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我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我花了几秒钟疑惑别人家的咖啡味怎么会飘到家里。等回过神来,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跳下床,胡乱往头上套了件兜帽衫。
她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叉搭着,抽着烟,把我一个上好的马克杯当做烟灰缸。电视里正播着那种小孩爱看的节目,表演者穿着颜色令人作呕的亮闪闪的服饰。壁炉台上放着两个纸杯。
“哦,早上好。右边那杯是你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你喝什么,所以点了杯美式。”
我眨眨眼,呛人的烟味让我不自觉皱了皱鼻子。我走过去推开窗户,看了看表。
“都这个点儿了?”
“是啊。咖啡可能有点凉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你。”
“今天我休息。”我伸手去拿咖啡,热乎乎的。我满怀感激地喝了一口。接着突然反应过来,盯着杯子。“等等,你怎么买到咖啡的?我把前门锁上了啊。”
“我翻窗出去走的防火楼梯,”她说,“我身上没钱,跟面包店伙计说了你家,他说可以之后再给钱。哦,对了,你还欠他两个三文鱼奶油芝士贝果的钱。”
“是吗?”我想生气来着,但突然觉得很饿。她跟随着我的目光。“哦,我都吃了,”她朝房间中央吐了口烟圈,“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真该好好收拾一下屋子。”
今天早上的莉莉,跟昨晚我从街上“捡来”的那个完全不同,让人很难相信两者是同一个人。我返回卧室换衣服,听到她起身去厨房弄喝的。
“嘿,那谁……露易莎。能借我点钱吗?”她朝我房间里喊着。
“如果你拿了钱一走了之,那肯定不行。”
她没敲门就走进我的房间,我赶紧把睡衣拉到胸部。“今晚我还能住这儿吗?”
“我得跟你妈妈通话,莉莉。”
“你说什么?”
“我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门边。“所以你不相信我。”
我示意她转身,好让我把内衣穿上。“我相信你,但这毕竟是个交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东西,就要让我对你了解得多一些。”
我刚套上T恤,她又转过身来。“随你的便。反正我得再回去拿点衣服。”
“什么意思?你之前还在哪儿待过?”
她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一边走开一边闻闻腋窝。“能借你这儿洗个澡吗,我身上都快臭死了。”
一小时后,我们开车前往圣约翰伍德。我有些累了,因为前一晚发生的事,还因为莉莉在我旁边散发着奇怪的“能量”。她看起来烦躁不安,不停地抽着烟;有时又一言不发地坐着,把车里的气氛弄得格外压抑,我都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沉重。
“他是谁,昨晚那个男的?”我双眼直视前方,声音平静。
“就是某人。”
“你跟我说他是你男朋友。”
“那就是吧。”她突然声色俱厉起来,脸耷拉着,面色阴沉。我们离她家越来越近了。她开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膝盖顶着下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带着桀骜不驯的挑衅神情,似乎准备着一场无声的战斗。
此时,莉莉突然指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让我在第三个路口左转。我们驶入一条似乎无人进出的街,一看就是外交官、美国银行家这类身份显赫之人所住之处。我停好车,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粉刷雪白的大楼、仔细修整过的紫衫木檐脚,还有完美无瑕的窗台长花盆。
“你住在这儿?”
她下了车,狠狠摔上副驾驶那边的门,我的小车不由得震了一下。“我不住这儿,他们才住这儿。”
她进了大门,我有些尴尬地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就像擅自闯入者。门厅宽敞而明亮,天花板高高的,地面铺着木地板。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镀金边框镜子,一连串白色的请帖挨挨挤挤地插在边框里。古色古香的小桌上摆着精致的花瓶,空气中弥漫着花朵的芬芳。
楼上传来一阵有些狂躁的喊叫声,可能是小孩子。
“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们。”莉莉一边轻蔑地说着,一边穿过厨房走进去,并没跟我打招呼,显然觉得我必须跟着她。敞亮的厨房呈现灰色调的现代主义风格,一张巨大的操作台使用了蘑菇色抛光混凝土材质,从“得力牌”烤面包机到本应出现在高档咖啡馆里的、构造复杂的大型咖啡机,厨房里的一切好像都在尖叫着宣称“我很贵!我很贵!”莉莉打开冰箱,扫视一圈,最后拿出一盒新鲜的菠萝切片,用手抓着吃。
“莉莉?”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急切而不安。
“莉莉,是你吗?”楼上传来脚步声。
莉莉翻了个白眼。
门厅里出现了一个金发女人。她盯着我,又看看莉莉,后者正懒懒地把一片菠萝放进嘴里。女人走了过来,从她手上抢过保鲜盒。“你到底去了哪里?学校都乱套了。爸爸开车找遍了那附近。我们还以为你被谁给杀了!你去哪儿了?”
