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去杠杆化_2011年夏末(1 / 2)

水妖 内森·希尔 22132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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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2>

费伊再一次欺骗了儿子。

这次还是一样,有些事情她觉得过于羞耻,不敢告诉他。在芝加哥机场,他问她打算去哪儿,她撒了谎。她说她不知道,说到了伦敦再考虑,但其实她很清楚她要去哪儿。她发现自己会单独出发后,就下定决心要去这个地方:挪威的哈默费斯特,她父亲的老家。

按照父亲的说法,他们家在哈默费斯特的老宅很惹眼:位于镇区边缘,宽阔的三层木屋,屋后正对大海,有一道长长的栈桥,他们家一个下午就能钓满满一桶北极红点鲑,屋前是一片田地,整个夏天都有金色的大麦随风摇曳,还有个小兽栏,养着几头山羊、绵羊和一匹马,标出农庄边界的是美丽的蓝绿色云杉,到了冬天会积满皑皑白雪,积雪多得有时候会扑啦啦地化作大团雪粉掉落。屋子每年春天都会重新粉刷成明艳的鲑肉红,因为冬天的风吹雨打会抹掉上一年的涂料。费伊坐在父亲脚边听着他讲述这一切,在脑海里构建家族祖居的图像,在背景里添加一道犬牙交错的山脉,用她在《国家地理》杂志上见过的火山黑沙覆盖海滩,还有她在电影或杂志里见过的其他美丽事物,任何一个富有田园色彩和异国风情的地方都会成为这里:哈默费斯特的老家。随着童年的过去,它慢慢地聚集了她所有的幻想,成了所有美好事物的存放之地,到最后,她对那里的想象糅合了北欧、法国乡村、托斯卡纳和《音乐之声》里演员在巴伐利亚茵茵群山中放声歌唱的壮丽场景。

然而,费伊发现,真正的哈默费斯特根本不是那个样子。她坐短途航班从英国到了挪威奥斯陆,转机去哈默费斯特,乘坐的德哈维兰航空飞机看起来过于庞大,单凭螺旋桨似乎无法让它留在空中。落地时,她发现哈默费斯特是个怪石嶙峋的贫瘠地方,除了最坚韧多刺的灌木和矮树,长不出任何植被。北极圈的寒风呼啸吹拂,风里夹杂着石化产品的甜腻气味。因为这是一个石油城,一个天然气城。巨大的橙色运输船将液化天然气和原油送往海岸边林立的炼油厂,灌进从空中望去仿佛死物上勃发的蘑菇的白色球形储罐和蒸馏塔,港口的渔船相比之下仿佛侏儒。采集天然气的钻井平台从镇子里就能看见。没有随风摇曳的大麦地,只有空荡荡的乱石堆场,扔着锈迹斑斑的废弃炼油设备。怪石嶙峋的陡峭山丘上覆盖着苔藓。没有海滩,只有遍布巨石、无法涉足的悬崖,像是经历过一场牵涉到炸药的事故。几幢房屋粉刷成明艳的黄色和橙色,显得更像一道抵挡暗沉冬日的防波堤,而不是快乐生活的证据。这怎么可能是她想象中的那个美丽地方?它看上去是那么陌生。

她以为能在游客中心找到人帮助她,她说她在找安德烈森家的农庄,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没有什么安德烈森家的农庄,他们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农庄,他们说。于是她描述了一下那幢屋子,他们说那幢屋子不可能还在,打仗时肯定被德国人毁掉了。德国人毁掉了那幢屋子?德国人毁掉了每一幢屋子。他们给了费伊一本介绍战后重建博物馆的小册子。她说她在找的地方有一小片农田,周围种着云杉,屋子背对大海。他们知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这么一个地方?他们说有许多地方符合这个描述,她不妨走一圈看看。走一圈看看?是啊,这又不是什么大城市。于是她就开始走了。费伊沿着哈默费斯特的外圈漫步,寻找符合父亲描述的地方,位于小镇边缘能看见大海的农庄。她经过的建筑物以毫无特征、四四方方的公寓楼为主,它们似乎挤在一起取暖。没有什么田地,没有什么农庄。她走向镇外遍地石块和野草的地方,只有把根系扎进岩石的植物才能在这里存活,又硬又脆的野草在笼罩极地两个月之久的极夜黑暗中陷入休眠。费伊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她一口气走了几个小时。她曾经以为自己很清楚会在这里见到什么,她确实相信了自己的幻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在犯同样的错误。她看见野草中被踩出来的小径,小径通往附近的一道山梁,她走了上去,迷失在自暴自弃的念头中,每走两步就大声骂一句&ldquo;傻瓜,傻瓜&rdquo;。因为这就是她,一个傻瓜,她做出的所有的愚蠢决定最终带她来到这个傻地方,孤身一人走在世界荒芜尽头积着白垩粉尘的小径上。

&ldquo;傻瓜。&rdquo;她说,盯着双脚,沿着爬上并翻过陡峭山坡的小径向前走,心想来这儿很愚蠢,找家族老宅很愚蠢,连她这身衣服都很愚蠢&mdash;&mdash;平底小白鞋,完全不适合在冻土带远足,紧紧裹在身上的薄衬衫,因为尽管现在是夏天,但寒风依然凛冽。我充满了愚蠢决定的人生中的又几个愚蠢决定而已,她心想。来这儿很愚蠢,重新联系萨缪尔很愚蠢,她把他撇给亨利因此觉得她该为他负责,这个想法也很愚蠢。不,并不愚蠢,但嫁给亨利从一开始就很愚蠢,离开芝加哥也很愚蠢。费伊一边爬山,一边回顾她人生中绵延不断的糟糕决定。究竟是从哪儿开始的?是什么让她走上了这条愚蠢的人生道路?她不知道。回顾往事,她只能看见想要独处的熟悉愿望。想要远离人类、他们的评判和他们的无谓纠缠。因为每次她和什么人扯上关系,灾难就会接踵而至。她和玛格丽特在高中扯上关系,结果成了全镇的贱民。她和艾丽丝在大学里扯上关系,结果是被捕和被卷入暴力与混乱。她和亨利扯上关系,结果毁了他们一起生下的孩子。

在机场,得知萨缪尔被列入禁飞名单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此刻她对此感觉不太好,但事实如此。她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是开心,因为萨缪尔似乎已经不恨她了,另一方面是解脱,因为他不会跟着她。否则的话,她该怎么和他一起度过飞往伦敦的那段漫长时间啊&mdash;&mdash;疑问会像海洋似的淹没她。不敢想和他一起旅行,和他一起在行程的终点安顿下来(不知为何,他似乎想去雅加达)。他的需要过于强烈,一向过于强烈,她无法胜任。

她该怎么告诉萨缪尔,她打算去哈默费斯特,仅仅因为一个愚蠢的鬼故事?她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她第一次惊恐发作那天晚上她父亲讲的尼瑟的故事。这个故事始终陪伴着她,听见萨缪尔提到艾丽丝的名字,她想到了她这个老朋友多年前说的话:想摆脱鬼魂,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它回家。

