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入侵物种_2011年夏末(1 / 2)

水妖 内森·希尔 19101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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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2>

庞纳吉打开冰箱门,然后关上冰箱门。他站在厨房里,非常认真地回忆他来这儿的原因,但就是想不起来。他检查电子邮箱。他想登入《精灵征途》,但上不去,今天是星期二。他考虑要不要出去开信箱取信件,但最后并没有出去,因为邮件很可能还没送,而他不想跑两趟。他望向门前草坪对面的信箱,想仅凭盯着看就确定里面有没有信件。他关上前门。他觉得厨房里有事要做,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他打开冰箱,扫视里面的每一件物品,希望其中之一能触发记忆,让他想起他到底为什么走进厨房。他看见几瓶泡菜、塑料挤瓶装的番茄酱和蛋黄酱,还有一包亚麻籽,那是某次他被饮食乐观主义冲昏了头的时候买的,但到现在还没打开。底层架子上有五个茄子,明显已经从里面腐烂了,正在逐渐塌陷,五个小小的紫色枕头,下面是五小摊浅褐色的汁液。蔬菜抽屉里,他看见各种绿色蔬菜已经变成棕色枯叶。顶层的玉米也一样,它们变成了恶心的淡褐色,玉米粒也不再是黄色的饱满颗粒,而是萎缩得像被虫蛀烂的人类臼齿。他关上冰箱门。

星期二会发生的事情是《精灵征途》服务器下线,一般要耗去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有时还会耗费掉下午的部分时间,为了例行维护、修复错误和电脑需要的其他天才级技术服务。除了这种时候,那些电脑每天持续运行二十四小时,允许千万名玩家同时在线,几乎不存在网络延迟,系统使用了全地球最无情的某种加密安全算法,服务器的速度、效率和强大能让用于航天计划、核导弹发射井或投票亭(举例来说)的电脑羞愧难当。一个国家既然能制造出《精灵征途》服务器,怎么就造不出能正常运行的电子投票机器,选举日前后的星期二,这个问题经常出现在《精灵征途》在线讨论版上,游戏社群耐心地等待服务器重新上线,他们偶尔也会去投票。

这种星期二里有一些非常特别和极其难熬,名曰&ldquo;补丁日&rdquo;,工程师给游戏加升级包,等玩家下次登入,就会有新的事情可做了&mdash;&mdash;新的任务、成就、怪物、宝物。想让游戏保持新鲜和有趣,补丁是必不可少的东西。然而可想而知,升级日的游戏断线时间格外漫长,因为维护人员要对服务器和代码做各种精细复杂的事情。服务器整个上午和整个下午甚至&mdash;&mdash;令游戏社区惊恐地&mdash;&mdash;一直到傍晚都断线的先例也并非没有过。今天就是这么一个日子。游戏正在打补丁。今天是补丁日。

不知道服务器何时能恢复使得庞纳吉感觉精神紧张,这其实是个悖论,因为他玩《精灵征途》的表面原因,就是它能够有效地释放他的压力。每次生活中那些令人疲惫的琐事让他觉得难以承受时,他就投向游戏的怀抱。事情开始于一年前莉萨刚离开的时候,有一天他觉得压力格外巨大,没有一张影碟看上去让人喜欢,电视和在线影片里也没有任何节目能引起他的兴趣,他早就打穿了手头的所有主机游戏,那种古怪的恐慌感就像你坐在高级餐厅里,却没有任何一道菜让你觉得有胃口,又像你刚得感冒或流感的时候,连水都变得很难喝,就是那种吞没一切的负面黑暗,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无聊和沉闷,你觉得这颗星球无比乏味。他坐在客厅里,夏令时刚结束,黑暗在傍晚时分逐渐降临,天色在早得让人抑郁的时刻变得异常昏暗,他坐在那儿,意识到他即将正面撞上压力,假如他不立刻找到一种消遣活动,精神状态就会绷紧到危及血压和循环系统健康的地步,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的解决手段就是去电子产品商店买东西,这次他买了十来种游戏,其中之一名叫《精灵征途》。他从精灵勇士&ldquo;庞纳吉&rdquo;开始,拓展出整整一套角色,名字从&ldquo;庞纳断&rdquo;&ldquo;庞纳毒&rdquo;&ldquo;庞纳尔&rdquo;到&ldquo;埃德加&middot;爱伦庞&rdquo;不一而足,他为自己在游戏服务器上创建角色,既是令人畏惧的剑术高手,也是强大而杰出的队伍领袖,带领一大群玩家对抗电脑控制的敌人。他觉得他就像战场芭蕾交响乐的指挥,很快就变得极为擅长此道,这是因为擅长此道意味着各种各样的研究,观看相关战斗的在线视频,阅读在线论坛的文章,在无数理论派网站上筛选资料,确定什么样的配置最适合什么样的战斗,他为每一种战斗都准备了一套略有不同的装备与武器组合,设计目标是从数学上最大化交战中的杀伤率,因为他认为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找到正确的方式,他会投入百分之一百一的努力。他乐于相信这样的工作态度很快就能帮助他完成翻新厨房和开始新饮食计划的任务,但目前它似乎只在电子游戏的领域内才会发光发热。他创建了更多的角色和账户,他可以在几台电脑上同时玩游戏。每创建一个新账号,他就需要买一台新电脑、一张新光盘、游戏扩展包和每月支付服务费,也就是说,每次他觉得有必要创建一个新角色(通常是因为其他角色都玩到了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最高等级,俯视芸芸众生让他觉得有点无聊,而无聊感会触发他的压力警报,所以他只能立刻采取些什么行动),就会给他增加一大笔开支,因而他就觉得他必须在游戏上倾注更多的时间了。他也模糊地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讽刺意义:他糟糕的财务状态引发压力,创造出用电子物品舒缓压力的需求,但购买电子物品的费用又高昂得可怕,从而加倍创造出他最初想要逃离的那种压力,手头那些电子消遣物的分神水平于是就显得不够高了,他只好去寻求更新和更昂贵的消遣物,压力与负罪感的循环因此再次扩张,有点像他时常在兰蔻专柜那些顾客身上注意到的消费者心理陷阱。她们购买化妆品反而巩固了美丽遥不可及的错觉,而最开始驱使她们购买化妆品的正是这种错觉,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他看不清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他再次检查游戏服务器,还是没有上线。

