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家宅精灵_1968年春(2 / 2)

水妖 内森·希尔 22932 字 2024-02-18

“要是你弄洒了水,一定要立刻擦干净。否则水就有可能渗到地下室,滴在你的尼瑟头上。那会是严重的侮辱。”

“然后会怎么样?”

“它会生气。”

“然后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以下就是他告诉女儿的故事:

许多年以前,哈默费斯特附近的一个农场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名叫弗雷娅(费伊忍不住笑了,因为美丽女孩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如此接近)。一个星期四晚上,弗雷娅的父亲叫她送奶油麦片粥给尼瑟。小女孩打算听父亲的话,但在去地下室的路上,她忽然觉得特别饿。她母亲那天晚上做的麦片粥特别丰盛,放了红糖、肉桂和葡萄干,最顶上甚至还铺了几片羊肉。弗雷娅觉得把这么好的食物浪费在鬼魂身上实在太可惜了。因此,她走进地下室,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麦片粥喝了个精光。她先从上面舔着吃,然后大口大口喝。她刚擦干净下巴,尼瑟就冲了出来,抓住她开始跳舞。她想挣脱,但尼瑟的力气太大了。它紧紧搂住女孩,唱道:“你敢偷吃尼瑟的东西!那就跳舞直到昏倒吧!”她不停尖叫,但尼瑟把她的脸按在他的大胡子里,所以谁也没有听见。尼瑟搂着她转圈,从地下室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它太快了,女孩跟不上。她一次又一次绊跤跌倒,但尼瑟一次又一次把她拉起来,猛拽她的胳膊,撕扯她的衣服,直到她躺在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衣服变成了血淋淋的破布。第二天早晨,家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脸色苍白,濒临死亡。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等她能够重新下地行走之后,她父亲再也不让她送食物给尼瑟了。

父亲讲完故事,费伊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他们去地下室的。”

“睡吧。”她父亲说。

“以后我要去看你的老家,”费伊说,“哈默费斯特的农场,鲱肉红色的屋子。我会去做客的。”

“不,”他答道,望向她的时候,他显得很疲惫,也可能是哀伤,先前他孤零零地站在外面低头看着那些烧黑的炭块时也是这个样子,“你永远也不会见到那幢屋子了。”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她清醒地躺了几个小时,家里的每一声响动都让她提心吊胆:每一声吱嘎轻响,每一声飒飒风声,都让她以为家里有入侵者,或者幽灵。室外的光线从摇曳的树叶之间照进房间,幢幢怪影在墙上显形:盗贼,野狼,恶魔。她觉得热,觉得发烧,想用床头的那杯水冷却身体,把水杯贴在额头和胸口。她喝水,想着父亲的故事,家宅精灵:有时候它们都会跟着你跑来跑去,跟着你度过一生。多么可怕的念头,楼梯底下的野兽,看着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她盯着地板,似乎视线能穿透地板落向地下室,鬼魂就在那里徘徊,贪婪地等待着。她不小心碰翻了玻璃杯,水流了出来。看着自己做出的事情,看着那一摊水渍,浅棕色地毯上的深棕色斑块,她有一瞬间惊慌失措。她想象着水渗进地板,顺着木料的缝隙向下滴淌,滚过金属板、铁钉和胶水,带着灰尘和泥土流向地下室,冷冰冰地落在底下潜伏于黑暗中的愤怒怪物头上。

深夜的某个时刻——没错,就是这样——家里人在地下室里发现了费伊。

死寂的凌晨四点,他们听见一声尖叫。他们在楼下找到了她。她在颤抖,头部抽搐着磕碰地面。父母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她无法说话,无法视物,眼睛翻到了颅骨里面去。她被送进医院,终于镇定下来,医生说她这是神经性发热,神经失调,歇斯底里,也就是说他们诊断不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卧床休息,他们说,喝牛奶,别太兴奋。

费伊什么都不记得,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非常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侮辱了鬼魂,鬼魂来找她了。鬼魂跟着她父亲从故国来到这里,现在开始纠缠她了。这个时刻永久性地给她的童年画上了句号,让她觉得接下来的人生道路——一次次的发作,芝加哥的灾难,母亲身份和婚姻的失败,等等等等——都是无可避免的定数。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这么一个时刻:创伤打碎你,你变成崭新的碎块。这就是她的这个时刻。

<h2>

4</h2>

她高中粉红色最多的一间教室。拥有最多的褶边台布和蕾丝桌垫的教室。最干净和最明亮的教室。最精细复杂的房间,摆着烤箱、缝纫机、冰箱、成排的煮锅和汤罐。无疑是最好闻的教室,为期两周的蛋糕制作课程期间,热巧克力的气味源源不断地流向走廊。家政教室&mdash;&mdash;电气化,光线充足,化学洗涤用品,锋利的刀具,汤罐头,闪闪发亮的银白色铝质煮锅,原子时代的摩登厨具。费伊一次也没有见过男孩出现在这个教室里,甚至不会探头进来要蛋糕或华夫饼。男孩远离此处,理由非常残忍:&ldquo;我绝对不会吃你做的东西!&rdquo;他们对女孩这么说,发出噎死的声音,抓住脖子假装喘息而死,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但男孩真正害怕的是那些海报。

海报的传闻早已飘进他们的耳朵。

海报用图钉固定在粉红色的墙壁上,海报上的女人显得孤独而羞愧,宣传的都是男孩否定其存在的商品:灌洗器、月经垫、吸收性粉剂、石炭酸喷剂。费伊坐在软垫椅上,双臂交叉,弓着后背,厌恶而沉默地读着这些海报。

女孩最麻烦的气味问题并非来自漂亮的小胳膊底下,一罐名叫&ldquo;清风喷雾&rdquo;的商品的海报这么说。&ldquo;洗净湿巾&rdquo;的海报说,专用于男性没有的气味问题。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坐在卧室里,头顶上的黑色粗体字母写着:有些事情是所有丈夫对妻子的期待。另一张海报上,母亲对女儿说:现在你结婚了,我可以告诉你了。有一种女性气息比口臭和体味更可怕。漂亮的年轻女儿满脸热忱和快乐,就好像她们在聊电影或回忆,而不是抗菌洗液,女儿说:妈妈,听你传授经验省去了我多少麻烦!