这种迷信,实在太愚蠢了。&ldquo;傻瓜,傻瓜。&rdquo;她说。

她仿佛真的被恶鬼缠身了。她经常怀疑父亲是不是真的从故国带来了什么诅咒,或者某种幽灵。但此刻她心想,或许她并没有被恶鬼缠身,或许纠缠别人的正是她,或许她就是那个诅咒。因为每次她接近某个人,就必定会付出代价。也许她就适合待在这儿,一个人,全世界最偏僻的角落。不会再有人和她扯上关系,不会再毁灭什么人的生活。

她爬上坡顶,完全迷失在思绪之中,琢磨着这些苦涩的念头时,忽然觉察到了另一个生命。她抬起头,看见一匹马站在小径上,马离她大约六米远,山梁在那里转向下坡,通往一条小山谷。她吓了一跳,惊叫道:噢!但马似乎并不吃惊。它站着一动不动,没有在吃东西。她似乎没有打扰它的清静。感觉很奇怪&mdash;&mdash;就好像它在等她。这是一匹白马,肌肉发达,侧腹部偶尔颤抖,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似乎在睿智地打量她。它嘴里有嚼子,脖子上有缰绳,但没有马鞍。它望着费伊,就好像刚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正在等她回答。

&ldquo;哈喽。&rdquo;她说。马似乎不怕她,但也并不显得友善,只是似乎暂时被费伊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看它等待自己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的样子,感觉其实有点诡异,但费伊不知道她该做什么或说什么。她朝马走了一步,马毫无反应。她又走了一步。依然没有反应。

&ldquo;你是谁?&rdquo;她问,她刚开口,答案就跳进了脑海:魅魔。过去了那么多年,她站在一道山梁上,底下是巨浪拍岸的乱石港口,这里是挪威,全世界最北的城镇。她发现自己掉进了童话故事。

马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她觉得自己被它吸引,想伸出手抚摩它,想摩挲它的侧肋,想跳上马背,让马带她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那会是一个适合我的结局,她心想。

她走近那匹马,她抬起手抚摩马的面颊,它依然没有退缩。它依然静静等待。她抚摩它双眼之间的地方,那里的触感比她之前想象的要坚硬许多,那里的颅骨非常接近体表,只有薄薄一层皮毛和骨头。

&ldquo;你在等我?&rdquo;她对着马的耳朵说,灰色与黑色的马耳上有一些银色斑点,样子像是瓷质茶杯。她琢磨着她能不能跳上马背,问题在于她有没有这个本事。那将是最困难的一个环节,接下来就简单了。马甩开四蹄奔跑,十几步就能来到不远处的悬崖边。落进大海只需要几秒钟。人生如此漫长,却有可能结束得这么迅速,她觉得很惊讶。马还在等她。

这时,费伊听见了一个声音,风带着这个声音从底下的山谷飘上来。一个女人正在走向她,嘴里用挪威语喊着什么。女人的背后,就在她的背后,是一幢房屋:四四方方的小屋子,屋后有个面对大海的凉台,有一条小径通往摇摇欲坠的木头栈桥,屋前有个大花园,有几棵云杉,有一小片草场,养着几头山羊和绵羊。屋子的外墙是灰色的,经历了日晒雨淋,但在几个风吹不到的地方&mdash;&mdash;屋檐底下和百叶窗背后&mdash;&mdash;费伊看见了旧日涂料的残存痕迹:鲑肉红。

看见这些,她险些坐到地上。屋子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但她依然能认出来。感觉依然很熟悉,就好像她曾经来过许多次。

女人走近了,费伊发现她是个结实的年轻女人,大概和萨缪尔差不多年纪,有着费伊在这个国家时常见到的那些外貌特征: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眼睛,长长的直发,颜色介于黄金和棉白之间。她微笑着对费伊说了句什么,费伊听不懂。

&ldquo;肯定是你的马吧。&rdquo;费伊说。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她只能冒昧地使用英语,但她别无选择。

然而女人似乎不觉得受到了冒犯。她得到了这个新信息,侧着头像是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说:&ldquo;英国人?&rdquo;

&ldquo;美国人。&rdquo;

&ldquo;啊,&rdquo;她点点头,像是费伊的答案解决了一个重要谜题,&ldquo;这匹马有时候会乱跑。谢谢你拦住它。&rdquo;

&ldquo;不是我拦住它的。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就站在这儿,更像是它拦住了我。&rdquo;

女人自我介绍:她叫莉莉安。她穿一条人字纹的灰裤子,布料似乎很结实,浅蓝色毛衣,一条像是自己织的羊毛围巾。她是谦逊北欧人的活样本&mdash;&mdash;沉静而优雅。有些女人就是能毫不费力地用好一条围巾。莉莉安抓住马缰绳,两人一起走向那幢屋子。费伊心想她会不会是我的远亲,因为这里百分之百就是她在找的地方。这么多细节都对得上,尽管她父亲讲述的版本有所夸张,此刻她看清楚了:屋前不是田地,而只是花园;没有长长一排云杉,而只有两棵;海边的也不是什么宽阔的栈桥,而只是一个年久失修的小码头,估计只能容纳独木舟停靠。费伊心想不知道父亲是存心吹牛骗人,还是离家多年后,在他的想象中,屋子变得越来越巨大和雄伟。

莉莉安在和她攀谈,问费伊从哪儿来,玩得开不开心,打算去哪儿。她建议费伊可以去尝试哪几家餐馆,可以去附近的哪些景点看看。

&ldquo;这是你家?&rdquo;费伊问。

&ldquo;我母亲的。&rdquo;

&ldquo;她也住在这儿?&rdquo;

&ldquo;那当然。&rdquo;

&ldquo;她在这儿住了多久?&rdquo;

&ldquo;差不多一辈子。&rdquo;

屋前的花园生机勃勃,灌木、青草和花卉郁郁葱葱,几乎没有人工整理过。这是个闹哄哄的古怪花园,鼓励大自然肆意生长得乱七八糟。莉莉安把马牵进围栏,关上摇摇欲坠的木门,用绑成结的一小段麻绳闩上门。她感谢费伊帮她找到离家的马。

&ldquo;希望你的假期玩得开心。&rdquo;她说。

尽管这就是费伊来挪威寻找的地方,但她此刻只觉得舌头打结和精神紧张,不确定该怎么说和该怎么做,不确定该如何解释前因后果。

&ldquo;听我说,其实我不是来度假的。&rdquo;

&ldquo;嗯?&rdquo;

&ldquo;我在找人。其实是家里人,我的亲戚。&rdquo;

&ldquo;叫什么?也许我能帮你。&rdquo;

费伊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ldquo;安德烈森。&rdquo;

&ldquo;安德烈森,&rdquo;莉莉安说,&ldquo;这个姓氏很常见。&rdquo;

&ldquo;对。可是,听我说,我认为就是你这儿。我的意思是说,我认为我的家里人曾经住在这儿,就是这幢屋子。&rdquo;

&ldquo;但我们不姓安德烈森,&rdquo;她说,&ldquo;我们家也没有人去美国。你确定就是这个镇子吗?&rdquo;

&ldquo;我父亲叫弗兰克&middot;安德烈森。他在这儿的时候叫弗里乔夫。&rdquo;

&ldquo;弗里乔夫。&rdquo;她说,她望向上方,聚精会神地思索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答案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揭晓。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低头盯着费伊,视线灼人。

&ldquo;你是弗里乔夫的亲戚?&rdquo;

