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需要搜查令吗?”
“需要,但已经封存。”
“是谁批准的?”
“保密,先生。”
“难道就没有人监督这种事吗?能让我们投诉的人?”
“存在某种人身保护程序,然而是保密的。理由是国家安全。大体而言,先生,我们应该相信政府会尽量保障我们的利益。我还注意到这种搜查并不是强制性的,取决于法院,并不是非搜不可。作为律师,我确定检察官没有提出申请。”
“因此肯定是法官了。”
“从程序上说,这种信息不会对外公布。但你说得没错,布朗法官。我们可以肯定,是他亲自下令的。”
萨缪尔望向母亲,她低头盯着茶杯。她似乎并没有在喝茶,而只是用力地搅拌茶水。木质调羹叮叮当当地碰撞瓷杯内侧。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萨缪尔问。
“我准备进行激烈的抗议,先生,反对检方指控新的罪名。我认为我能说服陪审团相信你母亲不是恐怖分子。”
“理由是什么?”
“从根本上推翻,所谓恐怖主义威胁的对象,派克州长,并没有感觉到恐惧。”
“你打算传唤派克州长?”
“对,我打赌他不愿意在公众面前承认他被你母亲吓坏了。尤其是在总统竞选期间。”
“就这样?这就是你的抗辩?”
“我还会说你母亲仅仅做了个威胁性的动作,并没有通过口头、电子、上电视或文字传达恐怖主义威胁,出于某些繁复的理由,这是一个可以争取轻判的因素。我希望她的刑期能从终身监禁减到仅仅十年,最高戒备级监狱。”
“听起来不像是胜利。”
“我不得不承认,我更擅长言论自由方面的法律。为恐怖主义活动辩护不是我的……怎么说呢……那杯茶?哈哈。”
他们望向费伊,她依然盯着茶杯,没有任何反应。
“失陪一下。”律师说,穿过两堆撕破的枕头、沙发坐垫和还在衣架上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萨缪尔走向厨房,每走一步就激起一声碎玻璃的尖叫。食物摊在厨台上,警察把食品柜翻了个底朝天——咖啡粉、麦片、燕麦片、大米。冰箱被拖离原位,拔掉了电源,滴出来的水在地上积成一摊。费伊把茶杯抱在胸口,茶杯似乎是手工制作的陶器。
“妈妈?哈喽?”萨缪尔说。她早些时候吃过强效抗焦虑药物,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此时此刻,她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感到麻木,毫不在意。就连她搅动茶水的样子也显得无意识和机械。他怀疑警方突袭造成的震惊使她进入了某种神游模式。
“妈妈,你没事吧?你能听见我吗?”
“这种事不该发生,”她终于说,“不该这么发生。”
“快说你没事。”
她搅动茶水,盯着杯子:“我一直在犯傻。”
“你犯傻?这是我的错,”萨缪尔说,“我去见法官,结果害得情况更加糟糕了。太对不起你了。”
“我做了多么愚蠢的决定啊,”费伊摇头道,“一个接一个。”
“听我说,咱们得商量一个计划。艾丽丝说咱们必须离开芝加哥,甚至出国。”
“对。我也开始相信她了。”
“稍微躲一阵。既然布朗快退休了,不如等他出局再说?让他看明白好几年后才有可能开庭。甩掉他,换个法官。”
“我们去哪儿?”费伊说。
“不知道。加拿大,欧洲,雅加达。”
“恐怕不行,”她说,把杯子放在厨台上,“我们没法离开美国。我被控告参与恐怖主义活动。他们不可能让我们上飞机。”
“呃,也是。”
“我想我们必须相信西蒙。”
“相信西蒙。真希望这不是我们最好的选项。”
“否则还能怎样?”
“艾丽丝说那个法官绝对不会退让。他真的打算把你关到老死。不是开玩笑。”
“感觉也不像开玩笑。”
“他说他坐轮椅都是因为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发誓。”
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西蒙走了出来,休闲西装的袖管上溅了些水花。
“安德森教授,很高兴你在这儿。我一直想找你谈一谈。关于你那封信?你在不知疲倦地写的那封信?”
“呃,对,怎么了?”
“嗯,我想感谢你,先生,为你毫无疑问已经投入其中的大量精力和时间。但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不再需要你的服务了。”
“我的服务。听起来像是你要解雇我。”
“对。你在写的那封信?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但我母亲陷入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哦,对,显然是的,先生。”
“她需要我的帮助。”
“她确实需要别人的帮助,先生,但恐怕不需要你的。不再需要了。”
“为什么?”
