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咖啡已经凉了。“没有必要告诉他?”
“他一定会说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他会觉得我是想故意套牢他。”
我发现自己一直张着嘴巴,赶忙闭上。“但是您——您不觉得他有权知道吗,霍顿-米勒太太?您不觉得他应该会想见自己的孩子吗?不管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
她放下咖啡杯。
“莉莉今年十六岁。”我说,“威尔去世的时候,她应该十四、十五岁,真是太久……”
“但她那时已经有弗朗西斯了,他才是她的父亲。他对她很好。我们是一家人。一直都是。”
“我不明白……”
“威尔不配知道莉莉的存在。”
这句话如同驱之不散的乌云,悬浮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他是个大浑蛋,好吗?威尔·特雷纳就是个自私的大浑蛋。”她把一缕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当然,我不知道他后来发生的事情。我特别震惊。我也说不好,如果告诉他,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我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找到开口说话的勇气。“对他来说,会有很大的不同。”
她用尖锐的目光看着我。
“威尔是自杀的,”我的声音哽咽了,“他自杀,因为感到生无可恋。如果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她站了起来。“不,你不能把责任归咎于我,这位小姐,不管你是谁。我可不对那个男人的自杀负责。你还认为我的生活不够乱是吧?你无权跑到这儿来指手画脚。要是你经历的事情有我一半……不可能。威尔·特雷纳是个坏男人。”
“威尔·特雷纳是我眼中最好的男人。”
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嗯,是啊,看得出来,可能是真的。”
我应该从没这么突然间讨厌一个人。
我起身准备离开,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以爸爸是真的不知道有我。”
莉莉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塔尼亚·霍顿-米勒脸色煞白。“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莉莉。我很了解威尔,我不愿说服他继续保持这份他并不想保持的关系,这对我们母女而言意味着羞耻。”她理了理头发,“还有,你不能再偷听了,这是一种坏习惯。话听一半,会把意思理解错的。”
我听不下去了。走到门口,我听到楼上的男孩又在大吼大叫了。楼梯上滚下来一个塑料玩具卡车,摔成了碎片。栏杆边出现了一张焦虑的脸(是菲律宾人吗?),在盯着我。我走下门前的台阶。
“你去哪儿?”
“抱歉,莉莉。我们……我们改天再说吧。”
“但是你还没跟我讲爸爸的事啊。”
“他不是你的父亲。”塔尼亚·霍顿-米勒说,“从你很小的时候起,弗朗西斯就为你付出了很多,比威尔做的好多了。”
“弗朗西斯不是我爸爸!”莉莉吼了起来。
楼上又传来一声巨响,一个女人吼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玩具机关枪“突突突”地响着。塔尼亚双手抱头。“我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了。”
莉莉追到门口。“我能跟你一起住吗?”
“什么?”
“去你家。我没法待在这儿。”
“莉莉,我觉得……”
“就今天一晚,求你了。”
“哦,你随便吧。让她跟你待个一两天。她可是个好伙伴呢,”塔尼亚挥挥手,“懂礼貌,爱帮助人,关心人。真是理想闺蜜!”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看看最后结果怎么样。你知道她喝酒,在屋里吸烟吧?还有,她被学校停学了。这些她都告诉你了吗?”
莉莉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似乎这话她已听过几百遍。
“她连考试都懒得去考。我们什么办法都想过了。给她找心理咨询,上最好的学校,找课外辅导。弗朗西斯对她视如己出,但她完全不知道感恩,把一切都搞砸了。现在我丈夫的银行面临困境,我的儿子们有问题,她也不让我们喘口气。她从来没让我们省过心。”
“你知道什么?我长这么大有一半时间都跟保姆待在一起。弟弟出生后,你就把我送去寄宿学校了。”
“你们都在家我应付不了!我尽了全力了!”
“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重新组建了你的完美家庭,没有把我算在内的家庭。”莉莉转身看着我,“求你了,帮帮我?我保证不会碍你的事。”
我本该拒绝莉莉的。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但那个女人令我如此气愤。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必须代表威尔,做一些他没有做成的事。“好的。”我说。一个乐高积木拼成的东西呼啸着从我耳边擦过,在我脚下摔成五颜六色的碎片。“把你的东西拿上,我在外面等你。”
接下来大半天里发生的事,在我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了。我们将次卧的箱子全部搬到了我的卧室,次卧看上去终于不再像个仓库了。莉莉会住在这里。我们拉开了我不怎么会弄的百叶窗,把台灯和多余的床头柜搬了进来。我买了一张折叠床,和莉莉一起抬上楼。此外还买了她的挂衣杆,以及全新的被套枕套。
能够做一些事情好像让她很高兴。对于马上要跟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住在一起这件事,莉莉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傍晚,看着在房中整理东西的她,我的心上忽然浮起某种奇怪的伤感。一个女孩得有多不开心,才会决然离开那个条件优渥的家庭,愿意来到这么一间小屋里,睡折叠床、使用摇摇晃晃的挂衣杆呢?
我做了意面。为别人做饭多少有些奇怪。饭后,我们看了会儿电视。八点半她的电话响起。她找我要了纸和笔。“来,”她草草写了点什么,“这是我妈妈的手机号。她想要你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以备急用。”
我不禁想着,塔尼亚觉得莉莉会在这儿住多久啊?
晚上十点钟,我已经筋疲力尽,告诉莉莉我准备休息了。莉莉还在看电视,盘腿坐在沙发上,用小小的笔记本电脑给某人发着信息。“不要睡太晚,好吗?”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生硬,我感觉自己像是假扮大人的小孩。
她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莉莉?”
她抬起头看着我,像刚刚意识到我在房间里似的。“哦,对了,我忘记跟你说,我当时在场。”
“什么在场?”
“在楼顶上。你掉下去的时候,是我打电话叫的救护车。”
那一瞬,我认出了她:那对大大的眼睛,那黑暗中苍白的脸。“但你怎么会出现在楼顶的?”
“家人几近疯狂以后,我找到了你家的地址。在跟你搭上话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你的为人。我发现可以从防火楼梯上到楼顶,而你的灯开着。我只是在等你,真的。但等你来到楼顶,在矮墙边胡乱走动,我突然想,要是我说点什么,真的会吓到你。”
“但你还是说了。”
“是啊,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以为把你害死了。”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露出紧张的表情。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人人都以为是我自己跳的楼。”
她转过脸看着我。“真的吗?”
“是啊。”
她想了想。“因为爸爸的事儿?”
“是的。”
“你想他吗?”
“每天都想。”
她陷入沉默,然后开口道:“你下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星期天。怎么了?”我努力收回思绪。
“我们可以去你老家一趟吗?”
“你想去斯托特福德?”
“我想去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