已婚女性的世界真是恐怖:温暖的体液和肮脏的皮肤,有毒细菌在女性阴暗部位的褶皱里生长。费伊想象着厨房水槽里积水太久的腐臭气味,想象着没有铺平的湿抹布那种类似汽油的难闻气味。这个秘密,已婚成人的生活遍布毒液,赤裸、潮湿、不喷香水的他们,企图掩盖身体的臭味。丈夫发狂般地夺门而出,妻子陷入绝望。她为什么会在夜晚独守空房?她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尽其所能地展示美貌,但忽视了最基本的问题:女性的生理卫生。这是来舒消毒水广告讲述的故事,费伊的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些。费伊不敢去看母亲的卫生间,害怕她或许会发现的东西。粉色与白色的瓶子和盒子,名称一个个都那么可怕,听起来像是男生在化学课堂上学习的东西:Zonite、Koromex、Sterizol、Kotex。这些词语听上去和科学沾边,聪明而摩登,但事实上并不存在。费伊知道,因为她查过。字典里没有Koromex的条目,其他的也一样。这些毫无意义的K字头、S字头和Z字头词语,就好像空心的气球。

金尼美容顾问的海报说的是如何控制出汗。&ldquo;封面女郎&rdquo;化妆品的海报说的是如何隐藏瑕疵。另一张海报宣传的是束腰和带衬垫的胸罩。难怪男孩会害怕。女孩见了一样害怕。除臭剂的广告面面俱到,让你知道你就是你丈夫希望你成为的那个女人。家政课的教师不遗余力根除所有种类的细菌和不洁,教女孩如何变得整洁和好闻,防止她们变成她所谓的&ldquo;肮脏而低劣的人&rdquo;。她不把这门课叫&ldquo;家政&rdquo;,而是称之为&ldquo;沙龙舞会&rdquo;。

她们的老师是奥尔加&middot;施温格夫人,玛格丽特的母亲,本地药剂师的妻子,她努力教一群小镇姑娘学习礼仪。她向她们展示该怎么做有教养的淑女,培养加入遥远的上流社会所需要的气质。每天晚上要梳头一百遍,上下刷牙五十次,每一口食物至少咀嚼三十四下。站要站得笔直,不许弯腰驼背,交谈时保持视线接触和面带微笑。每次说&ldquo;沙龙舞会&rdquo;(cotillion)这个词语时,她总会用上夸张的法语发音:▁co-ti-YO▂。

&ldquo;咱们必须洗掉你们的农场气!&rdquo;施温格夫人说,哪怕底下的女孩并不住在农场里,&ldquo;咱们需要的是优雅。&rdquo;她会播放唱片,室内乐或华尔兹,说:&ldquo;你们这些姑娘,能碰到我真是太幸运了。&rdquo;

她教她们学习她们母亲一窍不通的知识。该用什么杯子喝葡萄酒,喝苏格兰威士忌又该用什么杯子。餐叉和沙拉叉有什么区别。不同的餐具该摆在桌上的什么位置。餐刀的刀锋应该面对哪个方向。大浅盘是用来盛什么的。不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的正确坐姿是什么样。如何在餐桌前坐下,如何起身离开。如何优雅地接受别人的恭维。男人替你拉开座位时你该如何起身而不会跌倒。怎么煮像样的咖啡。如何正确地斟咖啡。怎么把糖块垒成可爱的小金字塔,放在费伊从未在家里见过的看似一碰就碎的彩釉瓷碟上。

施温格夫人教她们如何主持餐会,如何为餐会烹饪,如何与宾客愉快地交谈,如何制作精致的菜色。她坚持说,美国东海岸的主妇最近都在做这些精致复杂的菜,大多牵涉某种胶冻,牵涉某种莴苣做的边饰,某种食物包食物的概念。虾肉沙拉摆在牛油果泥的环形模具里。菠萝嵌在青柠胶冻里配上奶油乳酪。卷心菜悬在肉汤凝冻里。桃子切开用蓝莓塞满。罐头梨片撒上黄奶酪碎。菠萝船里装着鸡尾酒酱汁。橄榄甜椒慕斯。鸡肉沙拉做成白色弹头。金枪鱼方块。柠檬鲑鱼塔。火腿卷甜瓜球。

开化淑女都在制作这些闻所未闻的美妙菜色。美国爱上了这些食物:摩登,让人兴奋,背离自然。

施温格夫人去过纽约市,去过芝加哥的黄金海岸。她大老远地去杜比尤克做头发,衣服不是从东海岸经销商的邮购列表上挑选,就是去得梅因、乔利埃特或皮奥里亚这些发达都市的精品店购买。碰到气候宜人的日子,她会说&ldquo;多么美好的一天呀&rdquo;,演戏般掀开药店前窗的遮光帘,费伊甚至觉得会有动画小鸟从外面喜滋滋地飞进来。她会让女孩们享受吹进窗户的微风和百合花的芬芳。&ldquo;知道吗?百合正在盛开&rdquo;,她们会去采花,插在药店各处的小花瓶里,&ldquo;淑女的家里永远要注意这些细节。&rdquo;

今天的开场白依然是有关婚姻的那套说教。

&ldquo;我上大学的时候成为了一名注册职业秘书,&rdquo;她说,站得笔直,双手互扣放在胸前,&ldquo;我决定去上生物和化学课程。我所有的老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何必费这么多麻烦呢?为什么不多练练打字?&rdquo;

她哈哈一笑,摇摇头,像是一个人耐心忍受着另一个人犯傻。

&ldquo;我有我的计划,&rdquo;她说,&ldquo;我从小就知道我想嫁给医药领域的从业人员。我知道我必须拓展眼界,否则就不可能吸引医药领域的从业人员。假如我能聊的只有打字和文书,医药领域的从业人员怎么可能对我产生兴趣呢?&rdquo;

她严肃而庄重地望着女孩们,像是在宣布成人世界的重大真相。

&ldquo;不可能。&rdquo;施温格夫人说,&ldquo;这就是答案。不可能。后来我遇到了哈罗德,我知道我选修的理科课程得到了报答。&rdquo;

她抚平她的裙子。

&ldquo;我想说的实际上是,要设立远大的目标。你们不是非得嫁给农夫或水管工。你们或许无法像我一样嫁给医药领域的从业人员,但财会领域的从业人员对你们这些小淑女来说并非遥不可及。或者商业、银行业、金融业。想清楚你们想嫁给什么样的男人,然后安排自己的人生以实现这个目标。&rdquo;

她请姑娘们想一想她们想要什么样的丈夫。我要一个能带我去墨西哥阿卡普尔科度假的男人,有人说。我要一个能买敞篷跑车送我的男人。我要一个当老板的,这样我就不需要担心碰到老板会不会给他留下好印象了,因为我嫁的就是老板!施温格夫人教她们用这种方式做白日梦。你们的生活中可以有地中海巡游,她说,也可以有在密西西比河上钓鲈鱼。

&ldquo;这是你们的选择,姑娘们。但假如你们想要更美好的生活,就必须为此付出努力。你们觉得你们的丈夫会喜欢谈论速记法吗?&rdquo;女孩们严肃地摇头。

&ldquo;费伊,这些话对你来说尤其重要,&rdquo;她说,&ldquo;芝加哥充满了世故的男人。&rdquo;

费伊感觉到整个班级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她缩进椅子里。

接下来,她们开始上今天的正式内容:马桶。问题:细菌在什么地方?(在所有地方。)如何清除细菌?(必须彻底清除,双手双膝着地,使用漂白粉和氨水。)她们五人一组,练习如何刷洗卫生间的马桶。费伊等待自己上场,同组的其他女孩望着窗外的男孩,男孩这会儿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

