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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2>
萨缪尔站在母亲的公寓门口,手放在微微打开的门上,让自己做好推开门的准备,但他觉得他做不到。“别害怕。”他母亲曾经说。她最后一次对他说出这几个字是二十多年前,自从那天早晨以后,他就有被母亲的鬼魂纠缠的感觉,他总是想象她就在附近,隔着一段距离监视他。他偶尔会检查窗户,在人群中寻找她的面容。他每时每刻都在琢磨他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尤其是在他母亲眼中,有可能正望着他的母亲。
但她并没有在看他。萨缪尔花了很久才把她从各种念头中去掉。
她一直是一段沉睡的记忆,直到此刻,他努力让自己冷静,恢复镇定,在脑海里重复昨晚扫视那些网站时读到的建议:从头开始。不要互相侮辱。保持边界。慢慢来。建立你的支持网络。还有最重要的,首要的第一戒律——你的父亲或母亲很可能与你记忆中的那个人迥然不同,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
确实如此。她不一样了。萨缪尔走进她的公寓,看见她坐在厨房旁的宽大木桌前,像接待员似的等着他。桌上有三杯水,还有一个手提箱,桌旁有三把椅子。她坐在桌前看着他,没有笑容,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只是双手放在大腿上静静地等待。从前的棕色长发变成了军人般的严肃短发,如今的银色更像一顶浴帽,而不是真正的头发。她的皮肤褶皱属于失去了大量体重的那种人,胳膊底下、嘴角和眼角都是皱纹。这些皱纹出乎他的意料,他意识到他在想象中从未设想过母亲也会衰老。她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瘦削的肩膀和细瘦的上臂尽收眼底。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她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他忽然担心她是不是没饭吃,然后又惊讶于自己居然会这么想,会为她感到担心。
“请进。”她说。
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他母亲的公寓有那种弥散性的寂静感,这在城市里非常罕见。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他没有坐下。此刻他无法忍受自己这么靠近她。她张开嘴,像是想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意识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了声音:冲马桶,水龙头拧开又关上。卫生间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他穿白色系扣衬衫、棕色领带和棕色正装裤,两种棕色不完全相同。他看见萨缪尔,说“安德森教授,你好!”,向萨缪尔伸出湿漉漉的手。“我是西蒙·罗杰斯,”男人说,“罗杰斯与罗杰斯事务所的,你母亲的辩护律师,咱们通过电话。”
萨缪尔看着男人,一时间有点迷糊。律师露出愉快的笑容。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削,但肩膀宽得出奇。他的棕色头发剪得很短,因为男性发际线的提前后退而难以避免地变成了缺乏艺术感的M形。萨缪尔说:“见面需要律师在场?”
“很抱歉,这是我的主意,”男人说,“我坚持要在客户录证词时在场。这是我服务的一部分。”
“这又不是录口供。”萨缪尔说。
“从你的角度看不是,然而你并不是被录口供的那个人。”
律师拍了一下巴掌,慢吞吞地走向桌子。他啪的一声打开手提箱,取出小采访机放在桌子中央。衬衫贴合他肩膀的曲线,在其他部位却松垮垮的,萨缪尔意识到,这让他看起来像个穿了老爸衣服的孩子。
“我在此的角色,”律师说,“是保护客户的利益,包括法律、信托和情感方面。”
“是你求我来的。”萨缪尔说。
“没错,先生!有一点很重要,请记住,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你答应写信给法官,解释你母亲为什么值得宽恕。我的任务是帮你写上述这封信并确保你来这儿没有——怎么说呢?——歹意。”
“难以置信。”萨缪尔说,但他不确定哪一样更难以置信:是律师怀疑萨缪尔图谋不轨,还是律师居然猜对了。因为萨缪尔根本不想写信给法官。他今天来是为了履行他和佩里温克尔的合约,搜集他母亲的丑事,最终公开羞辱她以换取金钱。
“今天这次见面的意图,”律师说,“首先是帮你理解你母亲的行为,她勇敢地抗议了怀俄明州的前州长。其次,阐述她为什么是个了不起的人。其他一切,先生,都完全在我们的关注范围之外。想喝水吗?果汁?”