“我该怎么说得好听一些呢?只是因为我开始相信,先生,你所处的位置不足以帮助你,恐怕还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我指的当然是那个丑闻。”
“什么丑闻?”
“大学里的,先生。太可怕了。”
“西蒙,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咦?你还不知道吗?哦,天哪。非常抱歉,先生。看来我总会给你带来坏消息,是吧?哈哈。你似乎应该多查查邮件,或者看看本地新闻?”
“西蒙。”
“当然当然,先生。唔,贵校有个新成立的学生组织,获得了相当可观的关注。这个组织的目标,唯一的存在理由,恕我直言,似乎就是让校方解雇你。”
“说真的?”
“他们有自己的网站,在你以前和现在的学生之间广为传播。按照公关人员的定义,你现在完全是所谓毒药的活标本。因此,我们不再需要你为你母亲背书了。”
“我的学生为什么希望我被解雇?”
“你还是自己看一看好了。”
西蒙从手提箱里取出笔记本电脑,调出这个网站:新成立的学生组织,简称S.A.F.E.,全称“学生反对教师铺张浪费”——主旨是声称有些教授在浪费纳税人的钱。证据?根据网站所述,有个叫萨缪尔·安德森的英语系教授在滥用办公室电脑的使用特权:
电脑支持中心在例行维护期间,在日志中发现安德森教授用电脑玩《精灵征途》游戏,每周消耗的小时数多得令人震惊。这种浪费大学资源的行径完全不可接受。
网站上还有个征集签名的联名请愿活动,希望能唤起院长、媒体和州长办公室的关注。整件事已经提交到大学纪律委员会,并准备举行一次听证会。
想到要站在委员会面前,向一群满头银发、毫无幽默感的哲学、修辞学和神学教授解释什么是《精灵征途》,萨缪尔叹道:“唉,真见鬼。”想到要向同事证明他那个精灵盗贼第二人生的正当性,他就已经汗出如浆了。唉,我的天哪。
网站引用S.A.F.E.主席的原话,号召学生必须时刻紧盯教职员工的一举一动,以免他们缴纳的学费被肆意滥用。这个学生的名字,不出意料,正是劳拉·波茨坦。
“去他妈的。”萨缪尔说,合上电脑。他走到公寓北侧的宽幅大窗前,眺望城市参差不齐的天际线。
他想起佩里温克尔可笑的建议:宣布破产,搬去雅加达。这会儿听起来像是个好主意。“我觉得现在该离开了。”他说。
“先生,你说什么?”
“现在该跳上飞机离开了,”萨缪尔说,“扔下我的工作、我的生活和这个国家。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但你母亲必须留下,在法律的严格限制内继续斗争。”
“我知道。”
“我宣过各种各样的誓,禁止我对受到犯罪指控的人说他们应该逃离某个司法辖区。”
“无所谓,”萨缪尔说,“她反正没法走。她肯定在禁飞名单上。”
“哦,不,先生。她应该还没上名单。”
萨缪尔转过身。律师正在小心翼翼地把电脑塞回手提箱的特制夹层里。
“西蒙,这话怎么说?”
“唔,禁飞名单由恐怖分子甄别中心管理,说来有趣,这其实是联邦调查局下属的国家安全的分支机构,由国防部出资建设。很多人错误地以为禁飞名单由运输安全管理局控制,它是国土安全部的分支机构。两个部门完全不是一码事!”
“好的,所以呢?”
