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8 探访(2 / 2)

“黛拉。”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就是她。他俩好像认识挺久了。我觉得,孩子的事,他俩可能都有点吃惊。”父亲又开了一瓶啤酒,“不过,再来个儿子或女儿,他还挺高兴的。有事可做了。”

我发自内心地想对特雷纳先生的所作所为评论一番。但我同时能够理解,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是需要遇到点好事的。人人都热切渴望着走出阴霾,无论以何种方式。

他们还能够在一起都是因为我。这话威尔不止一次对我说过。

“你觉得他会怎么看待莉莉的事?”我问。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父亲想了一下,“我觉得他会很高兴的,就像找回了自己儿子的一小部分,是不是?”

“那特雷纳太太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连她现在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莉莉……挺难对付的。”

父亲哈哈大笑。“这还用说!那些年,你和特丽娜把你妈妈和我弄得神经错乱,什么深夜不归啊,交男朋友啊,心碎得哭天抢地啊。现在该轮到你尝尝那种滋味了。”他喝了一口啤酒,又笑了起来,“挺好的,亲爱的,你那个公寓太空了。你不再是一个人,我很高兴。”

托马斯的草叶子刺耳地响了一声。他满脸喜悦,兴高采烈地把叶子用力朝天上抛去。我们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着。

“爸爸。”

他转身看着我。

“你知道我没事的,对吧?”

“知道,亲爱的,”他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但我就是以担心为生的。我会担心自己老得坐进椅子里爬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椅子,“提醒你一下,那天可能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一些。”

五点刚过,我跟莉莉离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全家人只有特丽娜一人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抱胸,注视着我们离去,一边轻轻摇着头。

回到家,莉莉便爬上了楼顶。自从出事以后,我一次都没上去过。我告诉自己,春天天气糟糕,不该冒这个险,防火楼梯会因为下雨变得湿滑难行;那些盆栽疏于照料,我看到也会产生负罪感。但说实话,我不过是害怕罢了。只要想想登上楼顶这件事,我就心跳加速,猛地想起世界从我脚下消失的感觉,就像谁突然撤走了脚下的一块毯子。

我朝楼顶大喊:“二十分钟内必须下来。”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我开始变得焦虑起来。我向窗外喊着莉莉的名字,但唯一的回答是楼下的车流声。三十五分钟过去了,我已经开始遏制不住地低声骂娘,与此同时,我小心爬出窗户,踏上安全梯。

这是个暖和的夏夜,楼顶的沥青地面散发着热气,脚下的城市传来各种声响。这是个慵懒的周日,车水马龙悠悠而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音乐的巨响随处可闻,年轻人聚集在街角,不知哪里的楼顶隐约飘来烤肉的香味。

莉莉站在一个倒放的花盆上,眺望着伦敦城。我背靠水箱站着,每次看到莉莉朝边上倾斜身体,我都努力控制着不由自主的疼痛感。

来到楼顶就是个错误。脚下的地面怎么有点晃悠,我感觉自己像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我摇摆不定地走到生锈的铁制椅子那儿,一屁股坐了下去。我的身体是如此了解站在楼顶上的感觉,在实实在在的活着与一歪身子便结束了一切之间,真正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想到这个,我身上汗毛倒竖,脖子后面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能下楼吗,莉莉?”

“你种的花花草草都不行了。”她翻弄着一盆灌木的叶子,它因为干透而枯死了。

“是啊。嗯,我好几个月没上来了。”

“你不应该让植物枯死的,太残忍了。”

我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在说笑,但莉莉看上去不像开玩笑。她弯腰折断了一根细枝,检查着干枯的中部。“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爸的?”

我伸手去扶水箱一角,试图让双腿停止颤抖。“我不过是申请了看护他的工作,然后被录取了。”

“虽然你从没接受过医护训练。”

“对。”

她思考了一番,把干枯的树枝弹到空中,然后起身走到平台的另一端,双手叉腰,双腿叉开,站在那里像个骨瘦嶙峋的亚马孙女战士。

“他长得很帅,是不是?”

我脚下的地面一直在摇晃。我得下楼了。

“站在这上面我什么话也没法说,莉莉。”

“你真的害怕?”

“咱们下去比较好,真的。”

她歪歪头,看着我,似乎在想是不是要听我的话。她往墙边走了一步,试探性地把一只脚放上去,好像要爬上边台,只看到这些就够我大汗淋漓的了。接着她转身看着我,咧嘴一笑,用牙叼着烟,朝防火楼梯走去。

“你不会再掉下去了,笨蛋。没人会那么倒霉的。”

“哦哦,是啊,不过此时此刻我可不想测试这个几率。”几分钟后,等我的双腿能够听从大脑使唤,我们走下了两截金属楼梯。但我抖得太厉害,根本没法爬进屋,于是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莉莉翻了个白眼,等着我。等她明白我半步也挪动不了以后,便在我身旁坐下。我们大概只走下了两三米,透过窗户已经能够看到家的门厅,而且楼梯两边装有护栏,我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许多。

“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她举起卷烟说。

“你真想让我嗑药?在四楼?你知道我刚从楼顶掉下去了吧?”