费伊始终沉默地坐在那儿,不参与对话,但依然完全占据了萨缪尔的脑海。他对她的警觉就好比她是一颗就在附近但他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地雷。
“咱们坐下好吗?”律师说。他们也在费伊那张桌子前坐下,一张方桌,用经历过日晒雨淋的木板做成,它们的前生多半是围栏或谷仓的一部分。三个杯子在软木杯垫上淌着冷凝水。律师坐下后整了整领带,领带是红棕色的,与偏可可色的裤子形成对比。他把双手放在手提箱上,微微一笑。费伊还是以中立、超脱、冷漠的眼神望着前方。她看上去和这套公寓一样严峻、简洁和荒芜。公寓是一个长方形大房间,向北的一排窗户对着芝加哥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雪白的墙壁光秃秃的。没有电视。没有电脑。家具简单而质朴。萨缪尔注意到这儿没有任何物品需要通电,就仿佛她删去了生命中所有不必要的东西。
萨缪尔在她对面坐下,点点头,就像他在街上对陌生人点头那样:下巴稍微向下压了压。
“谢谢你能来。”她说。
又点点头。
“你过得好吗?”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希望自己的表情投射出了钢铁般的决心和冷酷。“挺好,”他最后说,“还挺好。”
“那就好,”她说,“你父亲怎么样?”
“他好得很。”
“大家都好就好!”律师说。“既然咱们已经问候完了,”他紧张地打个哈哈,“不如咱们就开始吧?”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小滴汗珠。他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衬衫,衬衫不完全是白色的,而是某种洗过许多次导致的灰白色,腋窝底下有两块泛黄的地方。
“那么,安德森教授,先生,现在是个非常理想的时刻,你可以就咱们今天最重要的议题开始提问了。”律师伸出手,按了一下萨缪尔和他母亲之间的采访机上的一个按钮。机身上的小二极管发出了令人安心的蓝色。
“你要问我什么?”萨缪尔说。
“你母亲对暴政发起的勇敢抗议,先生。”
“哦,对。”萨缪尔望着她。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发觉他很难接受面前就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女人。她似乎失去了以前所有的柔软之处——柔软的长发,柔软的手臂,柔软的皮肤。一个更坚硬的新躯体取代了所有那些。萨缪尔能看见她下颚部肌肉的轮廓。她锁骨掀起的波纹横贯胸口。她手臂二头肌的隆起线条。她的胳膊就像用来系船的粗绳。
“好的,好吧,”萨缪尔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向派克州长扔石头。”
他母亲望向律师,律师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张纸,这张纸有一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他把纸递给费伊,她逐字逐句朗读。
“就本人对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和怀俄明州前州长谢尔顿·派克——以下简称‘州长’——所采取的行动,”她说,清了清喉咙,“本人在此做证、主张、宣誓、证明并严肃澄清,本人朝州长所在方向抛掷小石子的行为,无论如何都不该被解读为伤害、攻击、致伤、打击、致残、致畸或毁损的企图,或者激发对伤害威胁或与州长及小石子可能意外击中的任何人的攻击性接触的合理担忧,本人同样无意于对目击或受到本人纯粹政治性和象征性举动影响的任何人造成情感忧虑、伤痛、痛苦、悲伤、愤怒或创伤。本人的行为只是对州长的法西斯政治主张的必要、自发、膝跳反射式反应,反应的产生时间、地点和方式不是本人可控制的,不以意志为转移,州长的极端右翼、拥护枪支、拥护战争、拥护暴力的政治论调将本人置于异乎寻常且实质性的胁迫压力之下,以至于构成了对本人肉体形成确实伤害的合理认定。我同样相信州长对法律和秩序的无情迷信和拥护暴力的姿态意味着他认可有暴力因素的开玩笑行为,正如参与由通过性虐追求性满足的人士认可免除刑事和民事责任的肉体打击。本人选择小石子作为本人象征性抗议的载体,是因为本人没有运动天赋、没有犯罪背景、没有受过投掷球类运动的训练,因此本人投掷极小石块造成的危险仅代表最低限度的伤害,因此小石子绝对不是危险、致命或攻击性武器,本人使用它也绝非为了有目的、有认知、蓄意疏忽、有威胁性、不顾后果或漠视人类生命地造成肉体伤害。本人的目的仅仅、完全、彻底、在所有方面全部是政治性的,为了传达一种既不煽动也不挑衅而且不造成明确危险的政治言论行为,这种象征性的言论类似于抗议者通过亵渎旗帜或毁坏纸版画像等合法行使其言论自由权利的行为。”
费伊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动作小心而谨慎,就好像那是一件易碎品。
“好极了!”律师说。他的脸涨红了,与先前的苍白有着微妙但不难注意到的区别,萨缪尔会将那种颜色形容为塑料娃娃的乳黄色。他的额头上挂着大滴大滴的汗珠,就像在非常炎热的日子里粉刷外墙时鼓起的气泡。“这个方面咱们已经全厘清了,现在休息一下吧,”律师关掉采访机,“不好意思。”他说,起身走向卫生间。
“他总是这样,”费伊说,目送他离开,“他似乎每隔五到十分钟就要上一次厕所。这是他的套路。”
“到底是为什么呢?”萨缪尔说。
“我猜他是去卫生间擦汗了。他这个人水淋淋的。但他还做了一些牵涉到使用大量厕纸的事情,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
“说真的,”萨缪尔抓起那张纸看了看,“我完全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脚也特别小。你注意到了吗?”