“所以一个人要进入禁飞名单,必须由获得过授权的政府职员提名,部门包括司法部、国土安全部、国防部、国务院、美国邮政总局和特定的私人外包商,这些部门各有各的标准、方针、规则和流程,更不用说各自的档案和表格了,不同行政机构有着同样功能的档案和表格时常互不兼容,甄别中心必须筛查所有申请,评估和标准化测评。不同的机构和部门都在使用自己定制的电脑软件,情况就变得更加复杂了。比方说,库克县巡回法院用的是至少过时三代的视窗操作系统,而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的系统以Linux为主,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想让这两种系统对话?啊哈哈。”
“西蒙,说重点。”
“好的,先生。我想说的是,你母亲被定为恐怖主义分子的信息必须交给库克县巡回法院的市一法庭处理,然后提报到联邦调查局的地区办公室,然后到甄别中心,由中心内多个机构的行动分部和战术分析小组评估并批准申请,信息再呈报到国土安全部,安全部下发到运输安全局,使用的手段多半还是传真机,最后才会向所有的机场和安全人员披露这条新的禁飞信息。”
“所以,我母亲其实不在禁飞名单上。”
“暂时还不在。整个流程从开始到结束通常耗时四十八小时左右。碰到周五还要延长。”
“所以,假设一下,如果我们想离开美国,只要今天动身,我们就能走掉。”
“没错,先生。你必须记住,我们在和巨大的官僚机构打交道,这些机构里的绝大多数员工薪水低得堪比犯罪。”
萨缪尔望向母亲,母亲也在看他,她似乎思考了一秒钟,思考这件事的严重性,最后对他点了点头。
“西蒙?”他说,“非常感谢。你实在太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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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2>
芝加哥奥黑尔机场,5号航站楼,人们安静地排队等待:排队取票,排队托运行李,排队通过安检。所有队伍都排得那么迟缓和不情愿,步调老实说非常缺乏美国特质,所有人都被迫接受航站楼那令人晕头转向的抑郁和混乱气息。无处不在的怪味来自外面无数出租车排放的尾气,也来自里面黄金海岸热狗店从早烤到晚的肉肠。以萨克斯风为主的轻音乐占领了安全广播通知之间的听觉空间。电视屏幕上在播放机场新闻节目,它们和普通新闻节目只存在不可知的区别。萨缪尔感到很失落,因为外国人会在这里得到对美国的第一印象,美国给予他们的是一家麦当劳(向入港宾客传达的重大消息是肋排堡回来了)和必要性值得怀疑的各种小玩意儿:高清视频笔、指压按摩椅、蓝牙遥控阅读灯、热水足浴盆、压缩袜、自动葡萄酒开瓶器、电动烧烤刷、矫形狗沙发、猫用束缚背心、减肥臂带、防白发药、代餐包、液体蛋白质、旋转电视台面、电吹风架、一面写着“脸”另一面写着“屁股”的浴巾。
这就是我们。
男士卫生间里,除了自己你什么都不需要碰。自动皂液器,能把一小团粉色液体皂挤在你手上。水槽,一次流出的水不够你洗手。同等威胁等级的警告,频繁得令人作呕。强制性的安防措施,掏空口袋,脱鞋,取出笔记本电脑,凝胶和液体放在单独的包装袋里,重复次数太多,到最后所有人都充耳不闻。这一切全都那么自发自动、习惯成自然和迟缓,旅客纷纷神游天外,有人在玩手机,也有人默默忍受这种独特而现代化的第一世界折磨,感觉并不“痛苦”,但无疑让人疲惫,衰减你的灵魂。所有人都有点后悔,觉得作为人类,我们应该能够做得更好。但我们没有。买肋排堡的队伍排了二十个人,安静而肃穆。
“我这会儿对咱们的计划感到不太乐观,”费伊对萨缪尔说,他们在排队等待安检,“我是说,你觉得他们真会放咱们过去吗?还是说,哦,你好,逃犯女士,这边走。”
“能克制住这种感觉吗?”萨缪尔说。
“我能感觉到药效快过去了。我能感觉到焦虑在我心里撞来撞去,就像一条走丢的狗。”
“咱们是两个普通乘客,普普通通地出国度假。”
“我衷心希望咱们要去一个引渡条例格外严格的国家。”
“别担心。记住西蒙说的。”
“我能感觉到我对这套计划的信心正在瓦解。就好像有人拿着芝士刨对付咱们的计划。我就是这个感觉。”
“安静,放松点。”
他们搭出租车来到机场,买了最近一个国际航班的单程票:伦敦,无中转。他们换了登机牌,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托运行李,还是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排队接受安检,把机票和护照递给穿蓝色制服的运输安全管理局职员,他的工作是用眼睛验看他们的照片,用条码扫描器扫他们的机票,等电脑发出令人愉快的叮咚响声和指示灯变成绿色。可是,他们的机票被扫描后却没有发出令人愉快的叮咚响声,而是刺耳的滋滋怪声,就像篮球比赛结束时的电子蜂鸣声,代表着权威和终结。假如你听不懂这个声音代表着什么,变成红色的指示灯也能告诉你。
安检人员稍微坐直了一些,诧异地看着屏幕上的否定结果。5号航站楼很少出现如此戏剧化的场面。
“请到那里稍等一下。”他指着一小块滞留区说,地上贴着几条脏兮兮的紫色胶带纸,这就是滞留区全部的标志物了。
他们默默等待,其他旅客偶尔看他们一两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头顶上的电视屏幕在播放机场新闻频道,此刻报道的是派克州长。
“他们认识我,”费伊对萨缪尔耳语道,“知道我是犯人。我要弃保潜逃。”
“你不是犯人,也没有潜逃。”
“他们当然知道。如今是信息时代。所有人都能访问同一套数据。他们多半正在一个满墙电视屏幕的房间里监视咱们,在中情局总部,或者洛斯阿拉莫斯的国家实验室。”
“你的危险等级好像没那么高。”
他们望着队伍缓缓通过安检口:人们脱鞋,解皮带,站进透明的塑料拱门,双手举过头顶,灰色金属机械臂环绕他们的身体,探测是否存在异常情况。
“这就是后9·11世界,”费伊说,“后隐私时代的世界。执法部门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什么地方。他们当然不会允许我飞走。”
“别紧张。咱们还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呢。”
“还有你。他们会把你当成共犯逮捕的。”
“什么的共犯?度假?”
