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圈大_1968年夏末(2 / 2)

水妖 内森·希尔 23099 字 2024-02-18

“色情照片。”

“我知道,但为什么呢?”

“我觉得她很漂亮,这个姑娘。”

中间折页上的姑娘。“八月小姐”,照片的一角标着。粉红色的躯体上,有几个地方的颜色稍微染上了一丝栗色,或者是因为寒冷,或者是因为血色穿过皮肤透了出来。水沿着她的后背一道一道地淌下来,有几滴附着在她的手臂上,但不足以显得像是她真的游过泳——也许是摄影师为了制造效果朝她喷了水。

“她身上有一种自在感,”艾丽丝说,“一种平静的魅力。我敢打赌她很有能力,甚至非常厉害。但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

“但你喜欢她的外形。”

“她很美丽。”

“我在某处读到过,你不该称赞一个人的外形,”费伊说,“这么做会矮化自己。”

艾丽丝皱起眉头:“谁说的?”

“苏格拉底。柏拉图转述。”

“说起来,”艾丽丝说,“你有时候可真是奇怪。”

“对不起。”

“没必要为这种事道歉。”

她的笑容并不真诚,是一个觉得很冷的人听到命令后硬挤出来的机械笑容。她的脸上有一些夏日晒斑。两滴水挂在右侧乳房上,要是落下去,就会滴在她赤裸的腹部。费伊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就教化整体而言,色情是个巨大的问题,”艾丽丝说,“假如有理性、有文化、有道德、受过教育、讲求伦理的男人还要盯着奶子看,那你说我们到底算是进化了多少呢?保守主义右派想清除色情物品,手段是禁止。自由主义左派也想消灭色情物品,但手段是教化,让人们根本不需要去盯着奶子看。压制对教育。警察对老师。目标相同——都很伪善——但手段不一样。”

“我的舅舅们都是订户,”费伊指着杂志说,“他们会把摊开的杂志就扔在咖啡桌上。”

“有人说,性革命的重点不是性爱,而是羞耻。”

“这个姑娘似乎并不觉得羞耻。”费伊说。

“这个姑娘似乎什么都不觉得。我们讨论的不是她羞不羞耻,而是我们。”

“你觉得羞耻?”

“我这个我们是一般性的我们,抽象的我们。”

“哦。”

“泛指的观众,泛指的旁观者。不专门指我们,我或者你的我们。”

“我觉得羞耻,”费伊说,“好像稍微有一点。我也不想的,但事实如此。”

“为什么呢?”

“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看过这张照片。他们也许会认为我很古怪。”

“定义一下‘古怪’。”

“我盯着姑娘看,别人也许会认为我喜欢女孩。”

“而你担心别人的想法?”

“我当然担心。”

“那不是真正的羞耻。你觉得那是羞耻,实际上并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恐惧。”

“好吧。”

“自我厌恶。异化。孤独。”

“这些只是词语而已。”

还有这本杂志摆在两人之间的怪异事实,它的客体性。照片上的折痕,纸页的波浪起伏,光面纸反射光线的方式,卷曲纸张对湿气的敏感性。钉住杂志纸张的一枚订书钉立在八月小姐的胳膊上,她像是被弹片击中了。公寓敞着窗户,附近有一台小电扇在呜呜转动,杂志折页在气流中起起落落,微微发光,像是有了生命——八月小姐仿佛在动,在抽搐,试图在冰冷的池水中保持静止,但就是做不到。

“参加运动的男人都喜欢说这种屁话,”艾丽丝说,“你不想和他们搞,他们就会琢磨你为啥有这么巨大的情感障碍。你不想脱衣服,他们会说你不需要为自己感到羞耻。你不让他们摸你的奶子,你就没资格参加运动。”

“塞巴斯蒂安也这样吗?”

艾丽丝停下来,眯着眼睛看她:“你为什么想打听他?”

“没什么。好奇而已。”

“好奇。”

“他似乎,呃,你知道的,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今天。草坪上。”

“喔,我的天。”

“怎么了?”

“你喜欢上他了。”

“别胡说。”

“你在想他。”

“他似乎很有意思。没别的。”

“你想搞他不成?”

“我不会用这样的措辞。”

“你想肏他。但你想先确定值不值得,所以你才会来找我,为了打听塞巴斯蒂安。”

“我们只是聊得很愉快,然后他在化学之星示威现场被捕了,现在我很担心他。我担心我的朋友过得好不好。”

艾丽丝俯身向前,胳膊撑在膝盖上:“你在老家有男朋友吗?”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

“但你有,对吧?你这样的姑娘肯定有。他这会儿在哪儿?在老家等你?”

“他参军了。”

“噢,哇!”艾丽丝一拍巴掌,“哈,这就好玩了!你男朋友在越南,你想背着他睡一个反战抗议者。”

“当我没说。”

“不是个普通的反战抗议者,而是个最了不起的反战抗议者。”艾丽丝讽刺地鼓掌。

“你闭嘴。”费伊说。

“塞巴斯蒂安的墙上挂着越共旗。他向民族解放阵线捐款。你知道的,对吧?”