“费伊,你听我说,”他说,两人都因为他对她直呼其名而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呃,好吧。按照我的理解。我的案子极度复杂。很多项暴力威胁指控外加几项殴打指控。重度。一级。我猜我吓坏了公园里的一大帮人——这是暴力威胁指控——但石块只打中了其中几个——这是殴打指控。还有其他指控,让我想一想”——她扳着手指一一细数——“扰乱治安、公开猥亵、妨害治安、拒捕。检察官强硬得异乎寻常,我们猜是出于法官的鼓动。”
“查尔斯·布朗法官。”
“就是他!顺便说一句,重罪殴打罪名的判决从三百个小时的社区服务到二十五年的监禁都有可能。”
“这个范围还真是宽。”
“法官在判决上有很大的行动自由。所以你知道你要写一封信给他,对吧?”
“对。”
“最好写得非常好。”
冲马桶的哗哗声,卫生间的门开了,律师笑容可掬地回来,在裤子上擦干手。费伊说得对:萨缪尔从没见过成年男性长着这么小的脚。
“棒极了!”律师说,“进展很顺利。”他走路时是如何维持小脚和宽阔肩膀之间的平衡的?他就像是一座颠倒的金字塔。
律师坐下,用手指在手提箱上敲打节奏。“那么,第二部分!”他说,他又打开采访机,“咱们的新话题,先生,是你母亲为什么是个优秀的好人,因此不该进监狱面对最高可达二十五年的刑期。”
“这种可能性并不真的存在,对吧?”
“应该是的,先生,但我希望能够考虑到每一种可能性,原因显而易见。那么,你愿意听一听你母亲的慈善奉献事迹吗?”
“我更感兴趣的是她过去这二十年都在做什么。”
“公立学校,先生。她在公立学校做了很多非常了不起的工作。还有诗歌?请允许我告诉你,她是一位真正的艺术推广大使。”
“这部分对我来说有点棘手,”萨缪尔说,“不好意思,我说的是‘优秀的好人’这整个部分。”
“这是为什么呢,先生?”
“唔,我该怎么对法官说?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一个了不起的母亲?”
律师微笑道:“正是如此。一点不错。”
“我认为我没法发自肺腑地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
萨缪尔的视线从律师转向母亲,然后回到律师脸上:“你是认真的?”
律师点点头,依然在微笑。
“我母亲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抛弃了我!”
“是的,先生,您大概不难想象到,有关她个人生活的这一丁点儿信息应该尽可能避免让公众知道。”
“她毫无先兆地抛弃了我。”
“也许,先生,为了咱们的目标着想,先生,您不该认为是你母亲抛弃了你,而是暂时离开你,为了在比正常时间而言稍长一些的时间后重新收养你。”
律师打开手提箱,拿出一本小册子。“事实上,就寻找有可能的收养家庭和确保其孩子享受一个足够积极的成长环境而言,”他说,“你母亲做了大量法律功课,远远超过绝大多数生身母亲。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来看,我愿意说她在此事上的勤勉程度可被视为远超一般水平。”
他把小册子递给萨缪尔。亮粉红色封面上有几张多元文化家庭的微笑照片,最顶上用气泡框出“你就被收养了!”这几个字。
“我没有被收养。”萨缪尔说。
“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先生。”
律师又在出汗了,皮肤上一层亮晶晶的薄膜很像清晨时分你在地上见到的露水。他腋窝下出现了两团水渍,沿着袖子逐渐扩散。就仿佛水母正在慢慢吞噬他的衬衫。
萨缪尔望向母亲,母亲耸耸肩,像是在说:你打算怎么办?她背后向北的成排窗户外,灰色的西尔斯大厦高耸于雾霾遮蔽的远处。西尔斯大厦曾经是全世界最高的建筑物,但现在不是了,甚至掉出了前五之列。说起来,连它的名字都已经不是西尔斯大厦了。
“这儿很安静。”萨缪尔说。
他母亲皱眉道:“什么?”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与世隔绝。”
“哦,住房市场崩溃时,开发商正在翻新这幢楼,”她说,“放弃开发的时候,他们只装修完了几套单元。”
“所以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往上两层楼有一对夫妻。波西米亚艺术家那种。我和他们差不多互相视而不见。”
“听起来很孤独。”
她盯着萨缪尔的脸看了几秒钟。“挺适合我。”她说。
“知道吗?忘记你这件事我做得挺好的,”萨缪尔说,“直到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是吗?”
