳一边回答,一边微微地起身,双手搂住阿坚的脖子,让他躺下。

倏地,一种火辣辣的感觉让阿坚浑身发麻,发起抖来,继而发软,但紧接着一股强大的不可遏抑的力量充满了他的全身。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阿芳那绵软、清香、温热、真诚、盲目而又充满激情的身体。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那么做,这一切太突然,就像是一声惊雷,超越了所有的痛楚,又像心底骤然发出的一声呼唤,这不是因为初吻,而是刚才在湖边被启发的那种肌肤之亲。不过,这一切持续的时间不长,一种罪恶感很快涌上来,敲打着他,提醒他不能那么做,他立刻挣脱她的怀抱,停住正在阿芳身上抚摸的手,腾地一下直起身来。他猝然松手令阿芳陷入了沉默,狂乱的激情被害怕和羞愧浇灭了。她闪到一旁,迅速捡起衬衫遮在胸前,然后轻轻地坐了起来。湖面上水波荡漾,沉静地冲刷着岸边的水草,远远地,从高射炮队驻扎的那一对对竹排上传来打更的声音。他们二人之间纯洁的保护神,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风似乎也在发出长长的叹息,悄悄地吹散一切。两个人就像刚从水底浮上来,各自在寻找方向。阿坚把手伸出来,颤抖着抓住阿芳的手腕,像要留住她。

“你害怕了吧?”阿芳走近一步,说道,“是不是害怕了?我也一样。但我刚发现害怕反而让我更坚定了。”

“我……”阿坚结结巴巴地嘟囔,“我什么都不怕,只是觉得不应该那样做,我马上要走了,要上战场打仗去了。阿芳,咱们两个人永远都在对方的心中就行了,你说是不是?”

“嗯,好了。”阿芳长叹一声,“我最害怕的是,再也不会有像此刻一样的夜晚了。”

“我会回来的!”阿坚强调道。

“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1000年以后?你也不想想,到那时,你已经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河内也会不一样了,西湖也不一样了,那怎么办?”

“我不这么想,当然风景会变化,但是心是不会变的。”

接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了一会儿。

“我能看到将来,”阿芳说,“那就是破坏和毁灭。”

“有可能,但是我们可以重建啊!”

“你太天真了!你爸就跟你很不一样,你爸!”

“对,我跟我爸很不一样,但是……”

“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可不要生气,你是不是不爱你爸?”

阿坚只是瞪着她看。

“你跟你爸聊过天吗?”

“当然聊过啊,你这话问得真奇怪,我跟他话很多的。”

“那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画作全部毁掉?”

“这倒没有,他跟我聊的是其他的事情,但是为什么要毁掉作品,我还真不明白。”

“啊,是啊。阿坚你怎么可能知道呢?可是,我知道,是你爸亲口讲给我听的,我跟你爸比你跟他还亲近。熊熊大火焚烧了所有的画作,也带走了你的父亲,甚至也带走了我的人生,因为透过那火光,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什么?你都在胡说些什么呀?你疯了!阿芳,你有胆量就给我把话说清楚点!”

阿坚不明白,阿芳为什么这么激动,变得离他那么遥远和陌生,就像今晚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以及这西湖的湖水都已经远去。她那份激动似乎跟他将要奔赴战场,即将与她天各一方无关。

阿芳忽然说出一番阿坚无法理解的话语:“自从你爸去世之后,我才真正爱上你,也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会如此爱你。”阿芳说得那样小声,就好像是自言自语,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另外一个人对着她在自言自语。“我是一个落伍的、不合群的女孩,而你是一个顺应潮流的人。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要相爱,要这么不顾一切,不顾咱们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异,你知道吗?”

“好了,咱们回家吧,咱们……”阿坚有点害怕了,“我们说点别的吧,你怎么落伍?咱们之间有什么差异?”

“我现在知道了,”阿芳仍旧用那缥缈的声音低声说道,“如果你爸跟我们是同龄人,如果他是你的话,那么我就会爱上你爸,而不是你。”

阿坚吓了一跳,但是阿芳不让他插话,她把手指竖放在他的嘴唇上,然后接着说:“你不像你爸,越来越不像,你对战争是那么痴迷,想起战争就坐立不安,你不爱我,不爱你爸,也不珍惜我对你的感情。你只顾着想:我要去打仗,我是一个忠诚的人,我是纯洁的,我不想玷污你,等等。你有没有一点新意啊!”

阿坚听得有点难过,又有点烦闷,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他觉得阿芳的话像巫师的咒语一样不可思议,又像是吃了毒蘑菇的人的胡言乱语。

“你很喜欢和我爸聊天?要知道,我爸的某些观点是常人难以理解的,而且是错误的。很多时候,他根本意识不到现在这场战争的崇高价值所在,他总是抱着旧时代的标准来评价今天的事情,我们生活在当下,为什么还要受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的束缚呢?”

