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5 生日派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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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说话吗?

当然。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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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看着身边人那形形色色的生活,我怀疑生命中那些不可磨灭的伤痕是否不可避免。毁了你的不止是你爸你妈,拉金先生[1]。我环顾四周,就像某个戴上眼镜、重新拥有清晰视野的人,发现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被烙下了爱的残酷印记。我们总会痛失所爱。他们有的不知所踪,有的匆匆离去,有的葬入坟墓。

威尔带给我们所有人的痛,兼而有之。他本无意如此,但单单一心求死的选择本身,已是莫大的伤害。

我曾经深爱的这个男人,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但他对我的爱还不够深切,不足以令他继续坚守在这个世界上。而今,我过于胆怯,不敢去爱一个有可能爱我的男人,只怕万一……万一什么呢?晚上,莉莉躲在房间沉浸在手机中,整个公寓安静了下来,我苦思冥想着。

山姆没有打来电话,我不能怪他。就算打来了,我又能说什么呢?事实上,我之所以不想谈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谈。

并不是说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有他在身边,我好像变得有点可笑起来。我傻里傻气地笑,幼稚地讲着笑话。我心中泛起的热情让自己感到无比惊讶。有他在身边,我感觉好了很多,更加喜欢自己,喜欢周围的一切。

但是。但是。

和山姆展开一段认真的恋情,是否意味着失去更多?从统计数据来看,大多数恋情终将以失败告终。并且,鉴于我过去两年来的心理状态,似乎不太可能逃脱数据的魔咒。我们可以小心翼翼地聊一聊,我们可以短暂地纵享美好时光。可最终,爱便意味着更多的痛苦、更多的伤害。我伤害自己倒没什么,要是伤害到他,就太糟糕了。

谁能承受得住呢?

我又睡不好了,闹钟响时没有及时醒来,所以,就算后来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也没能准时赶上外祖父的生日,今天是他八十大寿的日子。父亲拿出托马斯洗礼时用过的折叠帐篷,好久没用了,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上面还长了一层青苔。父亲把帐篷支起来,放在花园一侧。通往后巷的门敞开着,左邻右里进进出出,带来蛋糕和美好的祝福。作为主角的外祖父,坐在一张塑料户外椅上,朝那些他已经认不清的人点头致意,偶尔怀着期待的目光看一眼手上叠起来的《赛马邮报》。

“说起这个升职,”特丽娜负责端茶倒水。她拿着一把巨大的茶壶倒茶,并把茶杯分发给来客,“具体是什么意思?”

“嗯,我会有个头衔。每次轮班结束后,由我负责查账,还有一串钥匙归我管。”理查德·帕西瓦尔告诉我,这些都是很重要的职责。说这话时,他一脸浮夸的庄重,仿佛递给我的钥匙是圣杯之类的神物。明智地运用这些职权。这是他的原话。我心里一直碎碎念,一串儿酒吧钥匙,我能拿来干什么呢?耕出一地的粮食?

“薪水呢,怎么样?”我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每小时多一英镑。”

“嗯。”她并不满意。

“我不用再穿那套制服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为了回来祝寿,我早上特意穿了一条“查理天使”的连体裤。

“嗯,这挺不错。”她为拉斯洛太太指了指三明治的方向。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算是取得了一点进展。我不能告诉她,有时候工作就像某种特别的折磨,我不得不看着每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像只大鸟在积聚力量,然后一飞冲天。我不能告诉她,每天穿上那件绿色的Polo衫,总让我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妈妈说你找了个男朋友。”

“他不算是男朋友。”

“这个她也说了。那到底是什么呢?你们只是偶尔约一下?”

“不是。我们是好朋友。”

“所以他长得很难看。”

“不难看。他很帅。”

“但是内心很渣。”

“虽然不关你的事,但是他很棒,也很聪明,你不要……”

“所以他是有妇之夫。”

“他不是。我的天哪,娜娜,你能不能乖乖听我解释?我喜欢他,但还无法确定自己能否投入一段新的感情。”

“因为有大批长得帅,又有工作的单身性感男人排着队等你临幸?”

我对她怒目而视。

“我就那么一说。这么好的男人你还挑来挑去的。”

“你考试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别想转移话题,”她叹了口气,又开了一罐牛奶,“再过几个星期吧。”

“怎么啦?你分数肯定很高。你应该有这个自信。”

“分数高低又有什么区别?我没出路的。”

我皱皱眉头。

“斯托特福德没什么工作机会,而我既租不起伦敦的房子,也买不起托马斯的儿童医疗保险。再说,我刚入行,不管考试成绩有多好,薪水也不会高的。”

她又倒了一杯茶。我本想反驳她的,但我太了解目前就业市场的残酷了。“那你准备做什么?”