“是的。可以说你已经差不多被忘干净了,直到本周。”
她露出微笑,望着面前的桌子——一个内向的笑容,意味着她想到了一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她用手掌扫过桌面,像是在擦灰尘。
“我们所想象的忘记其实不是忘记,”她说,“严格地说,我们不可能真的忘记任何事情。我们只是失去了找回去的路。”
“你在说什么?”
“最近我读到一篇文章,”她说,“有人研究了记忆的工作原理。一组生理学家、分子生物学家、神经学家,他们尝试搞清楚我们的记忆储存在哪里,好像发表在《自然》杂志上,要么就是《神经元》,或者《美国医学会杂志》。”
“你的日常消遣读物?”
“我感兴趣的领域很多。总而言之,他们发现我们的记忆是个物理存在。比方说,你能看见储存每段记忆的细胞。机制是这样的:首先,你有一个初生的、没有被碰过的干净细胞。然后细胞受到电刺激,改变形状,受到损毁。这个损毁本身,就是记忆。一旦产生就不会消失。”
“真有意思。”萨缪尔说。
“现在仔细想来,我很确定是《自然》杂志。”
“你是认真的吗?”萨缪尔说,“我在这儿袒露我的灵魂,你在说你读到的一项研究?”
“我喜欢其中的寓意,”费伊说,“另外,你并没有在袒露你的灵魂。现在还差得远呢。”
律师清了清喉咙。“不如咱们说回正题吧?”他说,“安德森教授?先生?您愿意直接开始你的询问了吗?”
萨缪尔站起身。他走了一步,然后又一步。靠近沙发的墙边有个小书架,他走向书架。察看书架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视线落在背上。书籍以诗歌为主,主要是左翼诗人艾伦·金斯堡的作品。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找有他那篇著名短篇的杂志。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因为没有找到而感到了失望。
他转过身:“我来说说我想知道什么吧。”
“先生?”律师说,“您离开麦克风的拾音范围了。”
“我想知道你这二十年都在干什么。还有你离开我们之后去了哪儿。”
“这个,先生,似乎完全不在我们的询问范围之内。”
“还有你在1960年代做的所有事情。被捕。他们在电视上说你——”
“你想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费伊说。
“对。”
“我是不是激进分子?有没有参加过抗议活动?”
“对。”
“我有没有因为卖淫被捕过?”
“对。1968年你有一个月行踪不明。我一直以为你当时在艾奥瓦州老家,和弗兰克外公一起等老爸复员回家。但其实并不是。”
“对。”
“当时你在芝加哥。”
“对,待了很短一段时间。然后就离开了。”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哈——哈!”律师说,在手提箱上敲了一通鼓点,“我认为咱们走得好像有点远了,对吧?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但还有其他的问题,对吧?”费伊说,“更重要的问题?”
“我们会说到那些问题的。到时候。”萨缪尔说。
“等什么呢?咱们现在就敞开了明说吧。来,你问我好了。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先从照片说起。1968年你在抗议现场拍的那张照片。”
“但你来这儿不是为了那个。问你真正的问题吧。你来找我真正想搞清楚的事情。”
“我来找你是为了写求情信给法官。”
“不,不是。来吧。问你的问题吧。”
“那是另一码事。”
“你就问吧。别磨蹭。”
“并不重要。没有意义——”
“我同意!”律师插嘴道,“与主题无关。”
“闭嘴,西蒙,”费伊说,然后直视萨缪尔的眼睛,“这个问题是一切。是你来这儿的原因。现在你就别东拉西扯了,快问吧。”
“好吧。随便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抛弃我?”
话刚出口,萨缪尔就觉得泪水涌上来了:你为什么抛弃我?这问题折磨了他一整个青春期。他经常对别人说她死了。别人问起他母亲,说她死了反而更简单。假如他说出真相,他们就会问她为什么离开和她去了哪儿,而他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他们会奇怪地看着他,就好像那都是他的错。她为什么抛弃他?这个问题让他夜复一夜无法入睡,直到他学会忍受和否定它。此刻提出这个问题,以前的情绪忽然就突破了封锁:羞耻、孤独、自怜。它们吞没了这个问题,他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喉咙就开始发紧,他觉得自己离哭泣仅有一步之遥。
萨缪尔和他母亲,互相打量了好一会儿,直到律师隔着桌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挑衅似乎开始消退。她低头望着大腿。
“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律师说。
“我认为我有资格得到一些答案。”萨缪尔说。
“咱们还是回到您那封信上来吧,先生?”
