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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2>
查尔斯·布朗法官在黎明前醒来。他永远在黎明前醒来。妻子睡在他身旁,她会继续睡三小时左右。从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会儿他还是个值夜班的巡警。两个人的作息时间很少能够合拍,后来也就一直延续了下去,成了习惯和常态。最近他思考过这件事,很久以来第一次。
他爬下床,坐进轮椅,摇到窗口。他望向天空:深海军蓝,但颜色正在改变。这会儿大概四点多,四点一刻左右。肯定是很烂的一天,他看得出。垃圾筒已经推到了路中间。垃圾筒的另一侧,他家正门口的人行道旁停着一辆车,就好像存心藏在垃圾筒背后。
蹊跷。
从来没有人在那儿停车。不可能是邻居。他的邻居都住得比较远。他在这附近买房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小区完美地模仿了森林中的私密生活。他家的马路对面是一小片糖槭树。两排橡树远远地挡住了邻居家的房屋,一排在他家的地界内,另一排在邻居家的地界内。
他望向床头的显示屏,他家有复杂的安保系统,显示屏就安装在床头:没有门被打开,没有窗户被打破,没有任何动静。
法官猜测是不安分的青少年。他们永远是最好的替罪羊。多半是一个男孩偷偷摸摸地来找街区另一头的哪个女孩。昨天夜里怕是有人在激情之中失去了童贞。说得通。
他坐电梯去一楼的厨房。揿下咖啡机上的按钮。咖啡机按部就班地沸腾冒泡,滤出咖啡,他妻子昨晚已经加好了咖啡粉和水。他们的惯例。通过类似的方式,他知道他确实和另一个人住在一起。两人很少见面。他去上班的时候她还没睡醒,她去上班的时候他还没回家。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意避开对方,而是事情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这个样子。
近四十年前,他离开警队,决定去上法学院,她在医院值夜班。他们当时还有个女儿要抚养,彼此妥协的结果是两个人总有一个在家陪女儿。后来女儿长大成人,搬了出去,但他们的作息时间并没有改变。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她会留下一盘食物给他吃。她会在晚上弄好咖啡机,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摆弄滤纸和研磨机,又不好意思在凌晨四点叫人帮忙。她依然会做这些小小的好事让他心怀感激。周末两人见面的时间比较多,前提是他没有从早到晚闷在书房里折腾各种各样的文书、判例、判决书、记录和法规。这时候,他们会向对方讲述各自完全独立的生活中最近都有什么新鲜事,语焉不详地承诺等退休后会在一起做什么事情。
他一只手拿着咖啡,摇着轮椅来到书房,打开电视。早晨的另一项惯例:看新闻。他想在上班前了解世界各地都发生了什么。你绝对不希望在重大事件上被人发现掉队了。到了他这个年纪,别人的视线总在寻找衰老的迹象,等待他无可避免的败亡。他记得他还是个年轻的检察官时,有几位到了一定年纪的法官临近退休就开始放任自流。他们不再紧跟时事要闻和当地政界的动态,不再阅读工作所必需的大量材料。他们变得像是疯狂科学家——喜怒无常,妄自尊大,对正在减退的能力无比自信,对待法庭就像个人实验室。他发誓绝对不会滑进那个深渊。他每天早晨看新闻节目,取送上门的报纸(虽说这年头读实体报纸已经有点过时了)。
新闻里还是最近躲不开的那个话题:选举。选举日还很遥远,看新闻你却感觉不到,新闻节目抱着初选不肯撒手,十几名总统候选人彻底占据了有线新闻频道和艾奥瓦本地频道,你都无法想象今年的第一轮提名投票还要过三个来月才会开始。在这些候选人里,根据各种民调和市调的结果,谢尔顿·“州长”·派克在初期将一马当先,政论家争辩州长走红是不是因为受到袭击后的同情加分,这样的泡沫会不会很快破灭。到目前为止,费伊·安德烈森的袭击似乎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情。
这个国家明年不得不关注的就是这些东西。整整十二个月的政治演说、失言、广告、攻击和犯傻,尤其是犯傻,令人痛苦的犯傻,离败德只差一线的犯傻。就仿佛每隔四年,其他所有地方的所有新闻都彻底失去了重要性。几十亿美元砸在早已无可避免的结果上,整个选举完全取决于俄亥俄州凯霍加县的五六张摇摆自由选举人。选举背后的数学就注定了会发生这种事情。
民主!我呸!
电视上形容派克造势活动的最流行的两个词似乎是“噪音”和“势头”。派克在集会上大谈近期他生命受到的“威胁”使得他前所未有地坚定。他说他不会向自由主义暴徒低头。他在造势活动上播放《打乱我的步伐》的合唱段落。怀俄明州的新州长,向他颁发了一枚荣誉紫心勋章。有线新闻的名嘴不是说他“不顾个人面临的巨大危险,勇敢地继续造势活动”,就是说他“把一件小事的价值压榨到了尽头,听得人耳朵起老茧”。似乎没有谁的观点处于这两者之间。派克袭击者朝州长扔石头的录像被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一个频道说这是自由主义阴谋的证据,在人群中圈出有可能是帮凶或教唆犯的其他人。另一个频道说州长躲闪和逃跑的模样“缺乏总统的风度”。
新闻提到派克州长的时候必然会提到费伊·安德烈森面临的审判,这让法官心里很高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重要的大人物。州长“在芝加哥遭受野蛮攻击后的民调依然高歌猛进”,这是他们的原话。当然了,原因非常简单:袭击帮他出名,名声往往会引来更多的名声。财富往往会自我增殖,名声也一样,名声是一种社会财富,是一种概念性的富足。审理费伊·安德烈森的案件有许多好处,其中之一是能帮布朗法官出名。另一个是能延迟退休到审结为止,他估计至少一年。
这些好处虽然促使他做出了决定,但并不是他接这个案件的首要原因。首要原因当然是费伊·安德烈森的下场无论多么凄惨都是活该。天赐的礼物啊,这个案件。就像提前得到的退休礼物,是正义为他多年受苦而给他的奖赏。
上帝啊,退休。退休以后,他和妻子到底能一起做些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俗套:女儿说你们应该去旅游。对,去旅游,也许可以去巴黎、火奴鲁鲁、巴厘岛或巴西。随便去哪儿都行。但所有地方似乎都一样可怕,因为人们说到退休旅游时绝对不会告诉你,想愉快成行有个必不可少的前提,那就是你要能够忍受和你一起旅游的那个人。他想象着两个人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飞机上,餐厅里,旅馆房间中。他和他的妻子,再也无法逃离对方。他们目前的作息时间安排有个好处,那就是能够将彼此的分隔归咎于工作。他们很少见到对方,是因为两个人的时间表都安排得很紧,而不是他们彼此憎恶到了极点。
如此简单的伪装很容易就能变成你的人生,变成你人生的真相。
他想象他们在巴黎努力没话找话。她会絮絮叨叨地说这个国家的健康保障体系如何创新,他会就法国的司法体系发表类似演讲。这些话题能让他们熬过一天,甚至两天。接下来他们只能聊恰好出现在眼前的东西了:迷人的巴黎街道,天气,侍者,过了晚上十点还不肯退去的阳光。博物馆是个好选择,因为馆内必须保持安静。但出了博物馆他们会坐在餐厅里看菜单,她会说这个看上去不错,他会说那个看上去不错,他们会盯着其他人的盘子,说这个那个看上去也不错,说似乎应该改变主意,点些其他菜色,你在餐厅点菜时的内心讨论会被说出声来,整个表演的目的就是填补空白,用毫无意义的琐碎闲谈排解寂静,这样就不需要谈起他们从不谈论但心里有数的话题了:假如他们生在另一个更能够接受离婚的时代,两个人早就分道扬镳了。几十年以来,他们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就好像他们达成了协议:他们就是他们,天生如此,他们接受的教育认为离婚不符合道德,他们公开鄙视比他们更年轻的离婚男女,但私底下非常嫉妒那些人,因为那些人能够分手和再婚,重新找到幸福。
虔诚给他们带来了什么?谁从中得到了好处?
