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5 女人们(1 / 2)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莉莉不怎么碰面,这挺好的。下班回家,有时我看到地上洒了一路的食物碎屑,有时出现几只用过的马克杯,证明她曾来过。有几次我进了屋门,感觉空气变得怪怪的,好像发生过什么事,却又说不出来。没丢什么东西,也没有被明显翻动过的痕迹。我想,应该是与处不来的人同住,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吧。这么久了,我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有点怀念过去形单影只的生活了。

我给特丽娜打了电话。她倒是大发慈悲,并未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之类的话。好吧,她说了,但只说了一次。

“做父母的这一点最糟糕,”她这话说得好像我真当了母亲似的,“你必须平心静气,全知全能,还要亲切和蔼,什么情况都能处理。有时候如果托马斯太调皮,或是我实在太累,我真想当着他的面摔门,或把舌头伸出来骂他是个畜生。”

简直说出了我的心声。

工作同样不顺至极。开车时,我必须强迫自己唱些欢快的调子,才能勉强开到机场。

对了,还有山姆。

我可一点儿都没想他。

早上,面对浴室镜中自己赤裸的身体,我没有想起他。我没有想念他手指滑过皮肤的感觉,让我可以正视自己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伤疤。我没有想念那个短暂的夜晚,让我变回那个不顾一切、生龙活虎的女孩。

看着机场里那些情侣头碰头地检查登机牌,准备开启一段浪漫的历程或只是到远方疯狂热恋,我没有想起他。上下班的路上,救护车无数次呼啸而过,我也没有想起他。夜里,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盯着说不出情节的电视剧,再加上这身所谓的工作服看起来像是这个星球上最孤独、最易燃易爆的色情小精灵,这种时刻,我也没有想起他。

内森打来电话,留了言,让我给他打回去。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听他讲起纽约那令人心潮澎湃的新生活。我在心里提醒自己记得回电话,但也清楚可能自己永远都不会去做。塔尼亚给我发了信息,说霍顿-米勒一家会提前三天回家,为了弗朗西斯工作上的事。理查德也打了电话,说我周一到周五要上晚班。还有,露易莎,别迟到,我再提醒你一次,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也照做了:回家。我把音乐调到最大,这样就不用孤独地东想西想了,只需一路开回斯托特福德。我感激父母,我甚至感觉自己与家庭之间连着一条血浓于水的脐带。美好的星期天,传统的家庭,围坐在桌边吃顿午饭,这是多么抚慰人心啊。

“午饭?”父亲说,双臂交叉放在肚子前,下巴带着点愤慨,“哦,不,我们不搞周日午饭那一套了。这种午饭,是什么父权压制的象征。”

角落里的外祖父凄惨地点点头。

“不,不,午饭是万万不能吃的了。现在周日我们就吃个三明治了事,要么喝个汤。嗯,女性主义者觉得做个汤还是可以接受的。”

在餐桌边温习功课的特丽娜翻了个白眼。“星期天上午妈妈是去成人教育中心上女性诗歌学习课,又不是说她要变成安德里亚·德沃金[1]了。”

“看到没,露露?现在我就得去了解什么是女性主义了,这个叫安德里亚·德沃金的家伙害得我他妈的周日都吃不上一顿像样的午饭。”

“你也太夸张了,爸爸。”

“这算什么夸张?周日就该和家人一起过啊,一家人应该坐下来一起吃顿午饭。”

“妈妈这辈子都是围着家人打转的,你怎么就不能让她有点自己的时间?”

父亲用一沓报纸指着特丽娜。“都怪你。你妈妈和我本来过得好好的,后来你开始跟她说些她不幸福啊之类的话。”

外祖父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家里简直乱套了。看个电视酸奶广告,她都要小声抱怨‘性别歧视’。这个也性别歧视,那个也性别歧视。那天我从艾德·帕尔默那儿拿了份《太阳报》[2]回来,想看看体育版,结果她仅仅因为第三版,便把整个报纸丢到火里烧了。这一天天的,真是不明白她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是两个小时的课罢了,”特丽娜淡淡地说,继续埋头看书,“这是星期天啊。”

“我不是开玩笑,爸爸,”我说,“你胳膊上不是长着吗?”

“长着啥?”父亲低头看,“长着啥。”

“两只手,”我说,“又不是谁画上去的。”

他朝我皱皱眉。

“所以呢,我觉得你也可以自己做顿饭。不如等妈妈下了诗歌研究课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父亲双目圆睁。“我来做周日的午饭?我?我们结婚差不多三十年了,露易莎。我他妈的才不做午饭。我挣钱,你妈妈做饭。我们早就说好了的!我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想想,要是星期天我系着个围裙削土豆,世界不就乱套了吗?这公平吗?”

“现代社会就是这样的,爸爸。”

“现代社会。你说了等于没说,”父亲哼了一声,“那个特雷纳先生周日肯定有午饭吃。他那个老婆肯定不是个女性主义者。”

“哈,那你就得有城堡啊,爸爸。不管什么时候城堡都完胜女性主义。”

特丽娜和我哈哈大笑起来。

“哼,难怪你们俩都没有男朋友。”

“哦!犯规了!”我们俩同时举起右手做出“红牌罚下”的手势。爸爸把报纸一抛,跺着脚跑到花园里去了。

特丽娜朝我咧嘴一笑。“我本来想说我们俩来做饭的,但……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不想助长父权压制。那我们去……餐吧?”

