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2)

阿道司·赫胥黎 15077 字 2024-02-18

她发动了车子引擎载着他开走了——车子从旁道而下,又驶上远处村头的公路,一路行至农业实验站的场院里,在一处与其他房屋式样无异的小稻草屋前停下了。他们爬上六级台阶穿过走廊走进了一间粉刷过的客厅。

客厅的左边是一扇向外延伸的落地大窗,窗户两边立着两根木柱,中间挂着一张吊床。“这是给你的,”她指着吊床说道,“你可以把腿抬起来。”当威尔弯下身钻进吊床里的时候,她搬了一把柳木椅坐在旁边,然后问道:“我们要聊些什么?”

“聊些愉快的、真实的、美好的事情怎么样?”他咧嘴一笑,“又或者,聊些丑陋的、邪恶的,甚至比真理更真的事。”

“我在想,”她无视他试图进行下去的俏皮话说道,“我们也许该继续上回的话题,继续谈谈‘你’。”

“这正是我刚才建议的——聊些丑陋的、邪恶的,甚至比真理更真的事。”

“你平时就这么聊天吗?”她问道,“还是你真的想要聊聊你自己?”

“真的,”他肯定地说道,“无比想,就如我无比不想谈论我自己一样。所以,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对艺术、科学、哲学、政治及文学有着坚定不移的兴趣。比起那最终唯一很重要的事情,我更喜欢聊那些不值一提的事。”

屋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苏茜拉试图以随意的口吻开始回忆,她谈起威尔士大教堂,鸣叫的寒鸦,在浮云的倒影中徜徉的白天鹅。不一会儿,她整个人也似乎飘了起来。

“在威尔士的那会儿我很快乐,”她说,“非常非常快乐。你也是,对吧?”

威尔没有回答。此去经年,他想起了那段住在绿林山谷里的日子,那时他和莫莉还没有结婚,甚至还不是恋人。多么平和!那真是一个安定可靠无蛆虫又生机勃勃的美好世界,充盈着新生的绿草和鲜花!万物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纯真之感,那是他自玛丽姑姑去世之后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的。玛丽姑姑是他曾经唯一深爱的人——而现在,他爱的莫莉竟是玛丽姑姑的继承人。这是多么大的福分!好比爱转到了另一个音调——但是那旋律,那丰富而又微妙的和声仍然是一样的。在他们独处的第四天晚上,莫莉敲了敲他俩房间的隔断,于是他发现了她虚掩的房门,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她床边。那晚赤裸的慈心修女尽其所能地扮演一位沉浸在爱河当中的妻子的角色。的确是尽其所能,但还是(悲惨地)失败了。

忽然,就像往日的下午一样,疾风骤起,远处雨点拍打在繁密的树叶上发出沉闷的咆哮——随着阵雨临近,咆哮声越来越大。几秒钟后,雨珠便簌簌不停地敲打在玻璃窗上。那敲打声好似他们上一次面谈时,书房玻璃窗上的敲打声一样。“那真是你的本意吗,威尔?”

疼痛和羞愧让他很想大声哭出来。他咬紧了嘴唇。

“你到底在想什么?”苏茜拉问道。这已经不是幻想了,而是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听到了她的声音,“那真是你的本意吗,威尔?”透过雨声,他听到了自己的回应:“那就是我的本意。”

敲打在玻璃窗上——是在这里吗?或者在那里?是那时吗?狂风已经消耗殆尽,那咆哮声也因此逐渐减弱,变成轻拍耳语。

“你到底在想什么?”苏茜拉坚持问道。

“我在想我对莫莉的所作所为。”

“你对莫莉做了什么?”

他并不想回答,但是苏茜拉却不肯罢休。

“告诉我你对莫莉做了什么。”

又一阵狂风刮来,吹得窗户嘎嘎作响。现在雨又越下越大了——雨,以这样的方式落下来,对威尔·法纳比来说好像是故意为之,故意不断勾起他不愿想起的回忆,强迫他大声说出他原本想要不计一切代价保守住的羞愧难当的秘密。

“告诉我。”

虽不情愿,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向她说了起来。

“‘那真是你的本意吗,威尔?’”因为芭布丝——芭布丝,上帝帮帮他!芭布丝,不管你信不信!——确实是他的本意,而且他已经走到了雨中。

“上回我再看到她是在医院里。”

“那时还在下雨吗?”苏茜拉问。

“还在下。”

“雨和现在一样大吗?”