“这能帮你放松。”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竟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弄得服服帖帖的。莉莉就像是班里那种酷酷的女生,让你情不自禁想去讨好她。没等她多说什么,我便从她手中拿过卷烟,试着吸了一口。那股烟直冲喉咙,我憋着没让自己咳出来。“说实话,你才十六岁,”我喃喃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这种孩子去哪儿搞到了这种东西?”

莉莉朝栏杆外面望去。“你迷恋他吗?”

“迷恋谁?你父亲?一开始没有。”

“因为他坐轮椅。”

我原本想说,因为他模仿《我的左脚》里的丹尼尔·戴-刘易斯,把我吓坏了。但如此一来又需要更多的解释。“不是。我最不关注的就是他的轮椅。我不迷恋他,是因为……他很愤怒,有点吓人。有这两点,一开始很难迷上他的。”

“我长得像他吗?我在网上查了他的资料,但我自己说不清楚。”

“有一点像,你们俩身上的颜色很相近,比如眼睛。”

“妈妈说,他特别帅,所以是个人渣。告诉你吧,现在,我一惹她生气,她就说我跟他一样。‘哦,天哪,你跟威尔·特雷纳简直一模一样。’她一直叫他全名,从不说‘你爸爸’。她铁了心要假装现在这个才是我的父亲,哪怕他明显不是。她以为只要她坚持,我们就真能成为一家人似的。”

我又吸了一口,脑子晕晕乎乎起来。“喂,我估计,要是不用担心会从这儿掉下去,我也许会抽得更爽呢。”

她从我手里抢过烟卷。“天啊,露易莎。你得学会享受。”她深深吸了一口,又歪着脑袋看着我,“他跟你说了他的感觉吗?那种感觉?”她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卷递给我。

“嗯。”

“你们吵架吗?”

“经常吵,但也经常一起大笑。”

“他迷恋你吗?”

“迷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用‘迷恋’这个词。”

我微微张着嘴,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我该怎样向这个女孩解释,我和威尔对彼此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觉得全世界不会再有任何人像他这么理解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怎么能够理解,失去他,就像往我身上打了一个穿心而过的空洞,永难填满,让我坠入痛苦的深渊呢?

她盯着我。“他有!爸爸迷恋过你的!”她开始咯咯笑着。这么说显得真滑稽,“迷恋”这个词太过苍白无力了,想想威尔和我对彼此的意义吧。然而,不知怎的,我也咯咯笑了起来。

“真是太刺激了。”她倒抽一口气,“哦,天哪,要是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没准你就成我后妈了。”

我们做出恐怖的神情看着彼此。不知怎的,这句话在我们之间一点一点地膨胀起来,最后变成一个快乐的泡泡停驻在我心中。我开始大笑不止,这笑声如此歇斯底里,笑到肚子生疼。

“你俩有过什么亲密接触吗?”

笑声戛然而止。

“好吧,现在谈话变奇怪了。”

莉莉做了个鬼脸。“你们俩的关系听上去确实很奇怪啊。”

“根本不奇怪,就是……就是……”

我突然难以承受:楼顶,悬而未决的问题,嗑药,关于威尔的回忆。他的魂魄似乎被召唤到我们之间的空气中:他的微笑,他的皮肤,他的脸贴着我的脸。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这种感觉。我轻轻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呼吸。我告诉自己。

“露易莎?”

“怎么了?”

“他是不是一直都想去那个地方?尊严诊所?”

我点点头。不断自言自语重复着这个词,努力压抑越来越强烈的恐慌。吸气,呼气,呼吸。

“你有没有试图改变过他的想法?”

“威尔很……固执。”

“你跟他因此吵过吗?”

我咽了一下口水。“一直吵到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我为何这么说?我闭上双眼。

“他走的时候,你跟他在一起吗?”

我们四目相对。年轻人真可怕,我心想。他们不懂得收敛,他们什么都不怕。我能够会意她嘴边正在酝酿的下一个问题,和她目光里微微的探询。但也许她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勇敢。

最终她不再盯着我了。“那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提起我?”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周,我这周就打电话。”

她点点头,扭过脸去,不让我看清脸上的表情。她又吸了一口卷烟,接着突然将烟用力地扔向楼梯的缝隙中,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爬进屋去。我一直等到双腿恢复力气,才跟着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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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 Female Eunuch,作者杰梅茵·格里尔(Germaine Greer),女权主义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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