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敌人、障碍、谜题、陷阱_2011年夏末(2 / 2)

水妖 内森·希尔 23892 字 2024-02-18

“是啊,”萨缪尔说,他思考了几秒钟,觉得有点不安,因为这个结论对他来说同样成立,“咱们会不会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了《精灵征途》上?”

“不。但是,嗯,有可能。”

“我是说,你想一想咱们花在《精灵征途》上的那么多时间,几百万玩家成年累月的时间。不仅仅是玩游戏的时间,还有阅读游戏资料、看别人玩游戏的视频、写游戏博客、讨论、制定战略、上留言板争论该怎么玩等等。实在太多时间了。没了《精灵征途》,咱们可以,怎么说呢,过上更有意义的生活。真实世界中的生活。”

玉米脆片放在装千层面的平底锅里被端上来。堆成小山的玉米脆片上盖着牛肉末、碎培根、碎香肠、牛排块、洋葱、辣椒圈和整整几品脱奶酪,亮橙色的那种,看上去非常浓稠,亮闪闪的像是塑料。

庞纳吉扑了上去,边吃边说话,食物碎片粘在他嘴唇上:“我觉得《精灵征途》比真实世界有意义多了。”

“说真的?”

“当然。因为,你听着,我在《精灵征途》里的行为至关重要。怎么说呢?我做的事情能影响到更大的体系?能改变所在的世界。真实生活中你怕是没法这么说吧。”

“有时候也可以。”

“极少。绝大多数时候你不能。绝大多数时候,你做的事情对世界毫无影响。比方说,呃,我在《精灵征途》里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是做零售的,卖电视机或牛仔裤。他们在购物中心工作。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复印店打工。你跟我解释一下我能怎么改变更大的体系。”

“我似乎没法接受游戏比真实世界更有意义的看法。”

“我丢掉上一份工作的时候,他们说是因为经济衰退。他们雇不起那么多员工了。但同一年,公司CEO拿到的薪水是我的整整八百倍。面对这样的事实,我必须要说,沉迷《精灵征途》是非常理性的回应。我们在满足最基础的人类心理需求,希望觉得自己有存在意义和价值的需求。”

塞进庞纳吉嘴里的玉米片从盘子里拉出一缕缕橙色黏液。他用每一块玉米片铲起尽可能多的奶酪和肉块。上一口还没嚼完,他就去拿下一块了,就仿佛有个传送带系统在疯狂运转。

“要是真实世界像《精灵征途》那么运转就好了,”庞纳吉边嚼边说,“要是婚姻生活也像那样就好了。每次我做了正确的事情,就能挣几个男性分,最后成为大师一百级好丈夫。或者假如我对莉萨做了混账事,就会丢掉几个男性分,离零级越近就离离婚越近。要是事件再伴随着相关音效就更好了。就像电子游戏吃豆小人泄气死掉的声音。或者你在《猜价格》里押了太高赌注的声音。象征失败的那种大合唱。”

“莉萨是你妻子?”

“嗯哼,”庞纳吉说,“已经分居。更确切地说,已经离婚。至少目前如此。”他的视线再次飘向莫莉的MV,看着互相无关的画面旋风般掠过荧幕:莫莉在教室里,莫莉在高中橄榄球赛场喝彩,莫莉在保龄球场,莫莉在高中舞会,莫莉在草地上和一个英俊少年野餐。制作人瞄准的显然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人群,不加掩饰地在他们的习语中打滚,就像狗见到了腐烂的食物。

“莉萨和我没离婚的时候,”庞纳吉说,“我以为一切都挺好。然后忽然有一天,她说她不再满足于我们的关系了,轰隆一声,离婚协议。有一天她就那么离开了,毫无预兆。”

庞纳吉在挠他胳膊上的一个地方,他显然经常挠这儿,因为这个位置上的袖管都被磨薄了。

“电子游戏里就永远不会有这种事,”庞纳吉说,“受到这样的突袭。在游戏里,行为总是会得到实时反馈。在游戏里,无论何时,无论我对莉萨做了什么让她想和我离婚的事,都会听见掉分的音效。然后我会立刻道歉,保证绝不再犯。”

他背后,莫莉·米勒对着欢呼舞蹈的群众歌唱。舞台上没有乐队或录音机为她伴奏,她像是在清唱。但歌迷随着一个人清唱而跳舞雀跃似乎有点不合情理,因此你应该知道配乐来自画面外的某处,这在流行音乐MV里已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只需接受就好。

庞纳吉说:“游戏总会告诉你该怎么赢。真实生活就不会了。我在生活中屡次失败,却不明白原因。”

“有道理。”

“我是说,我这辈子爱过的姑娘只有她一个人,结果我却搞砸了。”

“我也是,”萨缪尔说,“我的她名叫贝萨妮。”

“是啊,而且我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职业生涯。”

“我也是。事实上我觉得有个学生在想办法让学校开除我。”

“我挣的还不够还抵押贷款。”

“我也是。”

“我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玩电子游戏上。”

“我也是。”

“朋友,”庞纳吉用鼓胀充血的眼睛看着萨缪尔,“你和我?咱们就像双胞胎。”

他们看着莫莉·米勒的MV,一时陷入沉默,庞纳吉继续吃东西,两人听着音乐,歌曲这会儿第四次回到了合唱段落,因此应该已经快结束了。莫莉的歌词似乎在暗指某种刚好难以触及或理解之物,主要是因为她在不断改变、模棱两可的先行词后使用代词“它”:

不要伤害它。你必须呵护它。

你必须充实它,亲吻它。

我想得到它。

撑起它。因为我要使用它。

懂它了吗?想一想它。

每唱完一段,莫利就会大喊,而人群齐声喊出她对他们喊的那句歌词:“你必须表达!”同时向天空挥动拳头,就好像在抗议天晓得什么东西。

“我母亲在我小时候抛弃了我,”萨缪尔说,“就像莉萨对你那样。某一天,走了。”

庞纳吉点点头:“我懂。”

“我需要她的一样东西,但不知道该怎么得到它。”

“你需要什么?”