“暂时先待在这儿,大概在家和伦敦之间上下班吧。希望妈妈不要拒绝去接托马斯,她最近可是在搞女权革命啊。”她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我从没见过妹妹情绪低落的样子。很多时候,她就算心情不好,也会奋力前行。她像机器人般坚信,当忧郁的情绪袭来时,必须停止抱怨,振作精神。我正苦想该怎么回复她,突然听到餐台那边一阵骚动。抬头看去,原来父母亲正隔着一个巧克力蛋糕怒目相向。他们尽量压低了声音,字字句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显然不想让外人看出他们在吵架,却又无法忍住不吵。

“妈妈?爸爸?没事吧?”我走上前去。

父亲指着桌上的蛋糕。“这个蛋糕不是咱们自己做的。”

“什么?”

“这个蛋糕。不是咱们自己做的。你看。”

那个装饰着糖霜的巧克力大蛋糕,蜡烛之间还点缀着巧克力豆。

母亲恼怒地摇着头。“我要写篇论文。”

“论文?你又不上学!外公的蛋糕都是你亲手做的。”

“这个蛋糕很棒,是在维特罗斯[2]买的。爸爸应该不介意不是手工制作的吧。”

“他当然介意了。他可是你父亲。你介意的吧,爸爸?”

外祖父转头看看我们,轻轻摇了摇头。周围的邻居突然停止了交谈,紧张地面面相觑。巴纳德和乔西这对克拉克夫妇可从来没红过脸呀。

“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你难过。”父亲哼哼地出着气。

“要是爸爸都不难过,巴纳德,你操的哪门子心?只是一个巧克力蛋糕而已,别搞得好像我不重视他生日似的。”

“我只想让你以家庭为重!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乔西?一个亲手做的蛋糕?”

“我人都在这儿了!蛋糕也有,还插了蜡烛!三明治也管够!我又没有自顾自地跑去巴哈马晒太阳!”母亲把手里一摞盘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双臂抱在胸前。

父亲还要张口说话,但母亲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那,巴纳德,你这个以家庭为重的男人,这些到底有多少是你操办的,嗯?”

“哎呀……”特丽娜朝我靠近一步。

“爸爸的新睡衣是你买的吗?是吗?是你叠的吗?都不是。你根本都不知道他穿多大码数。你连自己的裤子都他妈的不知道是几号,因为都是我帮你买的!今天早上七点起床去买去做三明治面包的人,是你吗?不是。还不是因为昨晚有个白痴从酒吧回来吃了吐司,把剩下的放在外面,隔了一夜已经不新鲜了。结果呢?你一起床就舒舒服服地坐着看报纸,看什么体育新闻。”

“这几个星期以来,你一个劲儿朝我发牢骚,就因为我胆敢花百分之二十的时间来过自己的生活,胆敢在入土前看看自己还能做点什么。搞搞清楚,我在帮你洗衣服,在照顾爸爸,在做饭扫地,你就因为我在店里买了个该死的蛋糕而抱怨不停。嗯,好啊,巴纳德,我在商店买蛋糕,显然忽略了你的感受,而且显得很不尊重人。行啊,你可以把这个蛋糕塞进你的……”母亲吼了一声,“塞进你的……嗯……厨房就在那边,打蛋盆也在那边,有本事你自己去做一个啊!”

说完,母亲把蛋糕盘往上一掀,直接落在父亲眼前。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跺着脚穿过花园,进了屋。

经过天井,她停下来,脱下围裙扔到地上。“哦,对了!特丽娜,你最好告诉你爸爸蛋糕食谱在哪里。他在这家里才住了三十年,肯定不知道放在哪里。”

这场闹剧过后,外祖父的生日派对没有持续多久。邻居们陆续散去,边走边小声议论着。他们过分热情地感谢我们,说派对很棒,眼神却闪烁不定地望向厨房。看得出来,他们和我一样,尴尬又困惑。

“其实已经积累好几个星期了,”我们清理桌子的时候,特丽娜小声说着,“爸爸觉得妈妈不够关心他,而妈妈不理解爸爸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手,让她自己稍微成长一下。”

我瞟了一眼父亲,他正怒气冲冲地从草地上捡拾餐巾和空啤酒罐。他看上去非常非常沮丧。我想起那场伦敦酒店的下午茶,那个容光焕发、享受新生活的母亲。“但他们是老夫老妻了,不应该有这些感情问题啊!”