今天的内容是打棒球,练习在游击手位置上接滚地球。球棒击球的噼啪脆响,球飞过场地,男孩冲上去抓住球扔向一垒,令人愉快的砰的一声代表着捕手准确地接住了球。这一幕光是看着就让人开心。男孩&mdash;&mdash;在日常生活中假装冷淡和漠然,在课堂上拼命扮酷,总是满脸桀骜地一屁股坐在座位上&mdash;&mdash;上了球场就精神抖擞得像一群小狗,动作夸张而热情:冲锋。停下。接球。转身。扔出去。

亨利也在球场上。他不够快,体形有点粗重,没法当游击手,但他依然在努力尝试。他用拳头猛砸手套,和伙伴击掌,吼叫鼓励的口号。男孩知道女孩会在家政课上看他们。他们知道,他们喜欢被观看。

费伊坐在烹饪台前的高脚凳上,双肘撑着深棕色的金属炉台。她身体底下是一系列久远的厨房惨剧:烧糊的番茄酱,烤焦的蛋糕糊,煎过头的鸡蛋和布丁,炉子上熏黑碳化的食物仿佛远古化石。一道以前留下的焦痕,老师用渗透性最强的去污粉也无法洗掉。费伊摸着这条痕迹,用指尖感受它粗糙的表面。她望着男孩,望着女孩看男孩。望着(举例来说)玛格丽特&middot;施温格,她是老师的女儿,肤色白皙,脸蛋稍微有点胖,身穿昂贵的羊毛衫、尼龙长袜和闪闪发亮的黑皮鞋,金色的头发卷得夸张。她望着玛格丽特和簇拥着玛格丽特的那伙人,那是玛格丽特的跟班,都戴着标明小圈子身份的银箍,她们每天早晨帮玛格丽特做头发,在餐厅替她拿可乐和糖果,散播她对头的可憎谣言。费伊和玛格丽特从小学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她们并不是对头,费伊只是逐渐退出了她的视野。她总是觉得玛格丽特咄咄逼人,通常避免和她对视。她知道施温格家有钱,知道他们家坐落在俯瞰密西西比河的悬崖上,而且非常宽敞。玛格丽特的脖子上挂着男生的班级戒指,另一枚戴在她的右手上。她左手戴着定情的金戒指。(这么打扮的女孩却在讨论象征意义的英语文学课上大打哈欠。)玛格丽特的准未婚夫(从一年级就固定下来了)属于那种你难以想象也难以忍受的男生,他在所有方面都是明星:棒球,橄榄球,田径。他把奖章别在校服前襟上,然后把校服送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穿着那件衣服在学校里走来走去,叮叮当当地响得像只风铃。他叫朱尔斯,玛格丽特抢走了他所有的纪念品。她对他自豪得无以复加。事实上,此刻她正在看他,他在棒球内场等着轮到他上场。看他的同时,玛格丽特还在取笑其他男孩,那些笨拙的男孩,不是朱尔斯的那些男孩。一个球从手套底下漏出去飞进外野,她说:&ldquo;哎哟!你忘带东西了!&rdquo;她周围的朋友哈哈大笑。&ldquo;哥们儿,在你背后!&rdquo;她的音量大得刚好能让房间里的其他人听见,但又小得不足以让她们加入对话。这是典型的玛格丽特式做派:外向,同时又排外。

可怜的约翰&middot;诺沃提尼没有接住右手边的一个地滚球。约翰身体肥胖,脚腕粗壮,在动作敏捷的少年之间仿佛一头乱撞的河马。&ldquo;下次快一点啊,大个头!&rdquo;她说,&ldquo;说真的,他到底为什么会在场上?&rdquo;轮到保利&middot;梅利克上场,他个头很小,从头到脚顶多一米五,体重不到五十公斤,她喊道:&ldquo;面条!上啊,面条!&rdquo;因为他的两条胳膊确实就像细面条。她嘲笑胖子、瘦子和矮子。她嘲笑所有弱者。她是食肉动物,费伊心想,长着獠牙的狼崽子。

轮到亨利了。所有女孩都在等待,都盯着他,玛格丽特盯着他,她们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亨利用拳头砸手套,摆出类似内野手的蹲伏姿势。费伊忽然很想保护他,感觉好像整个班级都想看一出好戏,想听到玛格丽特令人兴奋的残忍,就好像他们都希望亨利失误。但费伊也只能观看和祈祷。她再次望向玛格丽特,发现玛格丽特正在回头看她,费伊的胃里一阵翻腾,她涨红了脸,感到自己在瞪大双眼,觉得她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中已经败下阵来,玛格丽特冰冷的审视眼神说清楚了这里的尊卑关系:玛格丽特有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费伊不可能阻止她。

就这样,所有女孩都望着亨利,教练击球,球飞过泥土场地,亨利扑向左侧去接球。费伊忽然很生气。生气的对象不是玛格丽特,而是亨利。她生气的是,他即将在大庭广众之下惨败,是他害得她处于这个位置,愚蠢地和玛格丽特&middot;施温格成了敌人。她生气的是她觉得自己对他负有责任,她要为他的弱点负责,就仿佛它们是她自己的弱点。他像幼儿似的蹒跚晃动,这会儿费伊恨死了他。他是她本人怪异而丑陋的镜像。她参加过许多婚礼,知道仪式上的经典台词:现在你们两人结为一体了。大家似乎都觉得这句话很浪漫,但费伊一想到其中的含义就会胆战心惊。此刻这个瞬间就是原因,就好像取出你的全部缺陷再乘以二。

但这个瞬间属于亨利。聚光灯照在亨利身上。他正在飞奔接球。

不用说,他的表现毫无缺憾。他抓住球,双脚站稳,把球直接扔向一垒,动作精确而迅速。完美。地滚球接球技法的典型示范。教练鼓掌,男孩们鼓掌,玛格丽特&middot;施温格一言不发。

很快轮到她们擦马桶了,费伊坐在瓷砖地面上,觉得自己活得很惨。那个瞬间转瞬即逝,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费伊原本准备好了和玛格丽特发生冲突,肌肉的紧绷感觉还没散尽。此刻的她,就像一整条裸露在外的神经,内心依然闹得沸反盈天。先前她完全准备好了迎接冲突,此刻却感觉这一架好像已经打完了。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玛格丽特就在这儿,她也在卫生间里,坐在隔壁的小隔间里。费伊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仿佛她是个烤炉。

她面前的马桶毫无污渍,雪白闪亮,散发着强烈的消毒水气味&mdash;&mdash;上家政课的其他女孩几分钟前的杰作。老师在她们背后像军训教官似的踱步,讲述不干净的马桶有多么恐怖:疥癣,沙门氏菌,淋病,各种常驻的微生物。

&ldquo;马桶再干净也不为过。&rdquo;她说,把崭新的硬毛刷递给她们。她们蹲在地上(有几个坐在地上),清洗马桶内部,搅水,生成泡沫。她们冲洗、擦洗、漂洗。清洗干净的马桶。

&ldquo;记住冲水的拉手,&rdquo;施温格夫人说,&ldquo;拉手很可能是最肮脏的地方。&rdquo;

