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2)

阿道司·赫胥黎 10066 字 2024-02-18

一、二、三、四…… 厨房的时钟敲了十二下。真是难以理解啊,竟然能看着时间走向停止。这不休的钟声听起来就像发生在无垠的当下,在另一个时间的维度中心不断地变化着,在那里时间不是以分秒计算,是以美丽、意义、强度以及深邃的奥秘来计算。

“光明的极乐世界”,这些话就像气泡一样从他意识的浅层里涌现出来,然后消失在他紧闭的眼皮下那无垠旷野中的生命之光里,跳动着脉搏,呼吸着。“光明的极乐世界”,这是他所能想到的表述最准确的词汇了,但是这种无休无止又不断变化的事件是无法用语言传达的,语言只会夸大或削弱。这不仅仅是欣喜,更是理解。理解一切,而不是知晓一切。知识包含了知者和无限种类的已知和能知的事物。但是现在,在他紧闭的双眼里,既没有可见的景象也没有观景的人。有的只是一个人在极乐之中感受合一存在这样一个经验化的事实。在一系列启示中,光变得愈加明亮,理解逐渐加深,欣喜变得愈加强烈。 “亲爱的上帝!”他喃喃自语道,“哦,我亲爱的上帝呀。”此时,他听到了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苏茜拉的声音。

“你想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威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讲话是那么困难,不是出于什么身体原因,而是言语显得如此庸俗,毫无意义。“光亮。”他终于低声答道。

“那么你就在那儿看着光亮吗?”

“不是看”,他思索了好一会儿回答道,“而是我成了那道光。我成了那道光。”他强调似的重复了两遍。

光亮出现之处即是他消失之处。威尔·法纳比——自始至终都没有这个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光亮的极乐世界,只有一种知识以外的感悟,仅仅是在无限的尚未分化的意识中个体融入合一存在。这,不言而喻,就是思想的自然状态。当然确实存在过专业的死亡观察者,那个自我厌恶的芭布丝痴迷者,还有三十亿个独立的意识,每个都处于噩梦世界的中心,在那里任何脑袋上长了眼睛或是有一丝诚实的人都不会把“肯定”作为回答。那是怎样的怪事使得思想的自然状态变成了这般充斥着可悲和犯罪的恶魔之岛呢?

在充满极乐和理解的苍穹中,许多过往的概念和情感来回穿梭着,就像蝙蝠对抗着落日。普罗提诺的“太一”和他的“流溢说”,都一点点沉淀成更深的恐惧。然后将作为具有更深恐惧的令人愤怒和厌恶的蝙蝠感受,变成事实上并不存在的法纳比看过、做过、施加给别人和自己所遭受的往事的特定回忆。

但是,极乐、平静和理解的天空依然存在于这些摇曳的记忆之后、记忆周围,甚至存在于这些记忆之中。在落日的天空中可能有几只蝙蝠,但事实是这可怖的影响人的方式已被扭转。威尔的思想从一个异常不幸而又扭曲的自我被还原回了纯净的状态。思想处于最自然的状态,无边无际,尚未分化,被光亮福佑,无知但被充分理解。

那片光亮就在此地,那片光亮就在此刻。正因此地无穷,此刻无垠,所以并没有人在光亮之外欣赏它。事实便是意识,意识便是事实。

右边又传来了另一个世界里苏茜拉的声音。

“你快乐吗?”她问。

一片更加明亮的光辉扫去了所有这些摇曳的思绪和记忆,只剩下了水晶般透明的极乐世界。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睁眼,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艾克哈特把它称作上帝,”她继续说道,“‘快乐是如此令人陶醉,又是如此意想不到的强烈,以至于无人能把它描述出来。然而身处其中之时,上帝会散发出它的光和热,永不消逝。’”

上帝会散发出它的光和热……多么精准的描述啊,威尔大声笑道:“上帝就像是一座着火的房子。”他笑得喘不过气来。“七月十四日的上帝啊。”他再次笑得惊天动地。

他闭起了双眼,一片光亮的极乐向上涌起犹如倒挂的瀑布倾泻而来。从统一到更加统一,从客观的无我到更加彻底的超我。

“七月十四日的上帝啊。”他重复道,在极乐世界的洪流中心,出于认识和理解,他最后轻声地笑了一下。

“那么七月十五又如何呢?”苏茜拉问道,“次日清晨又如何呢?”