感觉就像在等延误的航班,他心想:你在机场,知道爱你的人在另一个机场等你,阻碍你和他们团聚的是某种难以处理的技术故障,你感觉到的就是这种急迫。这就是补丁日的感觉:许多个小时的延迟之后他登入游戏,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你很难对这种感觉视而不见。它很难不激起你内心的矛盾冲突。《精灵征途》里的世界&mdash;&mdash;数字渲染的电脑动画&mdash;&mdash;绵延的丘陵、迷雾森林、崇山峻岭,等等等等&mdash;&mdash;以真实记忆的力量冲击他。这一点他想到就会略略不安。他对这些地方的思恋和喜爱超过他对生命中那些真实地方的喜爱&mdash;&mdash;这就让他觉得五味杂陈了。一方面他知道游戏仅仅是虚假的幻象,他&ldquo;回忆&rdquo;中的那些地方并不是真的,它们仅仅存在于他电脑硬盘上的代码之中。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他爬上《精灵征途》最西那块大陆最北端那座山的顶点,望着月亮爬上地平线,望着雪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心想真是太美了,他想到人们说艺术品能够传递情绪,站在油画前你会无可救药地被它们的美丽折服,于是他认为他们的体验和他的体验事实上没有任何不同。没错,山不是真的,月光不是真的,但美呢?他对美的记忆呢?那是真实的。

因此,补丁日之所以能成为独一无二的恐怖之事,是因为他被切断了赞叹、美丽、惊喜的来源,被迫&mdash;&mdash;有时候一整天&mdash;&mdash;直面他平庸的非数字式存在。整整一个星期,他时常考虑该怎么消磨星期二,让起床到登入游戏之间那难以忍耐的间隙变得可以忍耐。他想找到一些能让时间过得更快的事情。他在智能手机上创建了名叫&ldquo;补丁日待办事项&rdquo;的清单,在这个星期里无论想到什么能让补丁日变得更愉快和容易忍耐的事情都记下来。这个清单目前有三个条目:

1.购买健康食物

2.帮助道奇

3.发现伟大文学作品

最后一项每周都出现在待办事项里,已经持续了六个月,自从在附近一家大型书店看见一条写着发现伟大文学作品!的标语,他就把这一项加进了清单。他命令手机重复执行任务,将它放进从今往后每一周的列表,因为他一直想要读书,觉得抱着一本好书和一杯清茶一整个下午舒舒服服蜷在沙发上极为适合发到互联网上来打造自我形象。另外,要是莉萨出于好奇或离婚后难以摆脱的懊悔而偷偷查看他手机上的待办事项,见到&ldquo;发现伟大文学作品&rdquo;说不定会意识到他确实变了一个人,因此想要和他复合。

然而,在这六个月里,他没有发现任何文学作品,伟大不伟大倒在其次了。每次想到要去发现伟大文学作品,付出的努力就会让他感觉疲惫、倦怠和头昏脑涨。

于是就回到第一项任务上了:购买健康食物。

他已经尝试过了。上周,他终于走进了那家有机食品店,他已经在街上关注了它几个星期,看着人们进进出出,默默地研究他们的雅痞精英生活方式、贴身的时髦衣服和电动汽车。他觉得他有必要在脑海里精心筑起堤坝,然后才能走进这家有机食品店,因为他越是坐在车里研究顾客,就越是确信他们也在研究他。他们的判断结果是他不够时髦,体形不够好,钱不够多,因此没资格来这儿购物。在他的脑海里,他是这家商店里每一个故事的主角,他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在被展览,他不属于这儿;这家店是个全景监狱,他是他们嘲笑和奚落的对象。他在脑海里构思着与收银员的长篇对话,他向他们解释说,他来这儿购物不是因为时尚,而是因为他在执行激进的新膳食计划,吃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有着医学上的绝对必要性。他们来这儿仅仅是忠于某种时尚潮流&mdash;&mdash;例如有机食品运动、慢食运动、土食主义运动,等等等等&mdash;&mdash;而他来是因为他必须来,因此他比他们更有资格来这里购物,哪怕他并不符合这家店精心策划的品牌攻势营造的标准顾客的形象。在脑海里排练了几十次对话后,他觉得他准备好了,有了足够的意志力走进这家店,他在店里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悄无声息地把他平时在街角7-11购买的商品的有机版本放进推车:汤罐头、肉制品罐头、白面包、能量棒、冷冻披萨和冷冻快餐。

他来到结账柜台,取出购物车里的商品,归属感短暂地袭上心头,因为没有任何人不满于他的出现,事实上连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直到收银员(一个可爱的姑娘,戴着时髦的方框眼镜,多半是个研究生,专业是生态学或社会正义学或诸如此类的什么学)看着他的各种盒装、罐头装和冷冻食品,说:&ldquo;看起来你在囤货备战飓风。&rdquo;然后嘻嘻轻笑,像是在说我只是在开玩笑!,随后拿起商品扫码。他露出微笑,半心半意地呵呵了两声,但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无法摆脱正在被收银员苛刻审视的感觉,她不怎么转弯抹角地告诫他,他购买的食物不适合日常消费,只适合最可怕的生存环境,例如世界毁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第二次来这里购物时,他只挑选生鲜。水果,蔬菜,蜡纸包裹的肉类。只选容易过期和腐坏的商品,尽管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食物,但光是购买它们,让它们出现在身旁,让人们看见他和它们在一起,他就觉得自己比以前健康了,就像和一个极其有吸引力的人约会,你会非常想和这个人在公众场所同进同出。此刻他也有这种感觉,因为他的购物车里装满了亮闪闪的茄子、玉米和多种绿叶蔬菜:芝麻菜、西兰花、瑞士甜菜。太美丽了。他向上次那个可爱的收银姑娘展示它们,感觉就像孩子把他在学校里制作的卡片送给母亲。

&ldquo;有袋子吗?&rdquo;她说。

他望着女孩,不太理解这个问题。要袋子干什么?