老师向她们演示该使用多少漂白粉,如何弯曲手臂以最有效地清洁马桶圈的底部。她教女孩如何帮她们未来必定会有的孩子保持清洁,如何通过保持卫生间清洁来防止感冒传播,如何防止卫生间的细菌向其他房间扩散。

&ldquo;马桶冲水,&rdquo;她说,&ldquo;会将细菌溅到空气中,所以冲水前请先合上马桶盖并走到一旁。&rdquo;

费伊正在刷马桶的当口,旁边隔间里响起玛格丽特的声音:&ldquo;他在底下看起来很可爱。&rdquo;

费伊不知道玛格丽特在和谁说话,她觉得恐怕不可能是自己,所以继续埋头刷马桶。

&ldquo;哈喽?&rdquo;玛格丽特说,轻敲墙壁,&ldquo;家里有人吗?&rdquo;

&ldquo;什么?怎么了?&rdquo;费伊说。

&ldquo;哈喽?&rdquo;

&ldquo;你在和我说话?&rdquo;

&ldquo;呃,是啊?&rdquo;玛格丽特的脸出现在隔板底下,她弯下腰,几乎上下颠倒,浓密的金色鬈发滑稽地悬在脸蛋底下。

&ldquo;我刚刚对你说,&rdquo;她说,&ldquo;他在底下看起来很可爱。&rdquo;

&ldquo;谁?&rdquo;

&ldquo;亨利。还能是谁?&rdquo;

&ldquo;呃,是的,对不起。&rdquo;

&ldquo;我看见你在看他。你肯定心想他看起来很可爱。&rdquo;

&ldquo;当然了,&rdquo;费伊说,&ldquo;对,我就是这么想的。&rdquo;

玛格丽特看着费伊的项链,亨利的戒指挂在项链上。那枚偌大的蛋白石班级纪念戒指。她说:&ldquo;你打算把那枚戒指戴在左手上吗?&rdquo;

&ldquo;没想好。&rdquo;

&ldquo;假如你们俩是认真的,那就戴在左手上。或者让他另买一枚戒指送你。然后你就可以脖子上一枚,左手上一枚了。朱尔斯就是这么做的。&rdquo;

&ldquo;嗯,对。&rdquo;

&ldquo;朱尔斯和我非常认真。&rdquo;

费伊点点头。

&ldquo;我们很快就会结婚。他有许多打算。&rdquo;

费伊继续点头。

&ldquo;许许多多。&rdquo;

老师注意到她们在聊天,于是走了过来,她双手叉腰,说:&ldquo;玛格丽特,你为什么没在刷马桶?&rdquo;玛格丽特对费伊做了个会意的鬼脸,像是在说咱们是一伙的,然后就消失在了隔板背后。

&ldquo;我在心里刷呢,老妈,&rdquo;玛格丽特说,&ldquo;我在想象怎么刷。这么做我会记得更加清楚。&rdquo;

&ldquo;假如你能和费伊一样认真,就也能去个大城市了。&rdquo;

&ldquo;对不起,老妈。&rdquo;

&ldquo;你们的丈夫,&rdquo;施温格夫人加大音量,显然是在教育所有人,&ldquo;会对室内清洁有一定的期待。&rdquo;费伊想到教室墙上的海报,那些颐指气使的丈夫,头戴礼帽身穿大衣,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因为妻子连最起码的女性标准都达不到。她想到电视和杂志广告里的丈夫:咖啡,他希望你能为他的上司煮一壶好咖啡;香烟,他希望你的选择既时髦又有品位;塑形胸罩,他希望你的身材富有女性气息;在费伊眼中,名叫丈夫的这种生物无疑是人类史上最挑剔最苛刻的物种。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棒球场上的少年&mdash;&mdash;傻蛋、小丑、笨手笨脚的胆小鬼,对自己充满怀疑,情感白痴&mdash;&mdash;怎么可能会变成他们?

这批女孩结束练习,她们回到教室里,换下一批上场。她们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男生还在操场上,有几个因为扑球或滑行,身上已经脏兮兮的了。朱尔斯正在场上,体形仿佛角斗士,面容甜美如曲奇。玛格丽特说:&ldquo;上啊,宝贝儿!上啊!亲爱的!&rdquo;但他不可能听见。玛格丽特是叫给教室里的其他女孩听的,召唤她们来看场上的景象。地滚球朝朱尔斯飞去,他移动身体去接球,动作流畅而轻松,步伐迅速而坚定,没有像其他男孩那样在泥土中滑行,就好像他脚下是另一片更有质感的土地。他在棒球的前方站住,找到正确的位置,剩下的时间还绰绰有余,显得那么放松和毫不费力。棒球弹跳着飞向他的手套,却忽然射向天空&mdash;&mdash;也许是打在石块或卵石上,也许是碰到了泥土中的凹陷,天晓得&mdash;&mdash;速度极快而又出乎意料,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朱尔斯的喉咙。

他倒在地上,两条腿踢个不停。

家政课教室里的女孩觉得这一幕非常好玩。有些人咯咯轻笑,有些人哈哈大笑,玛格丽特转身对她们大喊:&ldquo;闭嘴!&rdquo;此刻的她看上去很受伤,非常羞愧。她看上去就像海报里的女人,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害怕,名誉受损,遭到唾弃&mdash;&mdash;那种被不公正和残忍评判的感觉。此刻的玛格丽特就是这个样子。费伊希望她能收取玛格丽特的脆弱和尴尬,像除臭剂似的装进瓶子,像杀菌喷雾似的装进压缩罐。她要把它们寄给每一个地方的主妇。她要在婚礼上向新郎喷洒这些情绪。她要把它们做成的炸弹从屋顶扔进棒球场,就像扔凝固汽油弹似的。

然后,这些男孩就也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h2>

5</h2>

放学后,费伊独自坐在室外,膝头放着一本书,背靠温暖而粗糙的外墙,隔着墙听乐手漫无目的地演奏:小号爬上一个音阶,来到它最高亢最嘈杂的顶峰;木琴最小的琴键在被叮叮咚咚敲打着;长号发出只有长号才能发出的噗噗屁声。校园乐队的学生似乎正在休息,在两首曲子之间胡乱弹奏,于是费伊边等边看书。书很薄,是艾伦&middot;金斯堡的诗集,她在重读写向日葵的那首诗,她大概读了一百遍,越读就越是觉得它是写给她的。好吧,不是真的写给她的。她知道这首诗其实写的是金斯堡坐在伯克利山上望着水面,感到抑郁。但她越读越觉得能在诗里看见她自己。金斯堡写道&ldquo;机器之树那粗糙的钢铁根茎&rdquo;,拿来形容化学之星工厂同样好用。&ldquo;河中的油腻河水&rdquo;就是密西西比河也未可知。至于他描写的向日葵田,换成艾奥瓦州她面前这片玉米田也挺适合,摇摇欲坠的铁丝网围栏将玉米田和学校分开,农田不久前刚耕作和播种过,现在是一片波浪状的黑色湿滑土地。学校在秋天开学的时候,玉米地会热闹得像是交战区:庄稼仿佛宽肩厚背的士兵,腰杆笔直,玉米穗就像铠甲,它们准备好了接受收割,从膝盖被一刀砍断。费伊坐在地上,等待乐队重新开始演奏,想象着收割庄稼,这一幕总是让她感到哀伤,11月的玉米地仿佛战场,砍断的庄稼白得犹如骨头,玉米秆像是半掩埋的大腿骨,直挺挺地戳出地面。接下来,艾奥瓦的严冬一天一天走近,晚秋的尘雪,11月的第一场霜冻,到1月这里就会变成冻土地带。费伊想象着芝加哥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在她的想象中,芝加哥的冬天会好一些,比较温暖,有那么多的车辆、活动、水泥和供电提供热量,还有那么多热烘烘的人体。