“再也没有次日清晨了。”

她摇摇头说道:“听起来很像涅槃。”

“那有什么不对吗?”

“纯正的酒,百分之百标准酒精度——这种酒是让拥有似酒鬼般品质的人才能享用的佳酿,菩萨会用等量的爱和工作稀释它。”

“那还不错。”威尔强调道。

“你的意思是,这样它会更加美味吧。这也就是为什么它会有这么巨大的诱惑力,是唯一连上帝也抵制不了的诱惑。这不明善恶的果实啊,真是太香甜了,简直就是个超级芒果!上帝已经吃了上亿年了。突然人类出现了,对善恶的认识也随之而来,因此上帝不得不更换另一种难吃的水果。你只要尝了一口超级芒果,你就会和上帝产生共鸣。”

椅子突然咯吱作响,而后是裙摆摩挲发出的沙沙声,还有一连串窸窸窣窣的他也听不明白的声响。她在做什么?他本来睁开眼就能得到答案。但是,要知道,谁关心她在干什么呢?没什么比那闪亮的喷涌而出的极乐和感悟更重要的了。

“从超级芒果到知识之果,我要让你戒掉它,”她说道,“通过几个简单的阶段。”

耳边传来一阵呼呼声。几个认知的气泡从意识的浅滩里升到了意识的表面。苏茜拉在留声机转盘上放了一张碟片,现在音乐开始播放。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他听到她说,“这音乐是最接近静寂的,尽管是严格编排的,却也是最接近本真、最接近那百分百纯净佳酿的。”

慢慢地,呼呼声变成了乐曲声。另一个认知气泡升腾起来,耳边响起的是勃兰登堡第四协奏曲。

当然,这就是他过去经常听的勃兰登堡第四协奏曲,但是却又如此不同。那急板——已经铭刻在他的心头。这也意味着他能最大限度地意识到这是一首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首先,已经不是威尔·法纳比在听音乐了。这个急板在无垠的当下流淌开来,那光明的极乐世界渐渐展现出来。或者说这说法有点太委婉了。从另一种形式来看,这个急板就是一个光明的极乐世界;是通过一种特定的认知去理解没有认知化的万事万物;是未分化的意识分解成音符和乐章,但依然还是一个可理解的整体。当然,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属于任何人,它时而在内,时而在外,时而不知所踪。这音乐威尔·法纳比之前已经听过了上百次,但此时他已经重生为一个无主的意识。尽管是一种无主的意识,但他却能体会到勃兰登堡第四协奏曲那强烈的美感以及深层次的含意。与之前的独自欣赏相比,此次他在同一支曲子中获得的是之前无法比拟的。

“可怜的白痴”,一个讽刺的气泡升腾上来。那个可怜的白痴并不想在任何事情上给予肯定的回答,审美除外。一直以来他都在否认,为了做真实的自己,他一直在否认那些他热切渴望承认的美和意义。威尔·法纳比只不过是一个沾满泥巴的过滤器,另一侧的人类、自然甚至他挚爱的艺术都因此变得模糊不清,溅满污泥,变得更逊色、异化和丑陋。今晚,他对于音乐的感知头一次完全畅通无阻。在思绪和音乐之间、思绪和形式之间、思绪和意义之间,再也没有不相关的个体经历来淹没音乐或是来制造无意义的不和谐声音。今晚的勃兰登堡第四协奏曲是一只纯粹的曲子——哦,不,是福佑的礼物,不为个人历史所污染,不为二手思想所羁绊,不让根深蒂固的愚蠢掩盖直接体验的天赋。那愚蠢是每个人,还有那个不愿意(或者对于艺术,根本就是无能力)接受肯定为答案的可怜白痴所表现出来的。

今晚的勃兰登堡第四协奏曲不仅仅是独立的个体,在某些不可能的意义上来说,它还是拥有无限存续时间的当下。或者(从某些更加不可能的意义上来说,鉴于它有三个乐章并且按照常速演奏)它是没有存续时间的。节拍器支配着每个乐句,但是这些乐句的总和并不是以分秒来计算。它有着自己的节奏,却没有时间的概念。那么究竟是什么在支配着整首乐曲呢?