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年轻时的放荡,他早年的不检点。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但也永远不会提起往事,尤其是那场事故害得他坐上轮椅之后,残疾有效地清偿了他的罪孽。对,上帝惩罚了他的放荡,妻子也惩罚了他几十年,如今他的工作就是惩罚他人,非常适合他。没有比这个更棒的教训了。
不,他们不会去旅游。更现实的是,他们各自沉浸在业余爱好之中,在退休后尽可能重现他们的工作时光。他们会占据宽敞住宅的不同楼层。这种生活谈不上舒适,是啊,甚至令人痛苦,却是他们熟悉的生活。比起最终承认心中的怨气和仇恨,开诚布公地交谈,这样的生活反而比较轻松。
有时候我们最想逃避的不是痛苦,而是难测。
他喝完半壶咖啡,听见送报纸的卡车开过,听见报纸轻轻地落在他家门前的车道上。他打开正门,沿着门前的斜坡下去,上了人行道后让冲力带着他滑上车道,橙色防水塑料封套裹着的报纸就扔在地上。他注意到那辆车还在原处。那辆车还停在马路对面。没什么特征的轿车,有可能属于任何人,外国人或美国人都有可能。浅茶色,车前保险杠有轻微的凹痕,但并不会让人看得不舒服,开在路上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推销员会用“明智选择”这种词推销给普通家庭。青少年借了老爸的座驾,布朗心想。最好早点开走,否则很快就会惊动其他的邻居了。再过不到一小时,邻居会出门慢跑和遛狗,看见陌生人会警觉起来,尤其是一个刚打完炮的青少年走在街道上。
布朗法官弯腰去捡报纸,某种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树丛里,一个细微的动作。天空刚开始变亮,街区依然暗沉沉的,那辆车后方的树木仍是漆黑一团。他盯着车周围,想要证实刚才的印象:有人在那儿动了一下?有人正在看着他?他寻找像是人影的形状。
“我看见你了。”他说,虽说什么也没看见。
他摇着轮椅上了街,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法官停了下来。他有敌人,每个法官都有。难道是哪个毒品贩子、皮条客、瘾君子等在马路对面伺机报复?这种人数不胜数。他想到他的枪,他的老左轮,毫无用处地躺在楼上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他考虑要不要叫妻子出来帮忙。他尽可能挺直腰杆。他摆出此刻能摆出的最冷静、严峻和吓人的表情。
“需要帮忙吗?”他说。
人影向前走,来到了阳光底下——男人,年纪不大,三十五六岁,一张克己而怯懦的脸,布朗在司法体系里待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表情:尴尬,正在做坏事时被逮了个正着。他不是前来寻仇的瘾君子。
“你是查尔斯·布朗,对吧?”男人说,声音很年轻,有点尖。
“我就是,”布朗说,“这是你的车?”
“嗯哼。”
“你躲在树后面?”
“好像是的。”
“能问问为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好的理由。”
“尽量找一个。”
“心血来潮的决定。我想见你,想知道你更多的情况。说实话,这会儿我为自己辩解,脑子里反而觉得比较符合逻辑了。”
“咱们从头说起。你为什么偷窥我家?”
“我来是因为费伊·安德烈森。”
“哦,”布朗说,“你是记者?”
“不是。”
“律师?”
“就说我是一名有关人士好了。”
“别逗了,小子。我记住了你的车牌号码。我一进屋就去查。你遮遮掩掩毫无意义。”
“我想和你谈谈费伊·安德烈森的案子。”
“这种事通常在法庭上谈。”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怎么说呢,撤销对她的所有指控?”
布朗大笑:“撤销所有指控。有意思。”
“还有别去骚扰她?”
“太好笑了。你很会说笑话。”
“因为,事情是这样的,费伊从没做过任何错事。”男人说。
“她朝总统候选人扔石头。”
“不,不是那个。我指的是1968年。当时她没做过任何错事。对你。”
布朗因此犹豫了片刻。他皱起眉头,打量那男人:“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和她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说,“我知道艾丽丝。”
想到艾丽丝,布朗的喉咙收紧了。“你认识艾丽丝?”他问。
“我和她谈过。”
“她在哪儿?”
“不可能告诉你。”
布朗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他的老毛病要犯了,每次想到艾丽丝和当年的所有事情,他的整张脸仿佛就会收缩和变硬,这个习惯在他上年纪以后害得他吃了许多与下颚关节有关的苦头。他对艾丽丝的记忆从未褪色过,反倒成了一个深达几十年的水库,保存着他全部的愧疚、懊悔、欲望和愤怒。她的旧照片最近在电视上出现时,来自她身体的强烈触觉记忆陡然涌上心头,他有一瞬间感觉到了当年夜阑人静时看见她走在马路上的那种兴奋。
“这么说,你是来勒索我的?”布朗说,“用我同意放过费伊·安德烈森,换取你不向媒体公开那些事情。是这样吗?”
“我根本没动过这个念头。”
“你还想要钱?”
