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4 阴云(2 / 2)

“没有了。面都见不到,还有什么好联系的?”

我依稀想起十几岁时女孩子间的友情,大多只是一时兴起,不能算持久的友谊。“你以后会干什么呢?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去读书的话。”

“我不去想以后的事。”

“但你还是要想想的,莉莉。”

她闭了会儿眼,然后把脚放下来,从大拇指指甲上抠了点紫色指甲油。“我也不知道,露易莎。也许我该学学你这个好榜样,做你曾做过的精彩之事。”

我做了三次深呼吸,制止了自己在高速公路上停车的冲动。神经质,我告诉自己,她不过是神经质罢了。接着,纯粹是为了烦她,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很大的音量,一直一直放着。

******

街上一个遛狗的人给我们指了指通往“四英亩”巷的路。我们在狐狸庄园外停了车。这座朴素的建筑外墙全部漆成白色,屋顶上铺着茅草。屋外是一条花园小径,小径的起点有扇铁艺拱门,鲜红的玫瑰顺着门的形状蔓延、开放。整齐有序的花圃里,花儿经过了精心的配色,竞相盛开着。车道上停着一辆小小的掀背车。

“她挺穷的,”莉莉往车外看去,“不过这栋房子挺好看。那个不是鞋盒吗?”

我坐在车里听着引擎逐渐熄火的声音。“听着,莉莉,进去之前,我们先说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说,“特雷纳夫人比较严肃。她很讲究礼数。跟你说起话来,她可能像个老师,就是说她可能不会像特雷纳先生那样拥抱你。”

“爷爷就是个伪君子,”莉莉哼了一声,“他搞得好像你是世界上最棒最好的,但其实他就是个‘妻管严’。”

“麻烦你,‘妻管严’这种话就别说了。”

“装得不像我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莉莉闷闷不乐地说。

我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我们俩谁都不愿意过去敲门。“我要不要再给她打个电话。”我举起手机。早上我打了两次,但都直接转去了语音信箱。

“不要马上告诉她,”莉莉突然开口,“不要马上告诉她我是谁。我,我就想看看她人怎么样,此后再告诉她。”

“好。”我声音柔和下来。没来不及多说什么,莉莉便下车朝前门走去。她双拳紧握,如同即将上场的拳击手。

特雷纳太太明显露出了老态。此前染成深棕色的头发变白了,也剪短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像是大病初愈。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她瘦了不少,眼睛下方出现了青色的眼袋。她看着莉莉,表情困惑,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访。接着,她看到了我,睁大了双眼,“露易莎?”

“您好,特雷纳太太,”我向前一步,伸出手,“我们刚好到这一片儿来了。不知道您收到我的信没有。我就想过来跟您问个好……”

我竭力说得轻松愉快,但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上次与她见面,还是帮忙整理她死去儿子的房间;那之前的一次是在他的弥留之际。我看着她,又唤起了过去的回忆。“我们刚刚在看您的花园,好美啊。”

“大卫·奥斯汀月季。”莉莉说。

特雷纳太太看着莉莉,似乎刚刚注意到她,脸上挂着犹豫不明的笑容。“是啊,是啊。你真聪明。呃——很抱歉,很少有人上门的。你刚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我是莉莉。”莉莉主动和特雷纳太太握了握手,同时仔细地打量着她。

我们在门阶上站了一会儿,最后,特雷纳太太似乎别无选择地转身推开了门。“咱们最好进屋吧。”

庄园很小。天花板如此低矮,即便是我,从客厅走到厨房的时候也不由低头弯腰。等待特雷纳太太沏茶的间隙,我看着莉莉在小小的客厅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我看到几件来自“格兰塔”的古董家具,闪着幽幽的光泽。莉莉拿起东西,又放下。

“那个……你怎么样?”特雷纳太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似乎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哦,很好,谢谢您。”

长久的沉默。

“这个村子不错。”

“是啊。嗯,我在斯托特福德也待不下去……”她把滚烫的开水倒进茶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黛拉,挺着笨重的身子的她,在过去属于特雷纳夫人的厨房里走来走去。

“这一片儿的人您认识得多吗?”

“不多,”听她说话的语气,似乎这是她搬来这里的唯一理由,“你能拿一下奶罐吗?这托盘放不下了。”

接着我们进行了半小时无比痛苦的谈话,真是一场折磨。特雷纳太太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讲究上流中产阶级那套礼仪,但她现在显然已经丧失了与人沟通的能力。我说话的时候,感觉她只有一半的神志留在这里。她才问了个问题,十分钟后会再次重复问上一遍,似乎没有听到之前的回答。我心想这是不是服用抗抑郁药的关系。莉莉偷偷盯着她,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我坐在两人中间,胃里抽搐得越来越厉害,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我开始打破沉默,谈起我糟糕的工作,在法国的经历,我父母还行,谢谢……我不停地说着。而一旦我停下来,这逼仄的房间里便会布满可怕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更糟的是,整个房间中还弥漫着特雷纳太太的痛苦,那痛苦如同一团挥之不去的迷雾。如果说特雷纳先生因过于悲伤而筋疲力尽的话,那么特雷纳太太已被悲伤彻底吞噬了。那个之前我所认识的敏锐活泼、骄傲挑剔的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为什么来这片儿?”她终于发问了。

“呃……就是来看朋友。”我说。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认识莉莉的父亲。”

“真好。”特雷纳夫人说。我们尴尬地笑了笑。

我看着莉莉,等她说点什么。但她像个木头人似的,好像也被这个女人铺天盖地的痛苦给吓坏了。

我们又喝了一杯茶,第三次或第四次地提起她的花园很漂亮。我忍不住想,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她真的需要超人的意志力来忍受。她不希望我们待在这里,却又很不好意思说。显然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她的每一种动作与表情——每一个挤出的笑容,每一次抢着说话,全都流露着这样的情绪。我怀疑,等我们一走,她就会深陷在那张椅子里不愿动弹,或蹒跚地上楼,蜷缩在床上。