“基本差不多。”然后威尔听到的不再是这个下午落在热带地区的阵雨声,而是莫莉去世时居住的那个小房间窗户上持续不断的雨点敲打声。

“是我,”他透过雨声说道,“我是威尔。”然而没有反应,忽然他感觉到莫莉的手在他手中动了一下,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她有意识地握了几秒钟之后,然后无意识地松开完全瘫软下去了。

“再说一遍,威尔。”

他摇了摇头,对他来说这简直太痛苦、太羞耻了。

“再说一遍,”她坚持要求道,“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鼓足了勇气开始再一次讲起那个令人可憎的故事。那真是他的本意吗?是的,那就是他的本意——打算伤害,或者(人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杀戮。一切都是因为芭布丝,或者为了爱她可以奋不顾身失去整个世界。当然不是他的世界,而是莫莉的世界,是莫莉用生命创造的世界。因为那黑暗中的美妙气息,肌肉的张弛,无比的欢愉,以及那完美到令人陶醉却下流无耻的技巧,终结了莫莉的世界。

“再见,威尔。”说完她便扣上身后的那扇门,一声轻微而干巴的声响。

他想把她叫回来,但是作为芭布丝的情人,他想起他们交媾时的翻云覆雨,肌肉的张弛,在麝香香气的环绕下,身体在极度愉悦的状态下享受折磨。他站在窗前,脑海里满是这些,看着她的车在雨中渐渐开走,直到消失在拐弯处,他的心里竟然充满了一种令人羞愧的狂喜。终于自由了!三个小时后,当他在医院看见她时,他的确自由了,比他原本想象的还要自由。因为那时他只能感受到她手指那微弱的力量,感受到她那最后的爱的传递。然而这传递也终止了,她的手渐渐瘫软了下来。忽然,令人恐惧的是整个屋子没有了呼吸声。“她死了,”他轻声念道,感觉自己简直要窒息了,“她死了。”

“假设那并不是你的过错,”苏茜拉的话打破了两人长时间的静默,“假设她的突然死亡和你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关系。那样,情况是不是依然很糟?”

“你的意思是?”他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并不是仅仅因为莫莉的死而感到内疚。你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感到如此害怕,”此时她想起了杜加德,“麻木不仁的罪恶。”

“麻木不仁的罪恶,”他重复着她的话,“是的,可能那就是我不得不成为一名职业死亡观察者的原因吧!正是因为它是如此令人麻木,且又残忍无比。嗅着死亡的气息,从地球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就像一只秃鹫。生活过得舒舒服服的人根本不了解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不是在战争的非常时期不了解,而是一直都不了解,一直。”他说着说着好似看到了一幅幅简明全面却又冲击力强的情景画面,犹如在一个溺水的人的脑海里浮现一般。在报酬丰厚的朝圣污浊之地和屠宰场的道路上,他看到的那些画面是如此可憎,足以恶心到被报道为“新闻”。画面里有南非的黑人,圣昆廷监狱毒气室里的男子,阿尔及利农舍血肉模糊的尸体,随处可见的暴徒、警察、伞兵、黑人小孩儿,还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肚子鼓胀的营养不良患者,以及落在他们那尚未开化的眼睑上的苍蝇,到处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疾病的气息,散发着死亡的恶臭。突然,透过死亡的恶臭,威尔好像闻到了芭布丝身上的麝香精油味道,与这恶臭混合浸透在一起。呼吸着芭布丝身上的香味,他想起了曾经与她开过的关于炼狱和天堂的化学玩笑。炼狱,指的是四甘醇二胺和硫化氢;天堂,当然指的就是甲苯和有机杂质的混合物——哈——哈——哈!(哦,这就是社会生活的乐趣!)而后,突然,爱和死亡的气息变成了某种动物难闻的气味——狗的味道。

风又刮大了,雨点强劲地拍打在窗玻璃上,水花四溅。

“你还在想莫莉吗?”苏茜拉问道。

“我在想一些我完全忘记了的事,”他答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可能还不到四岁,现在我全想起来了。可怜的小虎。”

“谁是小虎?”她问道。

小虎是他养的一只漂亮的红毛赛特犬。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小虎是那个黑黢黢的屋子里唯一的光亮。小虎,最最亲爱的小虎。在所有恐惧和痛苦中,在他父亲对所有人和事都嗤之以鼻以及他母亲自觉的自我牺牲的两个极端中,小虎给了他不需要讨好就能得到的善意,自然而然的友谊,它蹦跳着的欢叫也能给人带来抑制不住的快乐。威尔的妈妈曾经把他抱在膝盖上给他讲上帝和耶稣的故事。但是比起她讲的《圣经》故事里的神,他的小虎简直更神。在他看来,小虎就是神的化身,然而这个神的化身某一天也死于了犬瘟热。

“之后怎么样了?”苏茜拉问道。

“它睡的篮子放在厨房里,我陪在那里,跪在它旁边。抚摸着它,但是它的毛摸起来和生病之前很不一样。有点黏,很难闻。如果我不是那么爱它,我肯定跑远了,更不会忍受着去靠近它。但是我是那么爱它,胜过爱任何事、任何人。我一边抚摸着它,一边不停地告诉它,它会很快好起来的。但是很快——第二天早晨,它突然开始发抖抽搐。我试图用双手托住它的脑袋让它停下来,但是一点用也没有,抽搐变成了可怕的惊厥。看着它我觉得很恶心,还很害怕,极其害怕。然后它的颤抖和抽搐慢慢减弱了,不一会儿它就完全不动了。我把它的头扶起来然后放开手,它的头就沉沉地掉下去了,就像一块肉里面插了根骨头一样。”

