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4 阴云(1 / 2)

那一周,我去参加“开启新生活”小组的活动迟到了。莉莉后来主动给我泡了杯咖啡,或许是想道歉吧。但此后,她却把绿油漆洒在客厅地板上,把一桶冰激凌忘在厨房里任其融化。她因为找不到自己的门钥匙而拿走我的,那上面还挂着我的车钥匙。有一晚,她未经我允许,便戴着我的假发出门,是我从她卧室的地板上把假发找了回来。再次戴上它时,我看起来就像一只对自己的头做了些难以启齿之事的英国古代牧羊犬。

当我来到教堂,大家都已坐定。娜塔莎善解人意地往旁边挪了挪,让我坐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

“今晚谈谈我们可能已经开始了新生活的一些征兆,”马克手里拿着一杯茶,“不一定是大事,比如新的感情啊,把衣服全扔了啊之类的,一些小事,同样可能预示着我们正在走出痛苦的深渊。令人吃惊的是,我们常常会对很多征兆视而不见,或者拒绝承认,因为一旦开始新生活,我们往往会有负罪感。”

“我注册了一个交友网站,”弗雷德说,“网站叫‘五到十二月’。”

低低的议论声,大家既惊讶,又认可。

“很不错啊,弗雷德,”马克喝了口茶,“你希望从这个网站中得到什么?某人的陪伴吗?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特别想念周六下午有人一起出去走走,去鸭子游来游去的池塘边。你和妻子以前是不是总去那里?”

“哦,就是想来点网络恋爱。”

马克一口茶喷了出来。活动算是暂停了,他用纸巾擦掉了裤子上的茶水。

“网络恋爱,大家都在弄这个,是吧?我注册了三个网站呢,”弗雷德举起手,掰着指头数,“‘五到十二月’,喜欢大叔的年轻女人经常登录;‘总裁干爹’,吸引的是那些喜欢傍老年大款的年轻女人;还有,呃……‘火辣图钉’,”他顿了顿,“目标人群不明确。”

短暂的沉默。

“乐观是好事,弗雷德。”娜塔莎说。

“你呢,露易莎?”

“嗯……”我犹豫了,杰克坐在我面前啊。可转念一想,我顾虑那么多干什么?“其实我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去约会了。”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叫声。“哇塞!”我有点羞涩地低下头。一想起那天晚上,我就情不自禁地脸红。

“怎么样?”

“比较……令人惊讶。”

“她和谁睡了,绝对是睡了。”娜塔莎说。

“她浑身发着光呢。”威廉姆说。

“他有没有使出什么招数?”弗雷德说,“有没有什么小提示?”

“中间你没有想过比尔?”

“至少不足以让我犹豫不前……我就是,想做点事情……”我耸耸肩,“就是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两个字引起一阵窃窃私语的赞同。这里每个人的终极目标,便是要摆脱痛苦,从死者的黑暗世界中解脱出来。我们的灵魂,已经有一半跟随离世之人被埋进了土里,或被困在那小小的骨灰瓷罐里。偶尔能说点正面的感受,还不错。

马克鼓励地点点头。“听起来很有好处。”

然后苏尼尔说,他又开始听音乐了;娜塔莎说她把丈夫的几张照片从客厅拿到卧室去了,“这样就不会来个人就跟我聊起他了。”达芙妮不再偷偷去衣柜里闻亡夫的衬衫了,“说实话,上面再也不会有他的味道了。我只是习惯性地依赖,难以自拔。”

“你呢,杰克?”

他看上去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出去得更多了吧。”

“你跟爸爸聊了自己的感受吗?”

“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我尽量不去看他。猜不透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心里有种莫名的痛楚。

“我觉得他喜欢上谁了。”

“又跟谁约会了?”弗雷德问。

“不,我是说,真的喜欢谁。”

我能感觉自己脸红了。我低下头假装弄鞋上的东西,不让别人看到我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么想,杰克?”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谈起她了。他说自己不会再乱找女人了。他遇到了喜欢的人,想跟她好好发展一下。

我的脸烫得厉害。真不敢相信这屋里竟没人注意到这点。

“那你觉得他已经想清楚了吗?又或许,他只是在再次爱上某人前,需要别人的陪伴?”

