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特雷纳太太写了封信。信中没告诉她莉莉的事,只是说希望她一切都好,我旅行回来了,几周后会带一位朋友一起去她的住处;如有可能,希望上门问个好。我用的是次日达一等邮件,投入信箱时,心中有种奇特的兴奋感。
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威尔去世后短短几周,特雷纳太太就离开了格兰塔之家。他说当时工匠们都惊呆了。但我想起几年前在外偶遇特雷纳先生与黛拉之事,心想,到底有多少工人是真的吃惊呢?这么个小地方,没多少秘密的。
“所有的事情都让特雷纳太太难以接受。”父亲说,“她一走,那个红头发女人就上位了。这时机抓得可真好。多好的一个老家伙,头发没掉光,还有座大房子。他怎么可能长期单身呢?说起来,露露,那个——你,你要不要跟你妈妈说说特丽娜胳肢窝的事儿?要是那儿的毛毛再长长点,都能编辫子了。”
我一直惦念着特雷纳太太,想象当她得知世间还存在一个莉莉之后的反应。我还记得祖孙俩第一次相见时,特雷纳先生脸上那喜出望外的表情。莉莉可以稍稍缓解她的痛苦吗?有时,看着莉莉对着电视节目发笑,或呆呆盯着窗外陷入沉思的样子,我惊觉她的眉梢眼角竟与威尔如此相像:那鼻翼的角度,那如同斯拉夫人一般突出的颧骨。注视着她,我仿佛忘记了呼吸。(一般这个时候莉莉就要抱怨了:“别像个变态似的死盯着我,克拉克。再盯着,我要吓死了。”)
莉莉这次过来准备住两周。塔尼亚·霍顿-米勒打电话说他们一家要去意大利托斯卡纳度假,而莉莉不想跟他们一起去。“说实话,以她现在的表现,不去也罢。有她在,我会累死的。”
我一针见血地指出,莉莉基本不在家住,塔尼亚又换了锁,莉莉不可能累死谁,除非不停敲窗户或在门外唱挽歌。电话那头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
“露易莎,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可能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哦,这简直是所有父母的杀手锏。我怎么可能明白呢?
她主动提出,度假这段时间想付我点酬劳,作为莉莉的住宿费和生活费。但我图一时之快,拒绝了她。其实,坦白说来,莉莉在我这里的花费已大大超出我的预期。她并不满意我那些随随便便的晚餐,吐司配豆子,或奶酪三明治。她会问我要钱,出去买手工面包、进口水果、希腊酸奶、有机鸡肉等那些显然是富有的中产家庭才会购置的食物。我记起在塔尼亚那所大房子里,莉莉站在庞大的冰箱前,不假思索地往嘴里送菠萝的样子。
“顺便问一句,”我说,“马丁是谁?”
塔尼亚顿了顿。“马丁是我以前的爱人。莉莉知道我不高兴,却还是一直跟他见面。”
“能要个电话吗?我要随时知道她的行踪,就在你度假这段时间。”
“马丁的电话?我怎么会有马丁的电话呢?”她抱怨一声,然后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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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莉莉以后,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不止意味着我那一直以来空荡荡的公寓多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变得满当当乱糟糟,还在于我开始享受生活中有莉莉相伴的时光:一起吃饭,一起并肩坐在沙发上,不管电视上放的是什么,都能一起议论两句,或者强吞下她做的某些食物。嗯,我怎么知道土豆沙拉里的沙拉需要煮熟啊?拜托,是沙拉啊!
上班时,我开始注意那些候机的父亲给孩子打电话道晚安的样子——乖乖听母亲的话,卢克……真的吗?……你做到了?真是个聪明孩子!有的人压低声音,显然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论孩子的抚养权问题:不,我没说那天可以去学校接他。我在巴塞罗那啊……是,我是……不,不,你就是没认真听我讲。
我不相信你辛辛苦苦生下孩子,爱护他们,养育他们,等到他们十六岁的时候,能狠心宣布你一气之下更换了门锁,不让他们进门。十六岁,当然还是孩子。不管莉莉如何故作成熟,我还是看到了她充满童真的那面。每当她兴奋不已或突然对某事满怀激情,她身上的孩子气便暴露无遗。她生气之时,在浴室镜前搭配衣服之时,甚至沉沉睡去、满脸天真无辜之时,也无疑是个孩子。
我想起特丽娜对托马斯简单纯粹的爱。我想起自己的父母。就算特丽娜和我已经长大成人,父母依然鼓励我们、支持我们、为我们操碎了心。在这种时刻,我便对莉莉感同身受。威尔不止缺席了我的生命,也缺席了她的。你本该陪着她的,威尔。我默默对他说。她真正需要的人,是你。
于是,我请了一天假。理查德觉得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你才回来上班五个星期,真不明白为什么又要消失一天。”)我微微一笑,以爱尔兰舞女的姿势行了个感激的屈膝礼。回到家,我发现莉莉把小房间一面墙刷成了极鲜亮的翠绿色。“你说过希望房间明亮一点,”她告诉目瞪口呆的我,“别担心,我自己花钱买的油漆。”
“嗯,”我摘下假发,松开鞋带,“今晚弄完就行,我明天不上班。”我一边换上牛仔裤一边说,“想带你去看看你父亲喜欢的东西。”
她停下手中的活,翠绿色的油漆滴在了地毯上。“什么东西?”