&ldquo;没有。&rdquo;他说。

&ldquo;哦,&rdquo;她失望道,&ldquo;我们鼓励客人自带非一次性的购物袋。为了节省纸张,明白吧?&rdquo;

&ldquo;明白。&rdquo;

&ldquo;而且还有返点,&rdquo;她说,&ldquo;你每带一个购物袋来,就会得到一个返点。&rdquo;

他点点头,眼睛不再看她,而是盯着收银台的显示屏。他假装非常认真地分析每件商品的价格,以免被多收钱。收银员肯定觉察到了他的不安和(再次)遭受苛责的感觉,于是尝试用改变话题来缓和气氛:&ldquo;这么多茄子,你打算怎么做?&rdquo;

但这句话并没有缓和气氛,因为他只能想到一个答案,同时也是真实的答案:&ldquo;我不知道。&rdquo;收银员似乎有点失望,他连忙补充道:&ldquo;也许,呃,做个汤?&rdquo;

错得太他妈离谱了。他连正确地购物都做不到。

他回到家,找到一个出售非一次性购物袋的网站,这家机构用出售购物袋的全部所得资助某处某片热带雨林里的某项事业。更重要的是,这家机构的徽标显眼地印在购物袋的两侧,等他向收银员展示购物袋时,收银员会看见徽标并深为所动,因为他不但是个自带购物袋的环保主义好顾客,而且他的购物袋本身也在做对环境有利的事情,所以他比店里的其他顾客更加生态友好一倍。

他订购了袋子,空运隔天到。他回到店里。他买的还是容易腐坏的生鲜,但每种只买一件,免得因为某件商品买得太多而引来关注,就像上次的茄子。他找戴黑色方框眼镜的可爱收银姑娘结账。她说&ldquo;你好&rdquo;,但只是个一般性的问候。她不记得两人之间的联系了。她为他购买的商品扫码。她说:&ldquo;有袋子吗?&rdquo;他故作轻松地回答,似乎他一直都是自带购物袋,没什么大不了的:&ldquo;哦,当然,我有袋子。&rdquo;

&ldquo;返点是给你,&rdquo;她说,&ldquo;还是捐掉?&rdquo;

&ldquo;什么?&rdquo;

&ldquo;你自带购物袋,所以有返点。&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

&ldquo;要不要捐给我们认可的十五家慈善机构之一?&rdquo;

他不由自主地说&ldquo;不&rdquo;,但不是因为他很小气,不愿用他的返点做慈善,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在十五家机构中做出选择,他很可能没有听说过其中的任何一家。因此他拒绝了,因为对于推进和结束这项社交活动来说,这似乎是最平静和最不尴尬的一条路了。实话实说,这项活动吞噬了他大量的闲余脑力,他一整个星期都在想象着它,为它做准备。

&ldquo;哦,&rdquo;收银姑娘惊讶道,&ldquo;呃,好,随便你。&rdquo;嘴角向上一抽,眉毛讽刺地挑了挑,意思大约是:这年头还有谁不是混蛋啊?

她继续扫码和称量蔬果,态度在他眼中只能被解读为冰冷和机械。她的手指敏捷而专业地扫过收银机按键。她在这儿如鱼得水,安然自在。她对她的生活方式和观点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不安,因此能够轻而易举地评判和鄙视他。他觉得内心有某种东西破碎了,变质腐化了,怒火一路向下烧到他的肝脏。他将非一次性的购物布袋举过头顶,就这么举了几秒钟,也许是在等待其他人说些什么。但没有任何人开口,没有任何人向他投来哪怕一丁点儿的注意力。这似乎是最可怕的侮辱,他摆出象征着暴力和激情的戏剧性姿势,却没有任何人在乎。

于是他扔掉了购物袋,瞄准收银员的脚扔了出去。

扔购物袋的时候,他发出狂野而愤怒的战吼&mdash;&mdash;至少他的意图是这样。事实上,从嘴里冒出来的却是低沉而粗哑的兽性呜呜声。他咕噜了一声。

购物袋打在收银员的大腿侧面,她诧异地尖叫一声,向后跳开,皱皱巴巴的购物袋无力地落在地上。收银员望着他,嘴巴微张,他向她走了一步,趴在收银机上,秃鹫似的张开双臂,吼道:&ldquo;你知道什么?&rdquo;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张开手臂。他发觉他脑袋里空白一片,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店堂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收银区的嘀嘀嘟嘟声响随着她的尖叫戛然而止。他环顾四周,看见几张惊骇的脸(以女性为主)望着他,眼神里充满嘲笑和恐慌。他从收银台慢慢地退开。他觉得他必须对人群说些什么,解释触怒他的原因是什么,证明他的爆发有正当理由,向他们传达他的无辜、良善和德行。

但说出口的却是:&ldquo;你必须表达!&rdquo;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他记得他最近在一首流行歌曲里听到过几次这句话。莫莉&middot;米勒的新歌。他在那首歌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它。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既敏锐又时髦,但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他根本不明白它的意思。他以最快速度离开。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他发誓绝对不会再回去了。那家店,那个收银员,你永远不可能符合他们的标准。你永远不可能让那些人高兴。

因此,第一项&mdash;&mdash;购买健康食物&mdash;&mdash;也没戏了。

补丁日,他的待办事务列表上还有一个条目可供完成:帮助道奇。实话实说,这似乎本来就是最有吸引力的一个选择,帮助他的公会伙伴,他新交的朋友,他的IRL朋友&mdash;&mdash;这是《精灵征途》部分玩家使用的术语,IRL是短语&ldquo;现实生活中的&rdquo;(in real life)在游戏社群中的通用缩写,他们谈论现实生活的语气就好像那是遥远的异国他乡。他想骗自己说他之所以觉得这个选择最有吸引力是出于某种利他冲动,他必须帮助一个需要援助的朋友。这种冲动或许确实存在,是他情感大杂烩的一部分,但追根究底之下,他不得不承认,真正的原因是他这位新朋友是作家。道奇有稿约,有出版商,能够接触到神秘莫测的图书世界,庞纳吉也想进入那个世界,因为庞纳吉也是一名作家。和新朋友在荡妇场见面的那天晚上,他难以完全集中注意力,因为得知新朋友是作家之后,他满脑子都是一本黑色皮面日记本,日记本里有一部小说的开头,他确定那部讲通灵侦探和连环杀手的小说将价值百万美元。他在初中的创意写作课上开始酝酿这个故事。写作课结束前的那个晚上,他写下了小说的前五页。老师说他&ldquo;写得很好&rdquo;,说他&ldquo;有力地捕捉到了侦探的叙事声音&rdquo;,侦探在幻觉中看见杀手用刀捅进一个女孩的心脏,老师在页边空白处写下&ldquo;够吓人!&rdquo;。这证明了庞纳吉能够做出超乎寻常的事情。他能够用他在一个晚上匆忙写出的文字引发真正的情感反应。这是天赋,要么有要么没有的天赋。

