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小号声响起,穿着紫色束腰外衣的胖子克利翁出场了。他刚从特尔斐归来,准备宣读神谕。接下来的几分钟,对话都是用帕拉语进行的,因此玛莉·沙拉金妮不得不充当翻译。
“俄狄浦斯问他上帝说了什么,另一个人告诉他上帝说是因为某个人杀死了老拉贾,就是俄狄浦斯之前的拉贾。现在还没有抓住那个人,而且那个人依然生活在底比斯,所以这个横扫一片的杀人病毒就是上帝传播的——克利翁说他被告知这是一个惩罚。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的人们要被惩罚,但他说上帝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这病毒不会停止,直到他们抓住那个杀死老拉贾的人并且把他驱逐出底比斯。俄狄浦斯说他会尽一切努力找到那个人并除掉他。”
此时站在舞台角落的男孩开始慷慨陈词,这回是用英文:“所谓上帝,他的谈论其实平淡无奇,说辞也不过是些荒唐的胡扯。忏悔吧,他会咆哮,因为原罪已经引发了瘟疫。然而我们却说‘既然如此肮脏,就请荡垢涤瑕吧!’”
观众们哄堂大笑的时候,另一组默哀者从舞台两侧登场,缓缓穿过舞台。
“卡鲁纳,”站在前景的女孩说道,“慈悲。为蠢行而受苦与其他苦难一样真实。”
威尔感觉他的胳膊被人拍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到年轻帅气的穆卢干正气呼呼地盯着他。
“我到处找你。”他生气地说,好像威尔是故意把自己藏起来惹他生气的。他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好多人都转过头来,还有人让他们安静点。
“你不在罗伯特医生那里,也不在苏茜拉那儿。”那男孩根本不管别人的抗议一直在念叨。
“安静点,安静点……”
“安静!”云上的男低音大喊了一声,“戏正演到关键的地方,”那声音嘟囔道,“神都听不到他自己说话了。”
“听到了,听到了。”威尔说着也一起笑了起来。他站起身,穆卢干和玛莉·沙拉金妮跟在后面,踮着脚走到出口。
“你难道不想看看结尾吗?” 玛莉·沙拉金妮问道,把脸转向了穆卢干,“你真该等一等。”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责备。
“管好你自己的事!”穆卢干突然打断她的话。
威尔把手放在孩子的肩头。“幸运的是,你对结尾的描述太生动了,我都不需要亲眼验证它。不过当然,”他又有点讽刺地说道,“拉贾殿下的事情总是最要紧的。”
穆卢干从白丝绸的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了威尔。“我母亲写的。”他补充道,“这件事很紧急。”这件长袍就是曾让小护士神魂颠倒的那件。
“真好闻!”玛莉·沙拉金妮一边赞叹一边嗅着拉尼信函所散发出来的浓郁的檀香木味道。
威尔把那三张天蓝色的笔记纸打开,纸上的浮雕图案是一个由五朵金色荷花托起的皇冠。满眼都是下划线和大写字母啊!他开始读信:
……
我的小呼唤是有道理的,我亲爱的法纳比(法语)——像往常一样!我一次又一次地被告知我们共同的朋友命中注定要为可怜的小帕拉岛和整个世界做事(通过财政支持,帕拉政府会同意他加入精神十字军)。所以当我看到他的电报时(就在几分钟前,通过忠诚的巴胡和他在伦敦的一个外交使臣朋友送过来),毫不意外,我得知阿德海德大人赋予你全权(不用说,就是必要的资金方面)代表他——代表我们谈判。为了他的利益,也是为了你我(鉴于我们都是不同形式上的十字军)以及所有十字军们的利益!