“永恒。”威尔被迫回答道。这是任何思想高尚的人都不愿对自己提及的形而上的肮脏词汇,更不用说是公开讲了。“永恒,我的同胞们,”他大声说道,“永恒之类的。”正如他预想的一样,这个词说出来也并没有那么讽刺。今晚说出这两个字就像说出另外两个字的禁忌词一样简单。他笑了起来。

“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她问道。

“永恒,”他回答说,“不论你信不信,就像狗屁一样真实。”

“非常好!”她同意道。

他坐在那里聚精会神一动不动,眼和耳卷入了相互交织的声音流,协调一致,亮度相同且交织在一起的灯光流,并且无休止地从一个次序向另一个次序流动。这首再熟悉不过的老旧音乐每一个乐章都是从未有过的美丽呈现,就如同喷涌的泉水一样倾泻而下,每一次呈现都像它本身一样新颖奇妙。单一小提琴、两个竖笛、大键琴和小的管弦乐器,彼此分离,不同,独立——每一个乐器的声音都与其他乐器相互作用,个体作为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存在。

“啊,上帝!”他听到自己低声说道。

在这永恒的变化中,竖笛一直吹着一个拉长的音符。一个没有上分音,清澈、透明、庄严、清空的音符。一个纯粹冥想的音符(这个词一直在冒泡)。现在又有一个带有启迪性、不雅的词语取得了一个具体的意义,并且现在说出来不会带有一丝羞耻。纯粹冥想,是漠不关心的,超越偶然的,游离于道德评判之外的。在喷涌而出的光亮中他捕捉到记忆中的一瞬间,拉妲谈及爱作为冥想时那闪亮的面庞,还有拉妲在拉克西米去世的床尾盘腿坐着,静默地沉思冥想。长长而纯粹的音符就是她话语的意义,是她沉默的有声表达。但是,附和着冥想,竖笛天堂般空灵的声音,小提琴激情振动的绚丽声音,环绕这两个声音的是——冥想超脱的音符和激情融入的音符——大键琴琴弦弹奏出的尖锐干脆的曲调。精神和本能,行动和远见——在它们周围是智慧之网。他们能被无层次散漫无章的思想理解,但是很显然,只能从外部被理解。就体验而言,这和散漫性思考能解释的截然不同。

“就像一个逻辑实证主义者。”他说。

“那是什么?”

“拨弦古钢琴。”

就像一个逻辑实证主义者,他正在用意识的浅滩进行思考,而此刻在思维深处,光和声正在无休无止地延展开来。就像逻辑实证主义者谈论普罗提诺和朱莉·德·雷斯毕纳斯一样。

音乐又变了,现在是小提琴在奏响(多么热烈啊!)那个拉长的冥想音符,两个竖笛弹奏起了活跃融入的音符并且不停地重复——与施加在另一个物质上的形式相同——以超脱的风格。这里,在它们之间跳来跳去的是逻辑实证主义者,虽然荒诞却也必不可少,用和事实不可通约的语言试图解释本身的意义。

在像狗屁一样真实的永恒里,他继续听着这些相互交叉的声音,继续观察这些交织的光线,继续感受(在那里,在这里,又在无处)所有看到听到的。现在,光线的特性骤然发生了变化。这些交织的光线,对所有特定知识的理解首次分化流动,不再是连续体,而是,突然,这些单独形状的无限连续——明显带有未分化体的发光福佑——变得有界限,被隔离开,变成个体。银色、粉色、黄色、浅绿、龙胆蓝色,无穷尽连续的发光球体从某处隐藏的来源游弋上来,契合着音乐,自觉地群集成极其复杂又极其美丽的排列。一眼不竭的泉水喷洒出意识的图形,星星的晶格。他看着它们的时候,就正如他经历着它们的生命一样,经历了与它们对应的音乐的生命,它们继续填满内部三维空间的其他晶格,并且不停地在另一个质量和意义的永恒维度下进行变幻。

“你在听什么?”苏茜拉问道。

“在听我看到的东西,”他回答道,“在看我听到的。”

“那你怎么描述它呢?”