“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夜晚了,我们没有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了,你走你的路,我也要走我的路。”

“可是阿芳,你要去哪里?还有三个星期就考试了,你要上大学啊!而我去参军,还会回来的啊。”

“你真是奇怪。”阿芳长叹一口气,“战争、和平、上大学、去部队,难道这有多大的差别吗?况且什么是好的生活,什么又是坏的生活?17岁自愿参军的就比17岁上大学的要高尚吗?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稀罕去上大学了。”

“那你去哪儿?”

“去看看战场是什么样子。”

“恐怕你只会感到害怕吧。”

“可能会死吧。”阿芳如同说梦话一般,“到那时就能睡着了,睡一个长觉。但是如果战争只意味着死亡不断,你为什么还那么兴致勃勃呢,这点令我很好奇。要不我去看看?你还真是笨。”

“你要干什么?”阿坚愕然问道。

她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又探身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对他说:“以后再也不会有像今晚一样的时光了。你想要把生命献给那项事业的话,那我就决定要挥霍我的人生,让它毁于这离乱之世。你能想象咱们还能在同一个地方见面吗?今年你我都是17岁,谁知道我们将来是否还能重逢,活到什么时候,又在什么时候死去,是否还能相爱,是否还会想念对方?”她捧起阿坚的面庞,亲吻着他的双眼、双唇,然后又把他那已经涨红的脸贴在胸口。

“我爱你!就像爱你父亲一样,我就像是你的姐姐,你的母亲,从孩提时代到现在,我一直爱着你,从现在起,从今晚起,我就是你的新娘了,我要跟着你,要把你送到战场上,要看看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除非有不可抗拒的因素把我们分开,否则我绝不离开你。今晚我们单独在一起,是因为你很快就要步入你那英雄的战斗生涯了。现在,你只需要拥有我,其他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害怕,特别是不要为我担心。你只要记得,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不要害怕,你的阿芳没有疯,起码现在还没有疯。”

阿坚浑身颤抖起来,夏夜十分凉爽,他的额头和后背却布满汗水。他是那么爱她,可又充满着担心,他紧贴着她的腰,感到十分虚弱,头脑一阵眩晕,爱情,令人崇拜、令人臣服的东西,他不害怕,但是他不能,他不敢。

阿芳轻轻地躺下,然后拉着阿坚也躺下。

草坪十分凉爽,上面还有一点露珠,泥土上还残留着傍晚留下的热气。阿坚把头枕在阿芳的手上,紧紧地压在她身上,就像一个小孩子。

阿芳确实没疯,而且,她就像一个年轻的姐姐,年轻的母亲。她把手伸入阿坚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着,同时悄声给他讲有关他父亲的故事。那时阿芳的头发留得很长,柔柔地覆盖在阿坚身上,带着她的体温,散发出奇异的芳香。

阿坚从她头发的缝隙里望过去,看到下弦月已经升上来了。那一轮淡淡的弯月从湖面上空的一朵云边露了出来,然后又很快被遮住,他仿佛看见阁楼上像鬼火一般跳动的火光。他也似乎看到了父亲和阿芳在一起的样子,看到了父亲画中金黄的树叶和稻秆,以及从画面上解脱出来的幽魂。阿芳的语调柔和均匀,就像是母亲在蚊帐里讲神话故事时半睡半醒的语调。

阿坚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解开了阿芳的衣扣,一对雪白的乳房弹了出来。月亮在湖面和草滩上洒下一缕皎洁的光。阿芳平静地躺着,没有转身,也许是已经熟睡了吧。不知不觉中,他的嘴紧紧地吸上阿芳的乳头,比小孩子还熟练。起初是轻轻地吸吮,就像刚出生时被喂奶一样,接着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渴望,用尽全部力量深深地吸起来,他口中甜甜的滋味,就好像阿芳的甜蜜梦乡传递到了他身上,不过,与此同时,也有一丝淡淡的忧伤袭来。

第二天上午他们才回到学校,那是最后一天上课,全体十年级都开始放假准备复习考试,阿坚拿到紧急征兵令,5月初就启程了。

那晚已经变成遥远的过去,但是,不管岁月如何转变,那个夜晚都令阿坚永生难忘。在他内心深处,长存一轮云边的弦月,一汪夜色下的湖水,只需稍微想想过去的日子,那些回忆就会涌上心头,他也常常会梦见那晚的场景。尤其后来,在前线生死存亡的战斗中,在心中充满着不幸和痛苦的日子,他总会怀念起阿芳温暖的肉体和处女的香乳,他觉得正是那些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力量,带给他莫大的幸运,使他最终从残酷的战斗中幸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