威尔说着说着破了音,眼泪顺着脸颊两边流淌下来,他震惊于一个四岁的孩子因为他的狗而悲伤啜泣,同时也震惊于还要被迫面对这糟糕的令人费解的死亡现实。随后,他的心理被咔嗒咔嗒地扭动了一番,意识的齿轮也随之转换了过来。他又重新变成了一个成人,停止了思绪的飘浮。

“对不起。”他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涕,“嗯,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原始恐惧。小虎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慰藉。很明显,这种情感是原始恐惧所不能容忍的。这和我对玛丽姑姑的情感是一样的。她是我曾经唯一深爱的、钦佩的、完全信任的人,但是,天啊,原始恐惧对她做了什么!”

“跟我说说。”苏茜拉说。

威尔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好吧,”他说,“玛丽·弗朗西斯·法纳比是我父亲的妹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一年,十八岁的她嫁给了一名职业军人。法兰克和玛丽,玛丽和法兰克——多么融洽,多么美好的组合!”他笑了起来。“就算是在帕拉岛之外人们也能偶尔找到一些漂亮的岛屿。不过不管是小小的珊瑚礁,还是时不时开满鲜花的塔希提岛——无论哪里,原始恐惧都环绕其左右。两个年轻人就那么在他们私密的帕拉岛上生活。后来,在1914年8月4日那个晴朗的早上,法兰克随着远征军去了海外,之后玛丽在平安夜生下了一个畸形的婴儿。这孩子足以让她感受到原始恐惧的威力。只有上帝才会创造出一个小头白痴。三个月后,不用说了,法兰克被一片榴弹击中继而也是必然地死于坏疽……所有这一切,”威尔停顿了一下,“都发生在我见到姑姑之前。我第一次见她是在20年代,那时她正全身心投入到养老服务中。她的服务对象包括养老院的老人,行动受限在家的老人,以及那些因为长寿而给儿孙带来负担的老人们。那些人简直都是斯特勒尔布勒格和提托诺斯。对她来说,越无助衰老、古怪易怒的老人她越要帮助。可对一个孩子来说,我对玛丽姑姑帮助的老人们厌恶极了!他们闻上去臭臭的,看上去丑得可怕,而且总是无聊得很,还容易发怒。但是玛丽姑姑却真的爱他们——无论何时都爱他们,不顾一切地爱他们。我的母亲过去常常和我说起基督教的慈善事业,但是不知为什么没人相信她说的,就像没有人会喜欢她总是逼迫自己去做的一切自我牺牲的事情——那不是源于爱,只是任务而已。然而对玛丽姑姑的所作所为,没有人会有一丝质疑。她的爱就像一种物理辐射,犹如热和光一样能被感知到。她把我带到乡下和她一起住的日子里,以及后来她搬到城里我每天都跑去看她的时候,我都像是从冰箱里逃离出来走到了阳光下。我能感觉自己在她散发出来的光芒和温热下又活过来了,然而之后原始恐惧又开始作乱了。最开始她会对此开玩笑。‘现在我就是个古希腊女战士。’她在第一次手术之后还这么说。”

“为什么是个古希腊女战士?”苏茜拉问道。

“古希腊女战士的右胸是被切除的。因为她们是战士,所以胸会阻碍她们射长箭。‘现在我就是个古希腊女战士’。”他又说了一遍。他的思绪之眼好像能看到那张坚毅似鹰的脸上露出的微笑,思绪之耳能听到她那清晰如银铃般的声音传递出来的快乐声调。“但是几个月之后她的另一只乳房也不得不被切除。那之后,不停地拍X光片,放射治疗一点点侵蚀着她,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糟。” 威尔的脸上呈现了似剥了皮般的凶狠表情,“如果不是如此穷凶极恶,这事原本很可笑。简直是个巨大的讽刺! 这是一个拥有着美好、爱心和乐善好施的天使般的灵魂啊。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某个地方出了差错。她身体上的一小块地方违背了热力学的第二定律,不再发光发热了。随着身体的垮掉,她的灵魂开始失去它的美好,它那无出其右的原始特性。天使风度远离了她,爱心和善良也蒸发了。在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她已经不是我曾经喜爱和钦佩的玛丽姑姑了。她变成了某个人,某个和她曾经鼓励扶持过的最差最弱的老人没什么区别的人(讽刺家多么费尽心思,多么精妙的一笔啊)。当整个生命的退化终止了,她不得不忍受屈辱和沦落。她只有慢慢地,带着巨大的伤痛,在孤独中死去。在孤独中,”他强调,“因为没有人能帮上忙,没有人可以一直陪伴。当你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的时候人们可以站在你身旁,但是他们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陪你。在你的世界里,你是完全孤独的。你在痛苦和死亡中孤独,就如你在爱,甚至在完全与人共享的快乐中孤独一样。”