帮助新的IRL朋友能给他一个推动力,最终达到他想达到的所有目的。因为道奇事后会欠他一个人情,他能够用报酬丰厚的稿约兑换这个人情,不但可以将他拉出他所深陷的按揭泥潭,让他有钱购买真正的有机健康食物,更能说服莉萨回到他身边,因为他克服了她对他最不满的弱点之一&mdash;&mdash;&ldquo;欠缺进取心和动力&rdquo;&mdash;&mdash;她在使得离婚协议生效的文件中&ldquo;不可调和的分歧&rdquo;章节里令人痛苦地明确指出了这一点。

现在的情况是,道奇需要他母亲的资料,而他母亲不肯开口。他需要她过去的情报,但靠得住的信息只有一份不完整得令人痛苦的逮捕记录和一张1968年他母亲参加抗议活动时的照片。照片上,他母亲背后坐着一个姑娘,就是那个戴着飞行员太阳镜的人,有可能是她所在团体的另一名成员,庞纳吉心想她会不会还活着。有可能,甚至有可能依然住在芝加哥,或者有朋友依然住在芝加哥:他需要的仅仅是姓名。他把照片发给斧人,斧人是公会里的一名九十级精灵战士,在现实生活中是一名高中生,非常擅长写代码,极不擅长运动(不幸的是,他父亲只关心他会不会运动)。斧人的专精领域名叫&ldquo;社交轰炸&rdquo;,他能几乎同时将一条留言发到所有博客评论、维基页面、社交网站和留言板上。这个软件肯定能卖一大笔钱,但斧人目前只用它报复在学校里欺负他的那些擅长运动的同学,把他们的脸PS进同性色情片的截屏,然后将以假乱真的图片发给几亿人看。斧人说程序还在测试期,说还需要思考该怎么变现,但庞纳吉猜他只是在等十八岁后搬出父母家,这样就不需要让混蛋老爹分享他的几百万美元了。

总而言之,庞纳吉把照片发给斧人,附带简短的留言:&ldquo;炸了芝加哥的所有论坛,我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rdquo;

庞纳吉往后一靠,觉得自己实在太天才了。尽管从头到尾只花了一两分钟,但他还是觉得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制订计划,实行计划。他觉得累了,今天到头了,被压力击败了。他尝试登入《精灵征途》,但服务器依然没上线。

他望向前窗外的信箱。他坐进椅子,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然后起身换了把椅子坐下,因为前面那把椅子不怎么舒服。他再次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在脑海里做了个小游戏,试着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也就是离四面墙距离相等的地方。还没来到想取出卷尺来确定准度的那一步,他就放弃了这个游戏。他想看电影,但他的整个电影库都已经看过许多遍了。他想购买和下载新电影,但光是看电影似乎就会让他觉得疲惫。他走到屋子后侧,然后走到前侧,希望屋里能有什么东西触发某种念头。厨房里有事要做,他很确定。他能感觉到这件事在他的记忆边缘跳舞。他打开烤炉,然后关上。他打开洗碗机,然后关上。他打开冰箱,很确定冰箱里有什么东西会提醒他想起他应该想起来的和该死的厨房有关的什么事情。

<h2>

2</h2>

这是什么?劳拉&middot;波茨坦心想,因为她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情绪。她似乎从未感受过这种情绪。这就太奇怪了!她一个人坐在乱糟糟的宿舍房间里等拉里,摆弄着手机上的我感觉应用,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新的情绪:怀疑。

对许多事情的怀疑。

此刻是对我感觉应用本身的怀疑,它不允许她表达她的怀疑。&ldquo;怀疑&rdquo;不是我感觉内置的五十种标准情绪之一。这个应用第一次让她失望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我感觉不知道她内心的感受。

我感觉:难受,她输入文字,随即心想:不,我的感觉不是这个。&ldquo;难受&rdquo;是她又一次伤害了母亲感情后的情绪,是她饱餐一顿后的感觉。她此刻的感觉不是&ldquo;难受&rdquo;。她删掉这两个字。

我感觉:失落,她输入,但听起来又傻又俗气,绝对不是劳拉会用的词汇。人们找不到生活方向的时候会&ldquo;失落&rdquo;,但劳拉的生活有方向:成功的副总裁,主管商务沟通和营销,怎么样?成功的商科生?精英学生?她删掉&ldquo;失落&rdquo;。

我感觉:生气,还是不对,因为似乎不够重要。删掉。

我感觉的好处在于她能够向庞大的朋友网络随时广播情绪,朋友们的手机应用会自动回应,发送适合她所表达的情绪的信息。劳拉通常很喜欢这样,她用我感觉发个悲伤,几秒钟内鼓励、支持和振奋就会点亮她的手机,确实能让她感觉不那么悲伤了。她可以在五十种标准情绪中选择一种,附加一小段留言甚至照片发出去,然后坐等朋友的支持滚滚而来。

但此刻,劳拉第一次觉得这五十种标准情绪不够用了。她的感受第一次超出了五十种标准情绪,这让她大吃一惊,因为她一向觉得五十个选择已经够多的了。事实上,有些情绪她根本没有使用过。尽管无助就在五十种标准情绪之中,但她一次也没有用我感觉输入过无助。她从来没有输入过我感觉:愧疚或我感觉:羞愧,显然也从来没有输入过我感觉:衰老。她不怎么&ldquo;哀伤&rdquo;也不&ldquo;自怜&rdquo;。她感觉到的更像某种怀疑,她担心她的想法、感觉和行为并非完全正确。之所以心怀不安,是因为现实不同于生活给予她的首要印象,也就是她无论做什么都绝对正确和值得夸奖,无论她要什么都应该得到,因为她有这个资格,这大致就是她母亲不断向她传达的信息。与文学导论这门课的教授会见后,劳拉立刻打电话给母亲:&ldquo;他说我作弊!说我抄袭论文!&rdquo;