&ldquo;对,他女儿。&rdquo;

&ldquo;啊,天哪,&rdquo;她说,抓住费伊的手腕,&ldquo;跟我来。&rdquo;

她领着费伊走进屋子,首先经过食品储藏室,架子上摆满了精心装瓶、腌制和贴标的蔬菜,然后穿过温暖的厨房,炉子里在烤某种糕点,空气中弥漫着酵母和豆蔻的香味,最后走进一间小客厅,木地板咯吱作响,木质家具像是手工制作的古董。

&ldquo;在这儿等一下。&rdquo;莉莉安说,放开费伊的手腕,走进另一扇门消失了。这间客厅很舒适,铺着地毯,有许多靠垫,墙上挂着照片。应该是家庭照片,费伊走过去细看。没有眼熟的人,但有几个男人的眼睛长得很眼熟,很像她的父亲(抑或仅仅是她的想象?)眯着眼睛看人的样子,眉毛生长的角度,双眼之间的细纹。到处都是台灯、吊灯、烛台和灯架,大概是为了在漫长的黑暗冬季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壁炉占领了整整一面墙,此刻没有生火。另一面墙摆满了书籍,朴素的白色书脊上印着费伊看不懂的书名。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这个古朴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隔着门,费伊听见莉莉安在说话,音调柔和,但说得很快。费伊对挪威语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因此这种语言对她来说只是个声学现象,元音有点平淡,像是低了半个音的德语。和美式英语以外的绝大多数语言一样,它的语速似乎特别快。

没多久,门开了,莉莉安回到客厅里,她的母亲紧随其后,见到她的时候,费伊感觉就像在照镜子&mdash;&mdash;两个人的眼睛,两个人拱起肩膀的姿势,年龄对两个人面容造成的影响。那女人也感觉到了,因为她看见费伊就陡然停下了脚步。她们对视良久,都一动不动。任何人在场都会明白无误地认出,她们二人是姐妹。费伊从那个女人的五官看到了她父亲的面貌特征:颧骨、眼镜还有鼻子。那女人怀疑地侧过头,一头灰色的乱发在头顶用带子扎了起来。她穿着纯黑色的衬衫和旧牛仔裤,点缀着无数家务琐事留下的证据:油漆和抹墙粉,还有裤腿和膝盖上的泥点。她光着脚,用一块深蓝色的破布擦手。

&ldquo;我叫弗雷娅。&rdquo;她说,费伊的心猛地一跳。她父亲讲的每一个鬼故事里都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而他给她起的名字正是这个:弗雷娅。

&ldquo;很抱歉打扰你了。&rdquo;费伊说。

&ldquo;你是弗里乔夫的女儿?&rdquo;

&ldquo;是的。弗里乔夫&middot;安德烈森。&rdquo;

&ldquo;你从美国来?&rdquo;

&ldquo;芝加哥。&rdquo;

&ldquo;所以,&rdquo;她自言自语道,&ldquo;他去了美国。&rdquo;她朝莉莉安打个手势。&ldquo;给她看看。&rdquo;她说。莉莉安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这本书很古老,纸页泛黄发脆,两片皮革保护封面封底,正面有个搭扣。费伊见过类似的书册:他父亲的《圣经》,里面有家谱树,写满了外国人的名字,父亲曾经给她看过,对那些人嗤之以鼻,因为他们太胆小,不敢来美国寻求更好的生活。莉莉安膝头的《圣经》也是这样,头两页是家谱树。但她父亲的那棵树止于费伊,而哈默费斯特的这棵树却在继续蓬勃生长。莉莉安是弗雷娅的六个孩子之一。孙子辈填满了下一排,再往下还有几个重孙辈。这个家族兴旺得需要换一页才能写完名字。弗雷娅的名字之上是她父母的名字,母亲叫玛尔特,而另一个名字被涂掉了。弗雷娅蹒跚着走过来,站在费伊的面前,弯下腰,指着那个地方。

&ldquo;这就是弗里乔夫。&rdquo;她说,指甲在纸页上压出一轮新月。

&ldquo;他也是你的父亲。&rdquo;

&ldquo;对。&rdquo;

&ldquo;他的名字被涂掉了。&rdquo;

&ldquo;我母亲涂的。&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因为他是个&hellip;&hellip;呃,你们怎么说的来着?&rdquo;她望向莉莉安,寻求帮助。她用挪威语说了句什么,莉莉安点头表示明白,说:&ldquo;哦,你是说懦夫。&rdquo;

&ldquo;对,&rdquo;弗雷娅说,&ldquo;他是个懦夫。&rdquo;她望着费伊,等着看她对这句话的反应,看会不会触怒她。弗雷娅很紧张,或许在等着和费伊大吵一架。

&ldquo;我不明白,&rdquo;费伊说,&ldquo;懦夫,为什么?&rdquo;

&ldquo;因为他离开了。他抛弃了我们。&rdquo;

&ldquo;不,他移民了,&rdquo;费伊说,&ldquo;他想为自己寻求更好的生活。&rdquo;

&ldquo;对,为他自己。&rdquo;

&ldquo;他从没提过他在这儿还有一个家。&rdquo;

&ldquo;只能说明你不怎么了解他。&rdquo;

&ldquo;能说给我听听吗?&rdquo;

弗雷娅用力呼吸,望着费伊的眼神似乎是不耐烦或厌恶。

&ldquo;他还活着吗?&rdquo;

&ldquo;活着,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太老了。&rdquo;

&ldquo;他在美国是做什么的?&rdquo;

&ldquo;在一家工厂做事。化工厂。&rdquo;

&ldquo;他过得好吗?&rdquo;

费伊思考了一会儿,想到她看见父亲一个人的那些时刻,想到他如何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如何离群索居,如何活在自己建造的监牢中,孤零零地站在后院里盯着天空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ldquo;不,&rdquo;她说,&ldquo;他似乎总是很悲伤,还有孤独。我们一直不知道为什么。&rdquo;

听她这么说,弗雷娅似乎缓和了一些。她点点头,说:&ldquo;留下吃饭吧。我告诉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dquo;

晚饭是面包和炖鱼,她边吃边讲述往事。母亲在弗雷娅长到能理解这些事情之后就告诉了她。故事始于1940年,从此就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弗里乔夫&middot;安德烈森的消息了。和哈默费斯特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也是个渔民。他十七岁,刚结束码头给儿童安排的工作,也就是清洗渔获、掏内脏和剔骨。如今他在船上做事,这份工作从方方面面说都要好得多:报酬更丰厚,乐趣更多,更激动人心,尤其是把整整一网鳕鱼、星鲽和难看又难闻的狼鱼拖上船的时候,大家都同意打狼鱼比给它掏内脏更轻松。他们从早到晚待在水上,忘记时光的流逝,因为夏天北极圈内的太阳从不落下。他感到很自豪,因为他能熟练地使用这个行当的各种工具,浮标、渔网、木桶、钓线和鱼钩整整齐齐地存放在船舱里。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坐在最高一根桅杆上的瞭望台里,因为全船就数他的眼神最锐利。他看见一整个夏天时常会拐进海湾的隆头鱼鱼群,看见海面上有一片地方水花四溅,他大喊&ldquo;有鱼了!&rdquo;,所有人都会跳下床,戴上帽子,开始工作。他们会放下小船,两个人一艘,一个人摇桨,一个人拉网,他们会在小船间拉起渔网,他在高处指挥他们行动,直到鱼群游到附近,他们包围鱼群,把无数沸腾的鱼儿抬出水面。这是一种权力,是他们对蛮荒大海的控制,他们觉得自己势不可当,尽管若是来到离嶙峋海岸太近的地方,假如他们的航海经验不够丰富,他们那艘渔船肯定就会报销。