“他不是我爸爸。”
“别跟我耍小聪明,小姐。你不能就这么走进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麻烦?我跟你弟弟熬到半夜。我根本睡不着,一直在担心你。我们没法去霍顿奶奶那儿了,因为找不到你。”
莉莉冷冷地盯着她。“不知道你费的什么劲。你平时不是不在乎我在哪儿吗?”
女人气疯了。她很瘦,是那种追逐时尚健康饮食或者强迫自己不断健身的瘦。她精心修剪的头发一定花费不菲,染色那么自然,看不出一点修饰的痕迹。她身上穿的应该是名牌牛仔裤。但那张精心晒成小麦色的脸还是出卖了她:那么疲惫而憔悴。
她快速朝我走来。“她这几天都跟你在一起吗?”
“嗯,是啊,但是……”
她上下打量着我,显然不是很高兴。“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麻烦吗?你知道她多大吗?这么个小女孩,你到底图什么?你有多大了——三十?”
“其实,我……”
“是这么回事吧?”她问女儿,“你跟这个女人在谈恋爱?”
“哦,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莉莉又拿起那盒菠萝,食指在盒子里翻来翻去,“她什么事儿都没干。”她把最后一片菠萝放进嘴里,只是嚼着,不说话。大概想在再次开口前制造某种戏剧性的效果。“以前就是她照顾爸爸的。我的亲生父亲。”
奶油色的沙发上摆着数不清的靠垫,塔尼亚·霍顿-米勒靠在上面,搅着咖啡。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凝视着周围那些超大号的法国古典香氛蜡烛和巧妙摆放的《室内设计》杂志。我有点害怕,要是像她那样靠在沙发上,手中的咖啡大概会洒得我满身都是。
“你是怎么见到我女儿的?”她的语气中透着浓厚的疲惫感。她无名指戴的戒指上镶嵌着两颗大大的钻石,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其实不是我见的她,是她自己跑来我家的,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思考了一会儿。“你以前照顾过威尔·特雷纳?”
“是的,一直到他去世。”
一阵沉默无语。我俩都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上边有什么东西刚刚在我们头顶破裂了。
“我的儿子,”她叹了一口气,“他们有点多动症。”
“他们是……”
“不是威尔的。你应该是要问这个吧。”
我们继续沉默地坐着。但楼上又传来一阵狂怒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此后便陷入一片不祥的宁静中。
“霍顿-米勒太太,”我说,“是真的吗?莉莉是威尔的女儿?”
她微微抬起下巴。“是的。”
我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连忙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怎么……”
“很简单。大学最后一年威尔一直和我在一起。是啊,我特别爱他。人人都爱他。不是说我就是单相思——你懂的吧。”她微微一笑,然后闭口不语,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威尔怎么没有告诉我他还有个女儿?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
“我们当时是朋友圈里的金童玉女,一起参加舞会,一起运动,共同去外面过周末。你应该明白的,大学嘛。威尔和我,我们俩——总是出双入对。”过去的那些岁月在她心中历历在目,恍若昨日。“毕业舞会那天,我的朋友丽莎搞得一团糟,我得去帮她。等我回来后,威尔不见了踪影。我在原地等了很久。车陆陆续续地离场,大家都回家了。”
塔尼亚继续不紧不慢地讲下去:“直到有个连我都不怎么认识的女孩过来跟我说,威尔跟一个名叫史蒂芬妮·劳登的女孩走了。我从没听过这名字。但那女孩告诉我,史蒂芬妮喜欢威尔很久了。我当然不相信,却还是开车到史蒂芬妮家,坐在屋外等着。清晨五点钟威尔出来了,两人站在她家门前台阶上接吻,根本不在乎会被谁看见。我下车走到威尔面前,他竟然面无愧色地说,不用这么激动,大学毕业后我们俩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然后我终于盼到了大学毕业,说实话算是一种解脱吧,谁想被人说成是被威尔·特雷纳甩了的女孩呢?但我一直走不出来,因为恋情结束得实在太突然。毕业后他在伦敦工作,我给他写信,问能不能至少出来见个面喝点东西。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幸福。但他只是让秘书给我递了张,呃,卡片。秘书说她很抱歉,但威尔的日程很满,最近都没有时间,他祝我万事如意。‘万事如意’。”她苦笑了一下。
我的内心一阵颤抖。我很想忽略她的故事,但她口中的威尔却真实得可怕。威尔也曾坦诚回忆过去,承认自己年轻时对待女人有多么浑蛋。(他的原话是:“我简直就是个大浑蛋。”)
塔尼亚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大概两个月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一段时间了。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但是……”她又抬了抬下巴,好像在为自己辩护,“没有必要告诉他。看看他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