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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2>
厚厚的平板铅玻璃将街道与康拉德·希尔顿酒店的底层酒吧隔开,挡住了除最近的警笛和尖叫之外的所有声音。警察排成方阵,把守酒店的正门,许多特勤局探员监督着警察,这些人必须确保进入酒店的人员都经过登记和没有威胁:代表、代表的妻子、候选人的后勤团队以及候选人,也就是尤金·麦卡锡和副总统,他们都在这儿,还有一些次要的文艺名流,阿瑟·米勒和诺曼·梅勒,总算有两名警察还认得这两位。酒吧里今天坐满了与会代表,灯光很识相地调暗,窗帘也拉了起来,以适应谈政治必不可少的隐私气氛。表情严肃的人们三五成群,在卡座里小声交谈,许诺,交换人情。所有人都在抽烟,几乎每个人都在喝马提尼酒,音乐是大乐队爵士——例如班尼·古德曼、贝西伯爵、汤米·道尔西的作品——音量响得足以盖过附近的谈话,但又不需要你扯开嗓门喊叫。吧台上方的电视在播放着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频道。代表们在吧台四周走来走去,见朋友,握手,拍打后背,因为差不多每次都是相同的这些人来做这些事情。吊扇的速度只够吸起和吹散烟雾。
政治活动的局外人有时候会抱怨说,真正的决策都来自烟雾缭绕的黑暗房间,这就是那种房间之一。
吧台前有两个男人,绝对不会有人接近或捉弄他们。他们戴着镜面太阳镜,穿黑色正装,显然是不当班的特勤局探员,他们看着电视,在喝某种透明液体。嗡嗡的交谈声暂时停歇,因为有个嬉皮士闯过封锁线,沿着密歇根大道跑过来,在酒吧的平板玻璃窗外被撂倒在地,酒吧里的所有人——除了两位特勤局探员的所有人——都停下来望着这一幕,铅玻璃使得景象有些朦胧,穿浅蓝色制服的警察扑倒那个倒霉蛋,用警棍猛砸他的后背和双腿,酒吧里的众人听不见那些声音,只能听见克朗凯特在电视里的解说和格伦·米勒携乐队演奏的《蓝色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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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2>
他们上方的高处,康拉德·希尔顿酒店的顶层套房,副总统休伯特·H.汉佛莱要再洗一个澡。
这将是他今天的第三个澡,从圆形剧场回来的第二个澡。他吩咐女服务员去放水,幕僚奇怪地看着他。
他们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圆形剧场,让3H练习他的演讲。因为他教名、中名和姓氏都是以H开头的,所以幕僚喜欢叫他“3H”,但特勤局探员不肯,而是执意叫他“副总统先生阁下”,他更喜欢这个称呼。他们去圆形剧场,好让他站在讲台上,想象人群,构思演讲,想一些正面的念头,就像管理顾问教他的那样,想象人群坐满那片宽阔的空间。那片空间足以容纳他老家小镇的全部人口再加上好几千人,他站在台上,在脑海里练习演讲,品味会引来掌声的台词,想一些正面的念头,重复默念“他们希望我赢,他们希望我赢”,但他真正在想的却是气味。难以掩饰的动物粪便气味,还有血液的甜腥味和清洁剂的气味,云团似的笼罩着屠宰场。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居然要在这儿开大会。
那股气味依然在他的衣服里,尽管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他依然能在头发和指甲里闻到那股气味。要是无法摆脱这股气味,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发疯。他需要再洗一个澡,管他妈的幕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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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h2>
与此同时,地下一层,费伊·安德烈森望着墙上的黑影。事实证明,这里不是官方或市属的监狱,而是临时搭建的拘留所,似乎是用康拉德·希尔顿酒店的一间储藏室改造而成的。隔开牢房的不是铁栏杆,而是铁丝网。自从上一次惊恐发作结束,她就一直跪在地上祈祷,那次发作折磨了她几乎一夜。拍完照,录完指纹,她被拖进这间牢房,门锁上以后,她对着黑暗苦苦哀求,说肯定有什么地方完全弄错了,想到家里人发现她被捕(因为,上帝啊,卖淫)就哭得不能自已,这时紧张和惊恐开始让他浑身颤抖,她只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感觉着剧烈的心跳,说服自己相信她不会死掉,但她深信这就是等死的感觉。
第三轮或者第四轮发作过后,奇异的冷静笼罩了她,那是一种奇异的听天由命,也可能是耗尽了全部精力。她太疲倦了。痉挛和无法控制的恐惧折磨了她一整夜,震颤在身体里回荡。她躺在地上,心想现在也许能睡着了,实际上却盯着黑暗,直到第一缕曚昽的晨光穿过地下室唯一的气窗照进房间。那是一缕灰蓝色的光线,看上去病怏怏的,像是深冬的阳光,经过毛玻璃的过滤,变得散乱、褪色和窒塞。她看不见窗户本身,只能看见穿过窗户落在对面墙上的光线。还有在光线前经过的物体的影子。刚开始是几个人,后来是许多人,最后是无数人在游行。
然后门开了,昨晚逮捕她的大块头警察走进房间,他留平头,依然没有佩戴徽章或名牌或任何可识别身份的东西。费伊站起身。警察说:“你只有两个选择。”
“你弄错了,”费伊说,“肯定是个大误会。”
“第一,你立刻离开芝加哥,”警察说,“第二,待在芝加哥,因为卖淫而受审。”
“但我什么都没做啊。”
“另外,你嗑了药。你滥用非法麻醉品。你吃的红色药片。等你父亲发现你是个婊子加毒虫,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你是谁?我对你做了什么?”