“我令人尴尬地不擅长这种事,”男人说,“你刚刚想出了一个比我想的好得多的计划。我来这儿只是想看你一眼。”
“但现在你考虑勒索我了。可以这么说吗?你威胁我,勒索我。你威胁一名法官。”
“喂,等一等。你记住,我可没说过这种话。你这是在把有罪供述塞进我的嘴里。”
“你打算怎么对媒体说?怎么解释当年的事情?我很想听听你的说法。”
“呃,我想大概是说实话吧。你和艾丽丝有婚外情,费伊破坏了那段孽缘。你等了许多年来实施报复,所以你才会接这个案子。”
“嗯哼。祝你好运,希望你能证明。”
“假如我告诉所有人——我的意思不是我一定会告诉所有人,记住我说的是假如,仅仅是个构想,你明白的——那你就会在公众面前丢脸。媒体会审问你,给你定罪。因此到时候你会被迫放弃这个案子。”
布朗微笑,翻了个白眼:“你看,我是库克县巡回法官。我定期和市长吃早午餐。芝加哥律师协会选我当年度人物。我不知道你他妈是谁,但光看你的烂车,我就知道不是任何人的年度人物。”
“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们的说法有出入,我对胜算挺有信心。”
“但费伊没有对你做过任何事。她不该为她没做过的事情进监狱。”
“她毁了我的一生。她害我坐轮椅。”
“她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我警告过她一次,绝对不要在芝加哥被我逮住。我就是这么对她说的。我说到做到。而你居然有胆来这儿教我该怎么对她?我给你解释一下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会动用我的全部权力,确保她被判最重的罪名。我会看着她被吊死。”
“你疯了!”
“你最好别企图阻止我。”
“否则?”
“你知道威胁法官的刑罚是什么吗?”
“我根本没威胁你啊!”
“但看起来不是这样。我的门廊上有监控探头,从那个角度看起来是你躲在树林里——已经非常可疑了——等待我离开住处,然后以威胁性的方式接近我。”
“你有监控探头?”
“我有九个。”
听见这句话,男人走向他的车,上车发动引擎。发动机静静运转。随着电动引擎的呜呜声,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艾丽丝说得对,”男人说,“你精神变态。”
“你反正别碍我的事。”
轿车开动,在布朗的目送下开到小街尽头转弯,灰溜溜地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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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2>
费伊瘫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她背后,萨缪尔从厨房走到沙发旁又走回去,观察着母亲。她不断切换频道,每个频道停留一到五秒。如果是广告立刻跳过,其他节目给一次呼吸的时间,看能不能打动她,然后还是换掉。小电视放在无法点火的壁炉的架子上。萨缪尔敢发誓上次他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台电视。
外面,密歇根湖的水面亮闪闪地反射上午的阳光。窗户开着,萨缪尔能远远地听见汽车喇叭声。工作日的城市喧嚣。向西望去,他看见丹·赖恩高速公路上的车流一如既往地像胶水似的慢慢流淌。结束他与布朗法官的惨淡会面之后,萨缪尔直接来到这里。萨缪尔认为他有必要提醒母亲,告诉她他已经知道法官的事情了。他按了一次门铃,然后第二次,第三次,正要朝费伊在三楼的窗户扔石子,这时前门终于咔嗒一声打开。他上楼,见到的母亲就是这样:安静,心不在焉,有点迷糊。
她再次切换频道,屏幕上出现情侣翻新厨房的真人秀,似乎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个节目表面上在说家庭装潢,”她说,“但实际上是观看伴侣连同石膏粉尘一起清扫死亡婚姻的灰烬。”
节目在片段之间切换,一会儿是两个人不成功的DIY尝试,一会儿是他们在访谈中互相抱怨。丈夫,在拆旧阶段中似乎有点过于兴高采烈,挥舞铁锤时有点过于急切,就是小男孩摧毁蚂蚁山的那个表情,他在墙上砸出了一个窟窿,他本以为那面墙也是要拆掉的,但事实上并不是。切到妻子抱怨的片段,数落他如何从不听人说话,无论如何非要和别人对着干。切到丈夫检查墙壁损坏情况的片段,他假装权威地宣称:没问题,大家冷静。
“这两个人彼此仇恨,”费伊说,“厨房对他们来说就像越南之于美国。”
“你在看的电视机,”萨缪尔说,“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没有。我非常确定。”
费伊没有回答,而是呆呆地直视前方,看了足有一分钟。在此期间,她看着丈夫猛踢一面隔断墙,断开的板材飞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尽管落地时离妻子足有将近两米远,但她还是吼叫得像是遭遇了生命危险:哎!我站在这儿呢!这段结束,费伊眨眨眼,使劲摇头,就像一个人从恍惚中惊醒,她望向萨缪尔,说:“什么?”
“你好像意识不清,”萨缪尔说,“是不是嗑了什么药?”
她点点头:“你来之前我吃过药,我本来想出去走走的。”
“什么药?”
“治血压的心得安,治应激反应的吩噻嗪,阿司匹林,还有一种药,研发是为了防止男性早泄,现在用于治疗焦虑和失眠。”
“你经常这么做?”
“不经常。你知道有多少种能治病的药物原先是为了治疗男性性功能障碍而研发的吗?简直就是制药业的驱动力啊。感谢上帝创造了男性性功能障碍。”
“今天早晨有什么理由要吃这么多药吗?”