芭布丝的味道和小虎的味道,还有癌症在玛丽姑姑的肝脏上侵蚀出一个窟窿,导致她的身体被污染的血液所充斥并散发出奇怪的气味,那是她的死亡的气味。然而在这些气味中,不管是令人恶心还是令人沉醉,孤独从幼儿到男孩再到男人一直在持续,一种永远无可救药的孤独。“最重要的是,”他继续说道,“这个女人只有四十二岁。她还不想死。她拒绝接受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然而原始恐惧却成了把她拉下深渊的主要力量。当时我在场,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这就是你不愿意接受‘是的’为答案的原因吗?”

“人怎么能把‘是的’作为答案呢?”他反驳道,“那种回答只是一种假装,一种积极的思维方式。然而事实,最基本也是最终极的事实总是否定的。精神?没有!爱?没有!感知,意义,成就?都没有!”

小虎活着的时候是那样充满生气、快乐,简直是神的化身,然而它最终被原始恐惧变成一具尸体,还需要花钱请兽医来把它移走。

小虎之后是玛丽姑姑。她的身体被切割,精神被折磨,她的尸体被拖到土中,慢慢腐化,最终像小虎一样变成一堆尸骨——只不过这回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她移走,请来的牧师用某些崇高并类似匹克威克意义的说辞让大家相信这没有关系。二十年后,另一个雇来的牧师又在莫莉的棺材边重复着同样奇怪又冗长的废话。“如若我在以弗所以男人的方式同野兽战斗,对我有什么好处,若死后无法复活呢? 就让我们吃吧喝吧。因为明天我们会死。”

威尔又发出了一阵土狼似的笑声:“多么无懈可击的逻辑,多么的通情达理,简直是道德的‘精髓’。”

“但是你既然是那个不会将肯定作为答案的人,又为什么不对此提出质疑?”

“我本不该这样,”他也同意这个观点,“但是作为一个唯美主义者,说‘不’的时候是有格调的。‘吃吧喝吧,万一明天我们死了呢。’”他把自己的脸拧成一团,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然而,”苏茜拉说道,“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建议太棒了。吃,喝,死亡——是整个客观普世生命的三个最基本的写照。动物过着各自的客观普适生活却不知道活着的本质是什么。平凡大众知道生活是什么样的却并没有好好生活,因为他们一旦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便会拒绝接纳它。开明的人了解生活,并且全盘接受生活给予的一切。他会吃会喝,在适当的时候他会死亡——但是他选择不一样的吃,不一样的喝,不一样的死亡。”

“然后从死亡中重生吗?”他挖苦似的问道。

“这就是佛陀总是拒绝讨论的问题。信奉永生却不能帮助任何人获得永生。当然,不信也不行。所以别再正反论证了(这是佛陀的建议),继续工作吧。”

“什么工作?”

“每个人的工作就是——参悟。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我们最基本的工作就是训练我们日益增长的意识。”

“但是我并不想提升意识,”威尔说,“我想让意识变得迟钝些,不要对玛丽姑姑的死和壬当罗布的贫民窟那么恐惧;不要对可怕的画面和恶心的气味——甚至对好闻的气味那么敏感。”他一边说一边又记起了那只狗死去的味道,肝癌的味道,和透过这些气味从粉色小屋里散发出的猫一样的香气。“不要对我丰厚的收入和其他人低人一等的贫穷太敏感,不要因为我有健康的身体还有很多人深受疟疾和钩虫的困扰而难过,不要在享受安全的性交快感时还想着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正在忍受饥饿的婴儿,‘原谅他们吧,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多么幸福的状态啊!但是不幸的是我知道我正在做什么。我太知道了。然而你现在竟然还要我变得更敏感。”

“我并没有让你做什么,”她说,“我只是在传递精明的老人代代相传下来的建议,这建议从释迦牟尼一直传到老酋长那里。从清楚地认识自我开始,这将会让你更明白你实际上是谁。”

他耸了耸肩:“人们认为自己是整个宇宙中心独特而美好的存在,但事实上他们只是整个宇宙衰落进程中一个微小的延迟罢了。”

“这正是佛陀传递出来的前半部分信息。所谓无常,就是没有永恒的灵魂,没有不可避免的悲伤。但是他想要传递的信息并不止于此,还有后半部分。宇宙衰落进程中暂时的延迟也是纯粹未掺杂质的真如。没有永恒的灵魂也是佛性。”

“灵魂的缺失很容易解决,但是如何面对癌症和缓慢的衰老呢?饥饿,人口过剩,迪帕上校的事又怎么办呢?他们是纯粹的真如吗?”