“你离开芝加哥,整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已经尽量把话说清楚了。你离开,平安无事。但要是再让我在芝加哥逮住你,我发誓会叫你后悔到死。”
他抓住笼子摇了摇,看它够不够结实。“给你这个周末考虑一下,”他说,“游行结束再见。”
他离开了,出去后锁上门,费伊坐在地上,再次望向影子。游行在我头顶上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她心想,望着人影经过对面的墙壁。细长的影子,就像上下颠倒的剪刀,几乎可以肯定是人腿。人们在行走。游行毕竟还是开始了。市政府肯定让步了,颁发了许可。隆隆的声音忽然响起,与之相关的巨大黑影挡住窗户,她估计那是几辆皮卡,车厢里站满了来抗议的学生,她想象着他们挥舞自制的和平旗帜。她为他们感到高兴,因为塞巴斯蒂安和其他人终于还是出发了,因为今年——这十年——最盛大的抗议活动终于还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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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2>
但那些黑影其实不属于游行的学生,而是国民警卫队的卡车,坐满车厢的士兵抱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不存在什么游行,市政府没有让步。费伊看见的黑影是来回巡逻的警察,正在遏阻呼喊着冲过街道的示威者。为了防止任何列队游行的企图,运兵车的通气格栅上安装了刀锋网,让示威者知道他们在街头有多么不受欢迎。
数以千计的示威者在格兰特公园集合。艾伦·金斯堡也是其中的一员,此刻他盘腿坐在草地上,举起手掌,伸向正在倾听的宇宙。年轻人在他周围喊叫革命口号。他们唾弃咒骂警察国家美利坚、联邦调查局、总统、崇拜物质没有性爱没有灵魂的可悲的小资产阶级杀手,他们把十亿吨炸弹扔在农民和孩童头上。现在该把战争带上街头了,附近有个年轻人举着大喇叭喊道:我们要关停芝加哥!去你妈的警察!不支持我们的就是资产阶级白鬼猪猡!
金斯堡因此颤抖。他不想带着这些年轻人走向战争、苦难、绝望、血腥的警棍和死亡。这个念头像铁丝网似的在他肚子里翻搅。一个人不能用暴力对抗暴力,只有机器才会这么思考,还有总统,还有报复成性的一神教。想象一下,一万个赤身裸体的年轻人举着标语:
警察请不要伤害我们
我们也爱你们
或者戴着花冠盘腿而坐,挥舞纯白色的旗帜,吟唱光辉的涅槃诗歌,赞颂神圣的造物主。这是对待暴力的另一种反应——用美——金斯堡想这么说。他想对举着大喇叭的男人说:你就是你在寻找的那首诗!他想安慰他们。前进的方式就像水流。但他知道这不够好,不够激进,无法满足年轻人狂野的胃口。因此金斯堡捻着胡须,闭上眼睛,内省自观,用他能做到的唯一一种方式给出回应,他从腹部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声:那个伟大的音节,宇宙的神圣之声,智慧的完美化身,在这种时刻唯一值得发出的声音:唵——
他感觉到嘴里吐出炽热的圣言,释放出升腾的音乐气息——从肺部和咽喉,从肠道和心脏,从胃部,从红血球和肾脏,从膀胱和胆囊和他身体底下的瘦长双腿——音节从所有这些事物中喷薄而出。假如你静静地、仔细地听,假如你足够冷静,放慢心率,就会听见这个音节存在于所有地方:墙壁、街道、外面的车辆、灵魂、太阳,很快你就不再是在吟唱了。很快这个声音就会沉入你的肌肤,而你会倾听躯体一如既往地发出这个声音:唵——
受过太多教育的年轻人难以发出这个音节。因为他们太关注自己的思维而不是身体。他们用头脑而非灵魂思考。这个音节是你脱离意识后剩下的事物,是你减去自我后的产物。金斯堡有时候喜欢给他们配对,用双手抚摩他们的头顶,说“你们结婚了”,让他们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尽管他们总在谈论无拘束的爱,却疯狂地需要其他人的肉体进行放纵。他们疯狂地需要离开自己的大脑。他想对他们尖叫:你们带着第一等的灵魂!他希望他们将饱受折磨的头脑投入至福的虔信。此刻,他们尝试吟唱这个音节,但错得一塌糊涂。因为他们像对待小白鼠或诗歌似的对待它:拆开,肢解,解释,展露内脏。他们以为这个音节是什么仪式或象征,是神圣的符号,但他们完全错了。你在大海里沉浮的时候,海水并不代表湿润。海水只是在那里存在,托起你们的身体。这就是那个音节,宇宙低沉的吼叫,仿佛海水,无所不在,无穷无尽,纯粹完美,它是至善神祇的触摸,来自最遥不可及、最显赫不凡、最巅峰兀立、至高无上的所在。
唵——,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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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2>
一架直升机在他们上方呼啸着向北而去,因为有新闻说湖岸公路突然出现了非法集会:一群年轻女人游行喊叫,对天空挥舞拳头,昂首阔步地走在马路中央,拍打路过汽车的挡风玻璃,劝说司机们加入她们向南而去的队伍,司机们无一例外地拒绝了。
直升机来到队伍上方,摄像机的镜头对准她们,这一幕出现在电视观众的眼前——费伊的父亲那样的人,还有费伊那几个魁梧的舅舅。此刻,他们聚在一间客厅里,这个艾奥瓦河畔小镇离芝加哥有三百多公里远,但通过电视联结在一起——他们问:这些都是姑娘?