&ldquo;是真的吗?&rdquo;她母亲问。

&ldquo;不是!&rdquo;劳拉说,然后隔了很久,&ldquo;好吧,我说实话。我作弊了。&rdquo;

&ldquo;唔,我相信你肯定有个很好的理由。&rdquo;

&ldquo;我有个绝好的理由。&rdquo;她说。她母亲总是这么做,帮助她想出无懈可击的借口。十五岁那年,她凌晨三点回到家,喝得烂醉,似乎还抽了几口大麻,送她回家的是三个非常闹腾的小伙子,年龄比她大得多,有的已经高中毕业,有的最近才辍学,她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和轿车后座发生过剧烈的摩擦,她的精神近乎呆滞,她母亲问:&ldquo;你去哪儿了?&rdquo;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儿傻乎乎地前后摇晃,连她母亲出手救场都没用。

&ldquo;你生病了吗?&rdquo;她问劳拉,劳拉接住话茬,使劲点头,&ldquo;你生病了,对吧。你得了什么病?大概是打了个瞌睡,然后忘了时间,对吧?&rdquo;

&ldquo;对,&rdquo;劳拉说,&ldquo;我不舒服。&rdquo;为了圆谎,她第二天只好逃学回家,声称她得了感冒或流感,难受得无法忍耐。考虑到那天早晨她醒来时感觉到的严重宿醉,这么说也不算过于夸张。

这些交流之中,最奇怪的一点莫过于她母亲居然似乎深信不疑。

她并不是在给女儿打掩护,而是一厢情愿地沉浸在对女儿的幻想之中。&ldquo;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我为你自豪&rdquo;,事后她会对劳拉说,或者&ldquo;你无论想做什么都会成功&rdquo;,或者&ldquo;不要让任何人挡了你的路&rdquo;,或者&ldquo;我为你放弃职业生涯,你的成功对我来说确实就是一切&rdquo;。诸如此类。

然而,此刻劳拉感觉到了怀疑,它不是我感觉允许你拥有的五十种情绪之一,这件事本身就害得她怀疑起了她此刻感觉到的是不是怀疑,她尽量不在这个让人头疼的悖论上消耗太多的心神。

文学导论绝对不能不及格。这个结论无比明确。有太多事情取决于这门课程的分数:实习机会、暑期工作、平均绩点、永久性的污点记录。不行,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她由衷地憎恨她的教授,只因为那么一篇愚蠢的文章,他就想夺走她的未来,对她犯下的过错来说,这个惩罚未免大得过分。

然而,好吧,连这一点她也有所怀疑,因为假如任何课业都不该判她不及格,那么据此可得,她可以在所有课业上作弊,永远也不会被判不及格。这个想法似乎有些奇怪,因为她在高中时每次作弊之前都会和自己达成约定,现在作弊没关系,等作业变得有意义,她一定会停止作弊,自己好好完成作业。这个约定直到现在还没有被履行过。四年高中和一年大学,她没有见过她觉得哪怕有一丁点儿意义的作业。因此她每次都作弊,每次都撒谎。次次如此。而且连一口唾沫的后悔都没有过。

直到今天。今天在脑海里折磨她的是这些念头:要是她什么都不学就混到了毕业怎么办?等她得到第一份大权在握的商务沟通和营销工作后,她会知道该怎么做吗?她忽然想到,她甚至不太清楚&ldquo;营销&rdquo;这个词包括哪些内容,只是本能地知道有人对她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很成功。

但每次想到也许应该集中精神听讲、自己做作业、认真学习以通过考试和亲自写论文,恐惧感就会攥住她的心脏:万一她做不到怎么办?万一她不够优秀怎么办?或者不够聪明?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她害怕&ldquo;真正的&rdquo;劳拉,不靠欺骗和花招蒙混过关的那个劳拉,并不是她和母亲心目中的那个精英学生。

对她母亲来说,这个认知将是致命的打击。母亲离婚以后,写给劳拉的电子邮件末尾总用你是我唯一的快乐落款,绝对不可能接受劳拉的失败。她的毕生事业将因此毁灭。

因此,劳拉只能继续推进她的计划,无论要冒多少风险,为了母亲,为了她们两人。怀疑没有容身之处。

为什么?因为现在赌注已经垒得太高了。她打电话给院长确实免除了与《哈姆雷特》有关的所有痛苦,但也引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院长投入了异乎寻常的精力,要向她展示校方有多么重视劳拉受到伤害的感情。院长要组织一场调解与解决冲突研讨会,据劳拉所知,这将是一场为期两天的高峰会议,她和安德森教授要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两侧,几位第三方调停人会在安全和尊重的环境中帮助他们交流、管控、处理和行之有效地解决两人之间的冲突。

听起来绝对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事情。

劳拉知道她不可能在两天的缜密审查中维持住她编造的谎言。她知道她必须以一切代价防止这场会议的召开,但她对她目前想到的唯一一条出路感觉怀疑,甚至还有一丝愧疚和懊悔。

有人敲门。拉里总算来了。

&ldquo;等一下!&rdquo;她喊道。

她脱下短裤和背心,扯掉胸罩和内裤,从壁橱里取出一块毛巾,她能找到的最薄最小的一块毛巾。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浴巾,因为它包不住她的身体,侧面从上到下露出了一整块肌肤。毛巾的宽度也不符合标准,因为底部刚好只到双腿与躯干相接之处那个柔软多汁的敏感位置。换句话说,稍微一动就会走光。毛巾是白色的,洗了太多次,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能一眼看穿了。她存心洗了它许多次,就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这块毛巾的用途就像魔术师的怀表:催眠。

她打开门。

&ldquo;嘿。&rdquo;拉里说,看见她和她那条小得荒唐的毛巾,立刻转不开视线了。&ldquo;我没穿衣服,对不起,&rdquo;她说,&ldquo;正要去洗澡。&rdquo;