“当然。但是不用说,对那些参与作恶的人来说太难发现自己本身的佛性了。公共卫生传播和社会改革是整体参悟不可分割的先决条件。”

“但是即使有公共卫生传播和社会改革,人们依然会死去,就算在帕拉岛也一样。”他略带讽刺地说道。

“那也就是幸福需要禅定的原因——包括所有生死的瑜伽修行,这样一来就算你在垂死挣扎之时你也会真正明了抛开一切之后你到底是谁。”

此时从铺板长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孩子喊着:“妈妈!”“我在这儿呢,亲爱的。”苏茜拉回应道。玛莉·沙拉金妮把门一推冲了进来。

“妈妈,”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让你快去,是拉克西米奶奶,她……”小孩才发现吊床里躺着一个人,话还没说出口就停了下来,“哦,我不知道您也在这儿。”

威尔冲她挥了挥手,没说话。沙拉金妮匆匆地向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去向她的妈妈说道:“拉克西米奶奶的情况突然变糟了,但是罗伯特爷爷还在高地监测站,他们打不通他的电话。”

“你一路跑来的吗?”

“除了实在太陡的地方。”

苏茜拉把孩子拥在怀里亲了一下,接着非常利索而又郑重地站了起来。“是杜加德的母亲。”她说道。

“难道她……?”他瞅了一眼玛莉·沙拉金妮,又看向苏茜拉。死亡是禁忌吗?可以在孩子面前提及吗?

“你是说,她快死了?”

他点了点头。

“当然,我们预料到了,”苏茜拉继续说道,“但是没想到是今天。今天她看上去好些了。”她摇了摇头。“那,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去陪她——就算她可能要去另一个世界。实际上,”她又说道,“那个世界并不完全像你想的那样是另外的世界。抱歉我们的谈话今天没完成,不过还会有机会的。另外你打算做什么呢?你可以留在这儿,或者我开车把你送到罗伯特医生那里去。或是你也可以和我还有玛莉一起走。”

“作为一个职业死亡观察者?”

“不是作为一个死亡观察者,”她强调,“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需要知道如何生如何死的人。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急需了解。”

“急需了解,”他说道,“比大部分人都急需。不过我不会妨碍到你们吧?”

“如果你不会妨碍到你自己的话,你就不会妨碍任何人。”

她握着他的手帮他从吊床里爬起来。几分钟后他们开着车穿过了荷花池,穿过了在眼镜蛇颈部遮罩下冥想的大佛,穿过了白色水牛,驶出了合成区站的大门。雨停了,天空上聚积了大量的云彩,散发出绿色的光,犹如大天使会出现一样。太阳还在远处的西边照耀着,那闪烁的光芒看上去好像超自然的景象。

莱斯比亚,让我们尽情生活爱恋,严厉的老家伙们尽可闲言碎语,在我们眼里,却值不了一文钱。太阳落下了,还有回来的时候,可是我们,一旦短暂的光亮逝去,就只能在暗夜里漫漫沉睡,直到永久。4

日落和死亡,有死亡因而亲吻,亲吻过后又是下一代看日落的人出生和死亡。

“你会和将死之人说些什么?”他问道,“你会告诉他们不要想永生这件事而继续参悟吗?”

“如果按你的方式说的话——是的,那正是我们要做的。继续参悟——这就是死亡的艺术。”

“所以你是教这门艺术的?”

“我换一种说法吧。我们帮助他们不断体验生存的艺术,即使是在他们即将离开世界的时候。了解一个人真实的样子,从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感悟普世生命和客观生命——这就是生存的艺术,也是我们能帮助将死之人继续体验的地方。直到生命尽头,或许超越生命的尽头。”

“超越?”他不解,“但是你说过那是将死之人不该思考的。”

“那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去思考,他们需要在别人的帮助下去感悟,如果超越生命尽头的地方确实存在的话。”她强调,“如果当自我和生命分离之后,普世生命还能够继续存在的话。”

“你个人认为普世生命确实能继续存在吗?”

苏茜拉笑了:“我怎么想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在我活着或者即将死亡时,又或者已经死亡之后我是怎么感受的。”

她把车开进一个停车位,关闭了引擎,他们一起步行走进了村子。此时一天的劳作已经结束,大街上人山人海,想要穿过人群不太容易。

“我在前面先走,”苏茜拉吩咐道,然后她转身对玛莉·沙拉金妮说,“你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再来医院。不要提前来。”她转过身去,在漫步的人群里穿插前进,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现在得跟着你了。”威尔看着他身边的孩子笑着说。

玛莉·沙拉金妮严肃地点了点头,牵起了他的手。“我们去广场那边转转吧。”她说。

“你拉克西米奶奶多大岁数了?”威尔随着她一边在拥挤的街道上穿梭一边问道。

“我真不太清楚,” 玛莉·沙拉金妮答道,“她看上去特别老,但那可能是因为她得了癌症。”

“你知道癌症是什么吗?”他问道。

玛莉·沙拉金妮太了解了:“癌症就是你身体的某个部位疯了,不顾其他部分一意孤行——它会一直膨胀膨胀,好像整个世界唯它独尊。有时你可以采取点措施制止它,但是一般来说它会一直膨胀,直到人死去。”

“我想那就是在你拉克西米奶奶身上发生的事吧。”

“所以现在她需要有个人帮助她离开这个世界。”

“你妈妈经常帮助别人离开这个世界吗?”