然后,我注意到,房间里看不到一张照片。此前的“格兰塔之家”摆满了孩子、家人、马儿、度假滑雪、故去的祖父母的照片,它们被一一放置在银色相框中,如今全不见了踪影。除了一尊小小的马儿铜像,一幅风信子的水粉画,别无他物。我如坐针毡,无法坐定,心想那些照片或许被集中摆放在某张桌子或窗台上,我只是没看到而已。但显而易见,答案是否定的:这个庄园如此冰冷阴郁,你感受不到丝毫的人情味。

我想起了自己的公寓,同样不带有任何的个人特色与情感痕迹,我也不允许自己把那里弄成一个“家”。我突然感觉全身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悲伤浸透骨髓。

威尔,看看你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该走了吧,露易莎,”莉莉目光尖锐地看了一眼钟表,“你之前说不想堵车的。”

我看着她。“但是……”

“你说我们待不了多久的。”她的声音大而清晰。

“哦,是啊,堵车的话就烦死人了。”特雷纳太太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盯着莉莉,还想坚持一下,突然电话声响起。特雷纳太太畏缩了一下,似乎这是一种极为陌生的声音。她看着我们俩,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去接,然后意识到她不应该不接,便道了歉,走进另一间房。我们听她拿起了话筒。

“你干什么呢?”我说。

“就是觉得不对劲。”莉莉沮丧地说。

“但我们不能不告诉她实情就走啊。”

“今天就是不行,太……”

“我知道有点可怕。但是,莉莉,你看看她啊。我真的觉得告诉她会好一些的。你不觉得吗?”

莉莉瞪大了眼睛。

“告诉我什么?”

我一阵晕眩。特雷纳太太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通往门厅的门边。“你要告诉我什么?”

我感觉时间流淌得越来越慢。莉莉看看我,又看看特雷纳太太,咽了口唾沫,然后略略抬起下巴。“我是您的孙女。”

一阵可怕而漫长的沉默。

“我的……什么?”

“我是威尔·特雷纳的女儿。”

这字字句句在幽暗的房间里久久回荡着。特雷纳太太看着我,似乎觉得这是个疯狂的玩笑。

“但是……不可能啊。”

莉莉把下巴缩了回去。

“特雷纳太太,我知道这可能让您很吃惊。”我开口了。

她没听见我的话。她死死盯着莉莉。“我儿子有个女儿,我却不知道,怎么可能呢?”

“因为妈妈谁也没告诉。”莉莉小声说。

“这么久?这么个秘密,怎么能保守这么久?”特雷纳夫人转身看着我,“你知道?”

我吞了口唾沫。“所以我才给您写信的。莉莉找到了我。她想了解一下自己的家人。特雷纳太太,我们不想增加您的痛苦。莉莉只是想要了解自己的爷爷奶奶,但是与特雷纳先生弄得不太愉快,而且……”

“但威尔肯定会说的呀,”她摇摇头,“我知道他会的。他是我儿子。”

“要是你不相信,我可以去查血,”莉莉双臂抱胸,“我不图你什么。我不需要过来和你住,我自己有钱。你不要多想。”

“我不知道……”特雷纳太太开口了。

“你用不着这么害怕。我又不是什么……呃……传染病。我是你孙女。天哪。”

特雷纳太太慢慢坐到一把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伸出颤抖的手摸着头。

“您没事吧,特雷纳太太?”

“我不觉得……”特雷纳太太闭上双眼,似乎退回到了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莉莉,看来咱们该走了。特雷纳太太,我会把我的电话留给您的。如果您想清楚了,我们再回来。”

“谁说的?我不会再回来了。她觉得我是个骗子。天哪,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啊。”

莉莉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们俩,然后侧身走出房间,中途碰倒了一个小型的胡桃木休闲桌。我弯腰将它扶起,仔细摆好之前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小巧玲珑的银盒子。

震惊之下,特雷纳太太看上去愈显憔悴。

“对不起,特雷纳太太,”我说,“来之前我真的联系过您的。”

我听到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特雷纳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历不明的信件我是不会看的。以前我收到过一些信,很恶毒的信,说我……所以我现在不怎么写回信了。都是些我不想听到的消息。”她看上去迷惘、苍老而脆弱。

“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拿起包,仓皇而逃。

“什么都不要说,”我上车的时候,莉莉说,“不要说,好吗?”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车钥匙,“你干吗把这一切都毁掉?”

“我看到她看我的眼神,就知道她想什么了。”

“她是位母亲,还在为儿子的去世而伤心。我们刚刚让她大吃一惊,你却像火箭一样冲到她面前。不能安静点,给她点时间,让她自己消化消化这个消息吗?为什么总要把所有人都推开呢?”

“哦,你又对我了解多少啊?”

“你好像铁了心要把所有想跟你亲近的人都伤了。”

“哦,天哪,又是那个鬼连裤袜的事儿?你又知道什么?你一辈子都孤孤单单待在个破公寓里,谁都不来看你。你父母也觉得你是个废物。你干着世界上最可怜的工作,居然连辞掉它的勇气都没有。”

“你根本不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你没资格……”

“你就是个废物。更糟糕的是你这个废物还觉得可以对别人指手画脚。谁给的你这个权利?你坐在爸爸床前,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什么都没做,没做!所以,我觉得你可没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车里一片沉默,我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冰冷而脆弱的玻璃。我盯着方向盘,等待呼吸恢复正常。

然后我发动了汽车。将近两百公里的回家路,没有人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