“她的生平故事。我在写关于她的一本书,但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只有一张照片和几条笔记。我对她一无所知。”

萨缪尔的口袋里有那张照片,打印在复印纸上,叠成小块。他展开那张纸,拿给庞纳吉看。

“你是作家?”

“是啊。要是我写不完这本书,我的出版商就会起诉我。”

“你有出版商?真的?我也是作家。”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个小说点子。我从高中时就开始琢磨了。有通灵能力的警探追捕连环杀手。”

“听着不赖。”

“我在脑袋里全想好了。结尾——剧透预警——是一场史诗级的对峙,线索引向警探前妻女儿的男朋友。等我找到时间就立刻动笔。”

他指甲根部的皮肤,他眼睛四周的皮肤,他嘴唇周围的皮肤,事实上他全身上下所有交界处的皮肤都呈现着代表疼痛的深红色。一个部位变成另一个部位的接合处全是这种疼痛的深红色。萨缪尔觉得他的任何动作,哪怕是眨眼或呼吸,都会引起疼痛。白发已经成簇脱落的头皮上留下了粉红色的秃斑。一只眼睛似乎比另一只睁得更大。

“我母亲是派克袭击者。”萨缪尔说。

“派克什么者?”

“朝那个政客扔石块的女人。”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啊,我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我猜事情发生在咱们做任务的那天。打恶龙的那个任务。”

“史诗级的胜利。”

“没错。”

“事实上,你能从《精灵征途》里学到很多,”庞纳吉说,“比方说你母亲的难题?很简单。问一问你自己,她是个什么类型的挑战。”

“什么意思?”

“《精灵征途》里有四种挑战,所有电子游戏都一样。其他任何一种挑战都是这四种的变体。这是我的哲学。”

庞纳吉的手悬在玉米脆片的废墟之上,寻找结构完整性尚可的玉米片,积蓄在盘底的奶酪和油脂沼泽已经泡软了许多块玉米片。

“你的哲学来自电子游戏?”

“我发觉在现实中也同样正确。你在电子游戏里或现实中面对的难题永远是四者之一:敌人、障碍、谜题、陷阱。就这么简单。你在现实中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四者之一。”

“好的。”

“所以你只需要搞清楚你在面对的是哪一种挑战。”

“该怎么做呢?”

“这就要看了。比方说敌人?击败敌人只有一条路,就是杀死他们。杀死你母亲能解决你的难题吗?”

“当然不能。”

“那她就不是敌人了。很好!她也许是障碍?障碍是你需要想办法绕过去的东西。逃避你母亲能解决你的难题吗?”

“不能。她有我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的人生故事。我需要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过去。”

“很好。没有其他办法能搞到这些东西吗?”

“恐怕没有。”

“不是有历史档案吗?”庞纳吉说,“你没有家人吗?能不能做个访谈?作家不是都要先调查再动笔的吗?”

“呃,我的外公,我母亲的父亲。他还活着。”

“这不就有了嘛。”

“我有好多年没和他说过话了。他在养老院里。艾奥瓦州。”

“嗯哼。”庞纳吉说,用调羹舀起剩下的玉米片泥汤。

“所以你的建议是我该去找我外公聊聊,”萨缪尔说,“去艾奥瓦,向他打听我母亲的事情。”

“对。自己搞清楚她的人生故事。拼凑起来。假如你的难题是个障碍,而不是谜题或陷阱,那么想解决你的问题,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该怎么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刚开始你做不到。”他扔掉调羹。一大盆玉米片已经基本上吃完了,他用手指蘸起了一块奶酪,然后舔干净。

“对谜题和陷阱那些人,”庞纳吉说,“你必须小心。你能解开谜题,但陷阱就不行了。通常的情况是,你以为一个人是谜题,最后却发现他其实是陷阱,然而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才叫陷阱。”

<h2>

4</h2>

一段记忆:夏天去艾奥瓦州,他父母的故乡,萨缪尔坐在汽车后座上。妈妈和爸爸坐在前排,他避开有太阳的那一侧,望着车窗外飞掠的景物,芝加哥糟糕的交通和城区的钢筋水泥边界逐渐变成来来去去更有规律的草场。迪卡尔布绿洲是文明的最后一根触须,接下来就是环绕城市的农田了。没有任何东西打断开阔的天空,天空因此变得愈加开阔,没有山脉,没有丘陵,地形似乎没有任何起伏,只有一望无垠的绿色平地。