嗯,对,这群抗议的学生激进分子,没错,全都是年轻女人。至少看起来是的。有几个姑娘用大手帕包着脸,因此难以确定。还有一些人的发型让舅舅们齐声说:那家伙怎么看都是男人嘛。此刻他们在看他们这些人拥有的最好的电视机:天顶牌二十三英寸彩色电视机,大得像一块巨石嗡的一声活了过来——他们想让朋友和朋友的老婆看见他们正在看的景象,听见他们正在听的声音。因为这些姑娘在喊什么?她们在喊疯狂的屁话!她们在喊:“嗬!嗬!胡志明!”随着每一个音节对天空挥拳,完全无视朝她们鸣笛的汽车,见到迎面而来的车辆也不为所动,就看那些车有没有胆子像打保龄球似的撞过来,她的舅舅们很希望这样:那些车,压死她们。
这时,他们不好意思地望向弗兰克,说我确定费伊不在那里面,弗兰克点点头,气氛变得安静而尴尬,直到一个舅舅打破沉默,说:看见那小妞穿的是什么了吧?大家纷纷点头,发出表示厌恶的各种声音。倒不是说他们认为所有女性都该打扮得像是淑女,但总该有点底线吧。和这些姑娘相比,在美国小姐赛场外抗议的姑娘们都成了美国小姐。举例来说:镜头始终对准一个带头的姑娘,她站在队伍最前面,似乎负责指挥队伍的前进,你看她穿的那是什么东西:首先?军装上衣,她的舅舅们认为这实在太不尊重了,从爱国主义的角度说,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女孩穿军装上衣既不合身也不好看,因为它们是为男人设计的。这个姑娘知道她要上电视,她难道希望用这个面貌出现在电视上?穿一件不适合她这个性别的外套?这就引出了第三点,那就是她多半想当男人,私底下,内心深处。他们心想,行啊,好的,就当那娘们儿是男人,征她入伍,送她去越南,让她匍匐穿过丛林,巡逻寻找绊索、没有爆炸的炸弹和狙击手,然后咱们再看她有多喜欢胡志明。
敢打赌她好几天没洗澡了,一个舅舅说。多少天?六天,这是他们的看法的平均数。
新闻说,领头的姑娘叫艾丽丝啥啥啥,说她是个著名的校园女权主义者,舅舅们对此嗤之以鼻,一个舅舅说难怪,所有人点头,大家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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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2>
康拉德·希尔顿酒店的底层酒吧叫干草市场,两名特勤局探员坐在吧台前慢吞吞地喝无酒精饮料,这个名字对他们中的至少一位似乎有着重要的历史意义。
“好像有个,呃,干草市场暴乱,”探员甲对探员乙说,“还是干草市场大屠杀?这种事件?”探员乙趴在一杯汽水上,他非常希望杯子里装的是波旁威士忌,他摇摇头。“不记得,”他说,“想不起来了。”
“在芝加哥?一八八几年来着?工人在干草市场广场罢工游行。很重要的历史事件。”
“我记得干草市场广场在波士顿。”
“这儿也有一个。从这儿往东北走,没几步路。”
“他们为什么罢工?”探员乙问。
“八小时工作制。”
“天哪,我现在太需要了。”
探员甲晃动杯子,酒保过来斟满。他不当班时最喜欢的饮料就是这个,里面只有糖浆、柠檬汁和玫瑰水。你在一般地方很难找到玫瑰水,但干草市场酒吧存货充足。
“当时是这样的,”探员甲说,“那些工人在示威,游行,举标语,然后警察冲出来袭击他们,然后一颗炸弹爆炸了。”
“伤亡?”
“几个吧。”
“犯人?”
“不知道。”
“你这会儿提起这个是因为?”
“因为你不觉得很巧合吗?咱们在干草市场酒吧?此时此刻?”
“暴乱中心。”探员乙说,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后平板玻璃外数以千计的抗议者。
“我就是这个意思。”
“外面闹得那叫一个稀里糊涂。”
探员甲扭头看一眼搭档:“你的意思是稀里哗啦吧?”
