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9 城堡(1 / 2)

我是周二午餐时间打的电话。那天,法国和德国的空管人员联合发起罢工,酒吧几乎没什么生意。我等理查德消失在超市,才走到机场大厅,在离安检口最近的女卫生间门口,从手机里翻找着那个一直无法删除的号码。

铃声响了三四声,有那么一瞬间我特别想挂掉。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元音发得简洁明快,是熟悉的语调。

“你好?”

“特雷纳先生?我是……我是露露。”

“露露?”

“露易莎·克拉克。”

一阵沉默无语。我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名字如同一声沉重的回忆砸在他的心上。我的胸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愧疚感。最后一次见到特雷纳先生是在威尔的墓前,他老态尽显,显然被悲痛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时努力地伸展双肩。

“露易莎。嗯……天哪。这……你还好吗?”

我侧了侧身子,好让维奥莱特推车过去。她善解人意地朝我一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整了整紫色的头巾。我看见她指甲盖上画了个小小的米字旗。

“我很好,谢谢您。您呢?”

“哦,反正就那样。嗯,我也很好。自从我们上次见面,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都是……你知道……”

他的语气中突然少了些和蔼,真不像他,吓得我差点结巴起来。我做了个深呼吸。“特雷纳先生,我打电话来,是真的有要紧事跟您说。”

“迈克尔·劳勒应该把财产之类的都处理好了吧。”他的语气略有变化。

“与钱无关。”我闭上眼睛,“特雷纳先生,不久前有人来找我。我觉得您需要见见她。”

一个女人推着箱子不小心撞到我的腿,她轻声道着歉。

“好吧,这事真的不简单,那我就直说了。威尔有个女儿,她跑来敲我的门。她很想见您。”

这次是长久的沉默。

“特雷纳先生?”

“不好意思,你能再说一遍吗?”

“威尔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女孩的母亲是他大学时期的女友,她自作主张决定不告诉威尔女儿的存在。这女孩找到了我,很想见见您。她十六岁了,名叫莉莉。”

“莉莉?”

“是的。我跟她母亲谈过了,应该是事实。这女人叫米勒,塔尼亚·米勒。”

“我……我不记得这个人了。但威尔的确交过很多女朋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等他再次开口,声音都在颤抖,“威尔……有个女儿?”

“是的。您有个孙女。”

“你……你真的觉得她是威尔的女儿?”

“我见过她母亲,也听她母亲讲述了来龙去脉。我相信她是的。”

“哦。哦,天哪。”

电话那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史蒂文?史蒂文?你没事吧?”

“特雷纳先生?”

“很抱歉。就是——我有点……”

我用手托着头。“的确很令人震惊。我明白。很抱歉,但我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式来告诉您。我不想直接出现在您家门前,万一……”

“不,不,你不用抱歉。这是个好消息,非常好的消息。我有一个孙女了。”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那么坐着?”背景中的声音听起来忧心忡忡。

我听到一只手伸过来遮住了听筒。“我没事,亲爱的。真的。我……一会儿打完电话跟你说。”

一阵含混的交谈过后,他转回我这边,声音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露易莎?”

“嗯?”

“你完全确定吗?我是说,这,这简直太……”

“非常非常确定,特雷纳先生。我很乐意多向您解释一番,但她是个活生生的十六岁大姑娘。因为对这个家庭一无所知,所以她很想了解一下。”

“哦,老天爷啊。我,天哪……露易莎?”

“我听着呢。”

等他再次开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热泪盈眶了。

“我怎么见她?怎么见……莉莉?”

接下来的周六,我们一同驱车前往。莉莉害怕一个人去,但没有多说。她只是说,由我去跟特雷纳先生解释这一切会更好,因为老相识之间比较好沟通。

一路上我们都很安静。想到即将再次踏进特雷纳家,我的神经几乎紧张得几乎要崩断了,却无法跟身旁的乘客倾诉什么。莉莉也没怎么说话。

“他相信你说的话吗?”

“是的,我跟他说了。我觉得他应该相信了。不过可能会验个血什么的,让众人也相信。”

“是他主动要求要见我的,还是你提议的?”

我记不清了。跟他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嗡一团乱。

“万一我达不到他的期望呢?”

“我觉得他现在应该来不及期望什么。他才刚刚得知自己有了个孙女。”

我跟莉莉约的是周六上午,结果周五晚上她就过来了。她说跟妈妈大吵了一架,丑八怪弗朗西斯跟她说得学会长大。讲到这里,莉莉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男人还好意思说我,他有一大间屋子用来收藏火车模型,却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

我告诉莉莉,欢迎她住在这里,但是有几个条件:第一,我需要跟她妈妈确认,她总该知道自己女儿的行踪;第二,她不能喝酒;第三,她不能在我公寓里抽烟。于是,在我洗澡的时候,莉莉便跑到街对面萨米尔的店里,跟他聊了聊天,再抽上两支烟。不过,这好像也无可厚非。

然而,塔尼亚·霍顿-米勒朝我哭诉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再三表示我肯定会在四十八小时以内把莉莉送回家。等那头传来小孩的尖叫声,她才挂断电话。此时,我听到莉莉在我小小的厨房里弄得丁零当啷响,客厅里仅有的几件家具被我听不懂的音乐震得不住摇晃。

“好吧,威尔,”我默默地对他说,“如果你要以这样的方式推动我走进新生活,还真令我大开眼界。”

******

第二天,我走进客房叫莉莉起床,发现她已经醒了。她双手抱膝,坐在敞开的窗前抽着烟。床上胡乱扔着一堆衣服,似乎她刚试过十几件,却发现每件都想穿。

莉莉盯着我,好像在说“你敢说我?!”我的眼前猛然浮现威尔的脸,他坐着轮椅从窗边转过身,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痛苦。这一刻,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半小时后出发。”我说。