汽车驶过密西西比河,萨缪尔从开上水泥大桥起就屏住呼吸,低头看着向南而去的驳船,还有牵引船、平底船和拖着车胎的快艇,人们(从高处望去只是粉色小点)在车胎上弹跳。他们下了州际公路,向北顺着河流驶向他父母的老家,他们在那里长大,在高中成为恋人&mdash;&mdash;这是萨缪尔所知的版本。沿着67号公路向北走,密西西比河在他右侧,他们经过兜售活饵的加油站,美国国旗飘在海外作战退伍军人俱乐部、公立学校、高尔夫球场、教堂和船只上。强鹿卡车时而驶过,偶尔有哈雷骑手举起左手向对面驶来的其他车手打招呼。他们经过采石场,橙色砾石被车轮弹飞,在车身和挡风玻璃上留下伤疤。他们经过强制执行的限速标记。他们经过其他标志,有些被霰弹打烂了&mdash;&mdash;前方3.2公里有鹿出没。注意,工厂出入口。本公路由同济会负责。等等等等。红色与白色塔罐林立的氮肥工厂进入视野,接下来是东艾奥瓦丙烷厂那些巨大的白色储气罐,化学之星旗下的这家庞然大物经常弄得整个小镇闻着像是点燃的早餐燕麦,然后是谷仓和镇上的小店:利昂修车店,布鲁斯美容院和枪械修理店,鬼祟彼得的稀罕物品古董店,施温格药店与杂货店。铝质墙板搭建的工具房。所有墙壁都是高密度聚乙烯贴面的备用车库。住宅院子里有三四辆甚至五辆精心保养和装扮的车子。青少年骑着助动车,橙色小旗在头顶飘扬。孩子在野地里骑四轮车和泥地摩托车。卡车拖着小船。所有人都记得打指示灯。

他觉得这段记忆异常翔实,这是因为现实几乎没有变化。为了重访几十年未见的外公,萨缪尔重走这条路线,他发现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密西西比河流域依然郁郁葱葱,尽管这里是美国化工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河流沿线的小镇仍旧每家每户都国旗飘扬。二十年残酷的劳动力外包和制造业萎缩并没有折损仪式性的爱国主义。是的,城镇中心似乎从古老趣致的商业区移到了新建的沃尔玛购物中心,但似乎没人在乎。沃尔玛的停车场熙熙攘攘,停满了车辆。

他开车在小镇转了一圈,看见了这些景象。他接受庞纳吉的建议,正在做实地调查。他在感受小镇的气氛,想象住在这儿、在这儿长大是什么滋味。他母亲会怎么看待这个地方?她从不提小镇,他们也几乎不来这儿。他小时候基本上只是每两年夏天来一趟。

不过老家的消息还是一点一滴地传进了萨缪尔的耳朵,他知道外公住在那儿一家名叫柳谷的养老院里,正在被痴呆和帕金森症逐渐带走,萨缪尔预约了今天晚些时候前去造访。在此之前,他打算探索和观察,也就是做他的实地调查。

他首先找到了父亲小时候的家,密西西比河岸旁的一个农场。他也找到了母亲的家,一幢古朴的独栋住宅,楼上的一个房间有宽敞的观景窗。他去了母亲念书的高中,那里和其他地方任何一所普通高中没有任何区别。他拍了几张照片。他去母亲家附近的运动场:标准配置的秋千、滑梯、攀爬架。他拍了几张照片。他甚至去了他外公效力多年的化学之星工厂,这家工厂太大了,你不可能用一张照片装下它。工厂沿河而建,被铁轨和输电线包围,外形像是侧翻出水面的航空母舰。复杂的金属设备和管线绵延数公里,高炉和烟囱,状如水泥碉堡的建筑物,钢架支撑的槽罐,浑圆的储料罐,主烟囱,无数管线似乎全都通往工厂最北角的巨型铜拱顶,如果那里灯火通明,就仿佛一颗小型的太阳正从地面冉冉升起。工厂四周灼热的空气弥漫着硫黄的气味,像是煤炭燃烧的废气。很稀薄,仿佛空气中没有足够的氧气。萨缪尔拍下了这一切。槽罐和弯弯曲曲的管线,砖砌的主烟囱吐出的白色云团在空中消散。萨缪尔无法将工厂的所有设备装进一个画面,于是沿着工厂走了一遍,拍摄工厂的全景图。他希望照片能够引出某种关键的隐喻,希望他在化学之星工厂的残酷性和与工厂息息相关的母亲家庭之间找到某些联系。他拍了几十张照片,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他前去赴约。

开车前往养老院的路上,佩里温克尔打来了电话。

&ldquo;嘿,哥们儿,&rdquo;他的出版商说,声音充满回音,&ldquo;只是想问问情况。&rdquo;

&ldquo;你听上去很遥远。你在哪儿?&rdquo;

&ldquo;纽约。我的办公室。我开免提了。大楼底下有一群抗议者,他们在尖叫乱喊。能听见吗?&rdquo;

&ldquo;听不见。&rdquo;萨缪尔说。

&ldquo;我能听见,&rdquo;佩里温克尔说,&ldquo;他们在二十层楼底下,但我还是能听见。&rdquo;

&ldquo;他们在喊什么?&rdquo;

&ldquo;实话实说,我听不清楚。公开演讲还是什么的?我能听清楚的只有鼓声。整个儿就是摇滚歌剧。他们围成一圈敲鼓。特别响,每天都来。原因不明。&rdquo;