“对,闹得叮铃咣啷。”
“确实噼里啪啦。”
“是的,先生,百分之百的夸嚓嘣嚓。”
“吱哩哇啦。”
“嘁锵隆咚。”
“乒铃乓啷。”
两人对视微笑,按捺住笑声。两人碰杯。他们可以这么说一整天。外面,人群搅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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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2>
人群中有一片椭圆形的空地,但只是相对空旷,实际上有几十个人坐在那里。他们或者看着艾伦·金斯堡,或者和他一起念唵,点头,拍掌。他仰着脸,像是在接受神祇的旨意。对紧张和惊恐的人群来说,他的吟唱就是巴比妥酸盐式的镇静类药物。这个声音单调、决然和坚毅,就仿佛你被护士温柔地抱在怀里。和他一起念诵唵——的人对世界有了更好的看法。这个神圣的音节是他们的铠甲。谁也不会殴打一个坐在地上吟唱唵——的人。谁也不会朝他们扔催泪弹。
这种宁静,这种平和,犹如水波涟漪,环绕着格兰特公园传播到了最远的角落。呆站着的抗议者迷失在人群之中,人们朝警察喊叫,在狂怒和野性的瞬间发作中挖出人行道上的路砖,扔向康拉德·希尔顿酒店,他们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愤怒,因此当别人从背后轻拍他们肩膀的时候,他们转过身看见一双温和而安定的眼睛,立刻变得平静而安谧,因为他们被背后的人的情绪感染了,而背后的人反过来又被他们背后的人感染,那是一条长长的传导链,可以追溯到大诗人身上,他吟唱出的巨大力量支撑着这整个过程。
他拥有足够多的平静,可以分给他们所有人。
他们感觉到他的歌声倾注到了他们的身体,他们感觉着它的美丽,于是他们也融入了那份美丽。他们和他的歌声是一体的。他们和大诗人是一体的。他们和警察还有政客是一体的。屋顶上的狙击手、特勤局探员、市长、记者、干草市场酒吧里跟着他们听不见的音乐摇头晃脑的快乐宾客:他们全都是一体的。同样的光线穿透了他们所有人。
于是,宁静环绕着大诗人缓缓地笼罩了人群,像水波涟漪似的向外荡漾,仿佛他无比热爱的松尾芭蕉的俳句:古池塘,青蛙入水,发清响。
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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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2>
姑娘们的游行队伍还在向南走。白人女孩,黑人女孩,褐色女孩。此刻的镜头是面部特写。吟唱,呼喊。在费伊的舅舅们看来,队伍里一共有三种姑娘:马脸、大饼脸和尖嘴的鸟脸。队伍最前面的姑娘,那个叫艾丽丝啥啥啥的,他们觉得她以马为主。(哈哈,她身体里有一匹马,哈哈。)主要是马脸,但也有一点鸟脸。当然了,他们只能看见她的小半张脸,没有被太阳镜或邋遢头发遮住的小半张脸。假如把姑娘们的面容分布做成三维坐标图,他们会把她这张脸放在三分之二马脸、三分之一鸟脸的那个点上。
但她带着武器,那么她就只能被放进迥然不同的另一个分类了。一个女孩像她这样充满暴力,面容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队伍里几乎所有姑娘都带着武器:长木板,有几块木板的头上插着锈迹斑斑的铁钉,看起来非常险恶;石块和路砖;铁棒;砖头;天晓得装着什么的口袋——要他们猜?屎尿,加经血。恶心。电视说,有流言称激进分子购买了大量炉膛清洁剂和氨水,听起来像是制造炸弹的原材料,但舅舅们也并不十分清楚这方面的化学原理。不过,假如说有谁会带着炉膛清洁剂制造的炸弹走来走去,要他们说,那就只可能是这些姑娘了,因为在日常生活中会经常接触这类东西的只有女人。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暂时切掉老克朗凯特的镜头,播放这一幕未经剪辑的现场画面。正在收看的观众听见了克朗凯特对当前情况的评估,但舅舅们怎么看?关于暂时看不见克朗凯特?他们觉得很好。老先生最近变得有点软蛋,还有点左倾,有点傲慢,站在新闻巅峰发表各种自大言论。他们更愿意从源头获取不掺水的消息。
举例来说:在大街中央向南游行的年轻女人。这是现场。这是原汁原味的新闻。尤其是此刻,一辆警车驶近队伍,但没有履行驱散人群的职责,反而遭到了姑娘们的攻击!她们用球棒戳警笛!用石块砸车窗!可怜的警察从另一侧跳下警车,老天哪,你看那小子逃跑了!不过他要躲避的不是普通女孩,而是几百个意图不良的凶恶婆娘。姑娘们聚集在警车旁,就像一群蚂蚁围住一只死甲虫,准备美美地饱餐一顿。领头的马脸姑娘大喊:使劲!她们真的掀翻了警车!舅舅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更惊人的画面!姑娘们为自己的成就欢呼雀跃,她们继续向南游行,边走边唱,警笛还在呜呜叫,但没有用最大的音量,这个声音听起来沮丧而悲伤,可怜巴巴地低吟哀叹,像是电池即将耗尽的电子玩具。
姑娘们朝警察大喊,喊什么“来啊,条子小可爱!哼!哼!嘎!嘎!”,这大概是舅舅们一个月以来在电视机上见过的最带劲的画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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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2>
康拉德·希尔顿酒店离会场并不近。民主党全国大会将在国际圆形剧场召开,剧场位于联合牲畜场附近,在酒店以南八公里的地方。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靠近圆形剧场:它被铁丝网包围,国民警卫队来回巡逻,所有的窨井盖都用沥青粘牢,每个十字路口均设置了路障,连飞机也禁止途经此处。代表进入剧场后,就再也不可能接触到他们了。因此抗议地点是全体代表下榻的酒店。
另外,还有气味的问题。
休伯特·汉佛莱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的幕僚正在说这场党内辩论将如何围绕和平展开,但他似乎每次一回头就能闻到那股气味。
在屠宰场旁边召开全国大会,这究竟是谁的主意?
