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提前跟父亲打好招呼,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曾告诉莉莉,母亲肯定会坚持留下我们吃午饭的,因此莉莉建议我们应该带上一束花。我觉得在加油站顺便买点康乃馨就可以了,莉莉却很不高兴,认为不够郑重,即使是送给一位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于是我们驱车前往斯托特福德另一头的超市,莉莉在那里选了一束由小苍兰、芍药和毛茛组成的手捧花。当然,是我付的钱。
在家门口停下车,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看莉莉往窗外好奇地望着,我意识到,跟她家的房屋比起来,父母家是那么破旧窄小。
“先在车里等一会儿,”她刚要下车,我说,“你进去之前,我需要跟家人解释一下。”
“可是……”
“相信我,他们肯定需要些时间消化的。”
我穿过前院那条小路,敲了敲门。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我眼前浮现出外祖父看赛马比赛的样子,他的嘴唇随马儿的奔跑慢慢蠕动着。这是家的场景,家的声音。我回想起自己离家已久,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欢迎我。我回想起自己如何抗拒着思念这一切:走过这条小路的亲切感,母亲拥抱我时衣物柔顺剂散发的香气,还有远远听到的父亲的笑声。
开门的是父亲。他看到是我,立刻惊讶地挑高了眉毛。“露露!没想到是你!……我们知道你回来吗?”他朝前迈了一步,把我揽进怀里。
家人欢迎我。我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你还好吧,爸爸?”
父亲站在门阶上,让我进屋。门厅飘来烤鸡的香味。“快进来,我们还是不要在门口吃野餐了吧?”
“我要先跟你说点事儿。”
“你工作没了。”
“不,我没有……”
“你又去文身了。”
“你知道文身的事?”
“我是你爸爸啊。你和特丽娜三岁起做的乱七八糟的事儿有哪些我不知道?”他朝我侧了侧身,“你妈妈肯定不准你文。”
“不,爸爸,我没有新文身。”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有的是威尔的女儿。”
父亲一动不动地站着。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还系着围裙。“露露!”她边喊边观察父亲的表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说她有了威尔的女儿。”
“她有了威尔的什么?”母亲尖叫起来。
父亲脸色刷白,扶紧了身后的暖气片。
“怎么了?”我有些焦虑地问,“你们怎么了?”
“你——你不是在说你有了他的……呃……他的小东西?”
我拉长了脸。“她在车里。她已经十六岁了。”
“哦,谢天谢地。哦,乔西,谢天谢地。如今这世道,你也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振作起来,“你刚才说威尔的女儿?你从来没说过他……”
“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父母亲的目光同时看向我的车子。车内的莉莉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不知道我们在说她一样。
“嗯,你最好把她带进来吧。”母亲用手摸着脖子,“那只鸡挺大的,再加几个土豆,够我们大家吃一顿了。”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威尔的女儿。嗯,天哪,露露。你肯定大吃一惊。”她朝莉莉挥挥手,莉莉也试探性地朝她挥了挥手。“快进来,亲爱的!”
父亲也挥挥手表示问候,同时低声嘟囔着:“特雷纳先生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
父亲揉揉胸口。“还有其他事吗?”
“比如?”
“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吗?除了从楼顶掉下来,把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带回家什么的。你不会打算加入马戏团,或从哈萨克斯坦收养孩子吧?”
“我发誓,你说的这两件事我一件也没做。暂时没有。”
“嗯,感谢老天爷。几点了?我觉得我可以喝点儿酒。”
“你在哪儿上学,莉莉?”
“什罗普郡一个小寄宿学校。说出来没人知道。学校里大都是些赶时髦的智障,还有摩尔多瓦皇室的远亲。”
我们挨挨挤挤地围坐在前厅的餐桌前,七个人膝盖顶着膝盖。大概有六个人都在祈祷,千万不要有谁想上厕所,不然大家都得集体站起来,把桌子朝沙发那边挪。
“寄宿学校啊?有没有糖果铺子,午夜会不会举办宴会什么的?在那里肯定特别开心吧。”
“并没有。去年他们把糖果铺子关了,因为有一半的女生饮食失调,吃士力架吃到吐。”
“莉莉家住圣约翰伍德,”我说,“她先跟我住几天,她想——了解一下这边的家。”
“特雷纳家族在这里住了好几代人了。”母亲说。
“真的?您认识他们吗?”
母亲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呃,没那么……”
“他们家的房子什么样儿啊?”
母亲的脸完全沉了下去。“这种事情你最好问露露,只有她才……在那儿待过。”
莉莉等着我开口。
“我和特雷纳先生是同事,他主要负责管那栋房子。”父亲说。
“爷爷!”外祖父大喊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莉莉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我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如今,哪怕只是提到特雷纳先生的名字,我都有种古怪的错乱感。
“对,对,爸爸,”母亲说,“他应该是莉莉的爷爷。辈分和您一样。还有谁想吃土豆吗?”