十一点之前,我们来到了小城边。夏天,斯托特福德狭窄的小街上又多了些成群结队的游客,他们如一群群衔着泥土块、长着俗艳羽毛的燕子,胳膊下方夹着旅行指南,手拿冰淇淋,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咖啡馆与售卖当季产品的商店里。他们每年穿着大同小异的带风帽的厚夹克,戴着大同小异的太阳帽,数十年如一日。他们无非买上一些印着城堡图案的杯垫和日历,回到家便将它们迅速扔进抽屉,或许再也不会多看一眼。

今年,城堡已经有整整五百年历史了,小城里贴满了诸如举办莫里斯舞会、烤猪肉或宴会之类的活动海报。我跟随一列长长的“国民托管组织[1]”的车队,慢慢驶过城堡,来到他家门前。不必面对那栋威尔与我曾共度很多时光的配楼,让我心生感激。我们坐在车里,听着引擎慢慢熄灭。我注意到,莉莉几乎把所有的指甲都啃秃了。

“你没事吧?”

她耸耸肩。

“那我们进去吧?”

她盯着自己的双脚。“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为什么会不喜欢?”

“别人都不喜欢我。”

“肯定不是这样。”

“学校里没人喜欢我。爸妈也巴不得甩掉我,”她疯狂地啃着还不算光秃的大拇指指甲,“什么样的妈妈才会允许女儿住在发霉的旧公寓里啊,还跟她并不了解的人?”

我做了个深呼吸。“特雷纳先生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如果我觉得这事儿不好,就不会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要是他不喜欢我,我们就走,好吗?要快点走,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从他看我的眼神,就能知道。”

“走的话,我们会跑快些。”

她挤出一个笑容。

“好的,”我说,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和她一样紧张,“我们进去吧。”

我站在门阶上,看着莉莉,免得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方。门慢慢打开了,他就站在那儿,身上穿的还是两年前那件浅蓝色衬衫,只是剪短了头发,大概因为悲伤催人老,他试图用新发型做徒劳的抵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又忘记了。接着他看了看莉莉,眼睛稍稍睁大了些。“莉莉?”

她点了点头。

他仔细凝视着她,然后嘴唇紧闭,眼中慢慢溢满了泪水。接着,他向前迈了一步,把她揽进怀中。“哦,亲爱的。哦,天哪。哦,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哦,我的天哪。”

他的一头灰发和莉莉的轻轻靠着。我怀疑她会不会挣脱开来:莉莉不是那种喜欢身体接触的人。但我见她伸出双手,也环住他的腰,抓住他的衣角。她指节发白,闭上双眼,就这样让对方抱着自己。他们仿佛拥抱了一生一世,这个老人和他的孙女,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在门前。

终于,他稍微松开了手,脸上老泪纵横。“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

她瞥了我一眼,表情又尴尬又高兴。

“是啊,是啊,我看得出来。看看你啊!”他转脸看着我,“她长得很像他,是不是?”

我点点头。

她也在盯着他,仿佛在找寻父亲的痕迹。她低下头,发现两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

此时此刻,我意识到自己也哭了:特雷纳先生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解脱,原以为会永远失去的快乐竟找回了一部分,祖孙俩终于认出彼此时意外而纯粹的幸福……这些都让我唏嘘不已。当她对他甜蜜地微微一笑,我的紧张,我对莉莉·霍顿-米勒的任何疑窦,都随这微微一笑而烟消云散了。

两年时间不到,这个“格兰塔之家”竟与我记忆中的大相径庭。那些庞大的古董柜、打磨光滑的红木桌上摆放的饰品盒,以及厚重的窗帘全都不见了踪影。脚步蹒跚的黛拉·莱顿正是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没错,屋里还留有几件泛着旧时光彩的古董家具,但其余家具都呈现白色或某种亮色。墙边垂下了崭新的桑德森牌黄色窗帘,闪耀着阳光般的色泽;老旧的木地板上铺着多块优雅的浅色地毯;无边画框中被放入了现代感十足的印刷品。

黛拉慢慢朝我们走来,勉强挤出的笑容里藏着微微的戒备。看她走来,我发觉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后退。这个大肚子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令人震惊的东西——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腹部隆起的曲线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嗨,你一定是露易莎吧。很高兴见到你。”

她那一头亮泽的红发用发夹夹了起来,淡蓝色亚麻衬衫的衣袖轻轻卷起,露出有点发肿的手腕。我的眼睛完全无法忽视她无名指上那枚巨大的钻戒,无法想象过去几个月特雷纳夫人过着怎样的日子。我心中隐隐作痛。

“恭喜。”我看着她的肚子,想再说点什么。但我从来都不太知道,该怎样去形容一个怀孕多时的女人:“肚子大”?“不大”?“棒呆了”?“含苞待放”?人们就是用这些委婉的措辞掩饰着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们想说的其实是:“我的妈呀!”

“谢谢。有点突然,但是个惊喜。”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特雷纳先生和莉莉。他还握着她的一只手,轻轻拍着,为她讲述这栋房子的前世今生。“有人想喝茶吗?”她问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史蒂文?要喝茶吗?”

“太好了,亲爱的,谢谢你。莉莉,你喝茶吗?”

“我可以喝果汁吗?来点水也行。”莉莉笑了笑。

“我帮您。”我对黛拉说。特雷纳先生开始指着墙上先人们的画像,手扶莉莉的胳膊肘,说她的鼻子长得像这一位,她的发色像那一位。

黛拉看了他俩一会儿,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近乎沮丧的神情。意识到我在看她,她迅速地展露一个微笑,仿佛喜怒形于色是件很尴尬的事。“那太好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