&ldquo;你肯定感觉很奇怪吧?成为被抗议的对象。&rdquo;

&ldquo;他们抗议的不是我,也不是我这家特定的公司。更像是在抗议诞生了我们公司的这个世界。跨国经营。全球化。资本主义。肯定就是他们的口号,八九不离十。&rdquo;

&ldquo;占领华尔街。&rdquo;

&ldquo;就是这个。不得不说这个名字相当浮夸。他们占领的华尔街不过是华尔街三公里外的一小块水泥地。&rdquo;

&ldquo;我觉得这个名字只是象征性的。&rdquo;

&ldquo;他们在抗议他们根本不理解的东西。想象一下咱们的智人祖先抗议强制征兵?差不多就是那样。&rdquo;

&ldquo;照你说的,这场抗议就像在跳求雨舞。&rdquo;

&ldquo;对,就像原始部落对天神伟力的回应。&rdquo;

&ldquo;有多少人?&rdquo;

&ldquo;一天天地越来越多。刚开始十来个。现在有几十个。我们来上班的时候,他们企图拉我们谈话。&rdquo;

&ldquo;你不妨和他们聊聊。&rdquo;

&ldquo;我试过一次。有个小伙子,二十五岁左右。他在打鼓的那圈人旁边,玩杂耍。他的头发梳成白人男孩的花头脏辫。他穿一件小背心,上面印着什么俏皮话,可惜我记不清了。他的每句话开头都是&lsquo;好的&rsquo;,算是他的口头禅。但他发音发成窝的。然后说了什么我就一个字也听不清了。&rdquo;

&ldquo;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对话了。&rdquo;

&ldquo;你参加过什么抗议活动吗?&rdquo;

&ldquo;参加过一次。&rdquo;

&ldquo;怎么样?&rdquo;

&ldquo;不成功。&rdquo;

&ldquo;一圈人打鼓。几个人玩杂耍。他们就是不合逻辑这个词活生生的化身,出现在金融区的正中央。但他们不明白的是,资本主义最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合逻辑。这是他们需要理解的道理。资本主义会喜滋滋地享用不合逻辑这道大餐。&rdquo;

&ldquo;你这个不合逻辑的意思&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明白的,时髦。潮流。所有时尚的起点都是一个谬误。&rdquo;

&ldquo;这大概能解释莫莉&middot;米勒的新MV了。&rdquo;

&ldquo;你看过了?&rdquo;

&ldquo;非常洗脑,&rdquo;萨缪尔说,&ldquo;&lsquo;你必须表达&rsquo;这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rdquo;

&ldquo;知道吗?真正的音乐和冲销量的音乐曾经有明显的区别。我说的是我年轻那会儿,1960年代?那时候我们知道冲销量的音乐里没有灵魂,而我们想站在艺术家的那一边。但现在呢?有销量才是王道。莫莉&middot;米勒说&lsquo;我只想当个真我&rsquo;,意思是所有人都想要金钱和名声,宣称自己并非如此的艺术家都在撒谎。唯一的根本真理就是贪婪,唯一的问题是谁敢坦诚面对。这就是新时代的真实。谁都不能说莫莉&middot;米勒只是个畅销艺人,因为畅销始终是她的目标。&rdquo;

&ldquo;她那些歌的主题似乎都一样&mdash;&mdash;要有钱,要寻欢作乐。&rdquo;

&ldquo;她的诉求对象是听众内心潜藏的贪婪,告诉他们贪婪是好的。1960年代的摇滚歌星贾妮斯&middot;乔普林试图激发你身上更好的一面。莫莉&middot;米勒说,你现在这个可怕的自我也不错。我不想评判谁好谁坏,但我的工作就是知道这些。&rdquo;

&ldquo;但那个玩杂耍的呢?&rdquo;萨缪尔说,&ldquo;敲鼓那圈人旁边的那位?他不想当畅销艺人吧。&rdquo;

&ldquo;他在模仿许多年前在电视里见过的抗议现场。他已经把自己卖掉了,只是卖给另一组符号而已。&rdquo;

&ldquo;但没有卖给贪婪,我想说的重点是这个。&rdquo;

&ldquo;你年纪够大,肯定记得海湾战争里的&lsquo;风暴&rsquo;诺曼&middot;施瓦茨科夫吧?还有飞毛腿导弹?黄丝带、不可挽回的举动和脱口秀主持人阿塞尼奥&middot;霍尔为军队喝彩加油?&rdquo;

&ldquo;记得。&rdquo;

&ldquo;没有什么是资本主义吃不下去的。不合逻辑就是资本主义的母语。电话是我打给你的还是你打给我的?&rdquo;

&ldquo;你打给我的。&rdquo;

&ldquo;哦,对。我想起来了。听说你见过你母亲了。&rdquo;

&ldquo;对,见到了。我去了她的公寓。&rdquo;

&ldquo;你和她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她说了什么?&rdquo;

&ldquo;没什么。&rdquo;

&ldquo;你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你英勇地克服了几十年的怨恨,她向你打开了从未向任何人打开过的一扇门,吐露她波澜壮阔的人生故事,写个两百五十页好读易懂的文字不在话下。&rdquo;

&ldquo;不完全是这样。&rdquo;

&ldquo;我知道要求你尽快处理自己的情绪有点勉为其难,但我们毕竟有时间表的压力。&rdquo;