“他可是找了很多人来陪伴啊。”威廉姆说。

“杰克,那你有什么感觉?”马克说。

“有点怪。当然,我很想念妈妈,可如果爸爸能够向前看,我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

我试图想象山姆的话。他提到我的名字了吗?可以想象,父子俩坐在那间小小的火车车厢的厨房里,一边就着茶品尝吐司,一边认真讨论这个话题。我的脸颊像着火了一般。山姆这么早就对我们的关系有了想法,我不确定这样好不好。我应该说得更明确些的,那并不代表我们就在恋爱了,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而且杰克这样公开谈论我们,也为时尚早。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娜塔莎说,“你喜欢她吗?”

杰克低下头。“见过。真是有点失望。”

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六的时候,他请她来吃早午餐。她简直就是个噩梦。上衣特别紧,而且一直跟我勾肩搭背,像跟我很熟似的,笑起来那么大声。爸爸去花园的时候,她就用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我,歪着头问 ‘你好吗’。看得我烦死了。”

“哦,那些个歪头装可爱的。”威廉姆说。大家低声附和着。

“在爸爸面前,她一直咯咯傻笑,在那儿撩头发,装成一副十几岁的样子。她至少得有三十了。”他略带恶心地皱皱鼻子。

“三十!”达芙妮说,眼睛朝我这边斜过来,“真不敢想象!”

“我有点想念之前那个老向我打听爸爸到底有什么心思的。至少她不会刻意跟我称兄道弟。”

他接下来说的话,我几乎什么都听不到,耳中似乎远远传来轰鸣声,将所有的声音都赶了出去。我怎么会那么蠢?我突然想起山姆第一次跟我搭讪时,杰克翻的白眼。那是给我的警告啊。我真是个白痴,居然忽略了。

我全身燥热。我待不住了。我什么话都听不下去。“嗯……我突然想起约了人,”我嘟哝一声,抓起包,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好意思。”

“没事吧,露易莎?”马克说。

“没事,至少有点赶时间。”我奔向大门。虚假的笑容好像粘在了脸上,令我如此痛苦。

他在门外。当然在了。他刚刚在停车场停好摩托车,正脱下头盔。我从教堂走出来,站在最高一层台阶上,心想能不能躲过他。但根本不可能。我脑中受生理驱使的那一半赶在理智之前注意到了他:一阵快感突然袭来,他温柔的双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我的心中升腾起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是被羞辱后的血气上涌。

“嘿。”他看到我了,露出轻松的笑容,眼睛愉快地弯了起来。这面孔越迷人便越令我难以承受。

我放慢了脚步,好让他看清我脸上受伤的表情。这事我不能就这么默默忍了,我可不是那种刚在别人床上睡了,又爬到另一张床上去的人。

“干得好啊,你这个大淫贼。”我吐了口唾沫。趁声音里的哽咽还没变成抽泣,我从他身边飞奔而过,迅速开车离去。

像是有了连锁反应般,自这件事起,本周的状态每况愈下。理查德的挑剔变本加厉,抱怨我们微笑不够,把顾客吓得纷纷跑去其他酒吧;天气骤变,天空总是一副冷冷的铁灰色;热带风暴导致航班大面积延误,机场里脾气暴躁的乘客比比皆是;更为糟糕的是,行李员们仿佛算准了时间来雪上加霜,开始闹起了罢工。

“还能怎么样?最近水星逆行啊。”薇拉有些残忍地朝一个要求卡布奇诺少打点泡的顾客低声咆哮着。

家中,莉莉也是自带一片阴云。她坐在客厅,整日捧着手机,但不管看的是什么,似乎都高兴不起来。有时,她像初次见面时的威尔,两眼呆呆地望向窗外,面无表情,犹如一头受伤的困兽。我试图向她解释,那条黑黄连裤袜是威尔送给我的,不是说颜色多好看或者质量多好,而是……

“嗯嗯,不就是条连裤袜吗,你要怎样?!”她说。

连续三个晚上我几乎彻夜难眠。我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胸中翻滚着寒气逼人的愤怒。我特别生山姆的气,但我更气自己。他给我发过两次短信,每次都带着两个问号,“??”,那副无辜的样子,令人抓狂。可我没有回复,因为对自己缺乏信心。我竟变成了言情小说里典型的那种女人,可以忽略男人之前全部的所作所为,而在心里固执地相信:我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是我主动亲的他,是我挑起了整件事。所以我只能怪自己。