“他们绝对不会相信咱们只是去度假。”
“协助与教唆你出国度周末?好像算不上犯罪吧。”
“此刻他们就在成排的电视和电脑屏幕上监视我们。多半在五角大楼的地下室里。信号来自世界各地的所有机场。一捆捆的光纤。面部识别软件。我们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高科技。他们此刻说不定正在读唇语。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与本地执法部门合作,新闻里总是这么说。”
“咱们又不在新闻里。”
“还没上而已。”
来了一个手持写字板的男人,正在和安检人员低声交谈,偶尔看他们一眼。他像是来自上个时代——头发剃成平头,白色短袖衬衫,黑领带,方下巴,明亮的蓝眼睛——就好像他曾经是阿波罗号的宇航员,如今却在干这一行。他衬衫口袋上挂着的东西乍看之下是徽章,其实是印着徽章图案的压膜卡片。
“他在说我们,”费伊说,“快要发生什么事了。”
“保持冷静。”
“记得我跟你说的魅魔故事吗?”
“哪个故事?”
“白马。”
“哦,对。白马。挑选孩童,然后淹死他们。”
“就是那个。”
“特别适合说给九岁的孩子听,顺便提一句。”
“还记得那个故事的寓意吗?”
“你爱得最深的东西会最严重地伤害你。”
“对。还有人们会成为彼此的魅魔。有时自己甚至浑然不知。”
“你的重点是什么?”
拿写字板的男人开始走向他们。
“我对你就是这样,”她说,“我是你的魅魔。你爱我爱得最深,而我伤害了你。你问过我为什么离开你和你父亲。这就是原因。”
“你这会儿突然愿意告诉我了?”
“我想在大难临头前把话说清楚。”
拿写字板的男人跨过紫色胶带纸,清了清喉咙。
“看起来咱们碰到问题了,”他的语气快活得非同寻常,你打客服电话有时候也会遇到这种似乎特别热爱本职工作的人,他没有直视两人的眼睛,而是盯着写字板上的天晓得什么东西,“看起来,按这上面说,你上禁飞名单了,就在这儿。”他似乎不怎么愿意说这番话,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的,对不起,”费伊说,“我就知道的。都怪我。”
“哦,不,不是你,”男人讶异道,“上名单的不是你,是他。”
“我?”萨缪尔说。
“是的,先生。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敲敲写字板,“萨缪尔·安德烈森-安德森。禁止登上任何飞行器。”
“我怎么会上禁飞名单?”
“呃,”他翻看文件,就好像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它们,“你去过艾奥瓦?”
“对。”
“你在艾奥瓦停留期间有没有去过化学之星工厂?”
“路过来着。”
“你有没有,唔”——他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拍摄工厂的照片?”
“对,拍了两张。”
“唔,”他耸了耸肩,仿佛在说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嘛,“这就是了。”
“你为什么要拍化学之星的照片?”费伊说。
“对,”拿写字板的男人说,“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怀旧吧。”
“你拍一家工厂的照片,因为怀旧,”他说,皱起眉头,他有所怀疑,并不买账,“谁会做这种事?”
“我外公在那里工作。曾经在那里工作。”
“这部分是真的。”费伊说。
“什么叫这部分?全都是真的。我去探望我外公,拍了几张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的照片。老宅,老公园,还有,对,老工厂。我觉得更应该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因为拍摄谷物加工厂而上禁飞名单?”
“呃,唔,那些厂房有一些非常危险的有毒化学品,而且就在密西西比河上。就这么说吧,你的出现引起了”——他竖起两根手指代表引号——“国土安全方面的关注。”
“我明白了。”
“这儿写着,”他又翻过一页纸,“他们在闭路电视摄像头上看见了你,安保人员接近你,你逃跑了。”
“逃跑?我只是拍完照片了。我没有逃跑。我离开了。我根本没看见什么安保人员。”
“假如逃跑的是我,我也一定会这么说。”男人对费伊说,她点点头。
“我明白,”她说,“完全正确。”
“你说够了吗?”萨缪尔说,“我难道永远不能坐飞机了?上黑名单就是这个意思吗?”