但是,阿德海德大人的电报并不是我要通报你的唯一新闻。有一些大事(我们下午刚从巴胡处得知)很快就要发生了,这将是帕拉族历史上伟大的转折点——一切发生的比我之前想象的都要快。这其中的原因有一部分是源于政治(需要抵消迪帕上校最近下滑的支持率),有一部分是源于经济(壬当独自承担的国防开支过于繁重),还有一部分是源于占星术(一些专家说,这段日子尤其适合白羊座——我和穆卢干——还有那个典型的天蝎座迪帕上校的合并)。我们决定在十一月的月食晚上促成这件事。既然如此,我们三个应该立即见个面决定一下必须做的事情。在这个日新月异又瞬息万变的时代,从物质上和精神上促进我们特殊利益的达成。那所谓的将你带到我们沿岸的“意外”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看来,你肯定也意识到了,明显是天意。他是留着让你与我们合作,作为充满奉献精神的十字军,神力会毫不迟疑地支持我们的大业。所以赶紧来吧!穆卢干开了汽车会把你带到我们舒适的小屋来。在这里,我保证,亲爱的法纳比,你会得到无比热情的款待。
法蒂玛
威尔把那三张写满字的带着香气的蓝色信纸又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在这冷漠的外表下,他的内心无比气愤。他气愤面前这个没礼貌的男孩,在白色丝绸长袍下如此潇洒,而其愚蠢骄纵也是如此令人憎恶。当他闻到那封信的又一缕味道时,他也愤恨那个古怪的恶魔女人,开始时借着母爱和纯洁的名义毁掉了她的儿子,现在又借着上帝和一些所谓灵性大师之名怂恿儿子成为乔·阿德海德那石油旗帜下的一名扔炸弹的十字军。然而,他生气的最主要对象还是他自己,他竟然放任自己卷入这荒唐阴险的两人谋划中。天才知道当时是什么反人类尊严的邪恶阴谋让他这个拒绝接受“是的”为答案的人竟秘密地信奉并(那么强烈地)渴望和他们同流合污。
“那么,我们该走了吧?”穆卢干以一种莫名自信的口吻说道。他显然认为就应该这么办,只要法蒂玛下达了命令,大家必须完全毫不迟疑地服从。
威尔觉得他需要点时间来冷静一下,所以他并没有立马回答。相反,他转过身去看着现在有点距离的木偶戏。伊俄卡斯忒,俄狄浦斯和克利翁还坐在宫殿的台阶上等着,或许在等盲人先知忒瑞西阿斯的到来。头顶上,那个男低音正在打盹。一群黑袍默哀者穿过舞台。在靠近舞台脚灯的地方,来自帕拉的男孩开始朗诵无韵诗:
光和怜悯,
光和怜悯——我们的实质就是这么无法形容的简单!
但是这简单却等待了
一个又一个时代,直到那些纷繁复杂足以
从万千之中找到它们唯一的属性,了解自己的方方面面。
此时此刻,从虚幻中找到真实;
等待,仍然在荒谬中等待,
在无垠无缝的交织中等待——
雌激素和慈善事业的交织,真理和肾功能交织,
美丽和乳糜、胆汁、精子交织,
上帝和晚餐,上帝和晚餐的缺失或者钟声相交织
突然响起——一,二,三——在无眠的双耳里。
此时一阵弦音传来,随之是几个悠长的笛音。
“我们该走了吧?”穆卢干又说了一遍。
但是威尔把他伸过来的手挡住了,没说话。那名木偶女孩走到舞台中央开始唱起歌来:
思想从大脑的三十亿个
细胞内迸发出来,
数十亿的弹珠游戏
标记着信仰和质疑。
我的信仰,它们的冲突;
我的逻辑,它们的酶;
他们粉色的肾上腺素,我的憧憬;
他们白色的肾上腺素,我的罪行。
既然我是感知到的
三千万个细胞的安排
每个原子的疏离
皆预示我的未来。
穆卢干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抓起威尔的手臂使劲捏了一下。 “你走不走?”他喊道。
威尔怒火中烧,转过身说:“你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吗,小蠢货?”说着把胳膊使劲从那男孩手中抽出来。
穆卢干吓了一跳,换了一种语气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准备好了去见我母亲。”
“我没准备好,”威尔说,“因为我根本就不打算去。”
“不去?”穆卢干简直不敢相信,“但是她希望你去,她……”
“告诉你母亲我很抱歉,但是我有更重要的安排。有个人就要离世了,我得去看看她。”威尔又说道。
“但是我这件事极其重要啊!”