弗里乔夫比大家能记得的任何人都擅长找鱼群。他有全镇最锐利的一双眼睛,只要回到岸上,他就会吹嘘自己的本事。他说大海是一张纸,只有他能读懂上面的文字。他很年轻,有一点钱,在酒吧里消磨时间。他认识了一个叫玛尔特的女招待。说他和她坠入爱河恐怕并不准确,更像是两人都感觉到了只属于年轻人的某种欲望,而他们凑巧能够满足彼此。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玛尔特家农庄附近的山上。那天他等到酒吧关门,陪她回家,两人躺在灰白色太阳照耀下粗硬的草地上。事后,她带他参观农庄,漆成鲑肉红的大屋,伸出海面的长长栈桥,长长一排云杉树,大麦地。她喜欢这里,她说。她是个有魅力的姑娘。

也是在那年夏天,战争开始了。所有人都以为哈默费斯特太偏僻,不具备任何重要性,然而德国人想找个城市来干扰盟军向俄国运送物资,同时充当德军潜艇的补给基地。纳粹军队要来了,这个消息在挪威的海岸线上传播,从港口到港口,从渔船到渔船。弗里乔夫那艘船上,人们在讨论逃跑。他们可以逃到冰岛去,在那儿开始新生活,或者继续向前走。有人说可以从冰岛的雷克雅未克去美国。但潜艇怎么办?潜艇才不在乎一艘小渔船呢。但水雷呢?弗里乔夫一眼就能发现,他们说。肯定能成。

弗里乔夫想相信部分年长者的看法,他们说德国人更想要码头,而不是城市,只要大家别抵抗,德国人就不会来烦我们,他们要打的是俄国和英国,不是挪威。但很快传闻四起,说的是南方发生的事情,月初的突袭,多个村镇被烧毁。弗里乔夫不知道该怎么想。下一次在哈默费斯特上岸的时候,他们将做出决定:留下还是离开。想留下的人可以留下。想冒险去冰岛的人将带上他们能搞到的全部物资。

只有弗里乔夫别无选择。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因为年纪比较大的男人们把他拉到一旁,说他们需要他的好眼力。只有他能瞥见水雷,这些水雷把岛屿外的海域变得凶险莫测。只有他能看懂漩流和浪涛,发现德军潜艇。只有他能辨认出刚冒出海平面的船只是否属于敌军,免得开得太近,他们避无可避。他有天赋,所有人都同意。没了他,他们会送命。

那天晚上,他等到酒吧关门后去找玛尔特。她见到他非常高兴。他们再次在草地上做爱,事后她说她怀孕了。

&ldquo;咱们必须结婚,当然了。&rdquo;她说。

&ldquo;当然。&rdquo;

&ldquo;我父母说你可以和我们住。以后我们可以继承农庄。&rdquo;

&ldquo;嗯,好的。&rdquo;

&ldquo;我外婆猜是个女孩,她在这方面向来很准。假如是女孩,我想叫她弗雷娅。&rdquo;

他们花了大半个夜晚规划未来。早上,他说他要去东北海域打鳕鱼。他说一周后就回来。她微笑,吻别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弗雷娅出生的时候,哈默费斯特已经被占领了。德国人进驻后,将大多数家庭赶出住处。士兵住进民宅,其他人只能蜗居公寓楼、学校、医院和教堂。玛尔特和另外十六户人家共住一套公寓。弗雷娅最早的记忆来自那段饥饿和绝望的时间。他们这么住了四年,直到德国人撤退。1944年冬天的那一天,德国人命令哈默费斯特的所有活人离开镇区。服从命令的人逃进森林,不服从的人悉数被杀。德国人将镇区烧成平地。除教堂外的全部建筑物都荡然无存。居民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无家可归,眼前只有岩石、瓦砾和灰烬。那年冬天,他们住在山上、岩洞里。弗雷娅记得当时的寒冷,记得篝火冒出的浓烟,烟熏得大家无法入睡,咳得撕心裂肺。她记得自己把酸水和煤烟呕在手心里。

春天,他们走出临时的栖身之处,开始重建哈默费斯特。但他们缺少资源,无法将它恢复原貌。所以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廉价,缺乏特色,彰显的不是美丽而是生存的韧性。玛尔特家尽可能地重建农庄,甚至把屋子漆成原先的鲑肉红,后来等弗雷娅长到足够的年龄,玛尔特说出了弗里乔夫&middot;安德烈森的故事,她的父亲,战后再也没有人听说过他的消息。他们猜他和许多其他人一样,也逃到了瑞典去。有时候,弗雷娅会去看渔船,想象他在某艘船的桅杆顶上扫视海面寻找她。她幻想他的回归,但一年一年过去,她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再盼望他回来,而是开始恨他,后来连恨也没有了,只是彻底忘记了他。在费伊到来之前,她有好些年没想到过她父亲了。

&ldquo;我认为我母亲一直没有原谅他,&rdquo;弗雷娅说,&ldquo;她一辈子都不怎么快乐,因为他而愤怒,也因为她自己。她已经去世了。&rdquo;

时间刚过七点,金色的阳光斜射进厨房。弗雷娅用手掌一拍桌子,站起身。她说完了这件事。

&ldquo;咱们去海边吧,&rdquo;她说,&ldquo;看日落。&rdquo;

她拿了件厚外套给费伊,出去的路上向她解释说日落在哈默费斯特如何宝贵,因为一年也看不到几次日落。今晚,太阳将在八点十五分落下。一个月前,太阳在半夜落下。再过一个月,五点半就会天黑。11月中旬的某一天,太阳将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升起,大约半小时后落下,再次看见太阳就是两个月以后了。

&ldquo;两个月的黑暗,&rdquo;费伊说,&ldquo;你们怎么受得了?&rdquo;

&ldquo;只能习惯了,&rdquo;莉莉安说,&ldquo;否则还能怎么样?&rdquo;

他们坐在码头,静静地喝着咖啡,感觉从海上吹来的冷风,望着黄铜色的太阳落入挪威海。

费伊尝试想象父亲坐在海面上的高处,一艘渔船桅杆顶上的瞭望台里,寒风吹得他脸色通红。对他来说,落差是多么大啊,相比在艾奥瓦的化学之星工厂里:转动旋钮,记录数字,写报告,站在平地上。他们离开挪威去冰岛的时候,他望着哈默费斯特在视野中越来越远,抛弃自己的家和孩子,他当时会在想什么呢?他会后悔多久?那份悔恨会有多么巨大?费伊估计他一辈子都在后悔。悔恨成了他的秘密心脏,他埋藏得最深的东西。她回想起他以为没有人在看他的时候,望着远方的那个样子。费伊一直在琢磨那些时刻他究竟在看什么,此刻她认为自己知道了。他看见的是这个地方和这个女人。他在想要是他做了另一个决定,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你不可能忽视两个名字之间的相似性:弗雷娅(Freya)和费伊(Faye)。他给她起名费伊的时候,想到的是不是他的另一个女儿?他呼唤费伊的名字,听见的是不是另一个名字的回响?费伊会不会只是在提醒他想起被他抛弃的那个家?他是不是在试图惩罚自己?他描述哈默费斯特的老家时,描述得像是他真的住在那里,仿佛那是他的屋子。也许,在他的心灵深处,它确实就是。也许紧邻着现实世界的就是幻想,是他的另一种人生,他继承了农庄和鲑肉红的屋子。有时候这些幻想比你的人生还要可信,费伊很清楚这一点。