他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拉里&middot;布罗克斯顿身穿他日常的行头:银光闪闪的篮球短裤,黑T恤,大号拖鞋。倒不是说拉里没有其他衣服&mdash;&mdash;他有,劳拉看过他的衣橱,里面有的是漂亮的系扣衬衫,肯定是他母亲放进去的&mdash;&mdash;而是他就喜欢穿成这样,每天早晨从地上捡起来,闻一闻然后重新穿上。不知道这一身他要穿多久才会厌烦,但已经一个多月了,她还没有见过他换衣服。她经常会发现男生能够多么执着于他们的欲望。他们喜欢某样事物,往往会没完没了地重复下去。

&ldquo;你需要什么?&rdquo;拉里问。男生经常殷勤地满足她的要求,尤其是当她身上只有一条毛巾的时候。拉里坐在她的床上。她站在他面前,身体位于他的视线前方。毛巾向上提三四厘米,他就会看见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丛。

&ldquo;帮个小忙。&rdquo;她说。

她在文学导论课上认识了拉里。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拿不准他是想留胡子还是忘了刮脸。她在校园里看见他。她知道他永远穿同一套行头,开一辆特别大的黑色悍马。他从不和任何人说话,但一天下课后,他问她愿不愿意去他所在的兄弟会参加派对,是个主题派对。他们要烤一头整猪。烤汉堡肉饼做他们所谓的&ldquo;雷龙堡&rdquo;。调制名叫&ldquo;侏罗纪汁&rdquo;的饮料。这个派对名叫&ldquo;穴居荡女&rdquo;。

简直是侮辱人!这是个兄弟会派对,显然她必须穿得很淫荡。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他们难道觉得她是白痴吗?

不过,行啊,她还是去了。宽松的无袖皮袍,没穿内衣,去他妈的,痛饮侏罗纪汁,到最后觉得还挺好喝。她和拉里聊天,拉里在一句话里加审慎这种词,算他厉害。他们谈到大学里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ldquo;上课。&rdquo;劳拉说。&ldquo;停车位太小了。&rdquo;拉里说。劳拉感觉到熟悉的醉酒兴奋感攥住了整个身体,她只想紧紧地贴上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但她还没有醉到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的地步。她邀请拉里去她的宿舍,她为他口交,他连招呼都不打就射在了她嘴里,她觉得他这么做很没礼貌,但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不知道审慎是什么意思,但有时候你也必须给男人一点信心。权当那是个好词儿吧。

&ldquo;你那份工作还在做吗?&rdquo;劳拉说,指的是他在大学电脑服务中心那个了不起的工读职位,拉里每次值班三小时,基本上全花在看网络视频上,偶尔帮一帮不会连接打印机的倒霉教授。

&ldquo;在啊。&rdquo;他说。

&ldquo;那就好。&rdquo;她说,走向他,用腿轻轻蹭他的腿。

她第一次带拉里来她宿舍那天发生了一件怪事。他高潮的时候,她觉得有一块奇怪的东西忽然冲进嘴里,柔软,但无疑是固体。她把那东西吐在嘴里,发现是一块消化了一半的雷龙堡。她猜那东西肯定来自拉里,结论是他有把食物从阴茎射出来的特殊能力,真是恶心。从那以后,她命令拉里换别的地方射精。

&ldquo;所以你那份工作,&rdquo;劳拉说,&ldquo;可以远程登入校园内的所有电脑,对吧?&rdquo;

&ldquo;对。&rdquo;

&ldquo;完美。有一台电脑需要调查一下。&rdquo;

拉里皱眉道:&ldquo;谁的电脑?&rdquo;

&ldquo;安德森教授的。&rdquo;

&ldquo;噢,我天。真的?&rdquo;

她用一只手爱抚他干草色的头发:&ldquo;没错。他在隐藏某些事情。某些坏事。&rdquo;

劳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男性从生理学上说就不可能把胃里的东西通过阴茎射出来,那一小块雷龙堡早在口交开始之前就在劳拉的嘴里,卡在曾经长着智齿的那个空腔里,只是被拉里射精时的冲力撞出来了而已。换句话说,完全是个巧合,虽说是个不幸的巧合。事后,她对拉里说再也不准你射在我嘴里了,他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其他身体部位。脸蛋、胸部和屁股是期待中的首选目标。之所以期待,是因为他们都看过无数个小时的网络黄片,两个人只是在表演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点老套的场景。拉里希望每次性交都结束于他射在她的某个身体部位上,就好像性爱就应该这么结束。好吧,那就脸蛋、胸部和屁股吧,这大致算是强制性的要求,因为色情电影里的射精桥段都是这么拍的。但后来拉里开始扩展目标区域:他想射在她的双脚、后背、头发、鼻梁(他要她戴眼镜,好射在镜片上)、胳膊肘、手腕最细的部位上。他的要求明确得夸张!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好像拉里有个他想射在上面的身体部位清单。她完全不懂,除了性对她来说就像一场宾果游戏,充满了不确定。

&ldquo;安德森教授会隐藏什么东西?&rdquo;拉里说,&ldquo;在他的电脑里?&rdquo;

&ldquo;某些让人尴尬的东西。甚至和犯罪有关。&rdquo;

&ldquo;说真的?&rdquo;

&ldquo;百分之百,&rdquo;劳拉说,她对此有百分之八十的信心,因为谁的电脑里没点让人尴尬的东西呢?可疑的下载图片,浏览历史里的可疑链接。概率站在她这一边。

&ldquo;我只能在其他人求助时登入他们的电脑,&rdquo;拉里说,&ldquo;我不能随便乱看。&rdquo;

&ldquo;你可以说你在做例行维护。&rdquo;

她向拉里走了一步,大得夸张的一步,好让身体从毛巾底下钻出来。她不确定底下发生了什么,因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拉里身上,但从他的表情看来&mdash;&mdash;他不再摇头,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mdash;&mdash;她估计她腰部以下彻底走光了。

&ldquo;想一想,&rdquo;劳拉说,&ldquo;要是你找到了能证明他不适合当老师的材料,你就会成为英雄。我的英雄。&rdquo;

拉里盯着她。

&ldquo;愿意为我做这件事吗?&rdquo;