“等着看吧。”
我们一路播放着莉莉iPod中的音乐。它们上一秒还在为爱情与失去唱一首心碎的挽歌,下一秒便震耳欲聋,穿透鼓膜,仿佛宣称自己恨透了全人类。伴着这音乐行驶在高速路上,我已经能够驾轻就熟,不去理会这些噪音,集中注意力注视前方。莉莉坐在我身旁,随节拍摇头晃脑,偶尔还在仪表盘上来个即兴敲击。“很好,”我心想,“看来她心情不错。再说了,就算一只耳朵的鼓膜被震破,换上另一只耳朵就行了。”
我们抵达斯托特福德,去威尔和我以前经常光顾的几家餐厅坐了坐,然后走到曾经野餐过的城堡外的田野,坐在威尔最喜欢的长椅上。莉莉很给面子地努力不露出无聊的表情。说实在的,连绵不绝而清一色的田野风光,的确很难让人热情起来。
我与莉莉并肩而坐,为她讲述初见时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威尔,而经过一系列“斗智斗勇”,我终于使他重新出门了。“你知道吗,”我说,“你父亲很讨厌依靠别人。我们一起出门,不仅意味着他要依靠别人,还意味着他依靠别人这一事实将被人目睹。”
“哪怕是你。”
“哪怕是我。”
莉莉思考了片刻。“我也会讨厌别人看到自己那个样子的。我连头发湿的样子都不愿被别人看到。”
我们还去了画廊。威尔曾努力为我解释现代艺术的优劣之分(我到现在也分不出来)。不论墙上展出的是什么,莉莉都嗤之以鼻地做个鬼脸。我们来到一家卖酒的店铺前探头探脑,威尔曾在这里让我品尝不同种类的红酒。(“不,莉莉,今天我们不品酒。”)
文身店里,威尔曾说服我做了文身。莉莉问我,可不可以借点钱给她文一个。不过店主告诉她十八岁以下不接待,我大松了一口气。莉莉想看看我那只小黄蜂的文身。她极为少见地认为我文身这件事还挺酷的。我跟她说,威尔选择在胸前文了个“保质期到X年X月”,莉莉听罢哈哈大笑。
“你们俩很像,都有着奇特的幽默感。”我说。莉莉努力掩饰开心的表情。
店主忽然说他那儿有张照片。“所有的文身我都会拍照留念,”留着一把胡子的店主说,“我喜欢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跟我说说是哪天?”
我们安静地站着,看店主翻动活页夹。找到了,是一张两年前的文身特写。黑白两色,清晰地文在威尔焦糖色的皮肤上。我站在那里凝视照片,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让我无法呼吸。那小小的黑白色块。我曾轻轻抚摸它,用软毛巾仔细清洗、擦干它,为它涂抹防晒霜。我想伸手摸摸照片,却被莉莉抢先一步。她伸出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的手指,轻抚照片上父亲的皮肤。“等我年龄够大,我也要文一个,”她说,“跟他一样的。”
“他怎么样了?”
莉莉和我转过身。文身师坐在椅子上,揉着黝黑的手臂。“我对他还有印象,没多少四肢瘫痪的人会光临我们这儿的。”他咧嘴一笑,“他很有个性,是不是?”
我突然如鲠在喉。
“他死了,”莉莉直截了当地说,“我爸爸。他死了。”
文身师脸上抽搐了一下。“对不起,亲爱的。我不知道。”
“这个我能留着吗?”莉莉把照片往外抽。
“当然可以了,”他赶忙说道,“你想要就拿去吧。来,把塑封膜也拿去,免得下雨淋湿了。”
“谢谢。”莉莉把照片小心地夹在胳膊下方。
我们在一家全天候供应早餐的咖啡馆安静地吃了顿午饭。我感觉一天的好心情正渐渐退去。我向莉莉谈起了我所了解的威尔:他的罗曼史,他的事业,他的性格。他是那种让你极其渴望获得其肯定的人,为此你愿意去做令他印象深刻的事,或只是简单讲个能够把他逗得哈哈大笑的愚蠢笑话。
我跟莉莉讲起初识时的威尔,以及后来变得温柔的威尔,他开始从寻常小事中寻找乐趣,并经常以取笑我为乐。“比如,在饮食上,我比较缺乏冒险精神。我妈妈做了二十五年的饭,也只是在十几样菜之间做一做排列组合,从没做过藜麦、柠檬草、牛油果酱之类的。而你父亲呢,几乎什么都吃。”
“现在你也什么都吃了吗?”
“我每隔几个月都会吃一次牛油果酱。说真的,是为了他。”
“你不喜欢吃?”
“味道还可以,但它黏糊糊的,看上去有点反胃,这个我接受不了。”
我跟莉莉讲起威尔那个前女友,我跟他作为不速之客如何闯了她的婚礼舞会。我坐在威尔的大腿上,我们两人就在舞池里随他的自动轮椅旋转不休。他的前女友气得酒都从鼻子里喷出来了。“真的?她的婚礼?”
在这间狭小而燥热的咖啡馆里,我竭尽全力为她描绘着、召唤着威尔。不知是因为暂时远离家中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因为父母远在国外,还是因为终于听到了威尔那些简单的趣事,莉莉笑个不停,不住地问问题,似乎我的回答证实了她长久以来的想法。是啊,是啊,他就是这样的。是啊,可能换成我也会那样吧。
我们不停地聊着,放凉了面前的茶。服务员大概烦透了我们,好几次走过来问是否要把那盘吃了两个小时的吐司撤走。我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不再悲伤地忆起威尔。
“那你呢?”
“我怎么了?”我把最后一点吐司碎屑放进嘴里,看了一眼服务员。她应该又准备来收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