他能感觉到它们,闻到它们,听见它们,挤在联合牲畜场里的那些可怜动物,每小时都有几百只被杀,用来喂养一个繁荣的国家。入栏时还是崽子,出来后就变成了肢体。他能闻到那些气味,恐惧得发疯的肉猪,挂在铁钩上的死猪,开膛破肚,鲜血和下水倾泻而出。氨水的刺激气味,用于清洁肮脏不堪的地面。害怕死亡的动物放开了喉咙和臭腺,这种恐惧听得见也闻得着。百万只动物被截断的惨叫,变成化学物质排向天空,那是酸臭的血肉气味。
屠宰的气味让人恶心也让人入迷。饲养一具肉体,用于弥补另一具肉体的缺失。
一堆粪肥,足有五米高,甚至超过了铁丝围栏。某个嗜粪狂的癖好发作,堆出了这座像印第安帐篷似的圆锥形的屎山,赤裸裸地被阳光烘烤,就像远古的邪灵从更新世地层冒了出来。有机物的烂泥,纤维和毛发固定了它的形状,向空气中散发刺鼻的恶臭。
“那是什么鬼东西?”3H指着屎山说。他的保镖放声大笑。他们是农夫的儿子,他是药剂师的儿子。他只见过处理与粉碎后的这类生化产物。他想把鼻子塞进自己的胳肢窝。那股气味更像是重负,而不是气体。感觉就像全世界的败德都忽然有了形状,来到芝加哥齐聚一堂。
“谁去点根火柴!”一名特勤局探员说。
那股气味直到此刻还在他身上。女服务员说洗澡水放好了。谢天谢地。此时此刻,洗澡对他来说更像一针镇静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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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h2>
费伊在囚笼里待了快九个小时,鬼魂开始出现。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面对人影来来去去的对面墙壁,祈求上帝帮她一把。她说她什么都愿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求你,她说,前后晃动身体,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愿意。她这么祈祷了很久,直到觉得头晕目眩,她祈求身体让她稍微睡一会儿,但她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不停拨动的吉他弦,全身战栗却又愤怒不已。她在两种状态之间徘徊,一边是过于疲惫而无法保持清醒,一边是过于激动而无法进入睡眠,这时鬼魂向她现身了。她睁开眼睛,感觉到附近有个存在,她环顾四周,借着窗户的黯淡蓝光,在对面墙上看见了这个怪物。
他长得就像,怎么说呢,侏儒。或者,小个子的巨怪。事实上,他看上去和她父亲多年前给她的家宅精灵小雕像一模一样。尼瑟。他很矮,圆滚滚的,高约一米不到,毛发浓密,白胡子,胖乎乎的,脸像穴居人。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双腿交叉,双眼圆睁,怀疑地看着费伊,像是不相信她的存在,而不是反过来。
看见他,她本来会惊慌失措,但她的身体太疲惫了。
我在做梦,她说。
那就醒来吧,家宅精灵说。
她努力醒来。她使劲摇头。她知道将她推出梦境的往往是自己认识到在做梦,这一点时常让她沮丧。因为她知道,你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梦境永远最精彩。你可以为所欲为,不必担心后果。在她的人生中,只有做梦的时候才能摆脱所有烦恼。
如何?鬼魂说。
你不是真的,她说,尽管她不得不承认,感觉起来并不像在做梦。
家宅精灵耸耸肩。
你花了一整夜祈求帮助,等援手真正到来的时候,你却侮辱了它。费伊,你总是这样。
我在幻听,她说,因为那些药片。
听着,假如你不需要我,假如你已经控制住了局势,那我就祝你好运了。世上有的是人会对我的帮助感激涕零。他用粗短的手指指着窗户和外部的世界。你听,他说,声音几乎碾碎了宽敞的地下室房间,那是无数人祈求帮助、恳求保护的叫声,彼此交叠,嘈杂刺耳,那些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好像房间忽然变成了无线电通讯塔,同时收到刻度盘上所有频率的信号。费伊听见学生恳求上帝保护他们不受警察的伤害,警察恳求上帝保护他们不受学生的伤害,神父恳求上帝赐下和平,总统候选人恳求上帝赋予他力量,狙击手希望他们不必扣动扳机,低头看着刺刀的国民警卫队队员祈求上帝给他勇气,所有人都愿意竭尽所能献出一切以换取安全:承诺他们会更频繁地去教堂,会成为更好的人,会立刻打电话给父母或孩子,会写更多的信,会捐款给慈善机构,会善待陌生人,会停止做他们正在做的一切坏事,会戒烟戒酒,会当一个更好的丈夫或妻子。无数善念汇成一部交响乐,假如不是来自今天这个丑陋的日子,说不定还有成真的机会。
然后,和出现时一样突然,这些声音消失了,地下室再次陷入寂静,最后一个淡出的声音是某人吟唱时低沉而单调的声音:
唵——
费伊站起身,望着家宅精灵,他无辜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你是我们家的精灵。我们的尼瑟。
这是一种叫法。
其他叫法呢?