“西蒙打过电话。记得西蒙吧?我的律师。”
“记得。”
“他通知了我一些消息。检方似乎在扩大起诉范围。他们今天加了两条新罪名。国内恐怖主义活动,制造恐怖主义威胁,诸如此类的。”
“你开玩笑吧。”
她拿起插在沙发坐垫之间的记事簿念道:“行为对人类生命造成危险,导致畏惧、惊恐或胁迫,或企图通过胁迫与威压影响政府的决策。”
“听上去很牵强。”
“布朗法官说服检察官添加了新罪名。我猜他今天一早忽然心血来潮,打算让我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萨缪尔觉得他的内脏一下子冻住了。他很清楚法官的这一波狂热从何而来,但此刻无法向母亲吐露真相。
“所以我今天很不安,”费伊说,“还有焦虑。因此只能吃药。”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西蒙说我不该和你说话。”
“实话实说,我对他的法律才能有些疑问。”
“他怀疑你的动机。”
“好吧,”萨缪尔看着鞋子说,“谢谢你让我进来。”
“你居然想见我,我很吃惊,尤其是经过上次的事情。你和西蒙的碰面?恐怕谈不上愉快吧。对不起。”
外面,列车吱吱嘎嘎地停下,车门嘶嘶打开,提示铃声叮咚响起,自动播报系统说:请远离正在关闭的车门。萨缪尔意识到这是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向他道歉。
“你为什么要来?”费伊说,“不打招呼,突然袭击。”
萨缪尔耸耸肩:“我不知道。”
电视正在播放丈夫的访谈,他差遣妻子去家庭装潢大卖场去买一件根本不存在的工具:石膏板卡尺。
“这些人不可能修复他们的关系,”费伊说,“因此转而修理最能代表婚姻的象征物。”
“我需要透透气,”萨缪尔说,“出去走走。”
“好的。”
他走到母亲面前,伸出手拉她起来,她抓住他的手,他摸到母亲枯瘦冰冷的手指,意识到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的第一次身体接触。多年前她出走的那天清晨,她亲吻萨缪尔的额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他保证会写书,她保证一定会读。此刻是从那天起他们的第一次身体接触。抓住母亲的手拉她起身之前,他没有料到自己会想到这些,但碰到她的手像是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不知道他需要这样的接触。
“对,我的手很凉,”费伊说,“那些药的副作用。”她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去找鞋子。
离开公寓,她似乎醒过来了,情绪也有所恢复。这是夏末的一天,气候温和宜人。街上几乎空无一人,静悄悄的。他们朝东走向密歇根湖。他母亲描述附近的房地产在经济衰退前如何蓬勃发展。上世纪初,这里是肉类加工和屠宰业集中的地区。后来这里荒弃多年,直到最近,仓库纷纷被改造成时髦的跃层公寓。然而,随着房地产泡沫破裂,翻新热潮也逐渐停滞。工程半途而废,建筑物改造到一半被扔在那儿。几幢比较高的建筑物旁还立着塔吊。费伊说她曾经在窗口望着它们用托盘吊起石膏板和木料。有段时间,这个街区的每一幢建筑物旁都立着塔吊。
“就像一个小池塘旁聚集了一群渔夫,”她说,“就是这种景象。”
但大多数塔吊后来都拆除了,没拆的也有好几年没动过地方了。因此,这附近依然空空荡荡,只有最稀少的一点人烟。
她说她搬到这儿来是因为房租很低,也因为不想和其他人打交道。开发商蜂拥而至,她震惊不已,她气愤地看着他们开始给建筑物起名:大使俱乐部、绅士衣匠馆、飞轮社、里程碑、哥谭村。她知道一幢建筑物有了漂亮的名字,讨厌的人群就会蜂拥而至。年轻的职业人士、遛狗的、推婴儿车的、律师和他们的烦人精老婆。餐厅用降低特色和安全的主流方式重现意大利饭馆、法国小酒馆和西班牙酒吧。有机食品店,奶酪店和死飞单车店。她见过她居住的社区变成这样,全城最新的雅痞巢穴。她担心房租会上涨,担心会不得不和邻居交谈。后来住房市场崩溃,开发商销声匿迹,漂亮名字的标牌在风雪中逐渐剥落,她不禁喜出望外。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欢欣鼓舞,这是隐居者渴望的孤独和主权。这个废弃街区属于她。这其中有着巨大的愉悦。
房租必须足够低廉,否则按照她的工作,她就不可能付得起房租了,她的工作其实是读诗给孩童、生意人、术后病患和监狱囚犯听。一个人的非营利性慈善服务机构。她已经这么做了许多年。
“我曾经以为我想当诗人,”她说,“我年轻的时候。”
他们来到了一片比较有生气的区域:一条主干道,有行人,有几家小店。这个地方还没有被中产阶级占领,但他已经看见了中产阶级化的先锋队:一家号称有免费无线网络的咖啡馆。
“你为什么没有成为诗人呢?”萨缪尔问。
“我试过,”她说,“我不够出色。”
她解释她如何放弃写诗但没有放弃诗歌。她建立了一个非营利性机构,把诗歌送进学校和监狱。她认为既然她无法写诗,那就退而求其次好了。
“无法劳力者,”她说,“可以劳心。”
她的生活费来自艺术团体和联邦政府的小笔拨款,这种拨款总是不太牢靠,总是受到政客的抨击,总是随时有可能彻底消失。经济衰退前的膨胀时期,几家地区性的法律事务所和银行雇她向雇员提供“每日诗歌启迪”。她在商业研讨会上主持诗歌讲座。她学会了中层管理者的语言,也就是把愚蠢的名词变成更愚蠢的动词:激励化、最大化、会话化、杠杆化。她编写PPT讲述如何杠杆化诗歌启迪以最大化客户沟通价值,如何通过诗歌外在化压力和降低工作场所的暴力风险因素。听讲座的初级副总裁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们的老板照单全收。这都是经济衰退前的往事了,那时候大型银行还会扔钱打水漂玩儿。
“我收他们的钱比收学校的高十五倍,而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说,“后来我又翻了一倍,他们还是毫不在意。我都快疯了,因为我给他们讲的全是胡扯,都是我现编的。我一直在等他们揭穿我,但一直没有等到。他们只是继续雇用我。”
但经济衰退结束了这一切。等人们认清事实,明白全球经济大体而言彻底完蛋了,她的工作机会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初级副总裁,他们中的大多数被公司毫无征兆地在一个星期五解雇,解雇他们的老板不到一年前还希望他们拥有充满美丽和诗意的生活。
“另外,”她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把电视藏起来了。这件事你没说错。”
“藏起来了。为什么?”
“没有电视的房屋就是一个声明。我想增加禅意的美感。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有深度的人。不服气吗?”
他们继续散步。他们正在返回他母亲居住的街区,这个街区东面的边界是一座大桥,像拉链一样穿过城市的铁轨,在桥下拧成一个结。许多条铁轨,在往日足以源源不断地将饲料和牲畜送进屠宰场,足以让冶炼厂源源不断地倾倒炉渣,在今天足以运载几百万住在市郊的通勤者进出城区。一条宽阔的堤道,涂鸦完全淹没了挡墙,全城热爱冒险的年轻人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签名,他们肯定是从桥上跳下去的,因为另一条进入堤道的途径是高大的铁丝网围栏,最顶上装着刀锋刺网。
“今天早晨我去见了法官。”萨缪尔说。
“什么法官?”
“你的法官。布朗法官。我去了他家。我想看看他。”
“你去偷窥一名法官。”
“大概算是吧。”
“然后呢?”
“他无法走路,坐轮椅。你想起点什么吗?”
“没有。为什么?应该想起什么吗?”
“我说不准。就是……事实如此。出人意料。法官是残疾人。”
萨缪尔觉得涂鸦自有其浪漫的一面,尤其是喷在危险地点的那些涂鸦。一个作者冒着受伤的危险写下一些字词,这里有一种浪漫的气息。
“你对法官的印象怎么样?”他母亲问。
“他似乎很愤怒,个头很小,但他的小是曾经块头很大然后慢慢萎缩的那种小。白人,面糊那种白。皮肤比纸还薄,几乎透明。”
当然了,涂鸦作者也不会写任何重要的文字。顶多只是他们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越来越五颜六色。说起来,全国各地连锁快餐店的广告牌也在使用这个策略。仅仅是自我推销。仅仅是更多的噪音。他们之所以书写,不是因为有话非说不可。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品牌打广告。鬼鬼祟祟、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制造反哺主流审美观的东西。太令人沮丧了,连叛逆也被腐蚀了。
“你和他交谈了吗?”
“我本来不想的,”萨缪尔说,“我其实只想看一眼。我在搜集信息,纯粹只是踩点而已。但他看见了我。”
“你们的交谈有可能与今天上午新增的罪名有关系吗?”