“死亡也一样。”
穆卢干压低了嗓子:“要发生大事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不到你说什么。”威尔在嘈杂的人群中喊道。
穆卢干担忧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提高了声音说道:“有大事要发生了,是件大事!”
“医院里也有更大的事情发生。”
“我们刚刚得知……”穆卢干开始说道,他再次环顾了一下周边,然后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在这儿告诉你。所以你必须和我去小房子。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了。”
威尔瞄了一眼手表。“没时间耽搁了,”他重复道,转向玛莉·沙拉金妮,“我们必须得走了,走哪边?”
“我给你带路。”她说, 然后他们牵着手走了。
“等等,”穆卢干恳求道,“等等!”威尔和玛莉·沙拉金妮一直往医院走去,而穆卢干拨开人群紧追了过去。“我该怎么对她说啊?”他在两人身后带着哭腔高喊。
这男孩的恐惧真是又可怜又好笑。威尔心中的怒火有点平息了,此时反而觉得滑稽。他大笑起来,然后停下来问道:“你会怎么告诉她,玛莉·沙拉金妮?”
“我会告诉她整个事情的经过,”孩子说道,“我是说如果那是我妈妈的话。”但是,她又转念一想,“我妈妈不是拉尼。”她抬头看着穆卢干。“你是互助领养俱乐部的吗?”她问道。
他当然不是。对拉尼来说成立领养俱乐部就是一件亵渎神明的事。只有上帝才可以造出母亲。拉尼这位精神十字军需要单独和她神赋的牺牲品在一起。
“不是领养俱乐部的,” 玛莉·沙拉金妮摇了摇头,“那太糟了!否则你可以和你其他妈妈中的一位待上几天。”
穆卢干还沉浸在害怕告诉他唯一的母亲任务失败了的恐惧当中,于是又开始近乎歇斯底里地喋喋不休,内容还是换汤不换药。“我不知道她会怎么说,”他不断地重复又重复,“我不知道她会怎么说。”
“只有一种方法能让你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威尔告诉他,“就是回家听她说。”
“和我一起去吧,”穆卢干恳求道,“拜托了。”他紧紧抓住威尔的手臂。
“我告诉过你不要碰我。”那只紧抓的手又快速缩回去了。威尔又笑了。“这多好!”他以一种告别的姿势举起了他的手杖,“晚安,殿下。”然后他转向玛莉·沙拉金妮,兴致勃勃地说道:“往前走,麦克菲尔。”
“你刚才是假装的还是真生气了?” 玛莉·沙拉金妮问道。
“真生气了。”他肯定地说。然后他想起在学校体育馆的所见所闻了。他哼唱着罗刹女号笛舞的前奏,用他的手杖铁底敲打着地面。
“我刚才是不是不应该生气?”
“可能那样更好。”
“你真这么认为吗?”
“他不害怕的时候就该恨你了。”
威尔耸了耸肩。他一点也不在意。但是随着过去慢慢消逝,未来越来越近,当他们穿过市场的盏盏弧形灯登上了通往山顶医院那暗黑陡峭的蜿蜒台阶时,他的心情又开始变化了。往前走,麦克菲尔——但是走向哪里呢,又要远离什么呢?走向另外一处原始恐惧作威作福之地,远离乔·阿德海德允诺的自由的希望。而那希望是那么容易达成,而且得来的方式既不会显得没有道德也不会让人觉得奸诈(因为帕拉岛无论如何都注定要灭亡)。如若不去,远离的不仅是自由的希望,如果王侯夫人向乔抱怨导致乔勃然大怒,那么他作为一个专业的死亡观察者,一个薪水丰厚的仆人,这样的前景也会成为泡影。
他该回去吗?他该去找穆卢干,向他道歉,对那个可怕的女人唯命是从吗?在这条路前方一百码的地方,他看到医院的灯光在树影婆娑中闪耀。
“我们歇一会儿吧。”他说。
“你累了吗?” 玛莉·沙拉金妮关切地问道。
“有一点。”