&ldquo;我会惹麻烦的。&rdquo;他说。

&ldquo;不会的,我保证。&rdquo;她说,另一只手伸向他的脑袋,她松开了毛巾,毛巾轻柔地落在地上。

她一向喜爱这个时刻,男人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的陡然转变,他们会多么迅速地切换到另一种紧张和聚精会神的状态啊。拉里已经开始动手动脚了。

&ldquo;当然,&rdquo;他说,&ldquo;交给我了。&rdquo;

她不禁微笑。此时此刻,他会答应一切要求。

这种时刻,诱惑的时刻,对劳拉来说从来都不成问题。问题在于事后。男人和她好上几个星期后总是会逐渐飘走。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举例来说,她遇到过三个男人,全是有油水可挤的那种所谓的朋友,认识没多久就纷纷自称是双无性恋,也就是对两个性别都完全丧失了兴趣。

她心想,你说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拉里完事后离开她的宿舍,她从小腿上(这倒是第一次)擦掉他黏糊糊的体液,重新打开我感觉,希望这会儿她能看得更清楚了,说不定能够搞清楚她该说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但运气不佳,她的情绪和先前一样陌生。

她决定打开我感觉上的自动更正功能,这个绝妙的小软件能采集你此刻感觉到的情绪,对比我感觉数据库收录的几百万个条目,通过用户情绪传递、数据挖掘之类的手段,推断出你此刻感受到的是五十种标准情绪中的哪一种。劳拉点击一个链接,屏幕上弹开一个文本框,她开始输入:

我感觉:我觉得我不该因为在一篇白痴论文上作弊而被判一门课不及格,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我不该在那么多的事情上作弊,因为从长远来看对我好像没什么好处~(&acute;●⌒●`)~但再一方面,我现在之所以不得不总是作弊,是因为我过去也总是作弊,我通常根本不知道我那些课程都在讲什么(☉﹏◎)所以假如我停止作弊,成绩就会一塌糊涂,我甚至有可能会被退学。因此,要我说,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我还不如继续作弊,拿到我需要的学分,成为我妈妈拼命想要成为的大权在握的商务职业人士。所以我一定要阻止这次与教授面对面的会议,我已经想了很久,发现如果教授不是学校的雇员,学校就不会要求他必须到场(^.^)/所以接下来要搞臭他,让他被解雇,毁掉他的人生,虽然这会让我有一点点愧疚,但这么做也是学校逼的,我也很不爽,关键是我不得不做出事后令我感到后悔的事,只因为我抄袭了一份傻透了的论文 ̄_(⊙︿⊙)_/ ̄

她按下&ldquo;发送&rdquo;,我感觉应用运行了一小会儿,自动更正功能跳出结果:

你的意思是&ldquo;糟糕&rdquo;吗?

对,这就是她想表达的情绪。她立刻发布了一条&ldquo;我感觉:糟糕&rdquo;。几秒钟后,留言如潮水般涌来。

姑娘开心点!:)

不要觉得糟糕,你是最棒的!!

爱你!

你最了不起!!!!

等等等等,几十条留言,来自朋友和仰慕者、男朋友和情人、同事和熟人。尽管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糟糕,但她很容易就能假装以为他们知道,也知道她的计划,于是每一条留言都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这就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她想着她的未来,想着她的母亲,想着受到威胁的一切。她知道她必然正确。她将执行那套计划。教授是自找的。他活该。他不会知道是什么碾死了他。

<h2>

3</h2>

亨利在一个城郊办公园区上班,两人在附近的一家连锁餐厅见面,这种地方耸立在高速公路旁,在一条繁忙得可怕的单向通道上。这段道路往往会搞死你的定位设备或地图应用,因为你需要完成一连串愚蠢而反直觉的U字掉头,才能穿过旁边那条十四车道高速公路逼着你走的各种高架桥、上下匝道和立体交叉路。

餐厅里,音乐是欢快的Top 40金曲榜上榜歌曲伴唱,脚下铺着工业用地毯,周围环绕着坐在高脚椅里的孩童,地上星星点点满是小块食物、弄洒的牛奶、蜡笔和湿漉漉皱巴巴的小团餐巾纸。几家人站在前厅等座,眼睛盯着服务员递给他们的塑料圆盘,这个小玩意儿里有某种马达和声光装置,排号轮到他们时会振动并闪光。

亨利和萨缪尔坐在一个卡座里,他们拿着菜单&mdash;&mdash;压膜的大张菜单,色彩缤纷,划分成复杂的区块,大致是电影《十诫》里十诫石板的尺寸。食物就是标准的连锁餐厅食谱:汉堡、牛排、三明治、沙拉和一系列有创意的开胃小菜,名字往往带有稀奇古怪的形容词,例如嘶嘶响的。这家连锁餐厅据称与其他连锁餐厅的所谓区别是他们烹饪洋葱的奇特手法:切片后油煎,洋葱受热后会卷起来,装在盘子里仿佛脱水的多指手爪。店方有积分俱乐部,你可以靠吃这种东西攒积分。

他们的桌上摆着几样开胃菜,都是亨利用公司信用卡买的。按照亨利的说法,公司正在进行所谓的&ldquo;田野调查&rdquo;。他们采集菜单的样本,讨论哪些菜色有可能成为速冻餐:黄金油炸切达奶酪块,可以;单面煎黄鳍金枪鱼,恐怕不行。

亨利把这些全记在笔记本电脑上。他们正在品尝一盘味噌串烤鸡肉,亨利终于问起了他渴望讨论但尽量假装无所谓的话题。

&ldquo;哦,说起来,你母亲怎么样?&rdquo;他轻描淡写地说,用叉子扒开一块鸡肉。

&ldquo;不太好,&rdquo;萨缪尔说,&ldquo;今天我在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图书馆泡了一个下午,查阅档案,研究他们1968年的所有记录。年鉴,报纸。希望能找到老妈的什么材料。&rdquo;

&ldquo;然后呢?&rdquo;

&ldquo;几乎没有。&rdquo;

&ldquo;好吧,她在大学里没待多久,&rdquo;亨利说,&ldquo;大概一个月?你什么都找不到我也不会吃惊。&rdquo;

&ldquo;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dquo;

&ldquo;你在她的公寓见到她的时候,她看上去,怎么说?开心吗?&rdquo;

&ldquo;不怎么开心。比较安静,有戒心。还有点绝望的听天由命。&rdquo;