&ldquo;她似乎不想谈,但我正在努力。我在做调查。估计需要一点时间。&rdquo;

&ldquo;一点时间。好的。你记得去年墨西哥湾那起严重的石油泄漏事故吗?&rdquo;

&ldquo;记得。&rdquo;

&ldquo;人们对这种事的关注,平均只有三十六天。科学家做过这方面的研究。&rdquo;

&ldquo;你所谓的&lsquo;关注&rsquo;是什么意思?&rdquo;

&ldquo;第一个月,人们表现出的情绪以愤慨和稍后的不满为主。过了五周左右,一般反应就会变成&lsquo;哦,对哦,我都忘了还有这件事&rsquo;。&rdquo;

&ldquo;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有时间限制。&rdquo;

&ldquo;时间不但有限,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少。那次是北美历史上最可怕的环境灾难。相比之下,谁会关注她这样的普通女人呢?她只是朝一个公认的混账家伙扔了几块石子而已。&rdquo;

&ldquo;但我该怎么做呢?我还有其他选择吗?&rdquo;

&ldquo;宣告破产。雅加达。我已经解释过了。&rdquo;

&ldquo;我会尽快的。其实我已经在艾奥瓦了,搜集资料。&rdquo;

&ldquo;艾奥瓦。我完全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rdquo;

&ldquo;想象一下废弃的工厂。供拍卖的农场。插着孟山都小广告牌的玉米地。这会儿我车窗外就是一个。&rdquo;

&ldquo;太美妙了。&rdquo;

&ldquo;河上有驳船。养猪场。Hy-Vee超市。&rdquo;

&ldquo;我已经没在听你说话了。&rdquo;

&ldquo;我今天打算找我外公聊聊。也许他能给我说说我母亲的人生故事。&rdquo;

&ldquo;你要我怎么说得更精确一些呢?我们感兴趣的不是你母亲的所谓人生故事。我们更感兴趣的是让暂时为总统选举而疯狂的那些人打开钱包。&rdquo;

&ldquo;我到养老院了,先挂了。&rdquo;

养老院这座建筑物一看就毫无特色,它外观像公寓楼:塑料护墙板,窗户拉着窗帘,意义不明的名字&mdash;&mdash;柳谷。他走进前门,医疗机构化学品那股诱发幽闭恐惧症的侵略性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肥皂、地毯清洁剂、底下无处不在的尿液的甜腻怪味。前台有一张表格,访客必须签字和陈述探访理由。萨缪尔在名字旁边写下&ldquo;调查&rdquo;二字。他打算找外公谈话,直到问出个所以然。希望外公真的能开口说话。弗兰克&middot;安德烈森一直是个特别沉默的人。外公有一种内向的冷漠气质,说话口音很难懂,身上散发汽油的味道。大家都知道他是从挪威移民到美国的,但他从不透露原因。&ldquo;想过得更舒服呗&rdquo;,他顶多只肯说这么多。关于故乡的生活,他只说过一个具体的细节:他们家的美丽农庄非常值得一看&mdash;&mdash;鲑肉红的一幢大屋,能望见水面,位于全世界最北的城市。提到那幢屋子的那次,他绝无仅有地面露喜色。

护士领着萨缪尔走进空荡荡的餐厅,来到一张饭桌前。她告诉萨缪尔,弗兰克说的话往往没有任何意义。

&ldquo;他吃的治疗帕金森症的药物会让人有点意识混乱,&rdquo;她说,&ldquo;治疗抑郁症的药物让他昏昏欲睡,无精打采。加上痴呆,你很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rdquo;

&ldquo;他有抑郁症?&rdquo;萨缪尔说。

护士皱眉,抱起胳膊:&ldquo;你看看你周围。&rdquo;

萨缪尔坐下,取出手机录音,发现他收到了几封新邮件,有院长的,有学生事务处处长的,大学公关负责人的,障碍调适服务办公室的,包容性办公室的,学生健康办公室的,学院顾问办公室的,学生心理服务办公室的,教务长的,申诉专员的,标题如出一辙:紧急学生事务。

萨缪尔瘫坐下去,手指扫了一下屏幕,让这些邮件通通消失。

护士用轮椅把外公推到桌边,萨缪尔的第一印象是他的个头怎么这么小。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他没刮脸,胡子黑白红三色混杂,嘴巴微张,嘴唇上有几点白沫。他很瘦。身穿薄浴袍,开心果布丁的那种绿色。灰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野草似的根根竖起。他看着萨缪尔,等萨缪尔开口。

&ldquo;很高兴再见到你,&rdquo;萨缪尔说,&ldquo;你知道我是谁吗?&rdquo;

<h2>

5</h2>

弗兰克最清晰的记忆是最久远的记忆。他尤其记得那艘船。趁北极天气尚可,每年都有几个月可以在船尾钓鱼。记忆清楚得犹如身临其境:男人们在温暖的船舱里吃饭喝酒,工作已经结束,所以拖网收回了舱里,那是夏天的午夜,太阳不会落下,而是在天空中水平移动。