他转过身去靠在他的手杖上,眼睛望向山下的集市。在弧形灯的照射下,整个市政厅都散发着粉色的光,就像一盘巨大的覆盆子果冻。在寺庙螺旋尖顶上,他看到一层层活灵活现的印度雕塑——有大象和菩萨,鬼神,丰乳肥臀的神女,跳跃的湿婆,还有安静极乐中林立的过去佛和未来佛。在覆盆子果冻和神话雕塑之间挤满了人,而且其中还有一个顶着一张愤怒的脸穿着一套白色丝绸长衫的穆卢干。他应该一起回去吗?回去应该是一个明智又谨慎的选择吧!但是他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不是像拉尼一样的小呼唤,而是洪音在响:“太卑劣了!太卑劣了!”良心?没有了。道德?也不要问!如此的肮脏、丑陋、恶俗,超出了他能承担的任务范畴——这些事情,对于一个有追求的人来说,是绝对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
“好啦,我们继续走吧?”他对玛莉·沙拉金妮说道。
他们走进了医院的大厅。导诊台的护士递来了一张苏茜拉的便条。玛莉·沙拉金妮将直接去饶女士那里,她和弟弟汤姆·克里希纳会在那儿过夜。法纳比先生则被要求立马去34号房间。
“请走这边。”护士说着把旋转门推开了。
威尔走了进去。他条件反射般地礼貌起来。“谢谢你。”他笑着说道。他瘸着腿向前走,想着即将要面对的情景,胃里就开始直犯恶心。
“请从左边的最后一个门进去。”护士说道。现在她得回到大厅的导诊台了。“所以你得独自过去了。”说着她便关上了身后的门。
“独自。”他喃喃自语道。独自——令人焦虑的未来和挥之不去的过去一样,原始恐惧这东西真是永远无所不在。这条刷着绿色墙漆的走廊,正是一年前他走向莫莉去世房间的那条。噩梦又重现了。命中注定他又神志清醒地走向一个可怕的圆满。死亡,再次见证死亡。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他一边敲门一边等待,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门开了,他发现开门的是小拉妲。
“苏茜拉在等你呢。”她小声说道。
威尔跟着她走进了房间。绕过屏风的时候,他瞥见苏茜拉在灯光映照下修长的侧影,瞥见一张垫高的床和枕头上暗黑瘦瘠的脸,皮包骨的手臂形同竹节,手指如枯爪一般。他感觉自己再一次被原始恐惧袭击了。他颤抖了一下赶忙别过脸去。拉妲示意他去窗边的椅子上坐会儿。他坐下来闭上了眼睛——他从生理上隔绝了现在,但也正是这个举动,让他的双眼开始向内睁开,那些讨厌的现实勾起的回忆又重新涌现出来。那时他和玛丽姑姑待在另一个屋子里,或者和他待在一起的是一个曾经叫作玛丽姑姑的人,但是现在这个人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不像玛丽姑姑一样乐善好施,喜欢鼓励别人;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讨厌所有靠近她的人,不管是谁,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得癌症,因为他们没有病痛,没有在生命大限之前被判处死刑。这种对他人健康和快乐的嫉妒让她极其容易发怒,容易自我怜悯,陷入落魄的绝望之中。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他似乎能听到那尖锐的抱怨声,看到那满脸泪痕扭曲的面孔。而那个人正是他曾经真正全心爱过并钦佩的人啊。然而,在她人生退化的进程中,他发现自己开始轻视她——蔑视,甚至是厌恶。
为了从过去逃离出来,他睁开了双眼。他看见拉妲坐在地板上,盘着腿,身板挺得直直的,正在冥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的苏茜拉,同样聚精会神。他看了看枕头上的那张脸,也是同样沉寂,沉寂得几乎称得上是凝固的死寂。房间外繁茂的枝叶下是一片黑夜,一只孔雀突然叫了起来。这样一衬托,紧接而来的安静似乎变得有些诡异可怕。
“拉克西米,”苏茜拉把手放在老妇人虚弱的手臂上,“拉克西米,”她又提高了点声音,那张死寂的脸还是无动于衷,“你不可以睡觉。”
不可以睡觉?但是对玛丽姑姑来说,睡觉——注射安眠药之后的强制睡眠,是唯一能帮助她摆脱自我怜悯带来的自我伤害,以及那始终萦绕左右的恐惧的方法。
“拉克西米!”