孩子点点头:“她很擅长做这个。”

“你看过别人离世吗?”

“当然。”很明显,玛莉·沙拉金妮对他竟然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而感到吃惊。“让我想想,”她在心里算了算,“我看过五个人离世。六个,如果把婴儿也算在内的话。”

“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看过别人离世。”

“你没有吗?”

“只看过一只狗。”

“狗比人容易离开这个世界,它们并不会预先谈论这件事。”

“你对……对人离世是什么感觉?”

“嗯,没有生孩子那么糟吧。生孩子简直太痛苦了,至少看上去是那样的。但是之后你会提醒自己一点都不痛。他们把痛感都关闭了。”

“不管你信不信,”威尔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婴儿降生的过程。”

“从来没有吗?” 玛莉·沙拉金妮震惊了,“你在学校也没有看过吗?”

威尔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他那一板一眼的校长带领着三百个身着黑衣服的男孩去产科医院进行一日游。“就算在学校也没有。”他大声说道。

“你从没看过别人离世,也没有看过婴儿降生,那你怎么了解这些事情?”

“在我以前的学校里,”他说,“我们从来不了解事情,我们只学习文字。”

孩子抬头望着他,摇了摇头,抬起她那棕色的小手,意味深长地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真是疯了,”她说,“难道你的老师是个蠢货吗?”

威尔笑了起来:“他们是高尚的教育者,致力于将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向我们传授伟大的西方传统。跟我说说,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害怕人家生孩子吗?”

“不是,害怕别人离世。你难道不怕吗?”

“嗯,怕——是害怕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那你怎么办呢?”

“我就按照他们教的去做——试着找到我哪一个部分害怕了,为什么会害怕。”

“你哪一个部分害怕了?”

“这里,”玛莉·沙拉金妮用食指指向她张开的嘴,“这个负责说话的部分。胡扯小姐——维贾雅总这么叫它。它总是说些我能记起来的恶心的事,一切我能想象到的巨大的、美好的、不可能的事。它就是那个会害怕的部分。”

“它为什么害怕?”

“我猜是因为它总会说些可能会在它‘身上’发生的不好的事。不管是大声说出来还是自言自语。但是还有一个地方不会害怕。”

“哪个地方?”

“不说话的地方——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而且有时候,” 玛莉·沙拉金妮继续说道,“有时候它能看到每件事情都是那么美好。不,不对。它一直都能看到,只不过它必须让我注意到。而那往往是突然发生的。太美了,太美了,简直太美了!就连狗屎也是。”她指着就在他们脚边差点踩上的一坨狗屎说道。

穿过狭窄的街道,他们走到了市场上。最后的一缕阳光洒在雕塑的尖塔顶和市政厅楼顶的粉色瞭望台上,但是在广场上暮色已慢慢降临,巨大的榕树下已是黑夜。在用绳子在榕树干间搭建起来的货摊上,市场里的女人们已经把灯打开了。在繁叶遮挡的黑暗中,有不同形状和颜色的丘岛状影子,棕色皮肤的人在看不清身影的地方走着,他们在灯光的照耀下突然亮起来,然后又走向黑暗。高楼之间回响着英语和帕拉语,夹杂着谈笑声、街头的叫卖声、口哨声、狗吠声,还有鹦鹉的尖叫声。在粉色瞭望台上栖息着两只八哥,它们不知疲倦地喊着注意和同情。广场中心有一个开放式厨房,炉火上飘来令人胃口大增的食物香味,有洋葱、辣椒、姜黄、煎鱼、烤蛋糕、沸腾着的米饭。穿过所有这些美味,飘来一阵清幽、纯净、美妙的芬芳,那是来自广场喷泉旁出售的五彩斑斓的花环,好似来自彼岸的提醒。

暮色越发深沉,突然,头顶上高高悬挂的弧形灯全部亮了。灯光照射在那些油亮亮的红铜色皮肤上,让女人的项链、戒指和手镯又重新绽放出闪亮的光彩。

在强光的照射下,每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愈发分明,身形愈发清晰立体。他们的眼眶、人中和下巴的阴影部分也显得愈发深邃。在光亮和黑暗的交织下,年轻的乳房变得更加饱满,老人脸上的皱纹和凹陷也变得更加浓重了。