隔着墙,费伊听见有人叽叽嘎嘎地吹簧片,她不禁笑了,因为这种声音勾起了回忆。她曾经是一名乐手&mdash;&mdash;木管乐器声部,也是会把簧片吹出这种怪声的人。这是惊恐发作开始后她放弃的事情之一。

惊恐发作&mdash;&mdash;这是医生对它们的叫法,但费伊觉得并不确切。她感觉到的并不是惊恐,更像是整个身体有条不紊地被迫逐步停机。就像一面电视墙上的电视被一台接一台关闭&mdash;&mdash;一台台电视上的画面缩小到一个针眼,然后彻底消失。每次发作开始时,她的视野都会变窄,她只能注视一个微小的东西,宽阔视野内的一个点,通常是她的鞋子。

刚开始似乎只在她惹父亲不高兴的时候发生,她做了会激怒父亲的什么事情,例如带那两个男孩去防空洞。但后来她会在有可能惹父亲不高兴的时候犯病,只需要一个会在他面前失败的机会,哪怕她还没有失败也一样。

比方说:音乐会。

听过一张引人入胜的交响童话《彼得与狼》唱片后,她参加了校园乐队。她想拉小提琴,大提琴也行,但只有木管乐器声部缺人。他们发给她一支双簧管:黑色,哑光,有些地方的黑漆已经剥落,曾是银色的按键已完全变成棕色,一条深深的擦痕从头到尾贯穿整根双簧管。学习吹双簧管宛如一场由吱嘎怪声和跑调构成的灾难,小拇指一次又一次从按键上滑落,因为她还没学会如何单独移动小拇指。但她喜欢它。她喜欢在彩排开始时用双簧管定调。她喜欢双簧管坚定的音色,一个不可动摇的音符A,给整个乐队树立基准。她喜欢吹双簧管时必不可少的严肃姿势:坐得笔直,双肘呈直角,乐器拿在面前。她甚至喜欢彩排。团队精神。所有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艰苦奋斗。高雅艺术的总体感觉。他们齐心协力制造出的美妙声音。

第一场音乐会上,每个乐手都有一小段独奏。她练习了几个月,直到那些音符进入身体,直到她不需要看乐谱就能完美地演奏出那段独奏。音乐会的那天晚上,她盛装打扮,抬头望向观众席,她看见母亲,母亲朝她挥手,她看见父亲,父亲在看节目单。他的聚精会神,他研究节目单时的严肃表情,他审视节目单的样子,那其中存在某种东西,费伊为之感到惊恐。

一个念头跳进脑海: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倏忽之间,以前练习时唤醒的魔力此刻再也无法唤醒了。她无法清空头脑,无法像彩排时那样放松自我。她掌心出汗,手指变冷。幕间休息时,她开始头痛和胃痛,汗水打湿了衣服的腋下。她迫不及待地想撒尿,走进卫生间却发现尿不出来。音乐会的下半场,她觉得头晕,胸口发紧。指挥棒指向她时,费伊无法演奏。气息在咽喉凝固。她挤出来的是一声微弱的哭泣,短促而无助的喘息。所有人都转向她,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她听见音乐从其他人那里传来,但感觉是那么遥远,就好像她待在水底下。听众席的光线变得黯淡。她盯着她的鞋。她从椅子上跌倒在地。她昏了过去。

医生说她没什么不对劲的。

&ldquo;生理方面毫无问题。&rdquo;他们立刻补充道。他们让她对着棕色纸袋呼吸,诊断她有&ldquo;慢性神经性问题&rdquo;。父亲看着她,像是遭受了羞辱和打击。&ldquo;你为什么这么做?&rdquo;他说,&ldquo;整个镇子都看着你!&rdquo;这句话再次点燃了紧张,他对她惊恐发作的失望和她担心在他面前发作的焦虑使得她再次发作。

后来,她开始在与父亲毫无关系的情况下惊恐发作,那些时刻看似波澜不惊和风平浪静。她正在和别人正常聊天,有毒的念头忽然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片刻之前,费伊的轻率发言忽然膨胀到灾难级的程度:她是不是犯傻了?迟钝了?弱智了?无聊了?交谈变成她很容易就会失败的恐怖试炼。她产生了末日即将来临的感觉,身体唤醒了不战斗就逃跑的反应机制&mdash;&mdash;头痛、战栗、脸红、出汗、过度换气、毛发耸立&mdash;&mdash;情况于是雪上加霜,因为比惊恐发作更痛苦的莫过于惊恐发作时被人看见。

她在其他人面前失败的那些时刻,她觉得有可能在其他人面前失败的那些时刻&mdash;&mdash;这些都有可能触发一场发作。不是每一次,而是有时候,但频繁得足以让她采取了一种特定的自我保护行为:她成了一个从不搞砸的人。

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失败的人。

其实很简单:费伊的内心越是惶恐,外在表现就越是完美。她表现得无可指摘,因此就挡开了有可能存在的所有批评。她会变成其他人心目中的样子,从而获取他们的喜爱。她每一门课程测试都是优秀。她赢得了学校里的每一种学术奖项。老师布置的作业是阅读一本书的某一章,费伊会彻底读完整本书,然后读完小镇图书馆里这名作者的所有作品。没有哪个科目是她不擅长的。她是模范学生,是模范镇民,按时去教堂,参加志愿者工作。人人都说她肩膀上扛了个好脑袋。费伊讨人喜欢,是了不起的倾听者,从不对人颐指气使或品头论足。她总是点头微笑,永远容易相处。你很难讨厌她,因为她没有任何能被讨厌的地方:她乐于助人、性情温顺、不爱出风头、容易相处。她的外在人格没有能撞疼你的棱角。所有人都同意她为人好得过分。在老师眼中,费伊必成大器,是教室后排的安静天才。他们开会时对她赞不绝口,尤其夸奖她的自律和干劲。

然而费伊知道,这完全是个精细复杂的心理游戏。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假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女孩。就算看起来她拥有其他人没有的能力,那也仅仅是因为她比其他人更努力,只需要失败一次,整个世界就会看见真实的费伊、真正的费伊。因此她从不失败。真正的费伊和虚假的费伊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就像船开出码头,老家慢慢地不见踪影。