“我猜有这个可能。”
“你猜有可能是你害得我被指控参与国内恐怖主义活动,是这个意思吗?”
“或许。”
他们已经回到了她的街区。他看得出他们就快回到母亲家了,因为周围的建筑物像是卡在了科幻片的时间陷阱里,底下几层来自未来,上面几层来自过去。没有窗玻璃的崩裂建筑物的底下是空荡荡的崭新店堂,时髦的蓝绿色橱窗和光滑的白色塑料,象征着信息时代的电子器件。城市的普通人群在这附近不见踪影,只剩下无所不在的巨大沉默。一个空购物塑料袋顺着街道滚过来,推动它的是从密歇根湖吹来的风。
“关于法官,”萨缪尔说,“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好的。”
“他就是1968年逮捕过你的那个人。”
“你在说什么?”
“抗议前一天夜里逮捕你的那个警察。他就是查尔斯·布朗,现在的法官。同一个人。你没做错任何事,但他就是要逮捕你。”
“我的天。”费伊说,看着萨缪尔,抓住他的胳膊。
“他说是你害他坐轮椅的。他说他残废都是你的错。”
“太荒谬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找到了艾丽丝。还记得她吗?你的邻居?大学宿舍?”
“你和她谈过了?”
“她说了你在圈大时的所有事情。”
“你为什么找这些人谈?”
“艾丽丝说你应该离开美国。立刻。”
他们拐过一个弯,公寓楼出现在前方,他们看见了奇特的景象:一辆巨大的警用厢式货车——侧面用粗体字刷着代表“反恐特警”的SWAT——停在萨缪尔那辆车的旁边,傲然耸立,就仿佛黑熊守着食物。警察正在离开公寓楼,挨个儿跳进厢式货车敞开的后门,他们身穿着全黑的突击战斗服和军用防弹背心,戴着头盔和护目镜,冲锋枪紧紧地固定在胸口。
萨缪尔和母亲缩回拐角的另一头。
“怎么了?”费伊说。
萨缪尔耸耸肩:“有其他路回家吗?”
她点点头,萨缪尔跟着她走过半个街区,钻进一条小巷,走进垃圾箱旁一扇锈迹斑斑的红色铁门。两人默默地走下楼梯,在楼梯间里默默地听着最后一名警察离开公寓楼。他们又等了十分钟,然后钻出楼梯间,走向她的公寓,看见碎裂的大门躺在地上,只剩下最底下的铰链还连着墙壁,而那个铰链也扭曲变弯了。
公寓里,家具被掀翻在地,撕成碎片。沙发坐垫被割开了。床垫扔在地上,正中间有一道长长的刀口,填充物被扯出来扔在旁边。床垫从顶到底被切开,就好像警察不但搜查了床垫,更是解剖了它。床垫棉絮扔得到处都是。书架上的书散落在地上。厨房柜橱敞着门,里面的东西要么翻倒要么破碎。垃圾桶翻了过来,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玻璃碎片在脚底下吱嘎作响。
他们面面相觑,迷惑不解,这时卫生间里响起了声音——冲水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边走边在茶色长裤上擦手。西蒙·罗杰斯。
他看见两人,微笑道:“哎呀,你们好!”
“西蒙,”费伊说,“发生什么了?”
“哦,”他挥挥手,“警察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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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h2>
今天是他退出《精灵征途》的日子。
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玩《精灵征途》了,这其实是庞纳吉昨天断然做出的决定。当时他坐在那儿发誓要戒掉《精灵征途》,但随即又想到,在送他装备得堪称完美的角色进数字坟场之前,有几件事情需要安排妥当。其中首先就是向众多的公会伙伴告别,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对他们已经产生了某种责任感和父母般的溺爱,就像夏令营的辅导员对他手下那群孩子的感情,庞纳吉知道,假如他不说一声就消失,他们会产生遭受背叛的痛苦情绪和缺少结局的失落感,会冲击他们认为这个世界存在规律、能够被理解、大体而言美好而公正的世界观(顺便提一句,这些公会成员里有几位恰好就是该上夏令营的年纪,他尤其不愿以任何方式背叛或伤害他们)。因此,昨天上午开始玩游戏后不久他就做出了决定,在退隐和删号之前,他首先要找许多《精灵征途》老玩家一对一地聊几句,过去这几年里,他每天都要和他们并肩作战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因此他必须给每一位玩家写一封情深意切的短信,说清楚他不再有时间玩《精灵征途》了,因为接下来他要将注意力转向一个全新的职业:成为一名著名的侦探小说作家。他要向同伴解释说纽约的出版社很快就会要求他拿出小说初稿,他必须将精神百分之百地投入小说写作。他尝试写作,却发现《精灵征途》的日程安排与这项事业冲突——尤其是那数以百计的日常小任务,他每天上午要用他所有的角色打完这些任务,五小时的麻木操作堪称折磨——他发誓明天要跳过日常小任务,利用这段时间在他的侦探小说中取得一些像样的进展,他认为他每小时应该能写两页(根据各个小说写作自助网站的说法,这个数字相当合理),也就是每天十页,照此计算,仅仅使用他打日常小任务的时间,他就能在一个月内完成这本侦探小说了。这样的决心和坚毅将会保持下去,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打起精神想写小说,却发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每日小任务此刻已经解锁,他可以上线刷经验了,于是他和自己达成约定,为了让自己忘记日常任务和聚精会神地写小说,他应该暂时停止写作,只完成首要角色的任务,就算他那些次要角色无法拿到全勤奖,他也可以接受现实,你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成为一位著名的悬疑惊悚类作家嘛——可是,完成首要角色的二十个小任务后,他感觉到了那种令人惶恐的精神疲惫,仿佛有人像揉面团似的蹂躏了他的大脑,被揉压挤捏得软绵绵的大脑无疑不适合伟大文学作品的诞生。于是他继续玩下去,做完了所有角色的每日小任务,五小时后他和昨天一样,再次感觉到了对自己的憎恨和厌恶,他又发誓明天一定会跳过每日小任务,从早到晚写小说。但到了第二天早晨,这种感觉依然不够强烈,循环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假如他还想写出那本小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退出游戏,毁灭性地删除所有的角色,斩断他的退路,但当然了,他还是必须先向全体伙伴告别,他对他们说为了腾出时间写书,他只能退出游戏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总是“不!!!!!!!!”