我试图告诉自己,早点解脱说不定是好事。我在心里不断打着感叹号,提醒自己,现在醒悟为时不晚,要是等半年才发现就真的太迟了!我试图从马克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尝试新事物很棒!这可以成为今后的经验!至少那晚我很快乐!接着,我那愚蠢的双眼便会涌出愚蠢的热泪,表明这些话全都是混账话。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和别人亲近的下场。

通过小组学习,我们了解到,抑郁通常会抓住你生活的真空趁虚而入,所以最好做点什么事,至少要有所计划。每天晚上下班回家看到莉莉瘫倒在沙发上,我都得努力装出一副不烦不恼的样子,真是受够了。于是,周五晚上,我告诉她,明天我们要去见特雷纳太太。

“但是你说她没回你的信。”

“也许她没收到。不管了。特雷纳先生总有一天会跟家人谈起你,所以我们不妨在那之前去见她。”

莉莉什么话也没说。我将此视为默许,然后随她去。

晚上我收拾起莉莉从箱子里扯出来的衣服。两年前,我离开英国前往法国,这些衣服便被打入了冷宫,穿上它们毫无意义。自从威尔去世以后,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会穿这些衣服的人了。

不过,此时此刻,我很想穿点什么。不是牛仔裤,也不是绿色的爱尔兰舞女戏服。我感觉这很重要。我找出一条曾经特别喜欢的海军风迷你裙,这衣服穿去稍微正式些的场合比较得体。我把裙子熨平,放到一边。我告诉莉莉明早九点出发,便去睡了。我心想,这孩子对什么都是敷衍着哼哼一声,也不怎么跟我说话,跟她住在一起实在是太累了。

我关上卧室门,十分钟以后,门缝下方塞进一张手写的纸条。

<blockquote>

亲爱的露易莎:

很抱歉未经允许就穿了你的衣服。还有,谢谢你做的一切。我知道自己有时很让人糟心。

对不起。

莉莉·亲亲

另外,那些衣服你真应该拿出来穿。比你现在穿的衣服好看多了。

</blockquote>

我打开门,莉莉站在那儿,脸上没有笑容。

她向前一步,用力抱了我一下,很快便松开了。她抱得那么紧,我的肋骨都痛了起来。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消失在客厅里。

第二天,天光明亮,我们的心情也稍稍开朗了一些。开了几小时的车,我们终于抵达牛津郡一座小村庄。这里,带围墙的花园随处可见,石墙在阳光下被染成了温暖的芥末黄色。一路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莉莉闲聊着,意欲掩饰即将与特雷纳太太再次见面的紧张。我发现,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聊天,最难之处在于,不管你说了什么,都不可避免地显得像婚礼上唠唠叨叨的年长姨妈。“不上学的时候你都喜欢干些什么?”

莉莉耸耸肩。

“毕业以后你想干什么?”

她看怪物似的看了我一眼。

“从小到大你总该有点儿爱好吧?”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听得人头晕脑胀:骑马越障表演、曲棍球、冰球、钢琴(五级)、越野跑、网球(已经达到了郡县比赛级别)。

“这么多?结果你一项都不想坚持?”

她一边耸肩一边哼了一声,然后把脚抬到仪表板上,似乎在说“谈话到此为止”。

“你父亲很爱旅行。”开了几公里以后,我说。

“你说过了。”

“他告诉我,他几乎走遍了全世界,除了朝鲜和迪士尼乐园。在他的故事里,很多地方我甚至听都没听过。”

“像我这个年龄的人不会出去探险了,没有剩下什么地方值得去探索与发现。那些趁着大学前的间隔年外出的背包客乏味得令人难以忍受,总在喋喋不休地谈论在帕岸岛发现的某家酒吧,或在缅甸雨林里得到的特别好嗑的药。”

“又不是非得当背包客不可。”

“嗯。不过只要你去住个东方文华酒店,就算是什么都见过了。”她打了个哈欠,“我在这附近上过学,”她看着窗外说,“那是我唯一真正喜欢过的学校。”她顿了顿,“我还交了个朋友,名叫荷莉。”

“那后来呢?”

“这只是一所很小的寄宿制学校,不怎么重视学术培养。妈妈觉得这所学校不好,说上不了好大学之类的,让我转学了。那此后我便懒得交朋友了。要是再转学,费劲交朋友有什么用啊?”

“你还跟荷莉保持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