“它看起来像,”威尔思忖了一会儿,回答道,“它听起来像造物主。只不过它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而是不停歇的永恒的造物。”

“永远把什么也没有、没有来处的东西创造成来自某处的某物,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你进步了嘛。”

如果说的时候能多少说得明白一点,威尔就会告诉她,无知的理解和光亮福佑是比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更好的东西。

“进步了,”苏茜拉重复道,“但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睁开双眼怎么样?”

威尔断然摇了摇头。

“是时候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来发现事情的真相了。”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他低喃道。

“不,这不是,”她保证道,“你看到、听到、感受到的是第一个真相。现在你必须看第二个。看,把两个真相放到一起使之成为一个全面的真相。下面睁开你的双眼,威尔,睁大。”

“好的。”他最后勉强同意道,带有一丝对于厄运的担忧,他睁开了双眼。内部光亮被另一种光吞噬。图形的喷泉、有序排列的彩色球体和规律变幻的晶格变成了静止的直线、对角线、平面、弯曲的圆柱体。这些图形全部是由看起来像是玛瑙一类的物质雕琢而来,从一个跳动的珍珠母矩阵中出现。就像一个盲人忽然恢复了视力,忽然开始面对这光和色彩的谜团,他惊奇不解地注视着这一切。在勃兰登堡第四协奏曲又一个无休止的二十个小节末尾,解释的气泡升腾到意识上面。他在看,威尔忽然意识到,他在看一个小方桌,桌子后有一把摇椅,在摇椅后有一面白石膏墙。这个解释是可靠的,因为从他睁开眼睛到感知他所自然观察的东西之间的那一段永恒之中,他面对的谜团从难以名状的美丽加深到填满他的闪光异质的完满,当他观察的时候,带有一种形而上学的恐惧。那么,这种可怕的谜团仅仅是由两样家具和一面墙组成的。恐惧减轻了,惊奇却加深了。如此熟悉又平常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这样呢?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可这确实是真的,确实是真的。

他的注意力从棕玛瑙的几个构造转向到它们的镶嵌着珍珠的背景墙。他知道它的名字叫作“墙”,但是在经验化的事实中它是一个活的过程,是一系列把石灰和石膏变质成超自然体的过程——圣体。当他看的时候,不断从一个光环变到另一个光环。那升腾上来的语言的气泡仅仅解释为“涂料”的东西,如今却像被某种灵性的力量唤醒一般,焕发出无穷无尽、色调无比细腻的光彩。这微弱而明亮的光从冥冥中发出,在神的圣洁光辉的肌肤之上流动跳跃。叹为观止,叹为观止!一定还有别的奇观,还有新世界等着自己去征服。威尔向左看,那是吃晚饭时用的宽大的大理石桌,语言的气泡立即升腾起来了。很快,更多的气泡密密麻麻地升腾起来了。所谓“桌子”——带着呼吸的天启——犹如神秘的立体派艺术者的画作,是把胡安·格里斯和特拉赫恩的才华结合起来,再加上天赐的神通,才能用蕴藏灵魂的宝石,配合水莲花瓣的万种风情创造出这神妙的作品。

他把头转向左边,被闪耀的珠宝震惊了。多么奇异的珠宝啊!一块块祖母绿、黄玉、红宝石、蓝宝石、天青石,闪耀着光芒,一排上面又一排,正如同新耶路撒冷城墙的墙砖一样。然后,在最后而不是在开头,出现了一个词,刚才还是“珠宝”“有污渍的窗户”“天堂之墙”,终于“书柜”这个词出现了并引发思考。