(实话实说,挺让他高兴的),然后表达信任,说他们知道这本书肯定会大卖,尽管他们完全不清楚他的小说写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庞纳吉的真名是什么,但他依然喜欢听别人说他未来的成功犹如板上钉钉,因此他会一连许多个小时坐在椅子上,等游戏伙伴一个一个上线,然后向他们通报消息,享受他已经享受过了二三十遍的相同对话。在此期间,他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坐姿,一条腿压在屁股底下,由于时间太长,人造革椅子的条纹在腿部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有一种疾病正在他这条腿内攻城略地,它的医学学名叫深静脉血管栓塞,简而言之就是血栓,会导致组织红肿、轻微疼痛、过度敏感、发热和刺痛,他本来应该有所感觉,但这条腿在身体底下压得太久,情况早就过了针扎般的疼痛阶段,已经麻木得像是打了麻药,因为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向朋友们道别,解释他为什么即将删除账号,他们往往会说“纪念一下老时光吧”,拉他最后打一次任务或跑一趟地下城。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恋旧(说起来,他之所以会忘记移动双腿或站起来或伸懒腰或用任何方式疏通下半身或其他部位的血脉,全身只有操作游戏必不可少的拇指和食指动个不停,这也是原因之一),朋友们想重演往日胜利的场景,那种劲头儿和有些人特别期待高中同学聚会是一个道理。因此他陪每一个朋友重走他们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的冒险征程,于是庞纳吉有了个主意:他想走访《精灵世界》巨型地图中他喜欢或有过深刻记忆或在他成为一名铁杆玩家的过程中起过重要作用的每一个地点,算是对他熟悉和热爱的这片大地的“告别之旅”。这么做当然需要他聚精会神地投入许多个小时的时间(开发者喜欢吹嘘这个虚拟世界的尺寸和精细度有多么惊人,说假如《精灵征途》世界真实存在,那么它占据的面积会和月球表面差不多),就这样,他造访了银沼森林(他的角色第一次死亡的地点,当时他八级,凶手是潜行的黑豹)、杰德纳洞窟(险胜了一窝恶魔)、阿莱娜神殿(神殿里的配乐超级牛屄)、韦密斯特河岸(他第一次遇到龙)、古鲁巴希废墟(他第一次杀死半兽人),等等等等。他爱死了这些怪异的地名,他乘着超快的狮鹫兽从一个地点飞到另一个地点,随即想到他刚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还没有得到飞行或骑行的坐骑,只能徒步穿越大地,他边走边欣赏风景,望着生态系统彼此交替,他渴望当时的那份简单和纯真,于是把狮鹫兽停在《精灵征途》世界最大的大陆的最北端,徒步向南而去。他首先穿过白剑冰川的积雪苔原,然后翻过木霜山脉,进入霜蓟峡谷,路上只遇到了几次角马或北极熊的冲撞,他穿过半智慧的冰山雪人控制的洞穴,他和这个种族的关系很好,他向南走,一路向南走,偶尔像游客拍照似的截屏留念,半兽人玩家看见他就落荒而逃,因为他们知道他是谁和他有什么名声。到了这个时候,全游戏至高无上的精英玩家即将退隐的消息已经充满了在线留言板,庞纳吉不停收到私聊消息,大家都在问他是不是真要离开,恳求他改变主意,这些留言确实有可能改变他的主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作为有血有肉的人类不可能比他在游戏中的角色更加受到欢迎、支持和爱戴,这让他感到伤心和略微的恐慌。他想起了上次补丁日时,将近一整天无法登录游戏,他焦虑得在房子每个房间里转圈走,几个小时盯着房外的信箱。于是,他沿着大陆向南行进的过程中,想到如果自己真的要完成所谓的“告别之旅”,那么之后的每一天就会像上个补丁日那般难熬,这一点顿悟像冷雨似的浇在他头上,他感觉到他的意志力和决心都在动摇。他得出结论:假如他还想退出《精灵征途》和删除他的诸多账号,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些角色不再是精英和超级酷的人物,无法赢得所有人的爱戴和支持。想达到这个目标,唯一的办法就是扔掉他不眠不休收集到的所有财宝。此处的思路是,假如他失去了他史诗级的宝藏,那么就应该不再是广受爱戴和拥护的精英玩家了,因此也就更容易退隐江湖。另外,他在最高处待了那么久,回到图腾柱的最底层会过得很痛苦,想到要重新赢回那些财宝就头疼不已,麻烦到了他宁可永远退出的地步。于是,他向公会伙伴宣布,他打算送出他的全部财产,他们可以在他徒步向南的旅程中去找他,他会送出一些非常酷和有价值的物品,级别较低的玩家很快就在他背后排成了游行队伍——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他灵机一动,向全公会宣布这个消息时,他换了一条腿压在屁股底下,腿部的深层血栓脱离原位,沿着循环系统缓缓地向上移动,这一团和玻璃球差不多大的硬块被血流推动着穿过他的身体,他偶尔感觉到血管发紧和一阵阵痛,但它们淹没在了他每时每刻都感觉到的生物体背景噪音之中。他几乎永远筋疲力尽,从不活动,餐食主要由咖啡因和冷冻微波炉加工熟食构成,这种生存状态使得他浑身上下阵痛不已,故而血栓移动造成的阵痛无法给他留下非同寻常的印象,因为他几乎总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但刺痛的感觉被钝化了。事实上,他几乎不会记住他感觉到的刺痛,因为缺乏睡眠、营养不良和长时间暴露在电脑屏幕下(累积量大到危险,科学家甚至无法理解有多危险)已经导致大脑额叶和海马区严重萎缩。因此每次他感觉到刺痛,过度疲劳、严重透支的大脑只会主动排斥这条消息,等他再次感觉到那种犹如刀割的可怕痛楚时,就好像是第一次感觉到它,他会认真地记下来,心想假如再疼一次,他就肯定要去找个什么健康专家寻求一些什么帮助了,顶多再拖一个星期什么的——伙伴们全都聚集在他身旁,他开始赠送道具。首先是钱币,不计其数的金币、银币和铜币,他从被他杀死的半兽人玩家身上抢来的钱币,他从恶龙守卫的宝箱里捡来的钱币,他从服务器的拍卖行里赚来的钱币。他在拍卖行学会了操纵各种原材料的兑换价格,几乎垄断了《精灵征途》世界的供应链,将他的财富放大了许多倍,他知道这些钱币在现实世界中也有价值,有人在现实世界中的拍卖网站将《精灵征途》游戏的钱币卖给其他玩家,换取实打实的美元,他知道有个斯坦福的经济学家甚至编写了游戏钱币到美元的转换程序,假如确实如此,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卖掉游戏钱币,挣到的钱不会比在复印店的工资少,但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因为《精灵征途》很好玩,而他凭经验知道工作不可能好玩。