“我不指望能和你变成好朋友,”萨缪尔说,“但回答几个问题呢?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费伊抱起双臂,似乎蜷缩回了自己体内。律师望着萨缪尔,等他开口。他额头的汗珠逐渐变大膨胀,随时有可能掉进他的眼睛。
“《自然》杂志上的那篇文章?”费伊说,“关于记忆的那一篇?真正触动我的地方在于,记忆是被编码写进大脑这块肉里的。我们所了解的过去确实被印刻在我们身上。”
“好的,”萨缪尔说,“你想说的重点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揉搓太阳穴,萨缪尔回想起童年的记忆,这个姿态代表不耐烦和恼怒。
“不是明摆着的吗?”她说,“每一段记忆实质上就是一道伤疤。”
律师啪的一声合上手提箱:“好吧!我看咱们就谈到这里吧!”
“你没有回答我的任何一个问题,”萨缪尔说,“为什么离开我?你在芝加哥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当它是个秘密?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费伊终于望向他,她浑身上下的坚硬忽然消融。她的眼神就是她离开的那天早晨看萨缪尔的眼神,脸上满是哀伤。
“对不起,”她说,“我不能说。”
“我需要答案,”萨缪尔说,“你甚至不能想象我有多么需要。我需要知道。”
“我已经说完了我能说的一切。”
“但你什么都还没说呢。求你了,你为什么离开?”
“我不能说,”她说,“我的隐私。”
“隐私?说真的?”
费伊点点头,望向桌面。“我的隐私。”她重复道。
萨缪尔抱起双臂。“你逼着我提出我的问题,然后你说那是你的隐私?去死吧。”
律师在收拾东西,关掉采访机,汗珠掉在衬衫衣领上。“非常感谢,安德森教授,谢谢你的努力。”他说。
“我以为你不可能变得更卑鄙了,费伊,但恭喜你,”萨缪尔说着站起身,“说真的,你是前辈高手。你是恶人大师。”
“咱们保持联系!”律师说,他赶着萨缪尔走向前门,用一只湿漉漉热乎乎的手推他的后背,“咱们保持联系,看看该怎么推进下去。”他打开门,陪着萨缪尔走出去。他额头上的汗珠有霰弹那么大,衬衫的腋窝处已经湿得耷拉下来了,就好像在那儿倒了一杯影院级的饮料。“我们热烈期盼能早日看到你写给布朗法官的信,”他说,“祝你今天顺利!”
他在萨缪尔背后关门上锁。
走出公寓楼的一路上和穿过芝加哥的漫长车程中,萨缪尔觉得他随时都会崩溃。他想到那些网站上的提议:建立一个获取支持的人际网络。他需要找个人聊聊,但找谁呢?不可能是他的父亲。不可能是同事。他只在《精灵征途》里还有几个经常交流的伙伴。回到家,他登入游戏。嘿,道奇!和很高兴见到你!的问候语和平时一样如雨点般落下。他在公会聊天室提问:有住在芝加哥附近的人愿意今晚见个面吗?我想出门走走。
一阵尴尬的沉默。萨缪尔明白他越界了。他邀请网友在现实中见面,通常只有变态和跟踪狂才会做出这种提议。他正要道歉说算了吧,庞纳吉,他们才华横溢的领袖,公会的《精灵征途》专家,终于仁慈地回复了他。
行啊。我知道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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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2>
劳拉·波茨坦坐在院长那恐怖的办公室里,仔细解释她和萨缪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我没有学习障碍,”劳拉说,“他说我只是不太聪明。”
“噢,我的天。”院长说,像是受了重重一击。她办公室的书架上几乎全是有关黑死病的书籍,墙上挂着似乎很古老的图画,画里的人在遭受疖子或感染的伤害,或者被堆在手推车上,死了。劳拉没想到还存在比她室友那巨大的减肥日历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墙壁装饰品,但校长对开放性溃疡历史的显著兴趣证明了她大错特错。
“萨缪尔真的说了你不聪明?”
“对我的自尊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对,我能想象。”
“我是一名精英学生,GPA堪称完美。他不能说我不聪明。”
“劳拉,我认为你非常聪明。”
“谢谢。”
“你应该知道我非常重视这件事。”
“我还要顺便说一句,安德森教授有时候会在课堂上说脏话。非常让人不安和感到冒犯。”
“好的,我们可以这么做,”院长说,“你重写你的《哈姆雷特》论文,重新评分。另一方面,我会去摆平安德森教授。这个计划听起来怎么样?”