威尔的眼睛从书—珠宝上移开,却发现自己身处热带风光之中。为什么呢?在哪里呢?然后,他记得当(在另一生中)他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他看到在这个书架上有一大幅水彩画。沙丘和丛生的棕榈树之间不断扩大的河口后退转向大海,在地平线上大片大片的云朵层层叠叠浮于淡蓝的天空之上。“软弱”,在意识浅滩中不断涌现。这幅作品,很显然,出于一位不是很有天赋的业余爱好者。但这与此刻并不相关,景观不再是一幅画,现在这幅画的主题——一条真正的河,真正的大海,真正的沙子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真正的树木倚着一片真正的天空。绝对的真正,真正的绝对。这条真正的河与真正的海的融合正如他自己被上帝吞噬。“‘上帝’吗?”一个讽刺的泡沫问道,“抑或是现代主义匹克威克意义上的上帝?”威尔摇头。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上帝——一个人不可能信仰的上帝,但是他面对的这个事实显而易见。但这河仍旧是一条河,这海终归还是印度洋。没有经过包装。很明确,就是它们自己。同时也很明确就是上帝。

“你现在在哪里?”苏茜拉问道。

没有把头转向她的方向,威尔回答道:“我想,在天堂。”然后指了指景观。

“还在天堂?你打算什么时候降落在这里?”

另一个记忆泡沫从淤泥的浅滩升腾,“一种升华之感,像是融汇万物的灵魂,来自灿烂的光辉”——是太阳或是其他东西的光辉。

“但是华兹华斯也谈到了人性平静悲伤的音乐。”

“幸运的是,这风景里并没有人。”威尔说道。

“甚至连动物也没有,”她笑了一下,又说道,“只有白云和极具迷惑性、长相无辜的蔬菜,这就是为什么你最好看看地上有什么。”

威尔眼睛向下看了看。地板的纹理是一条棕色的河流,是世界上神圣生命持续不停的漩涡图景。在图景中央是他的右脚,系着鞋带的凉鞋,但这却呈现出惊人的三维图景,就像是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某个用大理石雕塑的英雄人像的脚。“地板”“纹理”“脚”——通过这些生动的解释性词汇,令人费解却又自相矛盾地被理解了。通过无知的理解而理解了。尽管他同时感觉了对象,记住了名字,但他仍然处于无知的状态。

忽然,透过眼睛尾部,他看到了飞快移动的东西。接受福佑和理解。他意识到,这也意味着接受恐惧和完全费解。就像某些外星生物寄居在他的胸膛,他痛苦地挣扎,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浑身颤抖。想到他注定要面对可怕的原始恐惧,威尔转过头定睛看着。

“那只是汤姆·克里希那的一只宠物蜥蜴。”她安慰地说道。

光亮一如往昔,但亮度却转换了。十分邪恶的光芒从蜥蜴背上每一个灰绿色鳞片,从黑曜石般的眼睛,从跳动的猩红色喉咙,从鼻孔的带甲边缘和裂缝样的嘴里,放射出来。他转过身去。徒劳。原始恐惧逼视着他目力所及的每样事物。

那些神秘的立体主义作品——它们已经变成了复杂的机器,倒是不能做什么坏事。那些作品曾经让他体验过与上帝合二为一的热带风貌——现在变成了最让人作呕的维多利亚时期石印版画,地狱的写照。他们书架上的一排排书——珠宝,却已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这地狱的珍宝变得那么低劣,那么难以形容的鄙俗!曾经放置黄金、珍珠和宝石的地方,现在只能看到圣诞树的装饰品、不值钱的塑料和锡纸金属箔反射出来的淡淡的光。每一件物品仍然跳动着生命的活力,但却是地下室廉价甩卖品般阴冷的活力。这一切,耳边的音乐也在证实,这一切都是全能的造物主永不停歇地创造出的——囤积着批量生产的恐惧的宇宙伍尔沃斯零售公司:对粗俗的恐惧,对疼痛的恐惧,对残忍和缺乏品位的恐惧,对愚钝和蓄意刻毒的恐惧。

“不是壁虎,”他听到苏茜拉说道,“也不是我们屋里可爱的小蜥蜴。是室外来的大块头,一种吸血蜥蜴。当然,这并不是说它们会吸血,只不过它们的喉咙是红色的,而且兴奋起来的时候头会变成紫色。这个愚蠢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看!它爬到那儿去了!”