“不关你的事。”

“你男朋友会吃枪子,买子弹的是塞巴斯蒂安。现在看你要选谁了。”

费伊站起身:“我要走了。”

“就像你自己扣动了扳机,”艾丽丝说,“太卑鄙了。”

费伊转身背对艾丽丝,迈开大步走出公寓,双手攥成拳头,胳膊僵硬挺直。

“这就是了,”艾丽丝在她背后喊道,“羞耻,真正的羞耻。妹子,这才是羞耻的感觉。”

费伊恶狠狠地摔上门,最后看见的是艾丽丝把双脚放回咖啡桌上,继续翻看那本《花花公子》。

<h2>

5</h2>

没有叫出租车的钱,没有坐地铁的代币。艾丽丝相信自由,自由自在的行动、自由自在的状态&mdash;&mdash;此时此地,清晨五点的紫色光线下,走在潮湿而寒冷的芝加哥街头。太阳刚爬上密歇根湖,林肯公园那些建筑物的立面泛着粉色的微光。有些小餐馆正在开门,店主用水龙头冲洗人行道,卡车上扔下来的成捆报纸垒成小山,就像一袋袋谷粒。她望向一堆报纸,看见头条消息&mdash;&mdash;尼克松获得共和党提名&mdash;&mdash;她啐了一口。她深深吸入城市清晨的味道,它苏醒时的气息:沥青和机油。店主只当没看见她。他们看见她的衣着&mdash;&mdash;她上身穿着大号绿色军装,脚蹬皮靴,下身穿着破洞紧身牛仔裤&mdash;&mdash;他们看见了她凌乱的头发,银框太阳镜从她鼻梁上滑落,露出一副无神的眼睛,因而准确地判断出她不是花得起钱消费的顾客。她身边没有现金。他们没有理由要礼貌对待她。她喜欢这种交流的透明性,她本人和世界之间不需要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她不带手包,因为假如带了手包,她或许就会受到诱惑,把钥匙放在手包里,假如有了钥匙,她或许就会受到诱惑,锁上房门,假如她开始锁门,或许就会受到诱惑,购买需要锁起来的东西:在商店里出售的衣服,而不是朋友们手工缝制的货色&mdash;&mdash;这将是起点&mdash;&mdash;然后是鞋子、裙子、珠宝、供收集的收藏品,然后更进一步,电视机,刚开始是小电视,然后是大电视,然后再来一台,一个房间一台,还有杂志、烹饪指南、锅碗瓢盆、挂在墙上的带框画片、真空吸尘器、熨衣板、值得熨烫的衣物、需要用吸尘器清洁的地毯,还有架子、架子和架子,更宽敞的住所、公寓、独栋住宅、车库,轿车,车锁,房门锁,最终将本来就是监狱的住宅变得更像监狱的多重门锁和窗户插销。她对这个世界的姿态将发生根本的改变:从邀请世界进入她到把世界拒之门外。

假如她带了手包或钥匙或现金或能够轻松勒死各色歹人的小零碎,今晚本来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出来寻找免费的刺激,没多久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市中心的两个男人邀请她上楼去他们肮脏的公寓,他们痛饮威士忌,播放爵士乐大师桑&middot;拉的唱片,她和他们跳舞,摇摆她的屁股,后来一个男人昏了过去,她温柔地亲吻另一个男人,直到大麻吸光。音乐缺乏旋律,并不适合跳舞,她心想,但非常适合亲热。她玩得很开心,直到男人解开裤扣,说:&ldquo;愿意用你的嘴做点什么吗?&rdquo;她其实已经在考虑这么做了,但这男人连正经问一声都不会,甚至不敢说他想要什么,她觉得他很可悲。她说不愿意,男人显得非常吃惊。&ldquo;我以为你是解放了的。&rdquo;他说,言下之意是她应该满足他的所有欲望并乐在其中。

这就是所谓的新左派对女性的期待。

她依然能感觉到大麻在身体里,在双腿里,她觉得她像是在踩高跷,腿比清醒时的正常双腿更硬更细和更长。她一步一步向西走去,穿过城市,返回宿舍。艾丽丝迈着小丑的步伐,这让她更热爱自己的肉体了,因为她能够感觉到肉体在运转,感觉到它无与伦比的各个组成部分。

她正在感受双腿的时候,警察看见了她。她蹦蹦跳跳地经过一个巷口,他的警车藏在这条小巷里,他对她喊道:&ldquo;喂,宝贝儿,你这是去哪儿?&rdquo;

她停下脚步,转向那个声音。是他。有个可笑名字的条子:查理&middot;布朗警员。

&ldquo;上哪儿玩去了,宝贝儿,&rdquo;他说,&ldquo;待到这么晚?&rdquo;

他庞大得像一场雪崩,脸像是南瓜,用暴力捍卫卑鄙的法律&mdash;&mdash;禁止行乞、乱扔垃圾、乱穿马路和违反宵禁。警察最近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拦住他们,还要搜身,寻找任何一种违法物品,任何一个逮捕人的借口。绝大多数猪猡是白痴,但这一头不一样。这一头挺有意思。