那张脸又活了过来。
“我没有真的睡着,”老妇人低声说道,“我只是太虚弱了,好像要飘走了。”
“但是你必须得待在这儿,”苏茜拉说,“你得知道你还在这儿。一直都在。”她又在老妇人的肩膀下垫了一个枕头,然后从床头柜上拿来一瓶嗅盐。
拉克西米吸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苏茜拉的脸。“我都忘了你有多漂亮了,”她说,“不过杜加德的品位一向很好。”那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淘气的微笑。“你怎么想的,苏茜拉?”一会儿她换了一种口气说道,“我们还会见到他吗?我是说,在那边。”
苏茜拉默默地拍了拍老妇人的手,突然笑了。“老拉贾也碰巧问了相同的问题,”她说道,“你认为‘我们’会在‘那边’见到‘他’吗?”
“不过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我们是从同一道光里来的,我们也会回到同一道光里去。”
语言,威尔开始思考,语言,语言,语言。拉克西米努力把手抬起来,有点责备地指向床头柜上的灯。
“这灯太刺眼了。”她说道。
苏茜拉把绑在她脖子上的红丝绸手巾取下来放在羊皮灯罩上。灯光突然从毫无人情味的刺眼的白色冷光变成了昏暗又温馨的暖光,那颜色就像人脸上的红光一样,它让威尔想到当波特杜松子酒吧变成深红色的时候——芭布丝床上凌乱的样子。
“这样好多了。”拉克西米说。她闭上了双眼。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又说道:“那光,那光。又来了。”她停顿了一下。“哦,真美,”她后来又低语道,“真美啊!”突然她抽搐了一下,咬紧了嘴唇。
苏茜拉紧握着老妇人的手。“很痛吗?”她问道。
“可能很痛吧,”拉克西米回答道,“如果那的确是我的疼痛的话,但很奇怪那不是。疼痛虽然在这里,但是我却在别的地方。就好像是服用了解脱之药后的感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你的。即使是你的痛苦。”
“那道光还在吗?”
拉克西米摇摇头:“回想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它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当我开始谈起疼痛不属于我的时候。”
“所以你刚才说得很好。”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把它说了出来。”拉克西米的脸上又闪过一抹淘气的笑容。
“你现在在想什么?”
“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他一直在唠唠叨叨,唠唠叨叨,唠唠叨叨——就算把他的嘴都堵上也停不了。别让我说话了,苏茜拉。帮助我从光中解脱出来吧。”
“你还记得去年那个时候,”苏茜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一起爬上了自由实验站的湿婆神庙吗?你、罗伯特、杜加德、我,还有两个孩子——还记得吗?”
拉克西米一边回忆一边开心地笑了。
“我刚才在回忆神庙西边的景色——朝向海边的景色。蓝色,绿色,紫色——那云彩的暗影像是水墨画一般。还有云彩本身——像白雪,石墨,木炭,绸子。我们在欣赏美景的时候,你问了一个问题。还记得吗,拉克西米?”
“你是说,关于明光?”
“是的,关于明光,”苏茜拉肯定地说道,“为什么人们说起精神就会想到光?难道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阳光,觉得它是那么漂亮,所以只有把佛性和最纯最亮的明光联系起来才是自然合理的?又或者他们觉得阳光很美,是因为有意无意的从出生就开始,他们就有过以光的形式受到思想启发的经历?我是第一个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苏茜拉笑着说道,“因为我一直在读美国行为学家的一些书。我从没有停止过思考——我来跟你说说所谓的‘科学观点’。人们把思想(不管它是什么)和光的幻想联系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看了很多次日落并且觉得印象深刻。但是罗伯特和杜加德不这么认为。他们坚定地认为明光是先验存在的。他们说你会因为日落而感到疯狂,是因为日落提醒了你一直持续存在的东西,不管你知不知道,那是存在于你脑海中并超越时间和空间的。你认同了他们的说法,拉克西米——你还记得吗?你说:‘我很想站在你那边,苏茜拉,因为这些男人也不能总是说什么是什么。但是关于这件事——很明显——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对的。’当然他们是对的,当然我无可救药地错了。不必说,在你问我之前你自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都不记得了,”拉克西米小声说,“但是我确实能看到。”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能看到明光,”苏茜拉说道,“你想让我提醒一下你吗?”