橘红色的辉光能持续一整个月。

在这种光线的映照下,一切都显得更加盛大:水面,波浪,远处怪石嶙峋的海岸。

当时他还叫弗里乔夫,而不是弗兰克。

还是个少年。

他多么喜爱那种生活啊,挪威,北极圈,海水也冰冷得足以让你心脏停跳。

他在一天结束时的钓鱼是为了娱乐,而不是金钱。他爱的是大鱼的挣扎。你用大网捕捞沸腾的黑鱼群时,无法感觉到你和大鱼之间只隔着一根细线的那种挣扎。

那时的生活多么简单。

他喜爱的活动是这样的:手腕轻轻摆动,钓钩飞出去的感觉;大鱼沉向海底,力量、肌肉和神秘的感觉;钓竿抵在大腿上回拉,力度大得会留下瘀青;直到大鱼在水面下闪闪发亮,他才会看见他钓到了什么鱼;鱼儿终于出水的那个瞬间。

周围的世界此刻也是这个调调。

这就是人生的样子。

就像一条鱼被拽出黑如红葡萄酒的大海。

面孔似乎从虚空中浮现。每次睁开眼睛,都会见到陌生人。此刻是个年轻人,傻乎乎的假笑,眼神里有一丝畏惧。一张希望他能认出来的脸。

弗兰克不是每次都能认出这些面孔,但一眼就会看清他们的欲望。

年轻人在说话,提问,像个医生。经常有新人来来去去。新来的医生,新护士。

同样的流程。

每个瘀伤有一张流程图。每次尿床有一张流程图。要是他显得有点迷糊,那就照着一张流程图做吧。认知测试,解决问题,安全意识。他们测试身体灵活性,平衡感,疼痛阈值,皮肤完整性,对单词、短句和命令的理解力。他们用一到五给这些项目打分。他们要他翻身,坐起来,躺下,去厕所。

他们检查厕所,看他有没有尿到小便器里。

他们测试他的吞咽能力。吞咽有一整张流程图。他们用一到五给他的咀嚼打分,舌头能不能搅动正在咀嚼的食物,吞咽反射的触发性有多好,他会不会流口水或掉落食物。他们提问,看他能不能边吃边说。他们检查他含在嘴里的食物。

直接把手指伸进嘴里翻查。

让他觉得像是咬了钓钩,就好像他现在成了鱼儿,在潜向黑暗的深海。

&ldquo;很高兴再见到你,&rdquo;面前的年轻人说,&ldquo;你知道我是谁吗?&rdquo;

年轻人的脸让弗兰克想起某些重要的事情。

这是一张倒霉蛋的脸,可怕的秘密会把你的脸变成这个样子,痛苦躲在皮肤底下,扭曲你的面容。

弗兰克越来越不擅长绝大多数事情,但也越来越擅长某些事情。有一件事情百分之百属于越来越擅长的:察言观色。他以前从来都做不到这个。终其一生,他人始终是个巨大的谜团。然而到了现在?仿佛他内心有什么东西被重塑了,就像驯鹿的眼睛随着季节变色:夏天是蓝色,冬天是金色。

弗兰克的感觉与其类似。

就好像他现在对光谱的感知也完全不同了。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见到了什么?1965年年初,他在克莱德&middot;汤普森脸上也见过这个表情。

他和克莱德是化学之星工厂的同事。克莱德的女儿有一头金色长发,一直留到腰窝,又直又长,只有从前的人才会这么做。她抱怨说头发太重,但克莱德不许她剪掉,因为他太喜欢她的头发了。

1965年的一天,她的头发在学校里被卷进电动带锯,当场死亡。机器扯掉了她的整张头皮。

克莱德请了几天假,回来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继续辛苦工作。

弗兰克记得非常清楚。

人们说他是多么勇敢。所有人都同意。就好像克莱德越是逃避痛苦,他就越是英勇。

想要过好充满秘密的生活,这就是秘诀。

弗兰克现在很清楚这个。人们永远在逃避。这种疾病大概比帕金森症更可怕。

弗兰克拥有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多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

克莱德的表情和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完全相同。蚀刻在脸上的皱眉表情。

约翰尼&middot;卡尔顿也是,他儿子从拖拉机上摔了下去,被轮胎碾碎了。还有儿子死在越南的丹尼&middot;威瑟尔。还有女儿和外孙女同时死于分娩的埃尔默&middot;梅森。还有彼得&middot;奥尔森,他儿子骑摩托时在砾石路上滑倒了,摩托车压在他身上,砸断的一根肋骨刺进肺部,鲜血充满肺部,他在仲夏时节被血液呛死在一条汩汩小溪旁的砾石路上。

他们全都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些事。

他们死的时候肯定都内心萎缩、凄凉可悲。

&ldquo;我想和你谈谈我的母亲,&rdquo;男人说,&ldquo;你女儿?&rdquo;

弗兰克又变成了弗里乔夫,回到了哈默费斯特的农庄。鲑鱼肉般红色的房屋俯瞰大海,前院有一棵高大的云杉,草场,羊,一匹马,炉火熊熊燃烧,一直到极地冬季的漫漫长夜结束:他的家。

那是1940年,他十八岁。他在海面以上十二米的高处。他负责瞭望。船上数他视力最好。他在最高的桅杆上寻找鱼群,命令划艇上的汉子们朝这儿或那儿下网。

鱼群涌入峡湾,他拦截它们。

但这段记忆里,他不是在寻找鱼群。这段记忆里他望着自己的家。红色房屋,草场,花园,向下通往码头的小径。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它。