&ldquo;过来。&rdquo;他说。他靠在警车的引擎盖上,一只手扶着警棍。小巷很暗,像个洞穴。

&ldquo;我问你问题呢,&rdquo;他说,&ldquo;你在干吗?&rdquo;

她走向他,在一臂之外停下。她盯着他,看着那座庞然肉山。他身穿浅蓝色的制服,近乎婴儿蓝,短袖,对他来说有点小。他的胸部像酒桶,纽扣嵌在了肉里。他留着淡金色的小胡子,只有到这么近的近处才能看见。五角银星的警徽别在心脏的位置上。

&ldquo;没干吗,&rdquo;她说,&ldquo;正要回家。&rdquo;

&ldquo;回家?&rdquo;

&ldquo;对。&rdquo;

&ldquo;凌晨五点?走路回家?没做任何违法的事情?&rdquo;

艾丽丝不禁微笑。他在按照她给的剧本背台词。她佩服布朗警员的地方不多,坚韧不拔是其中之一。

她说:&ldquo;滚开,傻条子。&rdquo;

他扑向她,揪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到面前,鼻子贴上她的头皮,在她的耳朵上方大声吸气。

&ldquo;闻着一股大麻味儿。&rdquo;他说。

&ldquo;所以呢?&rdquo;

&ldquo;所以我要搜你的身。&rdquo;

&ldquo;你要先申请许可令。&rdquo;她说,他用他那种招牌的假声大笑着,但艾丽丝并不觉得讨厌。他把她转过去,将她的胳膊固定在背后。他押着她走进小巷深处,把她按在巡逻车的后备箱上。仅仅两个晚上之前,他们已经这么做过了,但只走到把她按在车上的这一步,布朗就打破了角色设定。他推搡她的动作稍微重了一点&mdash;&mdash;说实话,她任由他按倒她,在关键时刻卸掉了力量&mdash;&mdash;面颊碰到金属箱盖时,她有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而这正是她想要的:暂时逃脱头脑的束缚。

之前那次,看见她的脸像那样撞在车身上,他当时吓坏了。瘀青几乎立刻出现。&ldquo;小猪!&rdquo;他喊道,她因为他使用了他们的安全词[3]而训斥他,解释说安全词仅限她使用,从他嘴里冒出来毫无意义。他耸耸肩,悔恨交加地看着她,保证下次一定演得更好。

艾丽丝要布朗警员做的事情大致如此:她希望他随便哪天晚上找到她,必须出乎她的意料,不但要假装不认识她,还要表现得仿佛两人之间没有持续了一整个夏天的偷情,就好像她是个普通嬉皮怪人,他是个普通凶恶警察,他把她拖进黑暗小巷,按在巡逻车的后备箱上,扯掉她的衣服,强暴她。这就是她的愿望。

这个请求弄得布朗警员心神不定。他想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在后座上做爱。她说出了她觉得这有意义的唯一一个理由:因为她已经试过了普普通通的后座做爱,但没试过这个。

她的脸贴在车身上,布朗的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mdash;&mdash;这次他似乎能一口气做到底了,而她并不怎么乐在其中,更像是希望自己很快就能乐在其中,如果他能坚持下去的话。

另一方面,布朗警员非常害怕。

害怕他会伤害她,也害怕他会伤害不到她,更害怕无法用正确的方式伤害她,害怕他对她来说不够好,害怕假如他不够擅长她要他做的这些怪事,她就会起来离开他。这是其中最巨大的恐惧&mdash;&mdash;艾丽丝会丧失兴趣,彻底离开他。

他每次都是这么想的。布朗警员碰到嬉皮姑娘的次数越多,就越是害怕和多疑,担心他有可能失去她。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心魔。他能感觉到事情正在发生,但依然无力阻止。每次碰面之后,再也碰不到她的念头就会变得更加让人痛苦和难以忍受。

他私下在脑海里用的就是这个词:碰到。

因为&ldquo;碰到&rdquo;听起来并不积极,甚至接近巧合。你在小巷里&ldquo;碰到&rdquo;一名陌生人。你在森林里&ldquo;碰到&rdquo;一头熊。事情似乎是偶然发生的,而不是像现实中这样出于精心和蓄意的策划。碰到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他并没有主动背着妻子偷腥,但其实当然恰恰相反。他是有意的,而且很频繁。

想到妻子有可能发现他的秘密,他感到一阵羞愧。想到他向妻子承认他做了什么,而且还做得那么深思熟虑、鬼鬼祟祟,他的内心就充满了羞耻和厌恶。是的,没错,但同时也有不服气和正当化的愤怒:他的妻子无法责怪他,妻子逼着他投入了嬉皮姑娘的怀抱,因为自从女儿出生,他的妻子就变了个人。