妹妹挑起眉毛。

“你不觉得吗……”

“当然不觉得。”特丽娜说,但语气听起来并不笃定。

我协助特丽娜收拾好厨房,陪托马斯玩了十分钟的“超级玛丽”。母亲待在房间里,应该是在写论文。外祖父带着轻松的表情看着第四台的赛马比赛,这显然比生日派对更能让他舒心。我怀疑父亲又去酒吧了,正当我刚走出家门准备离开时,发现他坐在工作用小货车的驾驶座上。

我敲了敲车窗,然后开了车门,坐在他旁边。我原以为他在听赛事结果,却发现收音机没开。

父亲长叹了一口气。“你肯定觉得我老糊涂了。”

“你没有老糊涂,爸爸。”我用手肘推了推他,“你一点儿都不老。”

我们默默坐着,看艾丽斯家的两个男孩骑车在路上穿梭。小的那个骑得太快,摔倒在路中间,我跟父亲看到后,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

“我只希望一切不变,这种要求过分吗?”

“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不变,爸爸。”

“我只是……我只是有点想念原来那个老婆。”他的声音如此黯淡低落。

“爸爸,你应该高兴,因为你老婆依然生机勃勃。妈妈很兴奋,她觉得自己在用全新的眼光看这个世界。你必须给她一些个人空间。”

父亲阴沉着脸,紧紧抿着嘴。

“妈妈还是你的老婆。她爱你。”

他终于转头看着我。“万一她觉得我才是那个生活一片空白的人呢?万一她被这些新东西洗了脑……”他哽住了,“万一她要离开我呢?”

我紧握着他的手。认真想了想,又斜身拥抱了他。“你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给了我一个苍白的笑容。回伦敦的路上,这笑容在我脑海中久久无法散去。

我正准备参加小组活动的时候,莉莉回家了。她又去卡米拉那儿了。和往常一样,她指甲里黑乎乎的,显然又到花园里干活了。莉莉开心地说,她帮邻居将花园边缘的灌木丛彻底修剪了一下,邻居特别高兴,给了自己三十英镑。“其实,她还送了我一瓶红酒,把它放在了奶奶那里。”她已经不自觉喊起了“奶奶”。

“哦,昨天晚上我还在Skype上跟乔治娜聊了会儿天。她那边是早上,不过真的很棒。她要给我发很多她和我爸爸小时候的照片。她说我真的很像他。她非常漂亮。她养了一只叫贾克布的狗。她弹钢琴的时候,那狗在旁边直叫唤。”

莉莉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往桌上放了碗沙拉,拿出面包和奶酪给她吃。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史蒂文·特雷纳先生几周以来第四次打来了电话,想让莉莉看看他们家的新生儿。“我们是一家人。现在孩子平安出生,黛拉也放松了许多。”也许现在说这个不是时候。我拿钥匙准备出门。

“哦,”她说,“趁你还没出门,跟你说一声,我要回去上学了。”

“什么?”

“我要去奶奶家附近的学校上学了。还记得吗,此前跟你提起过的那所?我很喜欢的那所?寄宿学校,每周六天,周末住在奶奶家。”

我正在倒沙拉酱,漏掉了一片叶子。“哦。”

“对不起,本想早点告诉你的,但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我一说起那个学校,奶奶马上给学校打了电话。那边欢迎我过去。你肯定想不到,我的朋友荷莉还在那儿!我在脸书上跟她聊了聊,她迫不及待地盼着我回去。这一切真的是太棒了。我没有把那些事情全部告诉她,也不能告诉她。她认识的是以前的我。她……人挺好的,你知道吗?”

我听她兴奋地诉说着,拼命忍住汹涌而来的情绪。“什么时候去上学呢?”

“嗯,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我肯定得在。奶奶觉得我最好早点搬过去。可能下周吧。”

“下周?”我一阵晕眩,“那——那你妈妈怎么说?”

“她听说我要回去上学,挺高兴的,况且是奶奶付钱。看得出,她不是很喜欢奶奶,但她说都可以。‘你高兴就好,莉莉。我希望你不要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你的祖母。’”

莉莉模仿着塔尼亚的口气,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她这话一说出口,我就看了看奶奶。奶奶只是稍微挑了挑眉,但我对她的心思知道得一清二楚。对了,我跟你说过吗,奶奶把头发染成了那种漂亮的栗棕色。她现在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不再像癌症病人啦。”

“莉莉!”

“没事的。当我也这么说给她听时,她还哈哈大笑呢。”莉莉微笑着回忆,“爸爸应该也会有如此评价的。”

我等待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嗯,你好像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

她瞥了我一眼。“别说得这么酸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