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未真正身为人母,却也学到了一些为人母之道。那就是,无论你怎么做,很可能都是错的。不论你对孩子严加管束,还是放任不管,多半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假如你关怀备至,全力支持,只要孩子取得一点点成绩,比如按时起床或一整天不抽烟,就鼓励表扬,那基本上也算是毁掉他们的另一种方式。而且,我还了解到,如果你只是在充当父母角色,那么,以上所有情况将全部适用于你。毕竟,你并未被赋予那份天然的权威,只是在喂养和照料一个人。
这些道理我明白得很。我让莉莉上了车,说带她去吃午饭。事情有可能变得很糟,我告诉自己,但至少我们俩可以共同承受。
莉莉一路上都在忙着看手机,戴着耳机的她整整四十分钟后才抬头看了看窗外。她对着一个路标皱了皱眉。“这可不是回你父母家的路。”
“我知道。”
“那我们去哪儿?”
“我跟你说过了,去吃午饭。”
她一直盯着我看,终于接受了我不会做出进一步解释的事实,然后看向窗外。“天哪,有时候你真的很烦人。”
半小时后,我们在皇冠加特酒店门口停了车。这是一栋红砖房的建筑,周围是两英亩的开阔草地,位于牛津郡以南,距城区大约二十分钟车程。这里处于双方住所的中间地带,大家心理上比较容易接受。莉莉下车,重重地关上了门。她在向我示威,表明她真的很烦。
我没理她,稍微涂了一下口红,然径直走进餐厅,让莉莉跟在身后。特雷纳夫人已经在桌边等着了。莉莉看到她,小声抱怨了一下。
“怎么又唱这一出啊?”
“因为情况有变。”我把她往前推。
“莉莉。”特雷纳夫人站起身。她明显做了头发,发型变得和原来一样精致,还化了淡妆。妆容与发型,又让她恢复了往日那个特雷纳夫人镇定自若的神采。此刻,她很清楚,外表虽不能说明一切,至少可以成为某些东西的基础。
“您好,特雷纳太太。”
“嗨。”莉莉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没有伸手,只是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特雷纳太太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只是微微一笑,坐下来叫了服务员。“这家餐厅你父亲比较中意。”她把餐巾摊在膝盖上,“我偶尔可以说服他离开伦敦,一般我们就在这儿见面。菜做得很不错,米其林星级餐厅。”
我看了看菜单——比目鱼丸配杏仁奶油酱和海鳌虾,烟熏鸭胸配以色列古斯米……我衷心希望,既然这家餐厅是特雷纳夫人建议的,她应该也会请客吧。
“太讲究了吧。”莉莉说。她一直低头看着菜单。
我瞥了特雷纳太太一眼。
“威尔也这么说过。但是菜的味道很好,我会点鹌鹑。”
“我要黑鲈。”莉莉说完合上了皮制封面的菜单。
我盯着眼前的菜单,那上面的菜我都不怎么认识。芜菁甘蓝是什么玩意儿?骨髓海蓬子意大利饺又是什么?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要个三明治了事?
“您可以点菜了吗?”服务员出现在我身旁。我等她们俩点好了其他菜,忽然发现一个在巴黎时学会的法语单词。“炖牛颊肉好吗?”
“配土豆泥和芦笋?当然,女士。”嗯,牛肉,我心想,牛肉我还是可以吃的。
等开胃菜的时间,我们聊了些小事情。我告诉特雷纳夫人,自己还是在机场工作,不过上面在考虑给我升职。这样我的工作听上去就体面多了,免得每次说起这份工作,别人都觉得我是在哭穷卖惨。我告诉她莉莉也找到了一份工作。我本来担心特雷纳太太听到莉莉的工作会吓得直哆嗦,但显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特雷纳太太只是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意义。起步阶段,干点脏活累活没关系的。”
“根本没有任何前途,”莉莉语气坚决地表示,“一天到晚辛苦个不停。”
“嗯,送报纸也没什么前途,可你父亲毕业前整整送了两年报纸呢。这至少可以培养职业道德。”
“而且小店里那种法兰克福小香肠很有市场呢。”我说。
“真的吗?”惊讶的神色从特雷纳太太脸上一掠而过。
旁边桌的客人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一位老太太被两名男性亲属搀扶着走到餐桌旁,落座时人们一阵手忙脚乱,一惊一乍的相当引人注目。
“我们收到您的相册了。”我说。
“哦,收到了!我还在想这事来着。嗯……你们喜欢吗?”
莉莉瞥了她一眼。“挺不错的,谢谢您。”她说。
特雷纳太太喝了一小口水。“我想让你看到威尔的另一面。有时,人们提起他的一生,只想到他的死。我想让你知道,威尔不只是轮椅上的他,也不是他的死能够定义的。”
我们静静听着。
“挺不错的,谢谢您。”莉莉又重复了一遍。
菜上来了,莉莉又陷入沉默。服务员们过分殷勤地在走道上来回穿梭,随时准备为我们添满杯中的水,加满盘中的餐前面包。餐厅里坐满了如特雷纳夫人这样的人:衣着体面,谈吐不凡。对于他们来说,比目鱼丸是极寻常的午餐,他们从不会为菜单上的菜名而烦恼。特雷纳太太询问了我家人的情况,语气热切地提起我的父亲。“他之前在城堡干得很好。”
“离开那里不再回去,那感觉一定很奇怪。”说完这话,我心里颤抖了一下,心想这句话是不是越界了。
但特雷纳太太只是看着眼前的桌布。“是挺奇怪的。”她点头表示赞同,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然后喝了口水。
整个前菜的过程中,对话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尴尬地进行着(莉莉点的是烟熏三文鱼,特雷纳太太和我点的都是沙拉),像新手磕磕绊绊地学开车。我看到服务员端着主菜过来,心里松了口气。但当他把那盘菜放在我面前时,我的笑容消失了。它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牛肉,有点像浸了水的棕色垫子,上面还浇了厚厚的棕色酱汁。
“不好意思,”我对服务员说,“我点的是牛肉?”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这就是牛肉,女士。”
我们都盯着我面前的盘子。
“炖牛颊肉?”他说,“牛脸肉?”