(不过仔细想来,他不得不说,他的《精灵征途》游戏体验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好玩,因为每天开始都是五个小时完全相同的日常小任务,他玩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完全是单调的体力劳动。这当然毫无乐趣可言,但它能解锁奖品,让他在稍晚使用奖品时享受乐趣,但每次等他得到了一批奖品,游戏开发者多半就会发布新补丁,新出现的奖品比旧奖品总是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儿,因此他在赢得奖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们贬值了,而更好的奖品就在地平线的那一头。仔细想来,他不得不说,他的《精灵征途》游戏体验以他准备享受乐趣为主,但他几乎不会真正地享受到乐趣,只有他和公会伙伴合作打任务的时候除外,他们齐心协力杀死某个重要的邪恶敌人,赢取某个特别酷的宝藏,但乐趣也只存在于刚开始的几次里,然后就会变成重复性的劳动,不再能够提供乐趣,反而会在公会打输了他们几周前打穿过的任务时产生大量的压力和愤怒。于是,做任务的夜晚与享受乐趣的关系越来越小,与避免愤怒的关系越来越大。于是他得出结论:乐趣肯定存在于其他的什么地方,有可能根本不在断断续续的游戏时间之内,而是在玩游戏的抽象状态之中,因为每次他登入《精灵征途》,就会产生他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得到的满足感、统治感和归属感,他愿意将这些情绪理解为“享受乐趣”。)总而言之,庞纳吉拥有的钱币堪称海量,他以一千金币为单位散尽家财,几百名玩家排队领了很久才耗尽他的钱袋,庞纳吉不由觉得他有点像罗宾汉,穿梭于森林中,把财产送给穷人。钱币送完之后,他开始送出装备,他在周围的一大群人里随便挑选对象,白送武器给他们:长剑、阔剑、砍刀、双刃大刀、轻剑、匕首、长匕首、马刀、镰刀、弯刀、毒刃、斧头、棍棒、短柄斧、铁锤、战斧、钉头锤、锥剑、短棍、长棍、长矛、梭镖、戟,甚至还有他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搞来的神秘武器焰形剑。送完了武器,他开始送装甲,赢来或抢来的锁子甲和板甲的各个组件,遍布钢钉的超高级肩甲、遍覆刀锋网的胫甲、超炫的巨型牛角头盔,他戴上怎么看都像他妈的希腊神话里的牛头怪(他的慷慨正在成为传奇,几个玩家拍摄了庞纳吉南征的视频,冠以“史诗玩家送出全部财产!”的名字发在网上)。送出所有物品刚开始还让庞纳吉后悔得阵阵心痛,因为他热爱他的这些东西,也因为他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去获取每一样物品(光是牛角头盔就用了两个多月),但这种情绪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与决然、发自灵魂的良善和慷慨,甚至还有温暖与平静(这或许是因为疲惫,因为到此刻他已经连玩三十个小时了)。他送出了全部财产,无数仰慕者跟随着他,他觉得自己大概正在激励这些人,他应该说些什么了不起的睿智警句,他琢磨着是不是有个与此类似的佛陀故事,或者甘地,或者耶稣,或者天晓得什么人,故事的主角送掉了所有东西,自己走个不停——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庞纳吉不再将这整件事视为拼死一搏的绝望努力,退出一个他无法用意志力退出的游戏,而是围绕放弃而展开的无私灵性之旅,就好像他在做一件重要的好事,为众多的玩家树立榜样。这种令人愉快的感觉颇为强烈,直到人群开始散去,等他显然没有东西可以送出之后,人们纷纷发私信问他:“就这样了吗?没有了吗?”他意识到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陪他走完漫长的玄妙旅程,而只是想要够酷的新玩具。庞纳吉对他们愚鲁的物质主义感到非常愤怒,还好很快就想到了这本来就是他散尽财产的目标,他将被众人抛弃,人气戏剧性地消失殆尽,然后他就不会受到诱惑继续去玩《精灵征途》了。但此刻事情真的发生,他真的被抛弃了,他独自走在开阔的大地上,没有武器没有铠甲没有金币,更没有朋友,只是一个裹着缠腰布的精灵,样子可怜而虚弱,他却依然不怎么想退出。于是他继续向南走,一直走到这片陆地的尽头,俯瞰海洋的一片乱石高原,他知道旅程已经来到了终点,现在该下线删除账号了,该开始过他的真实人生了,他要写书和成名,要重新赢得莉萨的芳心,要开始他的健康食谱,彻底地改变一切,过上他理想中的生活。尽管他想不出任何理由要留在游戏里,尽管他的角色在此刻的赤贫和裸体状态下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无法退出,他愣愣地望着数字生成的海洋,抛弃游戏重返真实世界的念头依然让他满心恐惧,这种恐惧远远超过了机能正常的成年人类能够感受到的恐惧,因为数年《精灵征途》成瘾导致他的大脑出现了严重的生理问题,神经显微结构异常重组,除了不可避免的机体损伤(例如体重上升、肌肉流失、后背疲劳、胸腔后部半永久性地肌肉痉挛,似乎和重复性地使用右手操作鼠标有关),前扣带回下皮质区也重度退化。这个区域位于大脑前侧,功能类似于征募人员,负责在矛盾冲突之时调度更理性的脑区(就像一个非常冲动和狂躁的人向更冷静的朋友求助,希望能得到更有洞察力和客观的建议),对正常认知和冲动控制来说必不可少,但庞纳吉的这个脑区正在开始完全关闭,就像一幢屋子逐渐关闭圣诞彩灯,海洛因依赖者见到海洛因时大脑里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前扣带回下皮质区彻底关闭,他们不再能够从大脑更聪明的区域得到决策输入,大脑也就无法帮助他们克服最需要帮助去克服的、最基础、最原始的自毁冲动了。而这正是庞纳吉眺望大海时发生的事情:他从生理上记得要退出游戏的欲望,但大脑没有任何一个部分在命令他这么做,再加上眼窝前额皮质有几处脑灰质容量严重减少,这个脑区负责目标导向和激励,萎缩后使得大脑尽管能意识到目标的存在,但无法提供助力以实现目标,而是傻乎乎地看着遥不可及的目标,就像中西部农民对待天气似的(“是哦,要下雨了”)。这是《精灵征途》的又一个神经生物学陷阱,《精灵征途》玩得越多,大脑就越是只能处理最短期、最近在眼前的目标,而这凑巧就是《精灵征途》游戏的各种目标——按照游戏的设计,每隔一两个小时,系统就会奖赏玩家一件够酷的新宝物或升一级,每完成一个任务,游戏里就会号角齐鸣,烟花绽放——他越来越习惯于这种隐伏、琐碎、近未来的目标,而需要认真计划、自律和毅力的长期目标(例如写小说或开始健康食谱)在大脑看来完全是痴人说梦。