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把刷子开始刷了起来。起初她什么话也没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重复的涂刷动作之中。她刷得特别仔细,不时整理一下防尘布,以免油漆沾到地板上,有时将刷子在罐子边上抹一抹。我们没怎么交谈,只是偶尔小声求助着:把那把小点儿的刷子递给我好吗?你觉得第二层还能看得出来吗?第一面墙我们只用了半小时就刷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我欣赏着眼前的成果,“我们再刷一面墙?”
她点点头,铺好防尘布。房间里播放着某个我从未听过的独立乐队的音乐,旋律轻松讨喜。我也开始刷了,虽然有点困,而且肩膀有点疼。
“你应该挂上几幅画。”
“嗯,说得对。”
“我家里有一幅大尺寸的康定斯基的作品,放在我房间其实很不搭。你想要的话,可以送给你。”
“那可太好了。”
她加快了速度,刷子迅速地扫过墙面;而在靠近窗边的地方,她仔细地慢慢刷着。
“我在想,”我说,“我们应该跟威尔的母亲——你的奶奶聊聊。我可以给她写封信,你觉得怎么样?”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蹲下身,仔细沿踢脚线刷墙。最后,她站了起来。“她跟他一样吗?”
“和谁?”
“特雷纳太太。她跟特雷纳先生一样吗?”
我在罐子边刮了一下刷子上的油漆。“她……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她是个母老虎?”
“她不是母老虎。只是——要了解她,需要花更长的时间。”
“那就是说,她是个母老虎,而且不会喜欢我。”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莉莉。她只不过是那种不习惯情感外露的人。”
莉莉叹了一口气,放下刷子。“估计这世上也就我这样吧。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爷爷奶奶,却发现他们俩都不喜欢我。”
我们看着彼此,忽然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我盖上油漆桶。“来,”我说,“咱们出门吧。”
“去哪儿?”
“是你说我需要找点乐子的,你来决定去哪儿。”
我从箱子里拿出几件外套,莉莉好容易看上一件勉强可以穿的。我任由她带我到西区后街一家小酒吧,那里头如同洞穴一般。保镖知道莉莉的名字,似乎没人担心她还未满十八岁这个问题。“九十年代的音乐,怀旧的!”她兴高采烈地说。我努力不去在意自己在莉莉眼中已是老年人这个事实。
我们一刻不停地跳舞,一直跳着,直到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汗水浸透了我们的衣服,头发乱七八糟地竖了起来。我的屁股很痛,不知道下周还能不能站着上班。我们一刻不停地跳舞,好像世上只有这一件事可做。天哪,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原来,只是单纯地活着便那么令人愉悦;原来,将自己放纵在音乐里,在人群中起舞是那么畅快;原来,大家聚为一体,跟随节拍舞动是那么活力无限。
灯光昏暗,鼓点强劲,我忘掉了一切。那些折磨我的问题:糟糕的工作、吹毛求疵的老板、没能开始新生活的挫败感……如氢气球般飘得无影无踪。我化作一只简单的生物,只是活着,开心着。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莉莉。她闭目沉浸于旋律中,长发在脸庞边飞舞,整个灵魂中激荡着专注而自由的奇异神采。我看见莉莉手中举着一瓶显然并非可乐的饮料,本想生气,却不知怎的朝她笑了,笑容灿烂而愉快。这个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稀里糊涂的孩子,竟在教我怎么活,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身边的伦敦尖叫着,跳跃着,不觉间已是午夜两点。在剧院门口,在中文标识前,在一个穿得像只大熊的男子身边(嗯,随便遇到什么莉莉都要拍照留个“证据”),我们不时停下脚步,合影留念。我们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寻找夜班公交。我们从夜间营业的烤肉店和嚎叫的醉汉的身边走过,也从当街拉客的“鸭子”和一群群尖声笑闹的女孩身边走过。我的屁股抽搐得厉害,湿乎乎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很不舒服。但我仍然觉得活力满满。
“天知道我们怎么回家。”莉莉语气轻快地说。
然后,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露易莎!”