“太好了。我给妈妈发个信息。”

我那五十六岁的母亲,正试图摆脱旧的躯壳,焕发新生的光彩。起初她只是像一只寄居蟹般试探性地走出巢穴,而今,她的热情明显高涨了起来。多年以来,母亲从未独自离家外出,她心满意足地待在这个有三间半卧室的房子里,兢兢业业地操持家务。

但自从我出事以后,母亲被迫在伦敦待了好几个星期,有机会远离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这次体验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好奇心,让她渴望探索斯托特福德以外的世界。再加上特丽娜大学里的“性别震动”社团分发了一些女性主义的相关资料,特丽娜将它们拿回家后,母亲便开始翻看起来。

她像是经历了某种“觉醒”,一口气啃完了《第二性》和《怕飞》,接着又读了《女太监》。看完《女人的房间》之后,母亲大为震惊,发现书中所写似乎就是自己的生活,于是宣布罢工。她整整三天没做一顿饭,直到发现外祖父藏起的四袋坏掉的甜甜圈。

“我一直在回味你的威尔说过的话。”母亲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母女三人坐在餐吧的花园里,看托马斯在松松垮垮的充气城堡上不时和其他孩子来个头撞屁股。“生命只有一次。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吧?”她穿着那件常穿的蓝色短袖衬衫,只是把头发扎了起来,这发型我以前从未见过,看上去有点怪,但很显年轻。“所以我希望尽量活得充实些,多学点东西。有时候需要暂时把橡胶手套摘下来,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爸爸要气死了。”我说。

“别这么没大没小的。”

“不就是个三明治吗?”特丽娜说,“又没有让他在戈壁滩上跋涉四十天找吃的。”

“况且课程只有十个星期,他不会有事的。”母亲语气坚定,靠在椅背上,认真打量着特丽娜和我,“嗯,这样不是很好吗?我都不记得上次我们三个一起出门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是在你们俩十几岁的时候,有时周六我们会去买点东西。”

“然后特丽娜会抱怨说,所有的商店都很无聊。”

“是啊。但是露露喜欢那种慈善商店,虽然闻起来一股腋窝味儿。”

“看到你开始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真好。”母亲带着欣赏的目光朝我点点头。我今天穿了一件明快的黄色T恤,想让自己看上去开心些。

她们问起莉莉的情况。当我说到莉莉回了自己家,此前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时,她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像事情的发展早在意料之中。我没有告诉她们特雷纳太太的事。

“莉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特别怪。那个当母亲的就这么把女儿交给了你,我可真对她没什么好感。”母亲说。

“妈妈的意思是自己没什么恶意。我跟你解释一下。”特丽娜说。

“但是你那份工作,露露,亲爱的。一想到你穿得那么少,在吧台后面走来走去,我这心里就不舒服,听起来有点像那个地方……什么来着?”

“猫头鹰餐厅[3]。”

“不像猫头鹰餐厅,是机场酒吧。我们这些猫头鹰穿得也是一本正经的。”

“又没人说那些猫头鹰不正经。”特丽娜说。

“但你穿的工作服特别有性别歧视的味道。如果你想干这个,你也可以去……巴黎迪士尼工作啊。你可以扮成米妮鼠或维尼熊,根本不用露腿。”

“你马上就满三十岁了。”妹妹说,“你想当米妮鼠、维尼熊,还是奈丽·格温[4],全由你自己选择。”

“好吧,”我说。服务员给我们端来了炸鸡和薯条。“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嗯,你说得对,从现在起我要忘掉过去,一门心思奔事业。”

“你再说一遍?”特丽娜拿起一些薯条,放到托马斯盘子上。人渐渐多了起来,热闹而嘈杂。

“一门心思奔事业。”我提高了音量。

“不不不,是‘你说得对’那句。从1997年开始你好像就没说过这句话了吧?托马斯,现在别去充气城堡玩,亲爱的,你会吐的。”

我们坐着那儿,消磨了大半个下午。父亲给我们每个人都发来好多条信息,问我们到底在干吗,结果没人理他。我还从未像这样跟母亲妹妹坐在一起,没有躲躲闪闪,也没有特别烦心的事情,只是轻松地聊着天。我们发现,三个人其实对彼此的生活与想法充满兴趣。似乎我们突然意识到,在妹妹聪明、我混乱、母亲包揽所有家务活这些惯常印象以外,每个人还有其他的侧面有待发现。

我的家人们首次以活生生的“人”的状态出现在我面前,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托马斯吃完炸鸡,又跑去玩了,大约五分钟后他把午饭吐在了充气城堡上,整个下午都无精打采的。“妈妈,你有没有介意过自己并未成就一番事业?”我说。

“没有。我喜欢做母亲,真的很喜欢。但也挺奇怪的……过去两年来发生的事,的确发人深省。”

我等她继续说。

“我读过很多女性的故事。她们拥有勇敢的灵魂,改变了人们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开创了崭新的生活方式,改变了世界。而我呢?想想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如果我离开这个世界的话,会有人在意吗?”

母亲语气平淡,所以我说不出,她的心里是不是比看上去更沮丧。“我们在意,妈妈。”我说。

“但是好像并未造成多大的影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过去,我一直很知足,但我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三十年如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现在,通过阅读,我发现所有的电视节目和报纸专栏好像都在告诉我,我做的事情一文不值。”

我和特丽娜看了彼此一眼。

“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文不值,妈妈。”

“你们都是很贴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