“意思是你今天肯定没法飞。但你可以采取行动,将自己从禁飞名单中剔除。有个专门的网站。”
“网站。”
“要是你更愿意打电话,还有个800号码,”他说,“处理时间平均是六到八周。很抱歉,现在我必须护送你离开机场。”
“还有我母亲?”
“哦,她愿意去哪儿都行。她不在名单上。”
“我明白了。能给我们几秒钟吗?”
“啊,当然!”男人说。他退到紫色胶带纸的界限外,转过去用四分之三的后背对着他们,双手放在身前,轻轻地前后晃动身体,像是一个人在自顾自地吹口哨。
“算了吧,”费伊轻声说,“咱们回家吧。法官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觉得我也是活该。”
萨缪尔想到母亲进监狱,想到他的生活恢复正常,丢掉工作,负债累累,孤独一人,在数码浓雾里消磨白天的时光。
“你必须走,”他说,“过后我再去找你。”
“别傻了,”费伊说,“你知道法官会对你做什么事吗?”
“远远比不上他会对你做的事。你非走不可。”
她盯着萨缪尔看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和他争论。
“别争了,”萨缪尔说,“你就走吧。”
“好吧,”她说,“但咱们可不能弄出那种黏糊糊的母子分别时刻来,对吧?你不会哭的,对吧?”
“我不会哭的。”
“因为我从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祝你一路平安。”
“等一等,”她说,抓住他的胳膊,“咱们必须断得干干净净。要是分开了,咱们就再也不能相互联系了。完全静默。”
“我明白。”
“所以我要问你,你准备好了吗?你能处理好吗?”
“你要我的允许?”
“允许我离开你。再一次,第二次。对,要的就是你的允许。”
“你打算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费伊说,“到了伦敦再琢磨吧。”
头顶的电视上,机场新闻台结束一段广告,开始报道派克竞选总统的宣传攻势。派克州长在艾奥瓦州似乎早早取得了领先优势,他们说,他在芝加哥遇袭似乎增加了他的人气。
费伊和萨缪尔对视一眼。
“咱们怎么会弄成这样?”他问。
“都怪我,”她说,“对不起。”
“你走吧,”他说,“你得到了我的许可。快离开吧。”
“谢谢。”她说,拎起手提箱,盯着萨缪尔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提箱扔回地上,靠近萨缪尔,搂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抱紧他。萨缪尔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动作太不符合母亲的个性了。她使劲吸气,像是即将跳进水里,然后就松开了萨缪尔。
“你要好好的。”她说,拍了拍他的胸膛。她拿起行李,慢吞吞地走向安检员,安检员放她过关,一切太平。拿写字板的小胡子男人问萨缪尔准备好了没有。萨缪尔目送母亲走远,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微微战栗。他轻轻抚摩母亲用脸紧贴过的胸口。
“先生?”拿写字板的男人问,“准备好了吗?”
萨缪尔正要说好了,却听见机场那无处不在、他通常会置之不理的噪音中忽然蹦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名字来自头顶上的电视:盖伊·佩里温克尔。
萨缪尔抬头看他有没有听错,结果第一眼就在电视里看见了他,佩里温克尔坐在演播室里,正在对主持人侃侃而谈。他的名字底下标着:派克的竞选顾问。主持人问他为什么会被这份工作吸引。
“有时候这个国家认为它该被打屁股,有时候它想要一个拥抱,”佩里温克尔说,“需要拥抱的时候,它会投票给民主党。但我觉得目前它该被打屁股了。”
“现在你真的该走了。”拿写字板的男人说。
“一秒钟。”
“保守派比其他人更认为我们需要被打屁股。这话你愿意怎么理解都行。”佩里温克尔大笑,主持人跟着笑,他在电视上如鱼得水。“目前在这个国家眼中,我们就像是欠管教的孩子,”他继续道,“人们投票的时候,在内心深处,实际上是在外在化某些童年创伤。有堆积如山的论文能证明这一点。”
“真的该走了,先生。”拿写字板的男人越来越不耐烦。
“好的,好的。”萨缪尔说,让他护送自己从电视走向通往机场外的大门。
但就在离开前,他转过身。恰好看见母亲在安检门的另一侧拿起行李。她没有看他,没有向他挥手。她只是拎起手提箱,转身,离开。于是,萨缪尔人生中第二次,望着母亲远去,消失,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