威尔又低头去看。简直不可思议,这个长着鳞片的小怪物睁着又黑又空洞的眼睛,张着要吃人的嘴,血红色喉咙一直在鼓动,身子静静地伸展在地板上,好似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现在距离他的脚也只有六英寸远了。

“它看到了它的晚餐,”苏茜拉说道,“看你的左边,垫子旁边。”

威尔扭过头去。

“小提琴螳螂,”她继续说道,“你记得吗?”

是的,他记得。那是只寄居在他床上的螳螂,但那只是在另一种存在状况下的看法。他当时看到的不过是一只古里古怪的昆虫。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对大概一英寸长的怪物正在交尾,精美又可怕。它们灰蓝色面容上勾画着粉色的血管条纹,双翅不停地扇动,犹如微风中散落的花瓣,翅膀边缘颜色逐渐变深,呈现出紫罗兰色,是花朵的拟态。尽管如此,它们的外形是无法隐藏和伪装的。甚至现在连花朵般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那扑棱的双翅变成了地下室廉价甩卖中两个明亮珐琅小物件的附属品,一场噩梦的两个动态模型,又或者是两个为交配而设计的小型机器。现在,这两个噩梦机器中的一只——母螳螂,把它那又小又平的脑袋转了过来,只见一双鼓出的眼睛和一张大嘴,在长脖子的上方——转了过来,它竟然(天啊!)开始吞噬那只公螳螂的脑袋。它先是把那对紫色的眼睛咬了下来,然后是半张灰蓝色的脸。另外半边脑袋掉到了地面上。因为承受不住眼睛和下巴的重量,那撕裂的脖子也剧烈地摇摆着。那只母机器对着流血的残躯又咬了一口,然后叼住它有条不紊地嚼了起来。而那只无头公机器一直像躺在阿佛洛狄忒怀中的战神阿瑞斯一样任其摆布。

此时威尔从眼角的余光中捕捉到了另一处的蠢蠢欲动,他猛地转过头去,正好看到那只蜥蜴爬向他的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吓得赶忙把目光移开。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他的脚指头,挠的脚背直痒痒。痒痒停止了,但他可以感觉到脚上有一点点重量,是干巴巴的像鳞片一样的感觉。他想尖叫,但是却发不出声;他想起身走开,可全身的肌肉也不听使唤。

永恒的音乐突然转到了最后一个急板,轻快的“恐惧进行曲”,小怪物穿着洛可可式的美丽裙子成了领舞。

一切都静止了,除了它那鲜红色喉咙上的脉搏,那长满鳞片的小东西就待在他的脚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的囊中之物。犹如连体一般,一场噩梦的两个动态模型就像风吹落的花瓣一样颤抖着,在死亡和交尾的双重痛苦中同时不自主地痉挛着。

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沧桑。在一轮又一轮音乐的伴奏下,这小小的、欢快的死亡之舞还在继续。突然间,脚背的皮肤上传来什么小东西爬动的触感,是那只吸血蜥蜴从他的脚背爬到了地板上。它一动也不动,经过了如此长的一轮生死,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木板,冲到了垫子上。嘴部裂缝一开一合。在它咀嚼的嘴巴中间,紫罗兰色镶边的翅膀耷拉了出来,但仍在微微颤抖,犹如风拂兰花花瓣一般,支出的两条腿也猛烈地上下划动了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威尔浑身发抖地闭上眼。恐惧越过感知领域,以及记忆与想象世界的边界,向他追袭过来。内心雪亮的画面如在强光照射下显现,蜿蜒地看不到尽头的队伍——闪着锡皮光泽的虫子,泛着微光的蜥蜴——向着斜前方,从左侧到右侧,从某个隐蔽的噩梦之源走向可怕、未知的“圆满”。上百万只小提琴螳螂与数不清的吸血蜥蜴一起,互相吞噬,无止无休。