彻底而根本的改变。自从女儿出生以后,他妻子开始叫他&ldquo;爹地&rdquo;,而他叫她&ldquo;妈咪&rdquo;。他以为那是个玩笑,是两人之间的小游戏,他努力适应这些新规则,就像度蜜月时她一直叫他&ldquo;丈夫&rdquo;。感觉起来非常突然而正式,怪异而不寻常。&ldquo;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我最亲爱的丈夫?&rdquo;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周,她每晚都这么问他。两人会笑着倒在床上,觉得自己太年轻太不成熟了,配不上&ldquo;丈夫&rdquo;和&ldquo;妻子&rdquo;这种称呼。女儿出生后没过几天,他在医院里忽然想到,他和妻子互称&ldquo;妈咪&rdquo;和&ldquo;爹地&rdquo;也一样好笑,用不了多久就会过去。

但那是五年前了,她到今天依然叫他&ldquo;爹地&rdquo;,他也依然叫她&ldquo;妈咪&rdquo;。她没有挑明了让他这么称呼她,但渐渐地不再对其他称呼做出反应。太古怪了。他在另一个房间叫她&ldquo;亲爱的?&rdquo;没有反应,&ldquo;宝贝儿?&rdquo;没有反应,&ldquo;妈咪?&rdquo;她立刻出现,就好像她能听见的称呼只剩下了这一个。她叫他&ldquo;爹地&rdquo;让他觉得寒毛直竖,但毫无用处,大多数时候他不会明说,但偶尔也会拐弯抹角地暗示一下:&ldquo;你不想的话就别那么叫我了。&rdquo;他这么说。而她回答:&ldquo;但我就是想啊。&rdquo;

还有性爱的问题,事实上,他和妻子之间已经不存在性爱这回事了,他归咎于家里已经形成惯例的卧室安排,也就是女儿睡在他们的床上,睡在两人之间。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怀疑让女儿睡在他们床上并非完全是为了女儿好,也有他妻子的原因。他妻子喜欢和女儿睡在一张床上,早晨女儿醒来后会爬到妻子身上,上上下下亲吻她,说她有多么美丽。他觉得妻子不想失去这个日复一日的仪式。

事实上,她在训练女儿这么做。

起初并不是存心的,但妻子无疑积极地仪式化了这种行为。刚开始非常单纯,某天早晨女儿醒来,睡眼惺忪地说:&ldquo;妈咪你真漂亮。&rdquo;多可爱啊。妻子拥抱女儿,说谢谢你。依然单纯。但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妻子问:&ldquo;你还觉得我漂亮吗?&rdquo;女儿热情洋溢地给出肯定的答案。这不是什么值得说三道四的怪事,但他还是在脑海里悄悄地记下了一笔。又过了几天,妻子问女儿:&ldquo;咱们早上应该对妈咪说什么啊?&rdquo;女儿自然而然地说:&ldquo;早上好。&rdquo;妻子说不对,猜谜游戏继续下去,直到女儿说出正确的答案:&ldquo;你真漂亮!&rdquo;

这就有点怪了。

更怪的是,隔了一周,女儿没有对妻子说你真漂亮,妻子居然主动惩罚了女儿,不但去掉了周六早餐惯例的煎饼和晨间动画,还命令女儿去打扫自己的房间。女儿失望得眼泪汪汪,问妻子为什么要这么待她,妻子说:&ldquo;今天早上你没有说我漂亮。&rdquo;他觉得这简直怪到了极点。

(不用说,他对妻子说她很漂亮的时候,她只是翻个白眼,指给他看她又有哪个部位多了几条皱纹或几团脂肪。)

他开始值夜班。为了逃避每天开始时已经习以为常的瀑布般的亲吻和空洞的恭维。他白天睡觉,整张床都属于他。夜里他上街巡逻,就这样碰到了艾丽丝。

刚开始,她和其他嬉皮士没什么区别,他会记住她只是因为她大半夜戴着太阳镜。他看见她走在街上,要求她出示证件。不出意料,她拿不出来。于是,他给她戴上手铐,把她压在警车上,搜身寻找毒品,这种人每三个就会有一个愚蠢地把毒品揣在口袋里。

这个姑娘却没有。她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毒品,没有钱,没有化妆品,没有钥匙。他以为她是游民。他送她进拘留所后就把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二天夜里,她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时间也完全相同。衣着也是:绿色军装上衣,快要滑到鼻尖的太阳镜。但这次她不是在走路,而是站在人行道上,仿佛正在等他。

他停下警车,问:&ldquo;你在干什么?&rdquo;

&ldquo;违反宵禁令。&rdquo;她说,目光灼灼地瞪着他,站得僵硬而笔直,用姿态传达抽象的愤怒和反抗。

&ldquo;你想再体验一下?&rdquo;他问。

&ldquo;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傻条子。&rdquo;

于是,他又给她戴上手铐,把她按在警车上。她还是什么都没带,除了身上这套衣服。去拘留所的路上,她一直瞪着他。绝大多数人会浑身瘫软,气馁地靠在车门上,像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这个姑娘不是,她的视线让他紧张。