“好的,听起来非常好。”
“要是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请直接打电话给我。”
“好的。”劳拉说。走出行政大楼的一路上,她都能感觉到伴随胜利而来的轻快暖意。
然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直到她打开那本莎士比亚就烟消云散了。她坐在宿舍的地上,痛苦地看着那些文字,意识到她回到了起点:努力完成又一个毫无价值的作业,为了通过又一门毫无价值的课程,文学导论,这个学期她选修的五门课之一。在她看来,它们全都狗屁不如。完全是毫无用处的时间黑洞,和真实人生没有半点关系,目前她对大学课程的看法就是这样。所谓“真实人生”,她指的是等她拿到商科学士学位后在工作岗位上得到的任务,现在她当然连想象都想象不出那些任务会是什么,因为她还没上过高级商务沟通和营销的课程,从小到大也没实习过。甚至所谓“真正的工作”,除非能把高中时在一家二轮放映影院的某个特许经营小摊的打工计算在内。不过这份工作倒是教了她一些重要的职场礼仪,她的老师是一名三十二岁的副经理,下班以后总是留下来边抽大麻边带着他喜欢雇用的漂亮女学生玩脱衣扑克,她必须用上各种社交谈判的招数才能继续享用大麻,同时不至于做出掉价得第二天没脸上班的丑事。尽管严格地说,这是她唯一的工作经验,但她依然坚信自己在营销和沟通方面必将走上成功之路,而她的职业生涯完全不需要她在大学里学习这些愚蠢狗屁。
比方说《哈姆雷特》。她正在尝试再次阅读这本书,尝试挤出一个念头来完成她必须重写的《哈姆雷特》论文。但这会儿,她觉得更有意思的事情是抓起一把回形针轻轻扔到半空中,看着它们掉在宿舍的油毡地毯上弹跳四散。这比读《哈姆雷特》好玩多了。因为尽管每个回形针的样子都差不多,但它们会以混乱、随机、绝不重复的方式弹跳。它们为什么不以相同的方式弹跳呢?为什么不落在同一个地方呢?另外还有它们落在地上滑行那好听的咔嗒——簌的声音。刚才这几分钟,她把回形针在半空中扔了十五到二十次——显而易见,她在用这个行为拖延阅读《哈姆雷特》,她不得不承认——这时她的电话叮咚一声。一条新消息!
嘿——亲爱的
来自杰森。从嘿字拖长的尾巴看得出,他今晚对那事的感觉特别迫切。男朋友的想法有时候也是这么容易识破。
嘿!:-D
大学课程之所以这么愚蠢,正是因为她永远也学不到生活中需要的东西。比方说希腊雕塑的知识,她在人文学科导论的课程中拼命背诵,这门课是所有学生的必修课,大学通过网络提供教学。但这种浪费时间的行径是多么愚蠢啊,因为她确定到了面试真正工作的时候,他们肯定不会向她展示一系列雕像画片,问“这个代表的是什么神话?”,但这就是课程要求她每周必须完成的两分钟限时测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的手机发出啾啾鸟叫声:“我感觉”(iFeel)有新消息。“我感觉”这个绝妙的新手机应用目前在大学圈子里是最受宠爱的社交媒体。劳拉的朋友都在上面,像上瘾似的用个不停,等到对新事物慢热的人,也就是老家伙们发现它时,这个应用就会被无情抛弃。
劳拉拿起手机看。我感觉快乐,今晚!!!她的一个朋友发帖。布里塔尼,她活过了劳拉对提醒名单的好几轮大清洗。
电话问:你想忽略、回复还是自动处理这条信息?
劳拉选了自动处理。把电话放回地上,压在曲别针上。
刚才想到哪儿了?哦,对,艺术测验,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因为她只需要从上到下乱点并截屏,然后直接断开网络,测验程序会认为这是“系统崩溃”或“网络故障”(简而言之:不是她的错),因此会允许她重新做题。于是,她查找答案,重新连接网络,以优异成绩通过测验,然后又有一个星期不需要去想希腊雕像了。
还有生物学,劳拉一想就要反胃。因为她只上了一个星期就非常确定,她未来手握大权的营销和商务沟通工作绝对不需要她搞清楚从一个光子到光合作用生成糖分子的化学反应链条,而她最近在生物学课堂上死记硬背的就是这些,但为了满足科学学分的要求,她只能傻乎乎地去上这门课,没搞错吧?我难道会去当科学家?再加上那个教授特别乏味和无聊,课讲得她完全无法忍受——
手机又是啾啾一声。布里塔尼的消息:谢了姑娘!!!无疑是在回复“我感觉”应用自动回给她的什么消息。劳拉正在学习和非常认真地尝试阅读《哈姆雷特》,因此决定不和她聊天,而是回了一个表示对话结束的通用表情符:
:)
总而言之,生物学课程无聊得难以忍受,因此她每周给室友二十美元,让室友朗读教科书的重要段落并录下来。每两周一次的章节测验上,劳拉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坐在三百人大教室的墙边,身体靠在墙上,把小耳机塞进靠墙一侧的耳朵里,听着室友朗读这个章节的录音,在试卷上寻找关键词,她颇为敬佩自己一心多用的本事和不需要学习也可以过关的能力。
“你不会在用录音作弊吧?”这么做了几个星期后,她的室友问她。
“没有。我靠你的录音学习,在健身房。”劳拉说。
“因为作弊是不对的。”
“我知道。”
“而且我从没见过你运动。”
“我当然运动的。”
“我总待在健身房,但从没见过你。”
“唉,去你的鼠蛋吧!”劳拉说,这是她母亲骂人时的口头禅。她母亲另一个口头禅是绝对不要让别人欺负你或者让你讨厌自己,此刻室友就让她非常讨厌自己,因此劳拉没有道歉,而是说:“听我说,孱瓜,假如你没在健身房见过我,那肯定是因为有些人不像你那样必须要待很久。”她这么说是因为她的室友——咱们直话直说吧——明摆着病态地(几乎能让你看得目不转睛)肥胖。她的两条腿就像两袋马铃薯。不夸张。
“孱瓜”这个词是劳拉的现场发挥,她觉得颇为骄傲,因为有时候绰号就能这么精确地捕捉一个人的特征。
手机叮咚一声。
今晚做什么?