有些事情不必发生,你也会感觉它就是真实的。

每次描述这个地方,就是她父亲最活跃、最快乐的时候,连小时候的费伊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她明白父亲有一部分灵魂始终在别处,每当他看她的时候,见到的未必真是她。此刻,她不禁要想,她那些惊恐发作和情绪问题会不会只是想要吸引父亲的注意,希望父亲能够看见她。多年前她说服自己,来自故国的鬼魂纠缠上了她,其实是因为&mdash;&mdash;尽管她不是从这个角度理解的&mdash;&mdash;她想变成他的弗雷娅。

&ldquo;你有孩子吗?&rdquo;弗雷娅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ldquo;有个儿子。&rdquo;

&ldquo;你们亲近吗?&rdquo;

&ldquo;嗯。&rdquo;费伊说。她太难为情,不敢说出真相,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女人,她对儿子做了弗里乔夫对她做过的事情?&ldquo;非常亲近。&rdquo;她说。

&ldquo;好,很好。&rdquo;

费伊想到萨缪尔,想到又在几天前的机场看见了他,对他说再见。此时此刻,她发觉有一种特别的愿望完全征服了自己,她想紧紧地拥抱他,切实地感觉他的存在。结果她发现,她最怀念的是他的温暖。她离开家庭后的那些漫长岁月里,她最渴望的莫过于人类的温暖,那是萨缪尔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后爬上她的床的许多个清晨,那是他发烧难受时紧贴她身体的感觉。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的这种需要足够强大,他就会来找她,这个小小的蒸汽锅炉,这个热烘烘湿漉漉的小肉球。她会用她的脸贴着他,闻着小男孩汗水加糖浆加青草的气味。他跑得浑身滚烫,她身体碰到他的地方都会沾上湿气,她想象他的内核在熊熊燃烧,释放这具身体长成大人所需要的全部能量。她在机场突然渴望的就是这种温暖。她有很长时间没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了。大多数时候,她浑身发冷,也许是因为药物,她吃抗焦虑、降低血黏度和&beta;-受体阻滞药。最近她总觉得寒冷彻骨。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她们望着紫色的天空。莉莉安说她进去生壁炉。弗雷娅坐在那儿听潮起潮落。她们右边,沿着海岸向北,有个小岛,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费伊看见那里有一团明亮的光线。

&ldquo;那是什么?&rdquo;她指着那里问。

&ldquo;梅尔肯雅,&rdquo;弗雷娅说,&ldquo;有一家工厂,生产天然气。&rdquo;

&ldquo;那个光是什么?&rdquo;

&ldquo;火,一直在烧,我不知道为什么。&rdquo;

费伊望着烟囱向夜空喷吐的橘红色火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艾奥瓦,她和亨利坐在密西西比河的岸边,她望着氮肥工厂熊熊燃烧的火焰。她在全镇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那团火。她曾管那个装置叫&ldquo;灯塔&rdquo;。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突然想起这段沉睡已久的记忆,费伊忍不住哭了起来。不是痛哭,而是轻轻的啜泣。她想到萨缪尔会怎么称呼这种哭泣&mdash;&mdash;一级&mdash;&mdash;她不禁笑了。弗雷娅要么没有看见她在哭,要么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ldquo;对不起,我有他,而你没有,&rdquo;费伊说,&ldquo;我指的是我们的父亲。对不起,他离开了你。很不公平。&rdquo;

弗雷娅朝她挥挥手,表示没什么:&ldquo;我们熬过来了。&rdquo;

&ldquo;我知道他非常想念你。&rdquo;

&ldquo;谢谢。&rdquo;

&ldquo;我认为他一直想回来。我认为他很后悔,觉得不该离开的。&rdquo;

弗雷娅站起来,看着水面:&ldquo;他不在也挺好。&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你看看你周围,&rdquo;她说,展开双臂,包围了那幢屋子、这片土地、兽栏里的动物、莉莉安和她正在生的壁炉,还有《圣经》前两页繁盛的家谱,&ldquo;我们并不需要他。&rdquo;

她向费伊伸出手,两人握手,一个正式的姿态,表示这场对话已经画上句号,费伊的拜访也随之结束。

&ldquo;很高兴认识你。&rdquo;弗雷娅说。

&ldquo;我也是。&rdquo;

&ldquo;希望你在这里住得开心。&rdquo;

&ldquo;好的。谢谢你的招待。&rdquo;

&ldquo;莉莉安开车送你回旅馆吧。&rdquo;

&ldquo;离这儿不远。我走回去好了。&rdquo;

弗雷娅点点头,转身走向屋子。沿着小径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下,转向费伊,望着她,知晓一切的眼神像是能够刺穿费伊的外壳,触及她内心的所有秘密。

&ldquo;往事已经不重要了,费伊,回到你儿子身边去吧。&rdquo;

费伊能做的只有点头表示赞同,目送弗雷娅走完剩下那段路,消失在屋子里。她在码头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开了。她沿着自己那条小径爬上山脊,来到坡顶后,就在她遇到那匹马的地方,她转身望向山谷里的屋子,屋子已经亮起了温暖的金色灯光,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蓝色烟雾。也许这就是她父亲曾经站立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他记忆中的景象。也许在爱荷华的那些夜晚,他盯着虚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这段记忆将一辈子存留在他心中,但也将永远像鬼魂一般纠缠着他。那个像一块石头模样的鬼魂的故事忽然掉进她的脑海:你带着它离岸越远,它就变得愈加沉重,直到最终你无法承受。

费伊想象父亲带走了一小块泥土,一个纪念品:这个农庄,这个家庭,他对它的记忆。就是他讲的那个叫溺死石的故事。他带着这块泥土出海,去了冰岛,然后漂洋过海去美国。但只要他还抓着它不放,他就会持续不断地沉向海底。

<h2>

2</h2>

如今的医院病房为什么越来越像旅馆房间?萨缪尔不禁心想,他望着病房的米色墙壁、米色天花板、米色窗帘和工业级的结实地毯,地毯的颜色可以被称为茶色、麦色或米色。墙面选择涂料的根据是无侵略性、容易遗忘、低刺激性和高度抽象,不会让任何人联想起任何事情。根据梳妆台上的硬纸板小标牌,电视能收到十亿个频道,包括免费的家庭影院频道。仿橡木贴面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本《圣经》。病房角落的桌子有许多连接线和插拔口,那是所谓的&ldquo;无线工作台&rdquo;,打印了无线网络密码的覆膜纸片有几道折痕,边角已经开裂。病房服务菜单说,你可以点炸鸡排、薯条和奶昔,然后送到大楼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心脏病区也不在话下。电视机的遥控器用魔术贴固定在电视机上。电视机用铆钉固定在墙上,偏转角度对准病床,看起来像是电视在看患者,而不是患者在看电视。有一本小册子,列举附近的市区景点。对面墙边的沙发其实是折叠床,你一屁股坐上去就会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坚硬的金属框架会硌得你生疼。带电子钟的收音机的绿色数字显示此刻已是午夜。