做到这些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当一个从不失败的人还有另外一面,那就是你从不做任何有可能失败的事情。你从不冒险。看似擅长所有事的那些人都有个欠缺勇气的共同特征。举例来说,费伊放弃了双簧管。不用说,她再也不参加任何体育运动了。戏剧当然是不行的。她拒绝了所有派对、社交活动、联谊会、午后河畔嬉戏和晚上去朋友家后院围着篝火吃喝的邀请。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结果就是她连一个亲密朋友都没有了。

申请圈大是她记忆中自己做过的第一件冒险之事。紧随其后的是她在毕业舞会上跳出的舞步。然后是她在操场上对亨利做的事情。冒险。此刻她觉得她为此受到了惩罚。整个小镇都厌恶她,亨利也羞辱她&mdash;&mdash;这就是你当出头鸟的代价。

是什么发生了改变呢?是什么激发了这种新的胆量呢?其实就是金斯堡写向日葵的这首诗里的一句,这句诗似乎完全是写给她的,似乎一掌扇醒了她。这句诗在她有所感觉之前就总结出了她对自己人生的感觉:

可怜的枯败花朵?你何时忘记了你曾是一朵花?

她何时忘记了她也有能力做出大胆的行为?她何时忘记了大胆的事情时常在她心中发酵?她翻到诗集的封底,再次打量作者的照片。这就是作者,一个充满闯劲的年轻人,长相稚气,短发有点蓬乱,脸刮得很干净,穿宽松的白衬衫,下摆收在裤腰内,玳瑁壳圆眼镜很像费伊戴的这一副。他站在纽约某处的屋顶上&mdash;&mdash;背后是城市的各种天线,再背后是摩天大楼的模糊身影。

费伊得知金斯堡将在来年担任圈大的客座教授,于是立刻申请了这所学校。

她靠在砖墙上。一个如此丰富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内会是什么感觉?她担心自己在他的课堂上的表现:多半会失魂落魄,当场惊恐发作。她会像向日葵诗的叙事者那样:狼狈可怜的老东西。

乐团要继续排练了。

乐手开始集合,费伊听见他们在热身。费伊听着他们不和谐的合奏,贴着外墙的脊椎能感觉到声音。她转身用面颊贴着温暖的砖墙,看见教学楼的尽头有动静:一个人转过拐角走了过来。一个女孩。浅蓝色棉布套头衫,金发梳着错综复杂的发型。费伊认出那是玛格丽特&middot;施温格。玛格丽特从包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第一口,呼气,发出轻轻的吐息声。她还没看见费伊,但肯定会看见,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费伊不希望被别人发现她正在干什么。她从包里取出摸到的第一本书换掉金斯堡的诗集,动作很慢,免得碰到身旁的灌木丛。她拿出来的是历史课本《美国的崛起》,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亮孔雀蓝色背景衬托下的托马斯&middot;杰斐逊铜像。这时,玛格丽特终于注意到了她&mdash;&mdash;她很快就注意到了她&mdash;&mdash;她走向费伊,问:&ldquo;你在这儿干什么?&rdquo;费伊回答:&ldquo;做作业。&rdquo;

&ldquo;哦。&rdquo;玛格丽特说,完全符合逻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费伊是个勤勉而刻苦的聪明女孩,肯定能拿到奖学金。因此费伊也就不需要解释她的深层动机了,也就是她在这儿读可疑的诗歌和假装自己是个双簧管手。

&ldquo;什么作业?&rdquo;玛格丽特问。

&ldquo;历史。&rdquo;

&ldquo;天哪,费伊。好无聊。&rdquo;

&ldquo;对,确实无聊。&rdquo;费伊答道,尽管她并不觉得历史有什么无聊的。

&ldquo;全都无聊,&rdquo;玛格丽特说,&ldquo;学校太无聊了。&rdquo;

&ldquo;简直恐怖。&rdquo;费伊说,但担心自己说得不够诚恳,因为她非常喜欢学校,更确切地说,她喜欢她在学校里如鱼得水的事实。

&ldquo;我等不及要毕业了,&rdquo;玛格丽特说,&ldquo;只希望能早点结束。&rdquo;

&ldquo;对,&rdquo;费伊说,&ldquo;用不了多久了。&rdquo;学期行将结束的事实最近让她满心恐惧,因为她喜欢学校带来的明确性:一心一意的目标,显而易见的期待,只要你学习努力加成绩优秀,那么大家就知道你是个符合要求的人。但她生活的其他部分,就不能按照这个标准接受评判了。

&ldquo;你经常在这儿看书吗?&rdquo;玛格丽特问,&ldquo;教学楼背后这儿?&rdquo;

&ldquo;有时候吧。&rdquo;

玛格丽特望着前方的黑色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她轻轻地吸了一口烟。费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努力假装冷淡。

&ldquo;说起来,&rdquo;玛格丽特说,&ldquo;我早就知道我是个特别的孩子。我早就知道我有某些天赋。知道所有人都喜欢我。&rdquo;

费伊点点头,表示赞同,或者她在听,很感兴趣。

&ldquo;我知道我长大后会成为一个特别的女人。我早就知道这一点。&rdquo;

&ldquo;嗯哼。&rdquo;

&ldquo;我是个特别的孩子,我长大后会成为一个特别的女人。&rdquo;

&ldquo;没错。&rdquo;费伊说。

&ldquo;谢谢。我会是个特别的女人,嫁给一个特别的男人,我们会生下了不起的孩子。知道吗?我早就知道这必然会成为现实。这是我的宿命。我的人生会过得非常舒适,会过得很了不起。&rdquo;

&ldquo;肯定会实现的,&rdquo;费伊说,&ldquo;所有这些。&rdquo;

&ldquo;我认为我会过上特别的人生。无论我想做什么都会做得很优秀。我会成为重要人物。&rdquo;

&ldquo;你可以的,肯定会的。&rdquo;

&ldquo;是啊,大概吧,&rdquo;玛格丽特说,在地上熄灭烟头,&ldquo;但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不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rdquo;

&ldquo;我也是。&rdquo;费伊说。

&ldquo;真的?你?&rdquo;

&ldquo;对。完全没有想法。&rdquo;

&ldquo;我以为你会去上大学。&rdquo;

&ldquo;应该吧。多半不会。我妈妈不希望我去。亨利也是。&rdquo;

&ldquo;哦,&rdquo;玛格丽特说,&ldquo;哦,我明白了。&rdquo;

&ldquo;也许我可以推迟一两年再去,等事情平静下来。&rdquo;

&ldquo;也许更明智。&rdquo;

&ldquo;也许会在镇上再待一阵。&rdquo;

&ldquo;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rdquo;玛格丽特说,&ldquo;应该想要朱尔斯吧?&rdquo;

&ldquo;那是当然的。&rdquo;

&ldquo;朱尔斯很了不起,我觉得。我是说,他真的非常了不起。&rdquo;

&ldquo;他太了不起了。&rdquo;

&ldquo;确实,对吧?&rdquo;