音乐声从未停下,小提琴、长笛、大键琴,最后一节勃兰登堡第四协奏曲的急板似乎要演奏到天荒地老。这是何等欢快的洛可可死亡进行曲啊! 左、右、左、右……这些六脚昆虫听的又是什么样的口令呢?忽然间,这些六脚昆虫变了模样,成了两足生物。无穷无尽的虫子的队列变成了无穷无尽士兵的队伍。

一年前他在柏林看到的褐衫党就是这样迈步前进的。成千上万的人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旗帜在他们的头上飞扬。他们的制服闪动着地狱的光,他们如昆虫一样的大量聚集,如机器一样精准地运作,如马戏团的小狗一样顺从。还有那些脸,那些脸!他从德国新闻片里见过的那些特写的脸,如今又浮现在他眼前,异常清晰,鲜活而立体。

那是希特勒狰狞的脸,张着嘴巴大声叫喊着什么。下面是一排排听众的脸,肥大无知、茫然听从。那是瞪大眼睛梦游人的脸,是北欧年轻天使迷醉于真福直观的脸,是巴洛克的圣者陷于极乐境界的脸,是爱人临近高潮的脸。同一族,同一域,同一领袖,与整个昆虫群体无自我般的融合,对荒谬、邪恶、无知的领悟。镜头切换,又是密集排列的士兵,十字标志,铜管乐队,以及高台上那个嘶吼不休、蛊惑人心的家伙。而此时,这一切在威尔的心中清晰再现,伴随着这可怕的洛可可乐曲,那与昆虫一般无异的棕色队列漫无目的地前进着。前进吧,纳粹士兵。前进吧,专制主义的信徒。前进,基督教和穆斯林的战士。前进吧,每一个选民,每一个十字军,每一个圣战的勇士。向着前方的苦难,向着无穷的邪恶,向着死亡。下一秒,威尔的眼前浮现出这些队伍到达终点后的样子——先是朝鲜土地上成千上万的死尸,然后是非洲荒原上数之不尽的垃圾,这又是什么(不知怎的,画面的切换总是又快又突然,令人迷惑),这是数月前刚刚见过的那五个爬满蝇蛆虫的尸体,死者仰面朝天,喉咙处豁开一道口子,是他在阿尔及利亚一座农场里见到的。这个呢,是二十几年前死去的那个老太太,赤身裸体,倒在伦敦圣约翰伍德区一座灰泥房的废墟中。画面一瞬间变成了他自己的卧室,单调的灰色和黄色,衣柜的镜子里反射着两个白花花的身体,是自己和芭布丝,和芭布丝疯狂交媾的同时,脑子里还浮现着妻子莫莉葬礼的片段,收音机里斯图加特电台放着《帕西发尔》中“耶稣受难日”的曲子。

画面又改变了,满眼是锡纸糊的小星星和小仙女玻璃灯,灯光中玛丽姑姑冲着自己满脸笑意,可转眼间充满笑意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姑姑临死前几周那张痛苦哀号、满是恶毒诅咒的陌生的脸。慈爱与美德,拉了幕帘,关了窗板,扭了钥匙,与我们分道扬镳了——她躺进了坟地,最终变成了一堆骨架。她把自己关进了囚室,孤独无助,直到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死去。廉价地下室里的痛苦煎熬,在圣诞树上星星与彩灯间钉死的十字架,在外面的,在里面的,睁开眼的,闭上眼的,都无法逃脱。

“无法逃脱。”威尔喃喃自语,讲出来的话反过来又肯定了事实,这话一遍又一遍地肯定这令人厌恶的事实,让其越陷越深,穿过层层叠叠粗俗的恶语,坠入那比地狱更深的、毫无意义的、痛苦的——地狱。