第三天夜里,他再次看见了她,还是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她靠在一幢红砖建筑物的外墙上,一条腿抬膝站立,双手插在口袋里。

&ldquo;喂,你。&rdquo;他说。

&ldquo;喂,条子。&rdquo;

&ldquo;又来违反宵禁令了?&rdquo;

&ldquo;算是吧。&rdquo;

他觉得他有点害怕她。他不习惯遇到这样的反应。怪人和嬉皮士当然让他难以忍受,但他们的行为肯定都符合逻辑。他们不想进监狱,他们不想被搜身。但这个姑娘,她散发出一种危险感,一丝挑逗感和狂热感,让他觉得既陌生又难以预料,甚至让他激动。

&ldquo;你要铐上我吗?&rdquo;她说。

&ldquo;你在惹麻烦吗?&rdquo;

&ldquo;行啊,假如惹了就有手铐戴。&rdquo;

第四天他不值班,但他找到了一个想换班的同事。她又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开车经过她,一次,两次。她用视线尾随他。他第三次转过这个街区时,她公然嘲笑他。

他们第一次苟合是在警车的后排座位上。遇见艾丽丝,老时间老地点。她指了指小巷,叫他把车停进去。他开进去停车。小巷很黑,完全遮住了警车。她叫他去后排座位。他去了。他不习惯接受年轻女人的命令,尤其是一个街头嬉皮怪姑娘。他有一瞬间对整件事起了抵触情绪,但这种情绪立刻烟消云散,因为她跟着他钻进了后排,随手关上门,解开他的腰带,挂着无线电、警棍和佩枪的腰带掉下去,咣当一声落在车内地板上。嬉皮姑娘甚至没有上来亲吻他。她似乎不想吻他,但他吻了她&mdash;&mdash;这么做似乎比较绅士,亲吻她,用手指爱抚她的脸庞,他希望能用这个姿态传达体贴和人对人的感情,能让她知道他想要的并不只是钻进她的裤裆,尽管钻进她的裤裆基本上就是他想要的一切,此刻尤其如此。她脱掉他的长裤,妻子、警局同事、局长、市长,以及有人路过并看见他们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所有这些念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两个人不像是在&ldquo;一起&rdquo;做爱,更像是艾丽丝在生气勃勃地主动搞他,而他只是躺在那儿做个参与者。

事后,她爬出车门,转身露出狡黠的笑容,说:&ldquo;回头见,傻条子。&rdquo;他当班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发疯般地思考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回头见,而不是&ldquo;下次见&rdquo;,也不是&ldquo;明天见&rdquo;,甚至不是&ldquo;再见&rdquo;。她说的是回头见,她不可能说得更不直截了当和更加模棱两可了。

每次碰面后接踵而来的永远是相同的情绪反应:巨大的宽慰,因为嬉皮姑娘又回来了,接下来是无尽的担忧,害怕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而他需要她回来,不顾一切、肝肠寸断地需要,就好像他的胸部和内脏只靠一个木头夹子固定在一起,她只需要不露面就能松开那个夹子。他想象着他来到他们通常碰面的地点却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感觉内脏像水气球似的由内而外炸裂。这样的拒绝能要了他的命,他心知肚明。因此,他做出了一个在道德上值得怀疑但在他看来非常必要的决定:请求调入红色分队。

于是,他的全职工作就变成了监控艾丽丝,这当然是最完美的结果了。他不但能够每时每刻掌握艾丽丝的行踪,而且更美妙的是,要是有人发现他们的私情,他还可以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没有在偷情,而是在潜入调查。

他给她的房间装窃听器。他拍摄她进出颠覆分子聚会的各种知名场所。和她做爱的时候,他觉得稍微自在了一点&mdash;&mdash;直到她开始请求他做一些他认为离奇得不止一星半点的事情为止。

&ldquo;铐上我然后肏我。&rdquo;她说,那次是他们第一次从标准的后座做爱转向更古怪的行为。

他问她到底为什么会想做这样的事情,她对他露出他最讨厌的表情,让他无地自容、感到渺小的讥讽表情。&ldquo;因为我从来没有戴着手铐做过。&rdquo;她答道。

但他不认为这是个好理由。他能想到一百万件他没做过但没兴趣尝试的事情。

&ldquo;你喜欢搞我吗?&rdquo;她说。

他停下了。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讨论他和他的情绪。他妻子生下女儿后的改变有个好处,那就是彻底不问私人问题了。他忽然想到,他有好几年不需要用语言表达内心的情感了。

喜欢,他说。他喜欢和她做爱,她嘲笑他&mdash;&mdash;用&ldquo;做爱&rdquo;这种委婉的词。他脸红了。

&ldquo;你以前想过你有可能喜欢搞我这么一个披头族怪物吗?&rdquo;

&ldquo;没有。&rdquo;

她耸耸肩,像是在说显然我是对的。她向他伸出双手,露出手腕,他不情愿地给她戴上手铐。

下一次,她又要他给她戴手铐。

&ldquo;试着稍微粗暴一点。&rdquo;她说。

他请她说得具体一些。

&ldquo;我说不清,&rdquo;她说,&ldquo;总之别太温柔。&rdquo;