还是杰森,在试探她。他想短信性爱的企图总是这么显而易见。
家庭作业:’(
这个学期她只有一门课和她的锦绣前程还算沾得上边,商学院开的宏观经济学,全都是抽象的数学,和商业的“人性因素”基本上毫无关系。但“人性因素”才是她进入这个领域的真正原因,因为她喜欢和人打交道,擅长和人打交道,在网上有数不胜数的联系人,他们每天给她发短信,通过她常用的诸多社交网站给她发信息,使得她的手机每天从早到晚叮咚叮咚响个不停,就是调羹轻敲水晶高脚杯的那种悦耳响声,一个清澈而高亢的音符,会让她条件反射似的感到片刻快乐。
这就是她主修商科的原因。
但宏观经济学太傻了,太无聊了,对她未来的职业生涯没有任何用处,因此她毫无愧疚地和课程学习小组的一个男孩联手作弊,男孩主修平面设计,是个PS高手。举例来说,他可以扫描立顿绿茶随身杯上的标签,抹掉成分表(长得惊人,对自称是“茶”的饮料来说也未免太“科学”了),换成测验的答案要点,也就是他们必须记住的所有公式和概念,用的还是立顿标签的字体和颜色,因此老师死也想不到答案就摆在劳拉眼前,除非他拿起立顿绿茶的瓶子照着成分表念。换句话说,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男孩算是得到了报答,酬劳是几个拥抱,也许抱得稍微有点紧,贴得稍微有点近,还有一个学期两次造访他在楼下的宿舍,因为她去洗澡时“忘带”自己房间的钥匙了,只好裹着她最爱的小毛巾去他的房间待一阵。
劳拉对作弊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吗?没有。学校让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作弊,在她看来就等于他们默许学生作弊,更进一步说,她作弊都是学校的错,因为,首先,是学校给了她这么多机会,其次,是学校强迫她上那么多狗屁课程的。
举例来说:《哈姆雷特》。尝试再次读蠢到家的《哈姆雷特》——
她的手机啾啾轻叫。又是一条“我感觉”动态。来自瓦妮莎:我感觉害怕,对这所有恐怖的经济新闻!!!正是这种无聊的状态更新让你掉出了我的提醒名单。劳拉选择了忽略。瓦妮莎又丢了一分。
总而言之,尝试阅读《哈姆雷特》并在哈姆雷特的行为轨迹中辨识“逻辑谬误”,这实在太胡扯了,她敢打包票,去一家大型公司面试商务沟通和营销执行副总裁的时候,他们肯定不会问她什么《哈姆雷特》,也不会问她什么逻辑谬误。她尝试过翻开《哈姆雷特》,但文字很快就在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世界上的事情,
由我看来何以如此地厌倦,陈旧,淡薄,无益!
呸,哈,呸,呸!
这他妈是什么?