以上还没有算上他大脑内囊深处发生的事情呢,那是庞纳吉对《精灵征途》不可救药上瘾之后唯一得到加强的脑区,初级运动皮质在这里分出控制手指运动的突触,因此庞纳吉的手指非常灵活,右手不停点击多键鼠标,左手操纵一百零四键的标准键盘,布局在脑海里有完整的映射,所以他看也不用看就能在瞬息之内按下上百个按键中的任何一个,这种行为改变了大脑的实质结构,大大地提高了内囊中的突触密度。然而问题在于,从演化角度来说,如此巨量的手指控制神经纤维从未拥有过任何必要性(十五键游戏鼠标对人类祖先来说不存在等价物),而内囊中的脑区体积有限,不怎么适应计划外的突然增长,也就是说,庞纳吉大脑内与手指运动相关的巨量脑白质正在挤压更基础的脑组织,其中以连接额叶和皮层下区域的神经束为主,皮层下区域的功能是执行决策和(更重要的)协助抑制不正常的行为,这或许解释了庞纳吉在有机健康食品商店的举动和他过去一年间的整体倾向:他在电脑前消磨人生,他糟糕的睡眠和饮食,他对成为著名作家和赢回莉萨的宏大妄想。这些是局域性的微中风,他对此一无所知,起因是缺乏睡眠或电脑屏幕的强光或严重的营养失衡(也可能是三者的共同作用),生理表现是肢体丧失感觉、皮肤突然瘙痒和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物体,这些症状本应该驱使庞纳吉去看医生,但他的背外侧前额叶皮层已经彻底停工,这个脑区负责的是决策和情绪控制,在需要同时处理多项繁重任务的大脑中,遇到所谓的“信息过载”就会进入休眠,大脑的情绪中枢于是接管决策控制,对神经系统来说等于把铲车的钥匙交给一个六岁儿童。庞纳吉的意识无疑是过载的,因为电脑屏幕上塞满了各种各样插件的弹出框,不间断地实时反馈对手的剩余血量、他的可用战术、让他知道其他战术何时可用的各种计时器、招式在当前瞬间有可能造成的最大伤害、每个队友的状态、全组人马的每秒伤害输出、按战场职责用不同颜色标出主要成员的鹰眼视图。除了正在玩的游戏本身,他还必须关注这些闪烁发光的弹出框,而庞纳吉要监控的不止是这块屏幕(本身就足以让你大脑深处那个生活节奏缓慢的十八世纪农夫濒临精神崩溃了),他通常总是在多开多控地操纵好几个角色,他同时监控六块屏幕上的所有事件,他每秒钟处理的信息比芝加哥奥黑尔机场所有空中交通管制员处理的加起来还要多,因此他大脑中负责感性和逻辑的脑区全都竖起白旗跑路了,使得他的情感中枢能够轻而易举关闭残余的那一丁点儿逻辑、理性和自律。简而言之,《精灵征途》玩得越久,他就越不可能停止玩《精灵征途》,这早就不是简单的戒除恶习问题了,而是进入了大脑形态学的研究领域,他的神经中枢发生了最根本而彻底的畸变,庞纳吉的意识不可能允许他退出《精灵征途》。庞纳吉也逐渐明白了这一点,他站在大陆最南端的海角上,琢磨着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什么也想不到,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敌人接近的警报响起,游戏镜头自动切换,显示有个半兽人在背后远远地窥探他。换作平时,他会立刻冲向半兽人,用盾牌砸得他晕头转向,然后用超常尺寸的巨斧砍到他死得不能再死。尽管此刻他没有盾牌和巨斧,事实上没有任何武器可以攻击半兽人,但他还是本能地想发动冲锋——但他做不到,某些因素阻止了他,他感觉意识模糊、恶心欲吐、头重脚轻,他发现他无法移动手臂,不,仔细想来,他甚至无法呼吸了(不得不插一句,腿部形成的血栓此刻已经变成了全面发作的肺栓塞,堵住了通往肺部的血流,庞纳吉每次呼吸都会胸部剧痛,同时又发疯般地想继续呼吸。庞纳吉注意到了这一点,同时也注意到光线正在迅速变暗,就像太阳在片刻之内陡然熄灭,从白昼跳过黄昏,径直跌进了茫茫黑夜),庞纳吉没有向半兽人发动攻击,半兽人慢慢靠近他,越来越有信心,每次前进一两步,试探他,时刻准备逃跑,直到半兽人进入格斗距离,庞纳吉发狂般地想攻击他,但他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块铁砧,因此身体无法动弹,半兽人见到庞纳吉没有进攻,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匕首——他犹豫片刻,多半在琢磨这么做是不是个好主意,本服务器最著名的精灵战士会不会是在装死——半兽人捅了他一刀,然后又是一刀,然后第三刀,庞纳吉只缠着裹腰布的精灵只是站在那儿,前后摇晃,到处警报大作,他的血条陡然猛跌,他坐在椅子上,惊恐地望着这一幕,身体动弹不得,逐渐被黑暗包围,视野越来越狭窄,忽然像是在隔着万圣节面具看世界,他完全丧失了运动控制能力,嘴唇和指尖也变成了青紫色。伤痕累累的精灵战士终于倒地而亡,庞纳吉望着半兽人踩着他的尸体跳舞,光线彻底熄灭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半兽人大喊:日了天啊老子庞你一脸哈哈哈哈!!!!!庞纳吉决心要抢回他所有的财宝,变得比以前还要强大一倍,追杀这个该死的半兽人,杀他一遍一遍又一遍,他立刻就要开始这么做,等他能够移动手脚了就要开始,就此刻而言,还有呼吸,尽管他的所有生理系统都进入了雪崩般的完全衰竭,大脑却说他现在优先级最高的任务是杀死这个半兽人,但他永远不可能做到了,因为今天是他退出《精灵征途》的日子,意识不允许他这么做,肉体就只能代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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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2>
西蒙·罗杰斯穿过费伊被砸烂的公寓,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物品碎片,解释说有某些法律允许所有这些(说到“所有这些”,他挥舞双臂,指的是已经化为废墟的这套公寓),9·11后通过的某些法规,允许动用武力搜查恐怖主义嫌犯的窝点。
“大体而言,”他说,“只要警方愿意就可以派出反恐特勤小队,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预防、要求撤销命令或申请补偿。”
费伊在厨房里,默不作声,拿着一个没打碎的杯子,搅拌里面的茶水。
“他们在找什么?”萨缪尔问。他踢了踢电视的残骸,某种蛮力砸碎了电视,里面的电子元器件散落一地。
西蒙耸耸肩。“例行公事。你母亲被控告参与国内恐怖主义活动,他们有权这么做。因此就这么做了。”
“她不是恐怖分子。”
“对,但他们基于为基地组织潜伏特工制定的法案指控她,就像她是个真正的恐怖分子一样对待她。”
“太乱来了。”
“制定这部法律的时候,人们对第四修正案不怎么感兴趣。说起来,应该是第五修正案。不,其实是第六。”他自顾自地大笑,“或者第八。”
“他们不需要任何具体的理由来搜查住宅吗?”萨缪尔问。
“需要,先生,但那是他们的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