病房里有一位医生,光秃秃的头顶上没有一根毛,正在向一批学生描述这个病例。&ldquo;患者姓名,未知,&rdquo;他说,&ldquo;只有一个化名,叫,呃,让我看看,普&mdash;旺&mdash;阿吉?&rdquo;

医生望向萨缪尔,寻求帮助。

&ldquo;庞纳吉,&rdquo;萨缪尔说,&ldquo;三个音节,和翁纳吉[1]押韵,但开头是庞。&rdquo;

&ldquo;翁纳吉是什么?&rdquo;一名学生说。

&ldquo;他是说奥兰治吗?&rdquo;另一名学生说。

&ldquo;我好像听见他说坡里奇。&rdquo;

医生对学生说,他们今天在这儿真是走了好运,因为他们很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同样的病例了,事实上,医生正在考虑要不要就这名患者写一篇论文,投给《极端危重病例学报》,当然了,他会拉这些学生当共同作者。学生们望着庞纳吉,好奇的探究眼神就像在看酒保为他们精心调配免费的鸡尾酒。

庞纳吉已经一口气睡了三天三夜。没有陷入昏迷,医生指出,而是沉睡。医院给他静脉滴注营养液。萨缪尔不得不承认庞纳吉的样子有所好转,皮肤不再是蜡黄色,面部不再浮肿,颈部和手臂上的斑块红疹已经褪色,差不多变回了正常的样子。连头发都显得更健康了,长得更结实了(萨缪尔只能想到这个形容方式)。医生在列举患者被送进急诊室时的各种危急情况:&ldquo;营养不良,体力透支,恶性高血压,肾脏和肝脏衰竭,长时间脱水,实话实说,我不确定患者为什么没有沉迷在与水相关的幻觉里。&rdquo;学生们拼命记录。

医生的头部、面部和手臂全无毛发,光滑得仿佛鲨鱼皮,足以令人啧啧称奇。学生们拿着写字板,无一例外地散发着消毒皂和香烟的气味。一组导线和吸盘将心率监测仪连接在庞纳吉身上,此刻监测仪没有在哔哔叫。萨缪尔站在斧人身旁,不停地偷瞄他,心里祈祷斧人没有发觉。萨缪尔至少听过一百次他说话,但从没在现实中见过他,萨缪尔体会到了视觉与听觉对不上的那种错乱感,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见某个电台播音员,心想:真的没搞错?斧人说话总是嘀嘀咕咕,带点鼻音,让你觉得他肯定是那种体重只有四十公斤、满脸青春痘的近视娘娘腔,完全符合网络游戏玩家的刻板印象。他尖细的声音就好比打人不疼的拳头。那种声音会让你觉得他的嘴巴早在多年前就被霸凌者塞进了鼻腔。

&ldquo;&mdash;&mdash;还有心律不齐,&rdquo;医生说,&ldquo;糖尿病性酮酸中毒,糖尿病,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有糖尿病,所以他没有以任何方式控制病情,因此他的血液黏稠致密得像是即食布丁。&rdquo;

现实生活中的斧人既时髦又活泼,身穿紧身短裤和小背心,晒黑的手臂肌肉发达,但不是很俗气的那种发达,他光脚穿一双帆船鞋,中等长度的鬈发等着你和他开玩笑弄乱它,他的打扮像是来自仅供年轻时尚同性恋男人参考的穿着手册。很快他就会发现性爱的美妙,然后会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在电子游戏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ldquo;所以我们都在那儿,&rdquo;斧人说,&ldquo;雾水角的悬崖上。知道那地方吗?&rdquo;

萨缪尔点点头,雾水角是《精灵征途》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西大陆的最南端,庞纳吉就在那儿陷入了险些丧命的危重状态。斧人就在那里发现了他&mdash;&mdash;他的游戏角色&mdash;&mdash;赤身裸体,已经死亡,他注意到庞纳吉处于超长的&ldquo;afk&rdquo;状态,也就是&ldquo;暂时不在键盘前&rdquo;,斧人知道庞纳吉几乎从不离开键盘,于是打电话给现实生活中的执法部门。他们上门查看,隔着前窗见到庞纳吉不省人事地瘫坐在电脑前。

&ldquo;我通知了大家去雾水角碰头,&rdquo;斧人压低声音说,免得打断医生的讲演,&ldquo;我发了个帖子。&lsquo;为庞纳吉烛光守夜&rsquo;,结果很不错,来了差不多三十个人。全都是精灵,当然了。&rdquo;

&ldquo;当然了。&rdquo;萨缪尔说。他感觉到有一个漂亮的女医科生正在偷听他们的对话,每次现实生活中有人发现他在闲暇时做什么&mdash;&mdash;玩《精灵征途》&mdash;&mdash;他都会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ldquo;这么多精灵站在那儿,手持点燃的蜡烛。只有一个人除外,他在背景里跳霹雳舞,并没有参与我们的活动,场面肃穆庄严,美极了。&rdquo;

&ldquo;&mdash;&mdash;他胳膊上有一块红斑,看上去非常像坏死性筋膜炎,不过还好不是。&rdquo;医生说。他的秃顶闪闪发亮,让人感觉房间变得更宽敞了,一面大镜子也能造成同样的效果。

&ldquo;但有个问题,&rdquo;斧人说,他揪住萨缪尔的衬衫,紧紧地拉住,既是为了留住萨缪尔的注意力,也是为了表达他的愤慨,&ldquo;我把守夜的计划贴在仅供精灵进入的论坛里,结果有几个巨怪也看见了。&rdquo;

&ldquo;巨怪?&rdquo;

&ldquo;对,半兽人。&rdquo;

&ldquo;等一等,你说巨怪还是半兽人?&rdquo;

&ldquo;来挑事的半兽人。[2]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有些半兽人玩家看见了烛光守灵的帖子,转到仅供半兽人进入的论坛里,我当然没看见,因为我不上他们的论坛,因为我有自尊。&rdquo;

心率监测仪之所以不哔哔叫,萨缪尔心想,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心率监测仪并不哔哔叫。哔哔叫是好莱坞的艺术夸张,用来向观众表达患者胸腔内正在发生什么。连接在庞纳吉身上的心率监测仪只是慢慢地打出一条参差细线,使用的窄幅卷轴打印纸很像收银机里用的那种。

&ldquo;所以我们完全不知道,&rdquo;斧人说,&ldquo;我们在雾水角悬崖上守灵的时候,一群半兽人藏在北面不远处的一个洞穴里。我们的仪式进行到一半,我必须强调一下&mdash;&mdash;除了跳霹雳舞的那家伙,他后来脱光了衣服到处跳来跳去&mdash;&mdash;场面非常庄严肃穆和美丽,但刚进行了一半,我正在演讲,赞扬庞纳吉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好人,我们多么希望他能尽快痊愈,我号召大家寄祝福卡给他,我把医院地址念给大家听,这样他们就可以寄真正的纸卡了,结果突然一群半兽人从树林里冲出来开始杀人。&rdquo;