“牛的脸?”
我们还是盯着我面前的盘子。我的胃里略略翻腾了一下。
“哦,是啊,”我说,“我——对,牛颊肉。谢谢你。”
牛颊肉。我不好意思问是牛脸颊上的哪块肉,也不知道到底哪块肉比较糟糕。我对特雷纳太太笑了笑,然后开始一点点地吃土豆泥。
我们近乎沉默地吃着。特雷纳太太和我似乎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可聊。莉莉心不在焉地来回拨弄盘中的食物,这位正值青春期的少女不情愿地被大人拽来吃了一顿过于高档的午餐,话就更少了,偶尔说上一句,也是话中带刺,像在故意考验面前这位奶奶。我用叉子一点点吃着自己那盘,努力忽略耳朵里那细小的尖叫声:你在吃动物的脸!脸啊!
我们终于吃完午餐,各自点了杯咖啡。服务员刚离开,特雷纳太太便把餐巾放到桌上。“我受不了了。”
莉莉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特雷纳太太。
“菜很好吃,听你们讲讲工作进展也很不错,但这其实并不能推进我们的关系,对吧?”
我以为她认为莉莉的表现太过分,准备离席了。我看见莉莉一脸惊讶的表情,意识到她应该跟我想的一样。但特雷纳太太只是推了推面前的杯子和调料碟,身体前倾靠向桌对面的莉莉。“莉莉,我没有想请你吃顿饭讨好你,我是来道歉的。很难解释那天你出现时我的状况,那场糟糕的碰面不是你的错。我很抱歉,你来见家人,却搞得这么……不愉快。”
服务员端着咖啡走过来。特雷纳太太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给我们两分钟,好吗?”
服务员端着托盘迅速退后。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特雷纳太太深吸一口气,脸绷得紧紧的,声音相当急切,“莉莉,我失去了我的儿子,你的父亲。说实在的,我可能在他去世前的某个时间就已经失去他了。他的死,带走了我人生中可以依靠的一切:我的母亲角色,我的家庭,我的事业,甚至我的信念。坦白地说,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黑洞。但是,自从突然得知他有个女儿,我有个孙女,我意识到,或许我还没有失去一切。”
她哽咽了。
“我不想说你把他的一部分带回来给了我,因为那对你不公平。我看得出,你是个个性鲜明的姑娘,对我而言,你是个全新的人,需要我的关心和呵护。我希望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莉莉,因为我很想——不——是非常想跟你相处一段时间。露易莎告诉我你很有个性,那么你该知道,你的家人们正是如此,所以我们彼此间会有一些磕绊,如同我与你父亲之间。无论如何,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声,就算今天一无所获。”
她拉起莉莉的手,紧紧握着。“认识你,我非常非常高兴。你的存在改变了一切。我的女儿,你的姑妈乔治娜下个月会飞过来见你。她一直在问,咱们俩能不能找个时间去一趟悉尼,跟她住一段时间。我包里还带着一封她写给你的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个遗憾我们永远无法弥补。我也知道我不是——嗯,我也还没有摆脱以前的事情——但是……你觉得……有没有可能……稍稍接纳一个有点烦人的奶奶?”
莉莉盯着她。
“你是不是至少可以……试一试?”特雷纳太太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莉莉看了看我,又将目光转回特雷纳太太身上。“您想……想让我搬来和您一起住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很想。”
“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能来?”
我从来没见过卡米拉·特雷纳失态的样子,但此刻她的脸因兴奋而变得扭曲了。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桌上。莉莉犹豫片刻,拉起这只手。白色的亚麻桌布上,她们紧紧勾住彼此的手指,如同一场海难的幸存者。服务员就站在不远处端着托盘,不确定该不该走上前来。
“我明天下午带她回来。”
我站在停车场,莉莉守在特雷纳太太车旁。莉莉吃了两份甜品,一份是她自己点的巧克力熔岩蛋糕,一份是我的(那时候我已经完全没有胃口了),此时她正调整着牛仔裤的腰带。“确定吗?”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问的奶奶还是孙女。我心里明白,刚刚达成的谅解非常脆弱,很有可能一言不合就翻脸。
“我们没事的。”
“我明天也不用工作,露易莎,”莉莉很大声地说,“星期天是萨米尔的表弟负责。”
虽然莉莉笑得极为灿烂,但把她俩单独留在那儿还是感觉怪怪的。我本想叮嘱她“别抽烟,别说脏话”,甚至想说“不然我们下次再说吧?”但莉莉干脆地挥了挥手,转身便坐上了特雷纳太太大众高尔夫副驾驶的位置,头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