威尔犹如恍然大悟一般——这许多痛苦不但毫无意义,而且还繁衍生长,以至永恒。因为可怕的死亡终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一如降临到莫莉身上,降临到玛丽姑姑和所有人身上,无法逃脱。自己早晚会死,可偏偏这种恐惧不会死,这种令人恶心作呕的感觉不会死,这种由悔恨和自我厌恶所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不会死。于毫无意义中,痛苦得到永生,永无止境。而除了痛苦,其他一切都可悲又可笑地败坏消亡着。痛苦却不消亡。我们称之为“自我”的这个小的凝结黑点会永远痛苦下去,虽死亦不得解脱。生之痛苦,死之痛苦,相继不断的苦楚的循环——从地下室廉价甩卖场到浮华锡纸塑料,最终钉死凝固,永远存在,反复回荡、放大。那种痛苦是无法向他人言说的,因为没什么能超越这绝对的孤独。这孤独就是我们存在的本身,因此对孤独的意识,即是对存在的意识。这孤独又是无处不在的,纵然是在芭布丝香软的床榻上,也与独自一人忍受耳痛、断臂的折磨没什么区别,与身患癌症独身赴死没什么区别,也如发现自己失去一切、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痛苦时一样的孤独。

他突然发现,音乐起了变化,拍子与先前不同了,变成缓板。音乐快要结束了。一切人、一切事都要结束了。这小小的、快活的死亡之舞把队伍一步一步地送到悬崖的边缘。此时此刻,边缘就踩在脚下。他们在边缘摇摆踉跄。音乐徐徐放缓,徐徐放缓。死亡的一跃,一跃而死亡。在缓慢的音乐声中,终于来临了,那宿命的两个和弦,不早也不迟,是高潮,是圆满,是万众期待的最终和弦,而后就是终结,斩钉截铁的主音音符。终于,在一声尖锐的犹如摩擦般的“咔嗒”声后,一切沉寂了下来。威尔听到了窗外远处传来的蛙鸣,还有昆虫发出的高亢单调刺耳的鸣声。奇怪的是,这些声音一点都没能打破寂静。它们像琥珀里的苍蝇,被包裹在无声的透明中,莫说去打破什么,就连挣扎都不可得; 它们似乎从来就不会对这种无声的状态产生任何影响。寂静陷入了永恒,一层一层,愈来愈浓。寂静埋伏着,心怀鬼胎,较之先前那可怕的洛可可死亡进行曲更为可怖。这寂静便是乐曲带人前往的深渊。走向边缘,越过边缘,然后就坠入了这无尽的寂静。

“无尽痛苦,”威尔轻声轻语,“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

他听到椅子的吱呀声,丝绸的沙沙声,他感到空气在脸上流动,知道有人走过来了。虽然闭着眼睛,但他却神奇地感知到苏茜拉跪在了自己的前边。不一会儿,他感觉到苏茜拉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手心贴紧自己的脸颊,手指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厨房里的时钟“嗡嗡”地响了两下,随后开始报时:一、二、三、四。外面的花园里,一阵微风间歇地撩动树叶,送来断断续续的喃喃低语。不知何处响起一声鸡鸣,不一会儿,从更远的地方回应般地响起另一声,一时间此一声彼一声,应声不绝。然后又是对这些应声的回应,又换来了更多的回应。挑战与被挑战者的对位法,轻视与被轻视者的二重唱。此刻这合唱中加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声音,即鸟说话的清晰声音。

“注意,”声音透过鸡鸣和虫鸣,“注意,注意,注意。”

“注意。”苏茜拉重复道,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在威尔的前额来回揉搓。轻柔的手指小心地从额头揉到发际,从太阳穴揉到印堂穴。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安抚着活跃的思维,把迷惑和痛苦的扭结展开,抹平。

“注意当下。”苏茜拉加大了手掌挤压脸颊的力度,手指在太阳穴上也压得更用力了。“当下,”她重复道,“此时,脸在我两手间的此时。”手掌压得没那么紧了,手指开始再一次在前额摁揉。

“注意,”在早已零落的鸡鸣二重唱中,这劝告执着地一次又一次出现。“注意,注意,注——”最后一个词没说完,那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