&ldquo;我不太明白在实际中应该怎么做。&rdquo;

&ldquo;把我的脸按在座位上什么的。&rdquo;

&ldquo;什么的?&rdquo;

这就成了他们每一次交流的定式:艾丽丝要他做更新鲜更奇怪的事情,布朗从未做过甚至根本没考虑过的事情,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担心自己不可能做出来的事情&mdash;&mdash;无法按照她的标准做出来。布朗会严词拒绝,直到害怕会辜负或失去艾丽丝的恐惧战胜了羞耻心和惊恐感,他鼓足勇气闯过她想要的天晓得什么性爱场景,从头到尾一直觉得很尴尬,并没有乐在其中,但知道拒绝的话结果会更糟糕。

&ldquo;有东西想让我看看吗?&rdquo;他问,把艾丽丝腹部向下按在车上,然后压上她的身体。

&ldquo;没有。&rdquo;

&ldquo;裤子里没藏东西?最好现在就承认。&rdquo;

&ldquo;说真的,没有。&rdquo;

&ldquo;咱们走着瞧。&rdquo;

她感觉到他的双手插进她的裤袋,前面的后面的,从内到外翻了出来,除了棉绒和烟草屑什么都没有。他拍打她的双腿,先是大腿外侧,然后内侧。

&ldquo;看见了?&rdquo;她说,&ldquo;什么都没有。&rdquo;

&ldquo;闭嘴。&rdquo;

&ldquo;放开我。&rdquo;

&ldquo;你闭嘴。&rdquo;

&ldquo;你他妈的傻条子。&rdquo;她说。

他用力将她的脸按在冰冷的车壳上。&ldquo;再说一遍,&rdquo;他说,&ldquo;有胆子再说一遍。&rdquo;

&ldquo;他妈的没鸡巴的傻条子。&rdquo;她说。

&ldquo;没鸡巴?&rdquo;他说,&ldquo;我给你看看什么叫没鸡巴。&rdquo;

他趴在她身上,对着她的耳朵说话,音调高了五个八度,充满温柔和怜爱:&ldquo;演得不错吧?&rdquo;

&ldquo;别打破设定。&rdquo;她责怪道。

&ldquo;好的,&rdquo;他说,&ldquo;没问题。&rdquo;她感觉到他开始扒她的牛仔裤。她感觉到他按着她的脸贴在车壳上的地方微微下陷。她感觉到清晨的凉风,因为他让她的身体裸露出来,脱掉她的牛仔裤,踢开她的双腿,方便他的进入。然后他进入她的身体,他挤压她,长驱直入,她感觉到他在她的体内胀大,越来越粗,越来越壮,随后他开始抽插。呻吟,抽插,每次挺身都像小狗似的轻轻叫唤,毫无韵律可言。混乱的痉挛,很快就结束了,只坚持了一两分钟,以灾难性的一戳而告终。

然后,他飞快变小,身体渐渐变软,双手变得温柔。他松开她,她站起身。他把被他脱掉的牛仔裤递给她。他羞怯地看着地面。她微笑着穿上牛仔裤。两人一起坐在巡逻车背后,彼此依偎,靠着保险杠。他终于开口了。

&ldquo;太粗暴了?&rdquo;他问。

&ldquo;不,&rdquo;她说,&ldquo;挺好。&rdquo;

&ldquo;我担心我会不会太粗暴了。&rdquo;

&ldquo;真的挺好。&rdquo;

&ldquo;因为上次你说你要我再粗暴一些。&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她说,转动后背,先朝向一边,然后另一边,抚摩面颊接触后备箱的地方,脖子上刚才被他掐住的位置。

&ldquo;你为什么每次都一个人走夜路?&rdquo;他问。

&ldquo;我不会有事的。&rdquo;

&ldquo;不安全。&rdquo;

&ldquo;非常安全。&rdquo;

&ldquo;街上到处都有危险的人。&rdquo;他说,用粗壮的手臂抱住她,恰好碰到了疼痛的地方。

&ldquo;哎呀。&rdquo;

&ldquo;天哪,&rdquo;他松开她,&ldquo;我太蠢了。&rdquo;

&ldquo;没事,&rdquo;她拍拍他的胳膊,&ldquo;我得走了。&rdquo;艾丽丝站起身,感觉到牛仔裤弄湿的地方变得凉丝丝的。她想回家。她需要洗澡。

&ldquo;我开车送你。&rdquo;布朗说。

&ldquo;不,&rdquo;她说,&ldquo;会被别人看见的。&rdquo;

&ldquo;我到离宿舍两个街区的地方放你下车。&rdquo;

&ldquo;不用了。&rdquo;

&ldquo;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你?&rdquo;

&ldquo;唔,说到这个。下次我想换个新花样。&rdquo;她说。他的心脏一阵狂跳:还会有下一次!