风吹得眼睛酸痛,他在瞭望台上注视着他的家,船正在驶离哈默费斯特,红色房屋变得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海岸上的一小团颜色,然后海岸本身也变成了茫茫水面上的一个小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蓝黑色海洋确凿而冰冷地永远包围着他们。红色房屋成为脑海里的一个小点,他走得越远,它就变得越大。

&ldquo;我想知道费伊发生了什么事情,&rdquo;面前的年轻人说,他似乎从泥淖中浮现,&ldquo;她去上大学的时候?在芝加哥?&rdquo;

他望着弗兰克,脸上是人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那种表情。人们以为这是有耐心的表情,实际上像是在悄无声息地屙干屎。

弗兰克肯定说了什么。

弗兰克最近觉得说话就像说梦话。有时候像是舌头肿得老大,没法说清字词。有时候像是忘记了英语,只能发出不连贯的乱七八糟声音。有时候,许多句子难以遏制地喷泻而出。还有一些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和人交谈过。

多半和他吃的药物有关。

这儿有个家伙停止吃药了。就是不肯咽下去。拒绝。非常慢的慢性自杀。护士把他捆起来,强迫他吃药,但他就是不吃。

弗兰克钦佩他的坚决。

护士就不一样了。

柳谷的护士不会拦着你走向死亡,但会引导你以正确的方式去死。假如你没有以你应有的方式死去,家属就会起疑心。

这儿的护士很亲切。他们意图良好,至少新来的时候是这样。问题出在养老院本身。有那么多规矩。护士是人,而规矩不是。

他们在休息室播放的美国公共电视网自然纪录片说,所有生命存在的目的都是繁殖。

在柳谷,所有生命的存在目的都是避免诉讼。

一切都有记录。假如一名护士喂他吃饭但忘了写下来,那么在法庭上,严格来说,她就没有喂他吃饭。

因此,他们总是带着一厚沓文件走来走去。他们花在看文件上的时间远远超过照看人的时间。

有一次他的脑袋磕在床架上,撞出一个黑眼圈。护士抱着记录进来问弗兰克:受伤的是哪只眼睛?

护士只需要看他一眼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几乎把脑袋塞进了文件。她更关心的是记录这次受伤,而不是受伤本身。

他们记录一切。临床记录。营养记录。体重变化表。每月护理小结。配餐日志。管饲喂食单。用药历史。

照片。

他们让他光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站好,他们拍摄照片。差不多每周一次。

检查身体,确认有没有跌倒过。褥疮。任何形式的瘀伤。是否存在虐待、感染、脱水、营养不良。

用于庭审辩护,假如日后需要。

&ldquo;要我请他们别再给你拍照了吗?&rdquo;年轻人说。

他们在谈什么?他又忘记了。他环顾四周:他在餐厅里。餐厅空荡荡的。年轻人露出不安的笑容,笑得像一年来一两次的那些中学生。

有个女孩,弗兰克忘了她叫什么,泰勒?还是戴勒?他问她为什么来这儿,她说:&ldquo;大学喜欢做过些慈善工作的学生。&rdquo;

他们来个两三次就会消失。

他问这个泰勒或者戴勒,这些学生为什么只出现两次就一去不回了,她说:&ldquo;两次就足够放在大学申请书上了。&rdquo;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愧色,就像她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女孩,为了她想达到的目标,只付出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善心。

她请他讲述他的人生。他说没什么可说的。她说你是干什么的?他说自己是化学之星工厂的员工。她问这家工厂制造什么?他说它制造一种化合物,做成胶冻状后点燃,在越南熔化了上万万男女老少的肌肤。女孩意识到她犯了个大错误,不该问这个问题。

&ldquo;我在想费伊的事,&rdquo;年轻人说,&ldquo;你女儿费伊,还记得她吗?&rdquo;

费伊比来养老院的那些高中白痴要认真多了。她踏实肯干,因为她受到驱策。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推动她向前冲。某种巨大、致命和严肃的东西。

&ldquo;费伊从没说过她去过芝加哥。她为什么去芝加哥?&rdquo;

时间回到1968年,他和费伊在厨房里,头顶上是一盏黯淡的灯,他正在把女儿赶出家门。

他对费伊实在太生气了。

他多么想悄无声息地在那个小镇生活。现在她弄得他做不到了。

离开,永远别回来,他这么对她说。

&ldquo;她干了什么?&rdquo;

她把自己肚子弄大了。在高中里。她让亨利那小子把她搞怀孕了。还没结婚就搞出这档子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最让他愤怒的是,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一时间大家都知道了。就好像她用广告信件通知了所有人。他始终不明白这是如何发生的。比起她的怀孕,更让他愤怒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是在他得痴呆症之前,之后他就不在乎这种事情了。

怀孕后她不得不去上大学。她被驱逐了。必须去芝加哥。

&ldquo;但她在芝加哥没待多久,对吧?&rdquo;

待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她遇到了一些事,但从不提起。弗兰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对别人说大学太难了,但他知道她在撒谎。

费伊回到镇上,嫁给亨利,他们搬走了。离开小镇。

她根本不喜欢他,亨利,可怜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倒了什么霉。挪威语里有个词形容他的情况:▁gift▂,既是&ldquo;婚姻&rdquo;也是&ldquo;毒药&rdquo;。似乎非常适合亨利。