病恹恹的老人点了点头。
“在你八岁的时候,”苏茜拉说道,“第一次看到一只橘色的蝴蝶落在一片叶子上,它在阳光下扇动着翅膀——突然有一道纯净的真如明光从它身上闪耀出来,就像另一个太阳一样。”
“比太阳还要亮。”拉克西米轻声说道。
“但是更温和。你可以盯着那团明光却不会感觉刺眼。现在记起来了吧?一只蝴蝶落在一片绿叶上,扇动着翅膀——那是佛性的闪现,那明光让阳光都相形见绌。那时候你只有八岁。”
“我积了什么德才能看到它?”
威尔想起了那个晚上,大概是玛丽姑姑临死前的一两个星期,姑姑开始和他谈起她在阿伦德尔的度假屋,在那里威尔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假期。他把硫黄点燃向蜂巢吹烟,坐在丘陵草地上或者榉木树下野餐。然后在博格诺小镇吃香肠肉卷,一个吉卜赛的占卜者预言他会成为财政部大臣,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红鼻子教堂执事把他们赶出了奇切斯特大教堂,因为他们总在那儿笑个不停。“笑得太多了,”玛丽姑姑闷闷不乐地一直重复着,“笑得太多了……”
“现在,”苏茜拉继续说道,“想想湿婆神庙的风景,想想大海的光影,白云之间的蓝天,想想这些,放飞你的思绪。放飞吧,这样那些非意识才会浮现。从事物到虚无,从虚无到真如。再从真如到事物,从事物到你的思维。回忆一下佛经里说的内容。‘你自己的这个光明晃耀、其性本空、与光明本身不可分离的净识,既没有生,也没有死,即是无量光。阿弥陀佛。’”
“和永恒之光一样闪耀,”拉克西米重复道,“可是又暗下去了。”
“因为你用力过猛所以又暗下去了,”苏茜拉说道,“黑暗是因为你太想要光亮。想想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你和我说的话。‘轻轻地,孩子,轻轻地。你要学会不费力地处理每一件事。轻轻地想,轻轻地做,轻轻地感受。是的,轻轻地感受,即使你感觉很深切。就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然后轻松地去应对。’我那段时间严肃得不得了,就是个缺乏幽默细胞、一本正经的学究。轻轻地,轻轻地——这是我听过最好的建议。那么,现在我也要和你说同样的话了,拉克西米……轻轻地,亲爱的,轻轻地。就算死亡来临,也没有什么是沉重的,可怕的,或者特别的。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可怕的颤音,也不需要刻意把自己想象成耶稣、歌德进行自我伪装。当然,也别去想什么神学和玄学。只是死亡以及明光本身而已。所以抛开你所有的包袱往前走吧。现在流沙正包裹着你,吸吮着你的脚,想要把你拽入恐惧、自我怜悯和绝望之中。所以你必须轻轻地走,轻轻地,亲爱的。踮起脚尖,卸下行李,就算是个海绵包也请抛掉。全无负担地走吧。”
全无负担……威尔想起玛丽姑姑曾经在流沙中一步一步越陷越深。她一直在奋力抗争,却越陷越深,直到最后完全被流沙淹没,陷入了原始恐惧之中。他看着枕头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发现上面带着一抹微笑。
“那光,”一阵有气无力的嘶哑的声音传来,“那明光,出现了,和痛苦一起出现了,尽管有痛苦。”
“那么你现在在哪儿?”苏茜拉问道。
“在那儿,在一个角落里。”拉克西米想要指一指,但是她举起的手在颤抖,而后又毫无力气地落了下去,沉沉地落在被单上。“我能看见我自己就在那儿,而且她能看到我的身体在床上。”
“她能看到光吗?”