是山姆!他从救护车驾驶座的窗口伸出头来,我挥手回应了他。他紧急掉头,把车停在路对面。“你们去哪儿?”
“回家。要是能找到车的话。”
“上车吧,来,必须得上。我们刚值完班。”他扭头跟身边那个女人说,“哎呀,唐娜,她是病人,骨盆摔碎了,不能让她自己这么走回家呀。”
遇到这意想不到的幸运,莉莉很开心。后门打开了,一个穿急救员衣服的女人翻着白眼,把我们拉了上去。“你要把我们害惨了,山姆。”她说,然后用动作示意我们坐在轮床上,“你们好,我叫唐娜。哦,不——我认得你。你是那个——从楼顶掉下来的女孩。对。”
莉莉把我拉到她身边,来了张“救护车自拍”。我看到唐娜又翻了个白眼,只好装作没看见。
“你们去哪儿了?”山姆看着后视镜问道。
“跳舞。”莉莉说,“我一直劝露易莎别跟个老姑娘似的。咱们能不能把警笛打开啊?”
“不能。你们去哪儿了?不过我是个老年人了,不管你说哪里我估计都没听说过。”
“二十二酒吧,”莉莉说,“大概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后面?”
“我们那个紧急气管切开术就是在那儿做的,山姆。”
“我记得那里。看来你俩今晚过得不错。”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我有点脸红了。对出门跳舞的决定,我忽然感到特别庆幸。此时的我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不再是个哀哀戚戚的机场酒吧女招待,晚上只知道从楼顶掉下来。
“很开心。”我说,露出灿烂的微笑。
山姆低头看了看仪表盘上的屏幕。“哦,真是太棒了,斯宾塞那边需要急救。”
“但我们都要回去了。”唐娜说,“伦尼为什么老欺负咱俩?这人简直是个虐待狂。”
“别人都没空。”
“怎么了?”
“来任务了,我可能只能把你放下了,不过那儿离你家应该不远了。可以吗?”
“斯宾塞,”唐娜深深叹了口气,“真是棒呆了。抓紧了,你们俩。”
警笛鸣起,车速加快。在我们头顶,闪烁的蓝灯尖叫着,救护车在深夜的伦敦街头风驰电掣。莉莉开心地叫了起来。
唐娜告诉我们,每个周日的夜晚,急救站总会接到斯宾塞酒吧打来的电话,要么有人熬不到关门倒下了,要么就是喝了太多酒丧失理智打架斗殴,需要缝针治疗。“这些年轻人,本来生活多么美好啊。但他们一有闲钱,就跑来把自己灌醉。他妈的每周都这样。”
短短几分钟,我们就到了。救护车在门口慢了下来,免得撞到那些喝多了在路边狂吐不止的人。斯宾塞酒吧云雾缭绕的窗户上贴着“晚上十点前女士点饮料免费”的广告,男男女女,灯红酒绿,嘘声尖叫,活泼艳丽。然而,这条飘散着酒味的拥挤街道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嘉年华”氛围,却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发生爆炸。我看着车窗外,不由警惕起来。
山姆打开后门,拿上包。“待在车里别出来。”他边说边下了车。
一个警察朝他走来,说了点什么。我们看他们走向一个醉成烂泥的小伙子,他太阳穴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山姆蹲在他身边,警察则挡住周围来看热闹的醉汉、帮倒忙的朋友,以及大声哭闹的女孩子们。这群人虽衣着光鲜,看上去却像《行尸走肉》里的角色,毫无意识地摇晃着,咕哝着,流着血,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我真讨厌干这些事,”唐娜说,迅速翻找着自己的医药箱,“真希望每天遇到的是即将分娩的孕妇,或心脏病发作的好心的老奶奶。妈的,他晕过去了。”
山姆捧着小伙子的脸仔细检查着。这时另一个小伙子过来了,头上涂满啫喱,衬衫衣领被血浸透了。他一把抓住山姆的肩膀。“喂,我要到救护车上去!”
山姆慢慢转身看向这个醉鬼,后者说话时血和唾沫到处乱飞。“请你先让开,哥儿们,好吗?我正在工作。”
酒精显然让这个男孩变得蠢蠢的。他看了一眼狐朋狗友们,然后对着山姆的脸咆哮道:“你敢让我让开?!”