费伊离开后,弗兰克变得像是女儿去世后的克莱德&middot;汤普森:在外面永远板着脸,谁也不会问他费伊的事情,到最后她就根本不存在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提醒他,除了地下室的那些箱子。

家庭作业。日记。信件。学校心理医生的所有笔记。关于费伊的所谓问题。惊恐发作。精神崩溃。编造故事吸引注意。全都记录在案。就在这儿,柳谷。储藏间。地下室。积累了许多年的文字资料。弗兰克全都保留了下来。

他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她消失了,弗兰克当然活该。

用不了多久,他希望他再也不记得她了。

他的意识正在逐渐瓦解。

感谢上帝,很快他就会只是弗里乔夫了。他会只记得挪威。他只会记得自己在全世界最北的城市度过的快意青春。整个冬天熊熊燃烧的炉火。夏天灰蒙蒙的子夜天色。盘旋变幻的绿色极光。从将近两公里外就能看见的黑鱼群。要是运气好,记忆之墙会只包围这一个瞬间:他在船尾钓鱼,将一条大鱼拉出水面。

要是运气好。

要是运气不好,他就只能和其他记忆做伴了。可怕的记忆。他会看着自己眺望红色房屋,望着它在远处越来越小,感觉自己随着它的消失而变老。他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那段记忆,他一辈子的错误。清醒的噩梦将是他受到的惩罚:坐船离开家乡,驶入渐暗的黑夜,得到自己的报应。

<h2>

6</h2>

萨缪尔从没听弗兰克外公说过这么多话。他漫长的独白令人困惑,偶尔有一些清醒的时刻,萨缪尔抓住机会,记下几个至关重要的细节:他母亲怀孕后因为难堪而前往芝加哥,费伊童年时的全部记录就在这儿,柳谷的几个箱子里。

萨缪尔向护士打听那些箱子,护士领着他走进地下室。地下室是一条水泥砌成的长廊,有许多铁链网隔开的储物笼。遗忘之物的动物园。萨缪尔在一层灰尘下面找到了家族宝藏:旧桌椅和瓷器橱,不再走动的老爷钟,堆得像是坍塌金字塔的箱子,黑色地面上的黑色水坑,头顶上的日光灯映出雾蒙蒙的绿色光氛,霉菌和湿纸板的难闻气味。他在这一切之中找到了标着&ldquo;费伊&rdquo;的几个大箱子,全都沉甸甸地装满了文件:学校里的小项目、老师的字条、病历、日记旧照片、亨利的情书。他翻阅这些材料,母亲的新形象逐渐成形,不再是他小时候那个遥不可及的女人,而是一个满怀希望的羞怯女孩,正是他一直渴望了解的那个真实人物。

他把箱子装上车,打电话给父亲。

&ldquo;完美的一天献给冷冻食物,&rdquo;父亲说,&ldquo;我是亨利&middot;安德森。有何贵干?&rdquo;

&ldquo;是我,&rdquo;萨缪尔说,&ldquo;咱们得谈谈。&rdquo;

&ldquo;好的,我很愿意和你面对面沟通一下,&rdquo;他用工作场合的那种礼貌、做作、尖细的轻快语气说,&ldquo;我乐于尽快和你讨论此事,时间由你安排。&rdquo;

&ldquo;别这么说话了。&rdquo;

&ldquo;我们最近有一场在线研讨会你也许会感兴趣?&rdquo;

&ldquo;是不是,那什么,你老板就站在你背后?&rdquo;

&ldquo;我赞同你的看法。&rdquo;

&ldquo;好吧,那就听我说。我想告诉你,我搞清楚了老妈的一些事情。&rdquo;

&ldquo;我看这就超出我的专业范围了,但我乐于将你转给或许能帮助你的其他人。&rdquo;

&ldquo;求你别这么说话了。&rdquo;

&ldquo;好的,我明白。非常感谢你的宝贵意见。&rdquo;

&ldquo;我知道老妈去过芝加哥,也知道了原因。&rdquo;

&ldquo;我认为咱们应该就此面谈一下。能和你约个时间吗?&rdquo;

&ldquo;她离开艾奥瓦是因为她怀孕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脸待下去,所以离开了镇子。现在我知道了。&rdquo;

线路的另一头陷入沉默。萨缪尔等待片刻,然后说:&ldquo;老爸?&rdquo;

&ldquo;这不是真的。&rdquo;他父亲说,语气变得沉静,用的是他平时的声音。

&ldquo;是真的。我去找了弗兰克外公。他全都告诉我了。&rdquo;

&ldquo;他告诉你的?&rdquo;

&ldquo;对。&rdquo;

&ldquo;你在哪儿?&rdquo;

&ldquo;艾奥瓦州。&rdquo;

&ldquo;自从你母亲出走,他和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个字。&rdquo;

&ldquo;他生病了。他在吃几种非常厉害的药。一个副作用就是丧失抑制能力。我认为他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rdquo;

&ldquo;我的天。&rdquo;

&ldquo;你必须告诉我真相。现在就说。&rdquo;

&ldquo;首先,弗兰克错了。那是个愚蠢的误会。你母亲在有你之前没怀过孕。&rdquo;

&ldquo;但弗兰克说&mdash;&mdash;&rdquo;

&ldquo;我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想。他认为那是真的。但我告诉你,事情不是这样的。&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