他们手牵着手穿过人群。

一位中年妇女和玛莉·沙拉金妮打了声招呼,然后看着威尔。“你就是那个从外面来的人吧?”她问道。

“的确是从外面来的。”他肯定了她的说法。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并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们都为你感到难过。”她说。

他们继续走着,来到了寺庙脚下聚集的人群旁边。大家站在台阶上听一个年轻男子一边弹奏着像琵琶一样的长脖乐器一边唱着帕拉语的歌曲。那男子快速地朗读之后紧接着是一阵拖长轻快的单元音花腔,然后是令人振奋又劲头十足的歌唱,最后在一声大喊之后结束。此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几个小节过后,他又来了一两句朗诵,然后弹奏出一串和弦。一曲终了,人群里爆发出更多的掌声和笑声,还有一片莫名的赞叹声。

“他唱的是什么啊?”威尔问道。

“是关于男孩和女孩睡在一起的事。”玛莉·沙拉金妮答道。

“哦——我知道了。”他感觉有点羞愧和尴尬,但是看着孩子那张平静的脸,他知道是他多虑了。很明显,男孩和女孩睡在一起是和上学、一日三餐还有死亡一样理所当然的。

“他们哄笑的那部分,” 玛莉·沙拉金妮说道,“是他说未来佛不需要离开家坐到菩提树下去参悟。他可以在床上和公主一起参悟。”

“你觉得那是个好主意吗?”威尔问道。

她使劲摇了摇头:“那也就意味着那个公主也要被参悟。”

“你说得太对了,”威尔说,“作为一个男人,我都没有想过那个公主。”

那个琵琶演奏者先是弹拨出了一串奇怪的和弦,紧接着是一连串流畅的琵琶音,然后开始唱起歌来,这回唱的是英文。

“每个人都在谈论性,但谁也没真当回事——无论娼妓抑或隐士,无论保罗抑或弗洛伊德。爱情啊!你的嘴唇、她的胸脯都会秘密地演变成它们本来的样子,不过是本性和虚无罢了。”

寺庙的门打开了。一阵浓郁的洋葱煎鱼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压低她那重心不稳的身子,扶梯而下。

“保罗和弗洛伊德是谁?” 他们走后,玛莉·沙拉金妮问威尔。

威尔简单给她介绍了一下原罪和救赎。她聚精会神地听他说着。

“怪不得那歌唱着,大家都不当真。”她总结道。

“还有就是弗洛伊德和俄狄浦斯情结。”威尔又说。

“俄狄浦斯?” 玛莉·沙拉金妮反问道,“那是个木偶戏的名字,我上星期还看了,今晚又要上演了。你想去看看吗?挺好看的。”

“好看吗?”他问道,“好看吗?即使最后那个老人家被发现是他的母亲,然后她选择上吊自杀,俄狄浦斯挖出了自己的双眼也好看吗?”

“但是他没有挖出双眼啊。” 玛莉·沙拉金妮说道。

“他的确这么做了。”

“这部戏里没有。他只是说他要挖出自己的眼睛,她也只是试图上吊自杀。不过最后他们都被说服了。”

“被谁说服了?”

“帕拉岛的男孩和女孩。”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表演里呢?”威尔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就那么演的。《帕拉的俄狄浦斯》——这是那部剧的名字。不过,为什么他们不该这么表演呢?”

“你是说他们说服伊俄卡斯忒不要自杀,俄狄浦斯也不要把自己弄瞎是吗?”

“就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那时她已经把绳子系上了脖子,他也拿起了两颗大钉子。但是帕拉岛的男孩和女孩告诉他们不要那么愚蠢,不管怎么说那是个意外,他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况且是那个男人先动手打了俄狄浦斯的头把他激怒了——而且也没人教过俄狄浦斯罗刹女号笛舞。当他被推举成王之后,他不得不娶那位老皇后。虽然她确实是他的母亲,但他俩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当他们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当然就是终止婚姻。那个因为他和他妈妈结婚才让大家死于病毒的说法——都只不过是胡说八道,是那些不明实情的可怜蠢货们胡编乱造出来的。”

“弗洛伊德认为实际上所有的小男孩都想要杀掉他们的爸爸然后娶他们的妈妈。同样小女孩都想要嫁给她们的爸爸。”

“哪个爸爸哪个妈妈?” 玛莉·沙拉金妮问道,“我们有好多爸爸妈妈。”

“你是说在你们的互助领养俱乐部里吗?”

“在我们的领养俱乐部里有二十个爸爸妈妈。”

“真是挺多啊!”