“不能,光在这儿,在我的身体这儿。”
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威尔转头正好看见罗伯特医生瘦小的身形出现在屏风后面,随后走了进来。
苏茜拉站起身来示意他走到床边,坐到她的位置上来。罗伯特坐了下来,上身前倾,一只手捧起他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是我。”他轻声说道。
“你终于来了……”
“有一棵树,”他解释道,“倒在电话线上了,所以自由实验站除了马路所有通讯都断了。他们派了一个信使开车去找它,但是车在半路上又抛锚了,就这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不过感谢上帝,我终于赶到了。”
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闭上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拉克西米,”他轻柔地说道,“拉克西米。”他的指尖摩挲着她布满皱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我的小爱人。”泪水从他的脸颊流淌下来,但他的声音是那么坚定,他的语气是温柔而不是软弱,是那么有力量。
“我已经不在那里了。”拉克西米轻声说道。
“她刚才在角落里,”苏茜拉向她的公公解释道,“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在床上。”
“但是我现在回来了。我和疼痛,我和光,我和你……都在一起了。”
那孔雀又叫了起来,伴着热带夜晚的虫鸣声,衬托着沉静。透过这些声响,远处传来一阵清晰欢快的音乐,笛子配合着弦乐,并伴随沉重的鼓点。
“听,”罗伯特医生说道,“你能听到吗?他们在跳舞呢。”
“跳舞,”拉克西米重复着,“跳舞。”
“轻轻地跳舞,”苏茜拉在她耳边说道,“就好像他们有一对翅膀。”
那音乐声在增大,听得更清楚了。
“是求爱舞曲。”苏茜拉又说道。
“求爱舞曲。罗伯特,你记得吗?”
“我怎么会忘呢?”
是啊,威尔自言自语道,谁会忘记呢?谁又会忘记这一种远方的音乐呢?而且现在就在眼前,那样的不自然,急促又肤浅,那是一个男孩耳朵里听到的死亡的呼吸。街对面的房子里有人正在练习玛丽姑姑曾经喜欢弹奏的勃拉姆斯圆舞曲。1,2,3,……11,23,1……
那个曾经是玛丽姑姑的可憎的陌生人,从人为的安眠中被吵醒了,睁开了眼睛。她那蜡黄消瘦的脸上表现出极度的愤恨。“快去告诉他们停下来!”那刺耳到变了腔调的声音尖叫着。然后,她面带憎恨的脸上变成了绝望。这个陌生人,这个可怜又可恨的陌生人不可抑制地抽泣起来。那些勃拉姆斯圆舞曲曾经是法纳比最爱听她弹的保留曲目啊。
一股清风又送来了一阵欢快悦耳的音乐。
“所有那些在一起跳舞的年轻人,”罗伯特医生说,“所有的笑声和渴望,所有的简单快乐都在这里,就像一种气场,一种力场。他们的快乐和我们的——苏茜拉的爱,我的爱——全部交织在一起,彼此加强。爱和快乐包围着你,亲爱的,爱和快乐将会把你带到明光的平静中。听这音乐,你还能听到吗,拉克西米?”