漂亮的女医科生似乎在咬铅笔,不知道是为了忍住微笑还是大笑。也可能她吸烟,这只是一个吸烟者无意识的口部癖好。医生的脑袋亮得像是还没拆封的新保龄球。

&ldquo;我们所有人的半兽人警报同时响起,大家转过身开始和他们厮杀,&rdquo;斧人说,&ldquo;但我们不可能和他们打。你知道为什么吗?&rdquo;

&ldquo;因为你们都拿着蜡烛?&rdquo;

&ldquo;因为我们都拿着蜡烛。&rdquo;

医生甚至没有眉毛和睫毛,萨缪尔过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这个令人不安的特点。在此之前,萨缪尔只是觉得他不太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劲就说不出来了。

&ldquo;于是有个半兽人上来和我打,&rdquo;斧人说,&ldquo;我本能地抡起手里的东西,虽然打中了他,但用的是一根蜡烛啊,伤害只有零点,他一遍又一遍地发ROFL[3]。于是我点开控制面板,选择角色分页,点中蜡烛,然后在武器分页里点长剑,然后双击交换,游戏系统问我你确定要切换物品吗?从头到尾半兽人一直慢吞吞地在用斧子砍我的脑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挥舞武器,我像一棵树似的傻站在那儿,完全无法阻止他,我简直想对游戏吼,对,我要切换物品!我他妈的非常确定!&rdquo;

医生和学生都望向突然爆发的斧人,厌恶的表情像是在说,要不是你救了这个患者的小命,而我们能用这个患者写出一篇妙不可言的好论文,我们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ldquo;所以总而言之,&rdquo;斧人稍微冷静了一些,&ldquo;到最后我也没机会切换武器,因为没等我走完整个流程,脑袋就已经被砍掉了。我的鬼魂在最近的坟场复活,我让鬼魂跑回躯体里重生,结果你猜发生了什么?&rdquo;

&ldquo;半兽人还在那儿。&rdquo;

&ldquo;半兽人还在那儿,而我还拿着一根他妈的蜡烛。&rdquo;

&ldquo;&mdash;&mdash;还有乳酸性酸中毒,&rdquo;医生说,声音稍微响了一点,想盖过斧人的大嗓门,&ldquo;还有甲状腺机能亢进、尿潴留、义膜性喉炎。&rdquo;医生的完全无毛越来越像一种疾病,而非美学的取向了,他大概患有某种遗传失调症,整个童年都在被其他孩子嘲笑,萨缪尔不禁为盯着他看而感到有些内疚。

&ldquo;同样的事情重复了二三十次,&rdquo;斧人说,&ldquo;我回到身体里重生,几秒钟之内被砍死。复活,死掉,重复。我等半兽人玩厌,但他们就是不停下。我最后气得要命,干脆退出游戏,在仅供半兽人的论坛上好好发了一通火,说半兽人突袭我们守夜的行为不符合道德,应该受到谴责。我说管理方应该禁掉这些人的账号,他们应该向我们公会的所有人道歉。这就引发了一场大辩论。&rdquo;

&ldquo;结论是什么?&rdquo;

&ldquo;半兽人说这种行为完全符合半兽人的身份。他们说,趁我们守夜屠杀我们符合游戏世界的规则,尤其是半兽人的行为模式。我说有时候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在某些地方有所重叠,现实世界应该优先,比方说一群朋友为他们病重的领队和伙伴庄严守夜的时候。他们说他们的半兽人角色不知道&lsquo;现实世界&rsquo;是什么东西,对角色来说,《精灵征途》是唯一存在的世界。我说假如是这样,它们就不可能知道守夜仪式的存在了,因为半兽人没有笔记本电脑,无法进入仅供精灵登录的论坛,而就算他们能上网,也不可能理解论坛里的文字,因为半兽人读不懂英文。&rdquo;

&ldquo;听起来怎么这么复杂?&rdquo;

&ldquo;于是这就引出了一个巨大的形而上学问题,也就是你在玩《精灵征途》的时候,究竟纳入了多少现实世界的成分。我们公会的大部分成员这个星期都不做任务了,就为了思考这个问题。&rdquo;

&ldquo;你后来还登入过游戏吗?&rdquo;

&ldquo;一直没有。我的精灵还在悬崖上,而且没有脑袋。&rdquo;

医生说:&ldquo;我向上帝发誓,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身上最轻的病是肺栓塞。比起他的一大堆其他问题,用抗血凝剂治血栓简直是小菜一碟。&rdquo;

萨缪尔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轻轻振动,说明他收到了新的邮件。他看见发件人是他母亲。尽管他们有约在先,但他母亲还是写信给他了。他说声对不起,然后去走廊里读邮件。

萨缪尔,

我知道我们说过我不该这么做,但我改变了心意。要是警察问起,你就说实话好了。我没有留在伦敦,也没有去雅加达。我去了挪威的哈默费斯特,全世界最北的城市。这里偏僻得可怕,人烟稀少。你会觉得很适合我。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决定不留下。我遇见的某些人说服了我回家。我回头会详细解释的。

事实上,我刚刚发现,哈默费斯特已经不是全世界最北的城市了。从地理角度说,它是第二北的城市。有个名叫霍宁斯沃格的地方,它同样在挪威,比哈默费斯特还要靠北一点点,几年前宣称建市了。但它只有三千常住人口,因此这个&ldquo;市&rdquo;恐怕有点名不副实。因此大家吵得很厉害。哈默费斯特的大多数居民对所有地方来的人都很友好,只有霍宁斯沃格除外,他们认为那儿的居民是狗娘养的篡夺者。

稀奇事真是多,对吧?

总而言之,哈默费斯特偏僻而与世隔绝。我要花好几天才能回到家里。

另一方面,我希望你能去找一下你的朋友佩里温克尔。请他告诉你真相。你有资格了解一些实情。就说我要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他和我早就认识,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我曾经和他有过一段感情。假如你要证据,那就去我的公寓。书架上有一本很厚的诗集,是一本金斯堡作品全集。翻开那本诗集,你会发现一张照片,是我许多年前夹在里面的。等你看见了,千万别对我生气。很快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所有答案了,到时候请记住一点:我想做的仅仅是帮助你。我做得很笨拙,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爱你的,

费伊

萨缪尔对斧人说谢谢,请他等庞纳吉醒了以后通知他一声。他离开医院,开车飞快地赶往芝加哥市区。他穿过被砸烂的门走进母亲的公寓。他找到那本书,先翻了一会儿,然后拎起来使劲摇。它散发出旧书的气味,干燥的霉味。纸页发黄,在指尖下摸起来有点脆。一张照片飞出来落在地上,面朝下。背面有签名:致费伊,蜜月快乐,爱你的艾丽丝。

萨缪尔拾起照片。就是他在新闻里见过的那张照片,拍摄于1968年的抗议现场。照片里有他母亲,戴着一副大大的圆眼镜。有艾丽丝,在他母亲背后,表情严肃得可怕。但这张照片是完整的,没有被截断。他看见了他母亲所倚靠的那个男人,他浓密的黑色爆炸头,他斜着眼睛狡黠地望向镜头,眼神里充满淘气。他那么年轻,半张脸在阴影中,但轮廓清晰可辨。萨缪尔见过这张脸,简直和盖伊&middot;佩里温克尔一模一样。