&ldquo;下次,&rdquo;她说,&ldquo;我要你掐住我的喉咙。&rdquo;

布朗心中飞舞的蝴蝶消失了:&ldquo;你说什么?&rdquo;

&ldquo;你不用真的掐死我。你可以把手放在那里假装要掐死我吗?&rdquo;她说。

&ldquo;假装?&rdquo;

&ldquo;要是你想用力些,也可以。&rdquo;

&ldquo;天哪!&rdquo;他说,&ldquo;我才不会掐你喉咙呢。&rdquo;

她皱起眉头:&ldquo;你有什么问题吗?&rdquo;

&ldquo;我有什么问题?是你有什么问题吧?我没听错吧?掐你喉咙?这就太离谱了。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rdquo;

&ldquo;我们讨论过了。因为我没试过。&rdquo;

&ldquo;不,不是这样的。那是尝试照烧的理由。绝对不是我他妈的掐你喉咙的理由。&rdquo;

&ldquo;但我只有这一个理由。&rdquo;

&ldquo;假如你想要我这么做,那就必须解释清楚。&rdquo;

这是他第一次反对她的意见,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担心她会耸耸肩转身就走。和绝大多数关系异常的夫妻一样,他们两人对这段关系的需要程度也是失衡的。不言而喻的冰冷事实是,她随时都可以离去,几乎不会有任何痛苦,而他则会被彻底摧毁,会陷入弃绝的泥潭。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在他余生中再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了。他再也不会遇到艾丽丝这样的女人,她离开后他只能返回他原本的人生,而她已经向他证明了那有多么乏味和贫瘠。

他给艾丽丝的答案,实际是对一夫一妻制和凡人必死之局限性的回应。

艾丽丝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从未见过她像这样陷入沉思。她之所以显得那么自信,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清楚她想说什么,因此这段沉默显得非同寻常且不符合个性。她很快恢复了精神,从她永远戴着的太阳镜上望向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有些恼怒的长气。

&ldquo;跟你说实话吧,&rdquo;她说,&ldquo;我对和男人正常做爱不是真的很感兴趣。我指的是普通的那些花样。大多数男人对待性爱就像在打弹子机,一次一次又一次拍打相同的手柄。非常无聊。&rdquo;

&ldquo;我没打过弹子机。&rdquo;

&ldquo;这不是重点。好吧,我换个比方:想象一下,所有人都在吃一个蛋糕。他们对你说,这个蛋糕有多么好吃。然后你试了一口,却发现难吃极了,还不如啃硬纸板。但你的朋友一个个都吃得兴高采烈。请问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rdquo;

&ldquo;大概是失望吧。&rdquo;

&ldquo;还有恼火。尤其是他们还会对你说这不是蛋糕的错,说真正的问题在你身上。说你吃蛋糕的方式不对。我知道这个比喻很不恰当。&rdquo;

&ldquo;所以我是你找到的一块新蛋糕?&rdquo;

&ldquo;我只是想要感觉到一些什么。&rdquo;

&ldquo;你对你的朋友们提过我吗?&rdquo;

&ldquo;没。怎么可能?&rdquo;

&ldquo;我让你觉得丢人。你因为我感到羞耻。&rdquo;

&ldquo;听我说,在真实生活中,我是个反权威的无政府主义者。但我还有向往刺激的一面,想被一个警察粗暴侵犯。我能接受,不做好坏判断。但我不认为我那些朋友能够理解。&rdquo;

&ldquo;我们做的那些事情,&rdquo;他说,&ldquo;手铐,粗暴的动作。有用吗?&rdquo;

她露出微笑,轻轻抚摩他的面颊,她第一次这么温柔地抚摩他:&ldquo;你是个好人,查理&middot;布朗。&rdquo;

&ldquo;别这么说,你知道我讨厌这种话。&rdquo;

她亲吻他的头顶:&ldquo;去打击犯罪吧。&rdquo;

她感觉到他目送她离开。感觉着脖子和面颊上的瘀伤。一步一步走远,感觉到他留下的一大团冰冷黏液从身体里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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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2>

校园里有个传闻,在最狂热的学生之间传播。这是一个秘密,支持战争的在校预备役军官训练团学员不知道,兄弟会那些四肢发达的男生不知道,初入社交场所、忙着挑选丈夫人选的富家小姐也不知情。只有最忠于事业、最诚挚的斗士才有资格听见:在特定的日子里,在迷宫般的行为科学大楼某间特定的教室,每次持续一个小时,战争正式结束了。

在这一个小时期间,在这间教室里,越南战争不复存在。艾伦&middot;金斯堡,刚从东海岸来到这里的伟大诗人,他带领他们,每堂课都以相同的一句话开始:&ldquo;战争正式结束了。&rdquo;然后他们重复这句话,然后再重复,异口同声,许多个声音形成和声,这句话因此变得更加真实。金斯堡告诉他们,语言拥有力量,思想拥有力量,将念头释放进宇宙能够引发雪崩,促使念头变成现实。