“她又飘走了,”苏茜拉说,“想办法把她拉回来。”
罗伯特医生把一只手臂垫在那瘦弱的身体下撑着她,让她坐起来。她的头向一边歪着倒在他的肩头上。
“我的小情人,”他不停地对她喃喃耳语,“我的小情人……”
她的眼睑迷离地睁开了一会儿。“更亮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到,“更亮了。”一种近乎极度喜乐的微笑点亮了整张脸。
罗伯特医生眼含泪水却向她回以微笑:“那么现在你可以走了,亲爱的。”他轻抚着她的白发,“现在你可以走了,走吧,”他坚定地说道,“放这个可怜又苍老的躯体走吧。你再也不需要它了。让它从你身上消失吧。把它留在这儿,就像你穿破的衣服一样。”
在那张瘦削的脸上,嘴巴突然像个洞穴一样大大地张开,呼吸也变成了鼾声。
“我的爱人,我的小情人……”罗伯特医生把她抱得更紧了,“走吧,走吧。把它留在这儿,留下你苍老破旧的身体,走吧。走吧,我亲爱的,走向那片光吧,走向平和,走向明光里生机勃勃的平和……”
苏茜拉捧起她一只瘫软的手亲吻了一下,然后转向小拉妲。
“该走了。”她轻声说道,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拉妲从冥想中醒过来,睁开眼睛,点了点头,然后爬起身来踮着脚尖悄悄向门边走去。苏茜拉和威尔打了声招呼,于是他们一起跟着她走了出去。他们三个沿着走廊走着,一路沉默。拉妲在旋转门处向他俩告别。
“谢谢你刚才让我和你在一起。” 拉妲轻声说。
苏茜拉亲了亲她:“谢谢你帮拉克西米走得轻巧一些。”
威尔跟着苏茜拉穿过大厅走进了温暖伴着香气的夜色中。他们沉默着下了山,走向集市。
“那么现在,”他终于开了口,尽量地压制住自己廉价的玩世不恭的态度,“我猜她是一路小跑着去和她的男朋友你侬我侬了吧。”
“实际上,”苏茜拉淡淡地说道,“她今晚值班。不过就算她不是,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她从死亡的修行过渡到爱情的修行呢?”
威尔没有立马回答。他在回想莫莉葬礼的那个晚上他和芭布丝之间发生的事情。那是反爱情的修行,是令人憎恶的嗜迷修行,是色欲和自我厌弃的修行,曾使他变得更加自我,也更加令人厌恶。
“抱歉,我刚才又试图弄得不愉快。”他终于说道。
“是你父亲的鬼魂作的怪。我们得看看有没有法子可以驱逐它。”
他们穿过集市来到了小街的尽头,马上就要驶出村子了。他们开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那儿停了一辆吉普。正当苏茜拉准备把车开上高速的时候,车的头灯扫到了一辆从山上开下来准备驶入匝道的绿色小车。
“我不会认错了吧,那是皇室的奥斯汀宝贝车吗?”
“你没认错。”苏茜拉说,她也想知道拉尼和穆卢干这么晚了还要到哪里去。
“他们肯定不是去干什么好事。”威尔猜道。接着他一冲动和苏茜拉说了他来到帕拉岛是受了乔·阿德海德的委派,还讲了他和皇太后以及巴胡先生的交易。
“你可以明天就把我驱逐出境。”威尔总结道。
“不管你是否改变主意,”她肯定地说道,“都无法改变这件事情的实质。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石油垄断。我们不论是被东南亚石油公司还是加州标准石油公司剥削,都是一样的。”
“你知道穆卢干和拉尼在策反你们吗?”
“他们也没有藏着掖着。”
“那你们为什么不摆脱他们呢?”
“因为他们马上就会被迪帕上校带走。拉尼是壬当的公主。如果我们驱逐了她,将导致两国开战。”
“那么我能做什么吗?”
“试着稳住他们,改变他们的想法,希望有一个好的结果,不过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了,你会怎么办?”
“我想试着让情况朝最好的方向发展吧。即使是在最坏的社会里,每个个体仍然可以保留一点小小的自由。一个人能够自己感知,自己回忆和想象,自己去爱,自己去死——就算是在迪帕上校的统治下也一样。”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罗伯特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可以试试解脱之药?”威尔点了点头,她又问:“你想不想试一试?”
“现在?”
“现在。对的,如果你不介意你会因此通宵不睡。”
“我最喜欢这样了。”
“可能你也会发现你会对它讨厌得不行。”苏茜拉提醒他,“解脱之药可以把你带入天堂,但是也可以把你带去地狱;或者两种情况都有,一起发生或者交替发生;又或者(如果你足够幸运,或者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超越了这两种情况;再或者超出了以上所有的情况之外,你会回到你开始的地方——回到这里,回到新洛桑,回到昔日的日常生活中去。当然,只是现在,和昔日的日常生活完全不一样了。”
1.《格列佛游记》中虚构的长生不老之人。
2.希腊神话中长生不老的美男子。
3.古希腊小亚细亚西岸城市,以阿耳特弥斯神庙而闻名。
4.出自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诗集》第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