&ldquo;听起来很耳熟。&rdquo;

&ldquo;也许我该再去见见她,&rdquo;萨缪尔说,&ldquo;找个律师不在的时候去一趟。&rdquo;

&ldquo;这个主意太糟糕了。&rdquo;亨利说。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首先?她不配。你活到这么大,她除了麻烦什么都没给过你。其次?犯罪,实在太危险了。&rdquo;

&ldquo;哎呀,你就算了吧。&rdquo;

&ldquo;我说真的。地址是哪儿来着?&rdquo;

萨缪尔报出地址,父亲把地址输入电脑。&ldquo;这儿说,&rdquo;亨利指着电脑屏幕,&ldquo;那附近发生过六十一起罪案。&rdquo;

&ldquo;老爸。&rdquo;

&ldquo;六十一起!仅仅是上个月。普通伤害,普通斗殴,非法侵入,蓄意破坏,盗窃机动车,入室盗窃,又一起普通伤害,私闯民宅,盗窃,又一起普通伤害,就在人行道上,我的天。&rdquo;

&ldquo;我已经去过一趟了。没事的。&rdquo;

&ldquo;大白天,就在人行道上。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人扑上来给你一撬棒,拿走你的钱包,扔下你等死。&rdquo;

&ldquo;我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的。&rdquo;

&ldquo;但确实发生过,而且就是昨天。&rdquo;

&ldquo;我是说不会发生在我身上。&rdquo;

&ldquo;盗窃未遂。还有一起非法持有武器。寻获人口,我猜是该死的绑架。&rdquo;

&ldquo;老爸,听我说&mdash;&mdash;&rdquo;

&ldquo;公共汽车上的普通伤害。严重斗殴。&rdquo;

&ldquo;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当心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rdquo;

&ldquo;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就别去。根本不要去。待在家里。&rdquo;

&ldquo;老爸。&rdquo;

&ldquo;让她为自己辩护。让她烂在牢里。&rdquo;

&ldquo;但我需要她。&rdquo;

&ldquo;不,你不需要。&rdquo;

&ldquo;又不是要一起过圣诞节。我只是需要她的故事。要是我不搞明白,我的出版商就要起诉我了。&rdquo;

&ldquo;一个非常坏的坏主意。&rdquo;

&ldquo;你知道我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吗?宣告破产,搬家去雅加达。这就是我的选择。&rdquo;

&ldquo;为什么选雅加达?&rdquo;

&ldquo;只是一个例子而已。重点在于,我必须让老妈开口。&rdquo;

亨利耸耸肩,嚼着嘴里的鸡肉,在电脑上做笔记。&ldquo;昨晚看小熊队的比赛了吗?&rdquo;他盯着电脑屏幕问。

&ldquo;最近我可没心情。&rdquo;萨缪尔说。

&ldquo;嗯,&rdquo;亨利点头道,&ldquo;好一场比赛。&rdquo;

他们通常就是这么维系关系的&mdash;&mdash;通过运动。每次谈话变得无聊或悲伤,或者进入了个人化的危险地带,两人就会扑向这个话题。费伊离开后,萨缪尔和父亲极少谈到她。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他们聊得最多的是芝加哥小熊队。她离开后,两人同时发现他们突然对小熊队产生了强烈得惊人、虔诚得能燃烧一切的热爱。萨缪尔卧室里晦涩难懂的现代艺术画作复制品从卧室墙上取了下来,他母亲挂在旁边的无意义诗歌海报也取了下来,二垒手赖恩&middot;桑德伯格与外场手安德烈&middot;道森的海报和小熊队的旗帜挂了上去。工作日下午听芝加哥电台时,萨缪尔诚心诚意向上帝祈祷(跪在沙发上,眼望天花板),祈祷时交叉手指,和上帝谈条件以换取一个本垒打、一场后三回合的胜利、一个取胜的赛季。

他们偶尔去芝加哥看小熊队打比赛&mdash;&mdash;总是在白天,之前总有一整套复杂的仪式。他父亲会在车里塞满足以熬过任何一场公路灾难的物资。备用的几大罐清水,供饮用或散热器过热。备用轮胎,通常两条。信号弹,应急手摇民用无线电。里格利村的徒步地图,写满了以前旅行时留下的标注:找到停车位置的地方标一颗星,遇到乞丐或毒贩的地方标一个叉。看上去特别令人不舒服的区域彻底划掉。他还买了个假钱包,免得遇到劫匪。

他们越过城界进入芝加哥,车流开始淤积,市郊变成城区,这时候他父亲会问:&ldquo;门锁了吗?&rdquo;萨缪尔抓住把手晃了晃:&ldquo;锁了!&rdquo;

&ldquo;眼睛放亮点?&rdquo;

&ldquo;好的!&rdquo;

两人保持警醒,时刻防范罪犯,直到踏进家门。

亨利以前从不这么焦虑,但自从费伊消失后,他就变得忧心忡忡,时刻害怕会遇到灾祸或抢劫。失去妻子让他相信还有更多的损失就在拐角等着他。

&ldquo;我想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rdquo;萨缪尔说,&ldquo;在芝加哥,在大学里。是什么使得她突然离开?&rdquo;

&ldquo;我怎么知道?她从没谈过这些。&rdquo;

&ldquo;你问过吗?&rdquo;

&ldquo;她能从芝加哥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所以不想破坏好运。送你的马别看牙口,知道这句话吧?过去的事我就让它过去了。我觉得我很开明和有同情心。&rdquo;

&ldquo;我必须搞清楚她都遇到了什么事情。&rdquo;

&ldquo;哎,给我个意见。我们正在启动一条新产品线。你更喜欢哪个徽标?&rdquo;

亨利把两张光面纸从桌上推给他。一张写着农场冻鲜食品,另一张写着农场冰鲜食品。

&ldquo;你这么关心儿子过得好不好,我非常高兴。&rdquo;萨缪尔说。

&ldquo;说真的,你更喜欢哪个?&rdquo;

&ldquo;我的个人危机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我非常高兴。&rdquo;

&ldquo;别说台词了。选一个。&rdquo;

萨缪尔研究了一小会儿:&ldquo;我猜我会选冻鲜吧?要是有疑问,就选词法没错的。&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