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睛充满恶意。你父亲讲的那些故事,像岩石、白马或树叶的鬼魂?对,那就是我。我是尼瑟,我是魅魔,更不用说各种各样其他的精灵、怪物、恶魔、天使、巨怪了,等等等等。
我不明白。
对,你不会明白的,他说,打了个哈欠,你们这些人现在还没想通。你们的路线图完全偏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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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h2>
姑娘们喊叫的口号从“嗬!嗬!嗬!胡志明!”变成了“杀死臭条子!杀死臭条子!”费伊的舅舅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因为自从掀翻警车后,她们每个人都充满了信心,此刻显然觉得自己勇不可当,她们慢吞吞地向南而去,见到警察就大肆嘲笑,叫喊什么“喂,条子小可爱!”之类的话。舅舅们之所以不肯换台,还动不动大喊宝贝儿快来看这个,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好朋友以确保他们也在看电视,不就是因为警察嘛,还有国民警卫队。他们就在几个街区外等着这群小婊子。这就像个陷阱,他们埋伏在姑娘们的路线以西,准备包抄她们,冲进她们的队伍,插进(哈!哈!)她们的队伍,姑娘们根本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他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直升机镜头。
就此刻而言,他们对直升机镜头的感激就好比过生日时对母亲的感激。他们希望能有办法录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欣赏直升机镜头拍摄的画面,甚至放进剪贴簿或时间胶囊,装进卫星发射到太空里,让火星人或其他天晓得什么人明白啥叫娱乐节目。而火星人呢?等他们驾驶飞碟在白宫草坪上降落,开口第一句会是啥?他们会说,那些姑娘活该。
大约一百名警察等着那些姑娘,背后是一个排的国民警卫队,士兵头戴防毒面具,步枪上了他妈的刺刀,背后是一台金属的庞然大物,前侧装有许多喷口,仿佛来自未来的恐怖除冰车,电视播音员说那是用来喷气体的,是催泪瓦斯。一台的容量将近四千升。
这些人守在一幢建筑物背后,等待姑娘们走近,舅舅们觉得身临其境,激动异常,就好像自己也在警察的队伍里,他们认为这个时刻——尽管他们什么也没有做,而且与现场远隔数百公里,他们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一个电子盒子里的画面,而晚饭正在慢慢变凉——这个时刻就是他们这辈子遇到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因为这就是电视的未来:纯粹的好斗欲望。老克朗凯特的问题在于,他像对待报纸一样对待电视,被纸面媒体那些烦人的规矩框死了。
直升机镜头提供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更快,更直接,充满多义性——事件和对事件的解读之间不再存在看门人。新闻和舅舅们对新闻的评论被压平,变成了同时发生的事情。
警察开始行动了。他们抽出警棍,放下头盔的挡脸,他们开始奔跑,冲刺。等姑娘们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盛大的游行队伍顿时崩溃,就像石块被子弹击碎,残片飞向四面八方。有些姑娘调头往回跑,却被囚车拦住去路,警察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其他人跳过北向和南向车道之间的隔离栏,跑向远处的密歇根湖。大多数姑娘遇到的问题是空间不足。人群过于拥挤,她们无处可去。她们互相磕碰摔倒,像一群瞎眼幼狗似的扑腾。警察首先对付的就是她们,警察用警棍痛打她们的腿、屁股有肉的地方、后脊梁。警察放翻这些姑娘的势头就像在割草——胳膊飞快地一挥,姑娘们就弯腰倒下了。从空中望去,那景象就仿佛高中生物学教材的幻灯片,描述免疫系统如何歼灭外来异物,白细胞包围并消除威胁。警察冲进人群,双方混战起来。舅舅们看见姑娘们的嘴巴在动,他们真希望能听见她们的惨叫,可惜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盖过了一切。警察把姑娘们拖上囚车,以抓胳膊为主,也有抓头发或衣服的,舅舅们不禁兴奋起来,巴不得嬉皮小婊子的衣服被扯开,让他们看一眼她们的肌肤。顺便说一句,这些姑娘里有几个的脑袋血流成河,或者被打得天旋地转,坐在路中间痛哭,或者昏倒在路边。
直升机镜头旋转,寻找领头的马脸姑娘艾丽丝,但她已经逃向了南面的格兰特公园,大概是去投奔康拉德·希尔顿酒店门前的嬉皮大军了。那可就太糟糕了,否则那个场面肯定很带劲。警棍对棒针。国民警卫队甚至都还没出手。他们只是默默观看,抱紧各自的长枪,显得杀气腾腾。说起来,喷毒气的巨大机械正在隆隆驶向南方聚集在公园里的人群。姑娘们已经完全被驱散了。少数几个逃到了湖岸的沙滩上,在惊呆的全家老小和救生员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大群姑娘坐在囚车里或囚车附近,有几个在地上打滚,抱着肚子像是在犯痛经。直升机镜头向南而去,报道公园里的情况,但就在这时,天杀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把画面切回了老克朗凯特。他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他和舅舅们看的是同一段影像,得出的结论却迥然不同。
“芝加哥警察,”他说,“是一帮暴徒。”
胡扯什么?未免太偏心了吧?一个舅舅跳起来,打长途电话给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总部,根本不在乎要花多少钱,因为只要能给老克朗凯特一个教训,无论花多少钱他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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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布朗警员,没戴徽章,没有身份,他正在扫荡人群,为了寻找艾丽丝。他知道艾丽丝肯定就在这儿,在这个全女性的游行队伍里,他挥舞警棍,警棍落在又一个嬉皮士的脑门上,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芝加哥小熊队的厄尼·班克斯。