&ldquo;战争正式结束了,&rdquo;金斯堡说,&ldquo;战争正式结束了。重复这句话,直到意义消失,字词变得只是物理性的声音,直到字词化作坚固的物体射向天空,你看见它们弹出身体,因为佛教咒语里使用的神的名字与神本身毫无区别。这一点非常重要,&rdquo;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天空,&ldquo;假如你说&lsquo;湿婆&rsquo;,你不是在召唤湿婆,而是在创造湿婆,创造者与保护者,毁灭者与庇护者,战争正式结束了。&rdquo;

费伊躲在最后面的角落里望着他。她和其他人一样,坐在积灰的油毡地毯上&mdash;&mdash;望着他脖子上银色的和平标志项链晃来晃去,眼睛在角质框眼镜背后充满喜悦地紧闭,他蓬乱的头发,缠结的黑色乱发从头顶长到了面颊和双下巴上。他摇头的时候,大胡子跟着晃动,像是在最繁盛的教会里祈祷和吟唱,胡须随之摆动不已,他的整个身体都投入其中,他闭着眼睛,盘起双腿,他坐在自己带来的专用地垫上。

&ldquo;身体的振动就像在非洲平原上那样,&rdquo;金斯堡说着,边用脚踏式风琴和指钹演奏着伴随吟诵的音乐,&ldquo;或者印度的群山中,或者任何一个没有电视机替我们振动的地方。我们全都忘记了该怎么做,除了某些时刻,例如民谣歌手菲尔&middot;奥克斯连续两小时演唱列侬的《战争结束了》,这个咒语比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所有的天线加起来都要强大,比民主党全国大会所有的传单加起来都要强大,比整整十年的政治演说加起来都要强大。&rdquo;

学生们盘腿坐在地上,没有跟随音乐前后摇摆,而是跟着身体内部的私有节拍。看起来就像一屋子陀螺正在旋转。课桌被推到了教室边缘。一个人的外衣挂在房门的窗户上,挡住了外部的视线,以防行政人员或校园保安或不够嬉皮的老师路过。

费伊知道&ldquo;战争正式结束了&rdquo;的吟唱最终会变成&ldquo;赞美奎师那,赞美罗摩&rdquo;[4],然后在齐声念出神圣元音&ldquo;唵&rdquo;中结束共处的这一个小时。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每一堂课都是这么上的,想到她从大诗人艾伦&middot;金斯堡那里学到的就是如何摇摆、如何吟唱、如何号叫,费伊就觉得心如死灰。这个人写下的诗歌曾经烧穿了她,课程第一天,她坐在椅子上,害怕自己见到他会当场吓傻。然后她看见了他,心想作者照片里那个整洁好看的男人去哪儿了。格子呢西服和梳理过的头发不见了,金斯堡全然拥抱了反文化运动那些最显眼的象征性打扮,刚开始费伊感到很失望,因为这种行为预示的是缺乏创造力。现在她的感觉更接近纯粹的恼怒。她想举起手问:&ldquo;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习,你知道的,诗歌?&rdquo;然而这个问题无疑不会受到欢迎,因为课堂上的学生根本不在乎诗歌&mdash;&mdash;他们只在乎战争、他们想就战争发表的看法和他们如何能停止战争。民主党全国大会即将召开,他们最在乎的莫过于即将举行的抗议游行,只剩下短短几天了。那将是一场盛大的活动,他们都这么说。所有人都会来。

&ldquo;假如遇到警察的攻击,&rdquo;大诗人说,&ldquo;我们就坐在地上。我们念&lsquo;唵&rsquo;,向他们展示和平是什么意思。&rdquo;

学生们摇晃身体,哼哼唧唧。有几个人睁开眼睛,交换眼神,用心灵感应告诉对方:要是警察来了,我才不会傻坐着,我他妈会拔腿就跑。

&ldquo;那会用上你们能聚集起的全部勇气,&rdquo;大诗人说,像是读懂了他们的想法,&ldquo;但面对暴力,唯一正确的答案就是暴力的反面。&rdquo;

学生们闭上眼睛。

&ldquo;这就是办法,&rdquo;他说,&ldquo;咱们先练习一下。感觉到了吗?无疑是一种主观体验,但也是唯一重要的体验。客观事物实际上是不可感知的。&rdquo;

费伊的其他课程全得了优。经济学、生物学、古典学&mdash;&mdash;每周测验里她还没答错过一个问题。但诗歌?金斯堡似乎不会给他们打分。大多数学生认为这是一种解放,费伊却因此寝食难安。不知道别人如何衡量她,她该如何表现?

于是她尽可能地投入冥想,但同时又对自己冥想时的样子感到极端的敏感。她想全心全意、百分之百地投入吟唱和摇摆,感受大诗人说她应该感觉到的东西,灵魂的拓展,意识的释放。但每次她刚开始认真冥想,一个带刺的小念头就会在脑海里冒出来:她冥想的方式不对,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她害怕睁开眼睛会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嘲笑她。她努力推开这个念头,但她越是冥想,这个念头就越是强烈,到最后她甚至没法好好坐着了,因为焦虑和怀疑彻底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