“爷爷。”莉莉轻声重复着,显然很高兴。
“我们给他们打个电话,然后……告诉他们。”我说,“如果你愿意,待会儿我们开车路过他们家,你可以看看。”
谈话过程中,妹妹特丽娜一言不发地坐着。莉莉坐在托马斯旁边,可能是想让他表现得规矩些,虽然他还是很有可能跟莉莉说肠道寄生虫什么的,败大家的胃口。特丽娜不住地打量莉莉。父母对我的话照单全收,特丽娜却疑心重重。父亲带莉莉参观花园时,她把我拉到楼上,问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在我脑袋里疯狂乱飞,如同困在封闭房间里的鸽子。“你怎么知道她说的就是实话呢?她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为什么她自己的亲妈想让她来跟你一起住?”
“那她要待多久?”父亲正跟莉莉讲着养护绿橡树的事,餐桌上的特丽娜突然小声问我。
“这个问题我们还没讨论过。”
她朝我扮了个鬼脸,好像在说,你这个白痴。不过我并不惊讶。
“她跟我住两个晚上了,娜娜。她年纪还小。”
“对啊,我就是想说这个。你会照顾孩子吗?”
“她也不算小孩儿了吧。”
“比小孩儿更糟糕。十几岁的青少年,基本上就是荷尔蒙满满的小孩——年龄够大,想做很多事,却一点常识都没有。她什么麻烦都能惹。真不敢相信你竟干了这样的事儿。”
我把肉汁盘子递给她。“你好啊,露露。就业形势这么严峻,你还能保住工作,真是太棒了。祝贺你终于熬过了那场可怕的意外。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她把盐罐递给我,压低声音嘟囔着:“你应付不了这个的,还有……”
“还有什么?”
“你的抑郁症。”
“我没得抑郁症,”我不满地发出嘘声,“我没有抑郁,特丽娜。我的天哪,我真的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已经不在状态很久了。从威尔的事开始。”
“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呢?我拥有一份工作,我定时做理疗让骨盆恢复健康,我还跑到一个什么鬼的疗愈团体去反思自己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好吗?”现在一桌子的人都能听到我说话了。“嗯,听清楚了。是的,莉莉当时就在那儿,她看见我掉下去了,是她叫的救护车。”
家里的每个人都看着我。“听着,这是真的。莉莉看见我掉下去了。我没跳楼。莉莉,我刚刚跟妹妹说,我掉下去的时候你在场,是不是?看见没有,我跟你们说过,我当时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我没疯。莉莉目睹了全过程。我滑倒了,对吗,莉莉?”
莉莉的目光从餐盘中移开,嘴里还嚼着东西。坐下来以后她一刻不停地吃啊吃啊。“是的,露易莎根本不是自杀。”
父母亲互看了一眼。母亲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露出欣慰的微笑。妹妹双眉高挑,我将其看作没说出口的道歉。我有点微微的得意。
“嗯,她在朝天上吼,”莉莉举起叉子,“特别特别生气。”
片刻的沉默。
“哦,”父亲说,“嗯,那……”
“那……挺好的。”母亲说。
“这鸡肉真是太好吃了,”莉莉说,“我能再吃点儿吗?”
我们竟然一直待到下午。每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母亲便递来更多好吃的;每当其他人跟莉莉聊天,场面便会少些奇怪与紧张。父亲和我来到后花园,放在这里的两把旧帆布椅子,又安然度过了一个冬天(但坐在上面时最好一动不动,以防万一)。
“你知道你妹妹一直在看《女太监》[1]吗?还有一本特别老的《女人的卧室》之类的。她说你母亲是被压制女人的典型,还说假如她不同意这个观点,恰恰反映了她被压制得有多厉害。她还跟你母亲说,应该让爸爸做饭和打扫房间,应该意识到爸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野蛮人。要是我敢反驳一句,她就一直冲我嚷嚷,让我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利。我有没有权利!我跟她说,我的权利不知道被她妈妈放哪儿去了。”
“我觉得妈妈的状态还不错。”我说。我抿了一口茶,听到厨房里传来母亲洗碗涮锅的声音,心里有种微微的负罪感。
父亲侧头看着我。“她都三个星期没刮过腿毛了。三个星期啊,露露!要是能实话实说,她的腿碰到我的时候我都难受得发抖。昨晚和前晚我都睡在沙发上。我也不知道,露露。为什么所有人都开始不满现状了?你妈妈过去很幸福,我也很幸福,我们都知道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我的腿上全是毛,她戴上橡胶手套洗洗涮涮。就这么简单。”
莉莉在花园里教托马斯用一片厚厚的草叶吹出鸟鸣声。托马斯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草,但缺了四个大牙的他怎么可能吹出美妙的声音呢?只听得一阵咂舌声,一些唾沫飞溅了出来。
在友好的氛围中,我和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一起听抗议般的尖利鸟鸣,听外祖父吹起了口哨,邻居家的狗也汪汪叫着想进来。回家真好。
“特雷纳先生怎么样了?”我问。
“啊,他很好。你知不知道他又要做父亲了?”
我极为谨慎地在椅子里轻轻转过身。“真的?”
“不是与特雷纳太太,是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那件事……你懂的。此后,特雷纳太太就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