<h2>

3</h2>

盖伊&middot;佩里温克尔的曼哈顿下城办公室在二十层楼的东南角上,俯瞰华尔街金融区。有两面墙完全是玻璃,另外两面刷成中性石板灰色。房间中央有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和一把转椅。墙上没有艺术作品或家庭照片,房间里没有雕像或盆栽,办公桌上也只有一张纸。这里的审美取向早就不能用极简主义形容了,而是更接近苦行僧的自我克制。这一整个宽敞的空间里,唯一的装饰是一张装框的广告,宣传的是某种新的薯片。这种新薯片状如小型鱼雷,而不是传统的圆形或三角形。广告中占主导地位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男一女,因为能吃到这种薯片而兴奋得连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个神态只能用&ldquo;狂暴&rdquo;二字来形容。照片上方是一行三维黑体字:让你的日常零食鲜活起来吧!广告和电影海报差不多大,与华美的金色画框显得格格不入。

萨缪尔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活像一颗豆子在豆荚里弹跳,时而在窗口,时而在广告前,然后再回到窗口,他会尽可能长久地端详每一样东西,直到恼怒逼着他开始转身踱步,他觉得必须走几步才能平静下来。他走出母亲的公寓就直接来了纽约。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从芝加哥开车到纽约,似曾相识的感觉异常强烈,此刻他能感觉到一种低烈度的背景恐惧:上次他开车来纽约,结果可并不美妙。此刻你不可能不回想这件事,因为从佩里温克尔的办公室落地窗向外看,向东隔着几条马路就是那幢熟悉的老建筑,白色的细长公寓楼,接近屋顶处有一排滴水怪兽:自由街55号,贝萨妮的住处。

他望着那幢楼,琢磨贝萨妮此刻会不会就在那儿,会不会正在看这个方向&mdash;&mdash;萨缪尔的方向,望着底下的喧哗骚动。因为贝萨妮那幢楼和佩里温克尔这幢楼之间的地面上是祖科蒂公园&mdash;&mdash;不过称之为&ldquo;公园&rdquo;有点夸大其词,其实只是一小片水泥地,比几个网球场加起来大不了多少,抗议者已经在那里聚集了几个星期。萨缪尔一路挤过人群才走进这幢楼。我们是百分之九十九,他们手里的牌子写着:此处已有人。从楼上望去,他能看见聚集起来的人群,他们的帐篷是一个个荧光蓝的尼龙气泡,外围有一圈人打鼓,他在二十层楼上只能听见这个声音:无休无止、无始无终的鼓声。

他转身走向广告画。鱼雷形状的新薯片装在特制的塑料杯里,顶上是酸奶包装的那种揭盖。一对男女盯着薯片看,想吃薯片的欲望疯狂得近乎恐怖。

门开了,佩里温克尔终于走进房间。他和平时一样,穿着紧身的灰色正装,打着一条色彩缤纷的领带&mdash;&mdash;今天是绿松石色。刚染过的头发像是刷了一层黑漆。他见到萨缪尔在看薯片广告,说:&ldquo;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全在这个广告上。&rdquo;

他转身坐进椅子,转了大半圈,然后面对萨缪尔。&ldquo;为了完成工作,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全在那上面,&rdquo;他指着广告说,&ldquo;假如你能理解这个广告的内涵,那你就能征服整个世界了。&rdquo;

&ldquo;只是在卖傻乎乎的薯片。&rdquo;萨缪尔说。

&ldquo;当然是在卖傻乎乎的薯片了。我喜欢的是那个短语:日常零食。&rdquo;

外面,大概是出于某种即兴的音乐逻辑,鼓声忽然变响,随即烟消云散。

&ldquo;我好像没看出来,&rdquo;萨缪尔说,&ldquo;天才在哪儿?&rdquo;

&ldquo;你仔细想一想。一个人为什么要吃零食?零食的必要性何在?答案&mdash;&mdash;我们做过上百万次的研究&mdash;&mdash;很简单:我们的生活充满了乏味的劳作和无尽的苦工,我们需要一丁点儿的乐趣去驱散越来越浓的黑暗。因此,我们小小地款待一下自己。&rdquo;

&ldquo;但问题在于,连用来打破日常的事物也变成了日常。连我们用来逃避人世间悲哀的东西本身也变得悲哀。这个广告隐含的事实是,你一直在吃各种零食,但你依然不怎么开心,你一直在看各种节目,但你还是觉得孤独,你一直在关注各种新闻,但仍旧勘不破这个世界,你一直在玩各种游戏,但抑郁只是越来越深地渗透你的内心。你该怎么逃避呢?&rdquo;佩里温克尔说,双眼放光。

&ldquo;买新薯片。&rdquo;

&ldquo;买一种长得像导弹的新薯片!这就是答案。这个广告的意义在于它证实了你内心深处的怀疑和存在主义式的恐惧:消费主义是一个失败,无论你花多少钱,都永远不可能找到任何意义。因此对我这种人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说服你这种人,前述问题并非系统性的。让你感觉空虚的不是零食,而是还没有找到适合你的零食。并不是说电视事实上是人类联系的糟糕替代物,而是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节目。并不是说政治只剩下了绝望和破产,而是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政治家。这个广告堂而皇之地宣告这一点。我向上帝发誓,那就像你打扑克的对手把牌亮在桌上,但性格的力量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虚张声势。&rdquo;

&ldquo;我来找你想谈的不是这个。&rdquo;

&ldquo;仔细想来,这是一份宏大的事业。我指的是我的工作。美国到现在依然擅长的事情只剩下了这一样。我们并不制造零食。我们的特长是找到想象零食的新思路。&rdquo;

&ldquo;好的,非常爱国。你是一位爱国者。&rdquo;

&ldquo;听说过肖维岩洞的壁画吗?&rdquo;

&ldquo;没有。&rdquo;

&ldquo;在法国南部。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古老的绘画作品。我说的是三万年那么古老。描绘的是旧石器时代的景象,马匹、牛、猛犸象,诸如此类。没画人类,但有一幅描绘的是阴门,真是天晓得为什么。最有意思的是科学家用碳14方法测定那地方的年份,发现同一个洞穴里的两幅壁画在时间上相差六千年,看起来却一模一样。&rdquo;

&ldquo;好的,所以呢?&rdquo;

&ldquo;你想一想啊。六千年,没有任何进步,也没有证据能说明存在想改变任何事情的任何冲动。人们安于他们固有的生活方式。换句话说,这些人的灵魂并没有孤独的感觉。你和我每天晚上都需要新刺激来消磨时间。这些人却整整六十个世纪毫无改变。他们对他们的日常零食并不觉得厌倦。&rdquo;

外面的鼓声逐渐变响,然后降低成不祥的咚咚声。

&ldquo;忧郁,&rdquo;佩里温克尔说,&ldquo;必定是被发明的。文明有其意外的副作用,那就是忧郁。厌倦,重复,沮丧。随着这些东西的诞生,我这种人也出现了,使命就是解决它们。所以呢,不,这和爱国没关系,只是演化而已。&rdquo;

&ldquo;盖伊&middot;佩里温克尔,演化的巅峰。&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