山姆没理他,继续检查手上那个病人。
“喂,喂,你!我要去医院,”他推了推山姆的肩膀,“喂!”
山姆继续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直起身子,转身与那个醉鬼面对面。“我跟你讲讲道理,或许你还听得明白。小伙子,你不能上那辆车,听懂了吗?没得说。你还是省点精力,回去跟朋友继续玩吧。伤口冰敷,明早去小诊所看看足够了。”
“你没资格跟我说这些。你们的工资都是我给的。我他妈的鼻子都断了。”
山姆面不改色地盯着他。那小伙子却伸出手推了山姆一把。山姆低下头,看着地面。
“啊,不要啊。”唐娜在我身边喊道。
山姆再次说话,已经接近咆哮了。“好,我现在警告你……”
“你没资格警告我!”对方脸上全是不屑,“你没资格!你以为你是谁?”
唐娜赶忙下车,快步朝一名警察走去,对他耳语几句,两人都向山姆那边看去。唐娜脸上带着祈求的神色。小伙子大吵大骂,对山姆推推搡搡。“你先把我弄好,再去弄这个废物。”
山姆整了整衣领,脸上面无表情,内心却分明强忍怒气。
我发现自己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警察终于走了过来,站到两人之间。唐娜抓着山姆的袖子,把他往后拉。警察朝对讲机说了几句话,把手放在醉鬼肩上。但小伙子猛地转过身,朝山姆外套上吐了口唾沫。“去你妈的。”
所有人全都惊住了。片刻的寂静,却如此漫长。山姆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山姆!快来!帮我一把,好吗?我需要你。”唐娜把他往边上推。那一刻,我看到了山姆的脸,他的双眼闪着钻石一般冷硬的光。
“快来。”唐娜说。两人把半昏迷的小伙子抬到了救护车上。“我们走。”
山姆一言不发地开着车,莉莉和我挤到他旁边的前座上。唐娜清理了山姆外套后面被吐到的地方。而山姆一直盯着前路,短短的下巴依然僵硬地突出着。
“还不算最糟的,”唐娜无奈地挤出笑容,“上个月有人吐了我一头呢,而且那个小恶魔是故意的。他用手抠着喉咙,跑到我后面,因为我不同意送他回家。当我是谁啊,开出租的?”
她站起来,伸手拿了瓶能量饮料。“真是浪费资源。你想想,要是没有这些人,我们能做多少事……”她喝了口饮料,然后低头看着这个几乎失去知觉的小伙子。“我真是搞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山姆说。
“嗯,是啊。这位先生我们可要看严一点,”唐娜拍拍山姆的肩膀,“去年他就被警告了。”
山姆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突然局促不安起来。“当时我们去商业街接一个女孩,她的脸都快被打烂了,家暴。她被抬到轮床上,她男友从酒吧里飞奔出来还要继续打她。我完全控制不住。”
“打了他一拳?”
“不只一拳。”唐娜语带嘲笑。
“是啊。嗯,那时候我自己也过得不太好。”
唐娜转身朝我做了个鬼脸。“嗯,这位先生可不能再惹麻烦了,不然就要失业了。”
“谢谢,”山姆开门让我们下车,我说,“谢谢载我们一程。”
“不能让你们在大街上乱晃啊。”他说。我们的目光又相遇了。
然后车子开走了,带着那个烂醉如泥的病人,朝医院飞奔而去。
“你不要太迷他哟。”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视野中,莉莉说。
我几乎忘记她的存在了。我轻叹一声,到包里找钥匙。“他是个约会王。”
“所以呢?这样的男人,如果是我也会约的。”莉莉说。我开门让她进去。“我是说,假如我是个老年人,并且还有点绝望的话。比如你。”
“我没做好谈恋爱的准备,莉莉。”
她走在我身后,因此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我敢说,上楼这一路,她不停对我做着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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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别是Ronnie Kray和Reggie Kray,20世纪中期英国臭名昭著的双胞胎兄弟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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