厄尼·班克斯在绿箭球场打出本垒打的时候,在观众欢呼之前,在他小步跑垒之前,甚至在他离开击球区之前,在任何人找到半空中的棒球、推测出行进路线、明白球肯定会飞出常青藤覆盖的外墙之前,必然存在一个瞬间,整个球场只有厄尼·班克斯本人知道他打出了一个本垒打。甚至在他抬头目送球越飞越远之前,必然存在这么一个瞬间,他还低着头在看空中的一个点,片刻之前棒球还在那里,顺着球棒向上传输进双手的震荡感觉就是他拥有的全部信息,但这种感觉就是特别对劲。就好像这一球没有任何阻力,球棒的正中间击中了球的正中间。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必然存在一个瞬间,他知道了一个秘密,他渴望将这个秘密告诉每一个人:他打出了本垒打!其他人都还不知道。
布朗想着这些,用警棍痛揍嬉皮士的脑袋。他假装他是厄尼·班克斯。
因为你很难每次都能打准和使上力气,非常挑战一个人的运动能力和准确性。布朗估计每挥四次胳膊有三次无法打中目标,警棍不满意地颤动着。嬉皮士会乱动。她们不会乖乖等着挨揍。你无法预测她们的行动。她们企图用双手和胳膊保护自己。她们会在最后一瞬间转开。
差不多每挥四次胳膊就会打偏三次。击中率大约是两成五。比不上厄尼,但依然颇为可观。
但也有凑巧的时候。可能是他准确预测到了嬉皮士的动作:警棍握在手里,打中嬉皮士脑袋的血肉声响,就像敲西瓜的空洞砰砰声,嬉皮士忽然不知道她们身处何方和发生了什么事的那个瞬间,她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什么打中了,大脑在脑壳里好一阵乱晃,然后嬉皮士颓然倒地,就像一棵无根大树,倒下去或者呕吐或者昏厥,布朗知道这样的事情即将发生但又尚未发生,他希望他能永远活在这一刻。他希望把这一刻印上明信片或装进雪景球:嬉皮士即将倒下,得意扬扬的警察在她上方,警棍刚砸中嬉皮士的脑袋。随着他完美的挥棍动作继续向前画出弧线,他脸上的表情无疑就是厄尼·班克斯又打出一记角度刁钻、让对方疲于应对的球时的表情:毫无瑕疵完成任务时那种令人眩晕的满足和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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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h2>
费伊累极了。她已经一天多没睡过觉了。她趴在墙上,背对房间,尽量保持神志清楚,光是为了做到这个,她就快哭出来了。
帮帮我,她说。
家宅精灵坐在囚笼外的地上,用指甲抠牙齿。
我可以帮助你,他说,我可以让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只要我愿意。
求求你。费伊说。
行啊。和我做交易。让我觉得值得费这个工夫。来,打动我吧。
于是,费伊保证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帮助需要帮助的弱者,按时去教堂,但家宅精灵只是微笑。
我为什么要在乎需要帮助的弱者?他说,我为什么要在乎教堂?
我会向慈善机构捐款,费伊说,我去做义工,捐钱给穷人。
呸,家宅精灵说,喷出吐沫星子,这也太没诚意了,你得给我脱下一层皮来。
我会回家,费伊说,去大专待两年?等风头过去再回芝加哥。
去大专待两年?就这样?说真的,费伊,这都不够补偿你的恶劣行为呢。
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重要。但假如你非要知道的话,不服从父母,傲慢自大,贪婪,有不纯洁的念头。还有,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发生婚外情来着?
费伊垂下头,说是的,因为撒谎毫无意义。
对,你应该承认。另外,你嗑药了。此时此刻,药劲还没过去。另外,你和另一个女人睡一张床。还要我说下去吗?还想听更多吗?要我说你和亨利在河岸上的勾当吗?
我放弃,她说。
家宅精灵用胖乎乎的手揉搓下巴。
我会忘记所有这些事,她说,回家嫁给亨利。
家宅精灵挑起一侧眉毛。继续说。
我会嫁给亨利,让他高兴,忘掉大学,我们会去教堂,过普通人的生活,就像所有人都希望的那样。
家宅精灵笑了,牙齿参差不齐,满嘴的石块。
继续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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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h2>
老克朗凯特正在访问市长,芝加哥城的独裁者,下巴上全是赘肉,模样活像暴徒。克朗凯特在直播镜头前提问,老记者的心思却在别处。他心不在焉,但这并不重要。市长是个久经考验的职业政客。他不需要记者提问就能说出他想说的话,此刻他想说的是外来的煽动分子对警方和普通美国人甚至民主制度本身构成了可怕的威胁,来自本市以外的激进分子在这座守法城市里引发了无数麻烦。他似乎特别强调“来自本市以外”这一点。大概是想向投票者证明,无论他管理的这座城市遇到了什么问题,都肯定不是他的错误。
再说,就算老克朗凯特聚精会神,提出切中要害的尖刻问题,市长也会使出政客的招式,不回答你提出的问题,而是回答他希望你提出的问题。假如你继续追问,坚持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么反而会使你显得像个混球。至少在电视荧幕上会是这样,会是你在苦苦纠缠这个魅力十足的男人,而他已经说了很多似乎和问题有所关联的话。至少对观众来说是这样,他们的注意力分成几部分,一部分给克朗凯特,一部分给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一部分在切电视餐中央的索尔兹伯里牛肉饼。假如你逼问这位政客,你会显得像个烦人精,美国不喜欢看烦人精的节目。多么令人胆寒的念头,政客操纵电视媒体的手法远远超过了电视台专业人士。老克朗凯特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象着以后成为政客的会是什么人。他害怕得不禁颤抖。
于是,他半心半意地访问市长,实际上很清楚他的任务只是把麦克风塞到市长面前,这样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频道就能用反方观点平衡一下已经播放数小时的警察暴行了。因此,老克朗凯特并没有在听市长说什么。他在观察。看市长尽可能把头部向后拉的坐姿,像是一个人在躲避难闻的气味,他的下巴若是长在雄鸡身上,大概会被称为“肉垂”,那一坨肉随着他的说话摇摆不定。你很难不盯着那东西看。
所以,老克朗凯特有一部分心思在看这个,望着市长仿佛肉冻的肥肉在颤抖。但他的大部分心思还在别处:他在想象飞翔。他想象自己是一只鸟,飞过天空。在极高的天顶,一切都黑暗而安静。这个画面占领了沃尔特·克朗凯特四分之三的心思。他是一只鸟,正在飞翔的敏捷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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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h2>
费伊在黑暗的地下室牢房里,又一次惊恐发作的可能性让她提心吊胆,因为她觉得家宅精灵热乎乎的气息就在她身旁。他抓着铁丝网,把脸贴在铁丝网上,两只黑眼球暴凸,对她说她要付出什么代价:报复和惩罚。
但为了什么呢?