&ldquo;对!&rdquo;

&ldquo;好的,&rdquo;她说,&ldquo;好的,谢谢。&rdquo;她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看着费伊说:&ldquo;哎,那个,对不起,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rdquo;

&ldquo;没关系。&rdquo;费伊说。

&ldquo;千万别告诉其他人。&rdquo;

&ldquo;不会的。&rdquo;

&ldquo;其实就是,唉,我认为其他人都不可能理解。&rdquo;

&ldquo;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rdquo;

玛格丽特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她忽然停下,又转回来对费伊说:&ldquo;这个周末有时间来吗?&rdquo;

&ldquo;来哪儿?&rdquo;

&ldquo;当然是我家了,傻瓜。来和我们共进晚餐。&rdquo;

&ldquo;你家?&rdquo;

&ldquo;星期六晚上。我父亲过生日。我们给他准备了个小小的惊喜派对。我希望你能来!&rdquo;

&ldquo;我?&rdquo;

&ldquo;是啊。要是你打算毕业后留在镇上,不觉得咱们应该交个朋友吗?&rdquo;

&ldquo;噢,好的,当然,&rdquo;费伊说,&ldquo;当然,我很乐意来。&rdquo;

&ldquo;太好了!&rdquo;玛格丽特说,&ldquo;别告诉其他人。惊喜派对。&rdquo;她笑了笑,昂首阔步地走开,转过拐角,消失在视线外。

费伊靠回墙上,发现乐队正在全力演奏。她都没注意到。轰然巨响,渐强乐段。玛格丽特的邀请让她忘乎所以。何等的胜利!何等的惊喜!她听着音乐的演奏,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发现隔墙听音乐更能让她感受到音乐的实在性,她无法听清音乐,但能够感觉到音乐,震动如波浪般袭来。嗡嗡振动。她将面颊贴在墙上,得到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体验。不再是简单的音乐,而是糅合了各种感官的体验。她能感觉到创造音乐所需要的摩擦,对琴弦、木料、皮革的冲击和抽拉。尤其是一部作品行将结束的时候。音乐越是响亮,她就越是能感觉到更宏大的音符。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震动的感觉,就像一次触碰。这种感觉顺着喉咙向下移动,声音在有节奏地律动,成了她体内的敲击。音乐使她共鸣。

她最喜爱的莫过于这一点:事物能够无比迅猛地扑向她&mdash;&mdash;无论是音乐、他人还是生活&mdash;&mdash;事物就是有这个让她吃惊的本事,突如其来,犹如一记重拳。

<h2>

6</h2>

有时候春天像是突然降临的。树木在开花,雨后的泥泞农田里出现了第一抹卷曲的绿意。万象更新,费伊所在高中的毕业班里,对有些学生来说,这个季节充满了希望和乐观。毕业典礼临近,这些女孩&mdash;&mdash;有稳定的男朋友,白日梦里只有结婚、花园和养小孩&mdash;&mdash;开始谈论灵魂伴侣,说她们能够感觉到宿命,感觉到无法逃避的命运巨手,说她们就是知道。柔和的爱慕眼神,脉搏随之颤抖&mdash;&mdash;费伊为她们感到遗憾,但有时候也为自己感到遗憾。她的生活里似乎缺乏最基础的浪漫色彩。在费伊看来,爱情实在太随意了。完全被偶然性控制。很容易就会从一件事情变成另一件事情,很容易就会从一个男人变成另一个男人。

举例来说:亨利。

男人那么多,为什么选亨利?

一天晚上,两人坐在河岸上,朝水里扔石块,扒拉身旁的沙子,紧张兮兮地尝试说俏皮话和交谈,然后她心想:我为什么会和他坐在这儿?

答案很简单。因为佩姬&middot;沃森去年秋天传了个愚蠢的八卦。

家政课结束后,她跑到费伊的身旁,满脸笑容和做作。&ldquo;我知道一个秘密。&rdquo;她说。然后取笑了费伊一整天,在三角几何学的课堂上传给她一个纸条:我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

&ldquo;好事,&rdquo;吃午饭时,她说,&ldquo;A级猛料。超级精彩。&rdquo;

&ldquo;快告诉我。&rdquo;

&ldquo;你还是等一等比较好,&rdquo;她说,&ldquo;等放学再说。你最好先坐稳了。&rdquo;

佩姬&middot;沃森,从三年级起的准朋友,和她住在同一条马路上,坐同一班公共汽车回家。对费伊来说,是最接近&ldquo;好朋友&rdquo;的一个人。她们小时候玩游戏,拿一整盒的蜡笔和一整本拍纸簿,用各种颜色、字体和花式写&ldquo;我爱你&rdquo;三个字。那是佩姬的主意。她停不下来,永远也玩不腻这个游戏。佩姬最喜欢的是围绕心形图案写一圈我爱你。&ldquo;一个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rdquo;她说,&ldquo;明白了吗?会永远延续下去。&rdquo;

那天放学后,佩姬兴奋极了,巨大的八卦和惊人的新闻让她精神抖擞:&ldquo;有个男孩喜欢你!&rdquo;

&ldquo;不可能,绝对没有。&rdquo;费伊说。

&ldquo;有。百分之百有。我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rdquo;

&ldquo;谁告诉你的?&rdquo;

&ldquo;我的口风很紧,&rdquo;佩姬说,&ldquo;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rdquo;

&ldquo;那个男孩是谁?&rdquo;

&ldquo;咱们班上的。&rdquo;

&ldquo;哪一个?&rdquo;

&ldquo;你猜!&rdquo;

&ldquo;我才不猜呢。&rdquo;

&ldquo;求你了!猜吧!&rdquo;

&ldquo;快告诉我。&rdquo;

其实费伊并不太想知道。她不希望被打扰。她独来独往,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满意。别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

&ldquo;好吧,&rdquo;佩姬说,&ldquo;随便你。那就不猜了。不兜圈子了。我跟你实话实说。一股脑儿全倒给你。希望你做好准备了。&rdquo;

&ldquo;我准备好了。&rdquo;费伊说。她等着佩姬开口,佩姬憋着不开口,盯着费伊,吊她的胃口,满脸淘气,用戏剧性的停顿折磨费伊,直到她终于忍受不了为止:&ldquo;该死的,佩姬!&rdquo;

&ldquo;好了,好了,&rdquo;她说,&ldquo;是亨利!亨利&middot;安德森!他喜欢你!&rdquo;

亨利。费伊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为是谁,但肯定没料到是他。亨利?她根本没有考虑过他。他在费伊的脑海里几乎不存在。

&ldquo;亨利。&rdquo;费伊说。

&ldquo;对,&rdquo;佩姬说,&ldquo;亨利。天作之合,你们注定要在一起。你连姓氏都不需要改!&rdquo;

&ldquo;还是要改的!安德烈森,安德森,不一样。&rdquo;

&ldquo;随便你说,&rdquo;佩姬说,&ldquo;他很可爱。&rdquo;

费伊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生平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要交男朋友。她坐在床上。没怎么睡觉,稍微哭了一会儿。说来奇怪,到了第二天早晨,她觉得她确实挺喜欢亨利的。她说服自己相信她一直很喜欢他的外形。他结实的中后卫体形。他安静的性格。说不定她早就喜欢上了他。来到学校,他似乎不一样了,变得更健壮、活泼和英俊了。她不知道佩姬也去和他说了相同的话。一整天缠着他,转弯抹角地说有个女孩喜欢他。然后揭开谜底:费伊。那天他来到学校,看见费伊,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从没发现她如此美丽。如此优雅和率真。大大的圆眼镜挡住了一双多么锐利的眼睛啊!