“不过显而易见,可怜的老俄狄浦斯没有这么一个领养俱乐部。而且他们总是和他说一些可怕的事情,比如神会因他们犯下的每个错误而暴怒。”

他们一路被推着穿过了人群,此时他们发现面前有一个用绳子圈起来的场地,那里上百号观众已经就座完毕。在场地的另一端,刷着明快色彩的木偶舞台在明晃晃的泛光灯的照射下发出红色和金色的光。威尔掏出一把罗伯特医生给他的零钱买了两张票,带着玛莉入场就座了。

一阵锣鼓声响起,小舞台上的幕帘默默升起,绿色的地板上立着白色的柱子,那是底比斯皇宫的外观。一位满脸胡子的神坐在三角墙上方的云朵上。一位牧师和神打扮得差不多,除了矮一点,衣服上没有那么多披风褶皱,从右边入场了。他向观众鞠了一躬,转身对着宫殿高叫了一声“俄狄浦斯”,这与他那先知的山羊胡很不搭调,令人感到十分滑稽。此时嘹亮的喇叭声随之响起,大门缓缓打开,拉贾戴着王冠,穿着象征英雄的厚底靴登场了。牧师向拉贾行了个礼,拉贾的木偶随从示意他可以向拉贾禀述了。

“请听听我们的疾苦。”那个老男人尖声说道。拉贾仰起头听着。

“我听到将死之人的呻吟,”他说,“我听到寡妇们的哀号,孤儿的啜泣,祷告者的喃喃自语还有切切恳求。”

“恳求!”坐在云上的神说,“这样的态度才对。”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他们感染了某种病毒,” 玛莉·沙拉金妮小声解释道,“就像亚洲型流感,情况只能比那更糟糕。”

“我们一遍一遍地祷告,”老僧人尖着嗓子抱怨道,“我们献上了最昂贵的祭品。我们让所有人都恪守贞操并且每个周一、周三、周五都要鞭笞他们。但是,死亡的洪流还是蔓延得越来越宽,涨得越来越高。请帮帮我们吧,俄狄浦斯拉贾,帮帮我们吧。”

“只有神能帮你们。”

“听听,听听!”主宰的神大声说道。

“可是怎么帮呢?”

“只有神知道。”

“正确,”神用他低沉的声音说道,“完全正确。”

“我妻子的哥哥克利翁已经去卜神谕了。他回来后——他肯定会尽快回来——我们就能知道上天的旨意了。”

“上天能有什么旨意?是神才对。”那低沉的声音愤怒地修正道。

观众们哄堂大笑。“人们真有那么傻吗?” 玛莉·沙拉金妮问道。

“傻得不能再傻。”威尔肯定地答道。

留声机里开始播放《扫罗》中的死亡进行曲。

一群穿着黑袍子的默哀者抬着裹着布的棺材架缓缓从左至右穿过舞台前方。木偶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从舞台右边消失,又从舞台左边出现。整个进程似乎无穷无尽,尸体的数量不可计数。

“死了,”俄狄浦斯看着他们经过时叹道,“又死了一个,又一个,还有一个。”

“这样才会让他们得到教训!”那个低沉的声音又插了进来,“我会把你变成一只蟾蜍。”

俄狄浦斯继续说道:“士兵的棺材,还有那些娼妓的尸身,冰冷的婴儿紧紧地贴在尚未吮吸的乳房上,恐惧的青年不忍直视那发黑肿胀的脸,那张脸曾经在月光照亮的枕头上渴望着亲吻。死了,都死了。他们被将死之人和劫数难逃的人哀悼,不堪重负的脚步挪向那可憎的柏树园,在那里他们将被一个裂开的深坑所接纳,散发的恶臭将直达月宫。”

当他还在感叹的时候,两个新木偶,一男一女穿着明快的帕拉族服装从右边上场了。他们移到默哀者的另一侧,在舞台前方中心偏左一点的地方,手挽手地站着。

“但是与此同时,”俄狄浦斯一说完那个男孩便接着说道,“我们将前往玫瑰色的花园,脑海中荒谬的末日仪式、触摸的皮肤和消融的肉体,只会唤起内心的永恒。”

“那我呢?”那个低沉的声音在天空中嘟囔着,“你好像忘了我是个全然他者(即上帝)。”

穿着黑袍去往墓地的队伍还在不停地行进,好似没有穷尽。但是此时哀乐在中篇的时候被打断了,一个低沉的音符响起——那是大号和低音提琴的声音——拉得老长。站在舞台前景的男孩举起了他的手。

“听!这嗡嗡声是永恒的负担。”

伴随着背景乐器的共鸣,默哀者开始低声哼唱:“死亡, 死亡,死亡,死亡……”

“但是生命可不止这一个音符。”男孩说道。

“生命,”女孩的声音响起,“可以唱出高音也可以唱出低音。”

“而你对死亡不停歇的低叹只会创造出更丰富的音乐。”

“更丰富的音乐。”女孩重复道。

这么说着,高音和次中音响起,他们唱起了一阵灵动的迎风展翅般的曲调,环绕着悠长不变的固定低音贝斯。

那嗡嗡声和歌声渐渐归于沉寂,最后一批默哀者也消失了。在舞台前景位置的男孩和女孩退到角落里,在那儿他们可以继续不受干扰地亲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