她多么希望母亲在身旁,用浸过冷水的湿布擦拭她的额头,对她说你不会死,拥抱她直到她睡着。明天早晨醒来,费伊会暖烘烘地裹着毛毯,母亲躺在身旁,照顾她到半夜某个时候也睡着了。
现在费伊异常渴望那份温情。
对,但你需要你父亲的时候,他在哪儿呢?鬼魂说,这会儿他在什么地方?
费伊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父亲,他是个邪恶的人,你肯定知道。
嗯,大概吧。他把我从家里踢了出来。
哦,所以一切都和你有关,对吧?天哪,费伊,自私不自私?
好吧,那他坏在哪儿?因为他在化学之星工作?
少来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费伊对父亲的印象仅限于一个极度沉默的男人,有时候痴痴地望着远方。这个男人把所有心事都闷在肚子里。总是有点忧郁,只有讲述故国旧事的时候除外,只有和家族农场有关的话题才能让他高兴起来。
费伊说:他在老家做了些什么,对吧?在他来美国之前。
太对了,鬼魂说,现在他为此受到惩罚,你也在为此受到惩罚。你的家族会一直为此受到惩罚,直到重孙和玄孙辈。这就是规矩。
好像不太公平。
哈!公平!公平是什么?宇宙如何运转和你觉得公平不公平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他不快乐,费伊说。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为此感到抱歉。
地上的每个人都在为他祖上犯下的恶行而付出代价,这难道是我的错?不,不是。这不是我的错。
她父亲经常遥望远方,站在后院盯着天空一看就是一个小时,费伊时常会琢磨他的脑海里究竟在转什么念头。他对自己来美国前的人生一向讳莫如深。他会提起的仅限于他的家,哈默费斯特那幢美丽的红色屋子。其他的细节全是禁忌。
艾丽丝对我说过,费伊说,她说过,想摆脱鬼魂,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它回家。
家宅精灵抱起胳膊。这就好玩了,他说,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也许我该去挪威。送你回你的故乡。
哦,就看你敢不敢吧。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那肯定好玩得没话说。去吧。去哈默费斯特,打听一下弗兰克·安德烈森。看你会得到什么。
为什么?我会发现什么?
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告诉我。
我只想说,宇宙间有些秘密还是保持神秘比较好。
求你了。
好吧。先警告一句?你不会喜欢的。
我听着呢。
你会发现你和你父亲一样糟糕。
这不是真的。
你会发现你和他完全是一种人。
我们不是。
去吧。试试运气。去挪威。咱们一言为定。我这就把你弄出监狱。作为交换?你去搞清楚你父亲这个人。祝你玩得开心。
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突然开了,头顶上有一盏灯嗡嗡亮起,日光灯的光芒倾泻而下,一个她连想都不敢想象的人出现在门口:塞巴斯蒂安,头发乱如树丛,穿一件宽松的夹克衫。他看见费伊,走了过来。他有囚笼的钥匙。他打开门,蹲下,拥抱她,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我是来救你的。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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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h2>
市长这会儿正在对可怜的老克朗凯特长篇大论,老先生显得沮丧、萎靡而哀伤。有许多威胁,市长说,针对所有候选人的刺杀企图,炸弹威胁,甚至还有针对市长本人的威胁。老克朗凯特似乎没有看他,而是望着他背后的某个地方。
“真的吗?”探员乙问——“我说的是那些威胁。”
“当然不是,”探员甲答道——“没什么靠得住的。”
他们在干草市场酒吧看挂在吧台上方的电视。市长拿着老克朗凯特的话筒,看上去像是在采访自己。他说:“某些人企图刺杀包括我在内的许多领导人,刺杀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事情就发生在我们的城市,我不希望达拉斯和加利福尼亚的悲剧在芝加哥重演。”
听见他这么说起肯尼迪两兄弟遇刺身亡,两位特勤局探员有点生气。他们小口品尝面前的假鸡尾酒。
“他在撒谎,”探员甲说——“根本没有人企图刺杀他。”
“对,但老克朗凯特能怎么样?在直播里说他是骗子?”
“老克朗凯特的心思似乎根本不在这儿。”
“毫无激情。”
市长的采访暂时中断,画面切到密歇根大道,一辆实打实的军用坦克隆隆驶过密歇根大道。电视上,这个画面像是来自二战纪录片,例如巴黎解放的景象。坦克刚好开到酒店门前,两人的身体感觉到了它的隆隆震动,聚集在酒吧里的政客凑近平板玻璃窗,望着它巨大的身影缓缓驶过——只有吧台前的两位探员除外,坦克的出现并没有让他们觉得意外(事前许多“仅供参阅”的备忘录中提到了它),再说特勤局永远要在公众面前营造镇定自若、冷静自律的形象,因此他们不为所动,看着坦克在电视里隆隆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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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h2>
费伊祈祷了一整夜,希望能够得到拯救,但此刻有人来救她了,她却听见自己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