没过多久,他们开始约会。

爱情就是这个样子,此刻的费伊心想。自私和傲慢。我们爱别人,因为别人爱我们。其实是自恋。最好看清楚这个事实,而不是让命运或宿命之类的抽象概念把水搅浑。说到底,佩姬当时可以选择学校里的任何一个男孩。

今晚坐在河岸上,这些念头从她的脑海里疾驰而过,她相信亨利带她来这里是为了道歉。自从毕业舞会后在操场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一直有点缩手缩脚的。他们也谈论过,但都语焉不详。他们不会说任何具体的过程:&ldquo;对不起,我那个什么&hellip;&hellip;你知道的。&rdquo;他说,费伊为他感到难过,为他提起这个话题时竟然这么笨口拙舌和羞愧难当感到难过。他懊丧和后悔得让人讨厌。送她回家,帮她拿书包,落后她一步,垂着头,买更多的花和糖果送她。有时候碰到自怜自艾发作,他会说什么&ldquo;上帝啊,我可真傻!&rdquo;或者请她去看电影,但还没等她接受,他就会说什么&ldquo;当然了,假如你还愿意和我好&rdquo;。

一切都是随意选定的。假如费伊上的是另一所学校,假如她的父母搬走了,假如佩姬&middot;沃森那天请了病假,假如她选的是另一个男孩,等等等等。一千个因素的排列组合,一百万种可能性,几乎每一个结局都不是费伊和亨利此时此刻坐在沙地上。

今晚亨利的神经格外紧张,他不停攥紧拳头又放开,扒拉泥土,朝河水扔石块。她拿着一瓶可口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等待亨利开口。他的计划是带费伊单独来河岸边,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就不知道了。于是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努力排解紧张情绪。他在沙地里前后晃动身体,拍打面前的什么虫子,硬邦邦地坐在那儿,活像一匹紧张的大马。他的痛苦让费伊生气。她继续喝可口可乐。

今晚的河水散发着鱼腥味,潮湿难闻的臭味有点像腐坏的牛奶加氨水。费伊想起有一次和父亲划着小船来河上。他向女儿演示该怎么钓鱼。钓鱼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从小到大都是个渔民。在挪威,这是他的工作。但费伊对钓鱼毫无兴趣,连把小虫穿在鱼钩上都哭个不停,小虫绕着她的手指蠕动,刺破虫子时棕色的黏液会一下子喷出来。

此刻的亨利让她想起那条小虫:即将爆炸。

两个人望着夜色、氮肥厂的蓝色火苗、月亮、水面上破碎四散的反光。约百米外的河水里漂着一个瓶子。一只虫子嗡嗡飞过她的面颊。波浪有节奏地拍打河岸,他们在寂静中坐得越久,费伊就越是觉得密西西比河在呼吸:时而收缩,时而舒张,时而浪起,时而浪落,河水退去时爱抚着石块。

亨利终于转向她,开口说道:&ldquo;哎,听我说。我想请你做一件事情。&rdquo;

&ldquo;好的。&rdquo;

&ldquo;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rdquo;他说,&ldquo;能不能请你这么做。&rdquo;

&ldquo;尽管说吧。&rdquo;她说,扭头望向他,看见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正眼看他了&mdash;&mdash;多久?整个晚上?她一直在逃避他的视线,为他感到尴尬,有点讨厌他,此刻她发现亨利阴郁地皱眉瞪着她。

&ldquo;我想&hellip;&hellip;&rdquo;他说,但停下了。他没说完这句话,而是飞快地凑近费伊,亲吻她。

使劲儿亲吻她。

就像那天晚上在操场上那样,费伊吃了一惊&mdash;&mdash;被他突如其来的味道,他忽然迫近的温暖身体,捧住她面颊的双手的油腻气味。他的强硬态度让她吃惊,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舌头不容分说地穿过她的双唇。他亲吻得像在打仗。她向后倒在沙地上,他伏在她身上,趴在她身上,依然捧着她的脸,肆意地亲吻她。他并不粗鲁,但占主导地位,咄咄逼人。费伊的第一个反应是退缩。但亨利抱紧她,用他的身体按住她。他们的门牙彼此碰撞,但他不为所动。她从未感觉到过亨利是个如此强壮和蛮横的男人。她在他的重压下无法动弹,但她忽然有了另外一些冲动&mdash;&mdash;她觉得冷,装了一肚子可乐,需要打嗝。她需要挣脱束缚和逃跑。

就在这时,亨利停下来,他向后退了十几厘米,看着她的眼睛。费伊看得分明,亨利非常痛苦。他的脸皱成几个死结。他盯着费伊,绝望地瞪大了恳求的双眼。他在等待费伊反抗。等待她说不。费伊正要说不,但及时阻止了自己。后来,深夜里,在今晚的事情结束后,在亨利开车送她回家之后,她躺在床上直到天亮,回想整件事的时候,最让她困惑的莫过于现在这个时刻:她有机会逃跑,却留了下来。

她没有说不。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盯着亨利的双眼。也许,但她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也许她甚至点了点头:好的。

于是亨利继续下去,刚才的劲头全回来了。他亲吻费伊,舔她的耳朵,咬她的脖子。他的手向下摸,伸到两人之间,她听见几件东西被解开的声音:皮带扣,皮带,拉链。

&ldquo;闭上眼睛。&rdquo;他说。

&ldquo;亨利。&rdquo;

&ldquo;求求你。闭上眼睛。假装你在睡觉。&rdquo;

她再次望着他,他的脸就在十几厘米之外,闭着眼睛。某种东西,某种难以描述的欲望,燃烧着他。&ldquo;求你了。&rdquo;他说。他抓住费伊的手,引着她的手向下摸。费伊想抽出那只手,但几乎没有用力,反抗得非常微弱,最后他又说&ldquo;求你了&rdquo;,手上的力气变大了一点,她放松肌肉,让亨利做他想做的事情。他脱掉长裤,引着她的手走完剩下那段路,伸进内裤里面。她碰到亨利的时候,他猛地一跳。

&ldquo;别睁眼。&rdquo;他说。

她没有睁开。她感觉到亨利贴着她的手掌抽动,感觉到他滑过她的指肚。这是一种抽象的感觉,剥离了真实事物的世界。他的面颊贴着她的脖子,他耸动臀部,她发觉他在哭泣,轻轻地啜泣,温暖的眼泪在肌肤相接之处蓄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