谁会这么说话?还有,谁说这是什么伟大的文学作品?莎士比亚用英语写的段落中,她能看懂的不多,但就这些段落而言,她觉得哈姆雷特就是个沮丧的白痴。要她说,你一个沮丧的白痴唠唠叨叨说什么事情多半是你自己犯傻,我倒是凭什么要坐在这儿听你说胡话啊?再加上他每独白一段她的手机就会叮叮当当地响个十次左右,这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她在努力读傻乎乎的《哈姆雷特》,却知道有条动态更新等着她打开。收到短信是当的一声,她最亲近的七十五个朋友之一更新了“我感觉”状态是一声鸟叫,她就是这么设置手机的。刚开始她设置成任何一个“我感觉”好友发布任何东西就提醒她,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么做不合理,因为她有上千个好友,手机因此看上去像一台证券报价机,听起来像个鸟类保护区。于是,她把提醒名单设为更容易管理的七十五人,不过这个名单是流动性的,经常改变,她每周至少花两个小时重新评估和调换受她青睐的人们,她使用一套直觉的回归分析方法,基于的衡量因子包括有趣程度、近期发帖频率、近期上传和标记的好笑图片数量、状态流中是否有与政治相关的内容(政治声明往往导致口角,因此定期违规者必须被踢出七十五人名单)、是否有能力找到值得一看的互联网视频并给出链接,因为持续寻找优秀的互联网视频是一种技能,就像沙里淘金,因此你必须在关注列表的最顶上留几个这种人,他们能在进入病毒传播前找到够酷的视频或段子,在她看过一天甚至一周后,全世界其他人才能见到它们,因而让她觉得自己保住了在文化领域的有利地位,让她觉得自己领先于一切潮流。大体而言就像她去逛购物中心,结果发现每一家商店反映出的都完全是她心目中的自己。那些照片,无论是海报尺寸、真人尺寸甚至橱窗尺寸,呈现的都是一群年轻迷人的多种族朋友簇拥着她这种年轻迷人的女性,在户外场景中尽享人生乐趣,照片里的朋友怎么看都像她的那群朋友,附近若是有同样的户外景点,他们也肯定会去玩耍。看见这些橱窗照片,她的感觉是自己被需要。所有人都希望她喜欢他们。所有人都想满足她的愿望。她在更衣室里嫌弃对她来说不够好的衣服,闻着商场那种醇厚而胶着的气味,这就是她感觉最安全的时刻。
手机叮咚一声。又是杰森。
你在家吗?
对,就我一个人,孱瓜在健身房:-)
但现在这个白痴文学教授似乎下定决心不想满足她的愿望,似乎故意要给她一个不及格。让她沮丧的是,连学习障碍都没能说服教授。她有障碍症的文件已经投入了障碍调适服务办公室。这种学习障碍症得到了确认,因为她在学年刚开始的时候就想出了一个特别了不起的计划,起因是她那位胖乎乎的新室友——患有严重的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症,同时服用数种药物——无意之间说到她有资格享受多少种法定的照顾措施,包括别人替她记笔记、测验和考试加时、作业截止期额外延长、合情合理地缺课,等等等等。换句话说,完全不受教授们的管辖,更妙的是还有《残疾人法案》给她撑腰。劳拉只需要回答一份问卷,用她的答案触发某种诊断即可。太简单了。她来到障碍调适服务办公室。问卷共有二十五个陈述句,她只需要选同意或不同意。她本以为很容易就能知道该在哪儿撒谎,但打开问卷,某些陈述却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举例来说:我很难记住我刚读过的内容。对,确实如此!每次被迫读纸质书籍她都会这样。还有:应该聚精会神的时候我却会不由自主地做白日梦。每堂课上这种事都会发生个几十次。她开始稍微有点不安了,因为她担心自己会不会真有什么问题,直到继续往下做遇到的这些问题:
想到家庭作业会让我惊恐和紧张。
我很难交到朋友。
学校的压力有时候让我头痛难忍和/或消化不良。
这几条都不算百分之百正确,因此她多多少少又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了,因此当她被诊断患有严重学习障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实在厉害得没话说,就像去电影院面试结果当场通过的那次,非常有成就感。使出学习障碍的花招,她并没有什么负罪感,因为她诚实地回答了问卷上的几个问题,所以她差不多有百分之十的学习障碍症,再加上她的课程都那么无聊和愚蠢,她不可能集中注意力,因此可以再加上百分之四十五的环境障碍,所以她患有百分之五十五的学习障碍症,这就是她的结论。
她将一把曲别针扔到不到一米的高度,看着它们盘旋着彼此分开。她心想,要是给我足够多的时间练习,我肯定能让曲别针达到完美的同步。我能把它们扔得像一个整体似的起起落落。
曲别针撒了一地。哈姆雷特说:
唉,只望血肉之躯能够溶化
瞬间化为甘露!
完全是浪费时间。
她还剩下一招,弹仓里还有一颗子弹。她拨通院长的号码。
“安德森教授没有为我的教育创造理想的条件,”院长刚接电话,她立刻就说,“我不认为他的课堂是个良好的学习地点。”
“我明白了,”院长说,“我明白了。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我不觉得我能够表达我的个人观点。”
“这是为什么呢?具体说说。”
“我觉得安德森教授不重视我独一无二的视角。”
“唔,也许我们应该一起和他谈一谈。”
“那里不是一个安全地点。”
“对不起,你说什么?”院长说。劳拉几乎能听见那女人在椅子里坐了起来。
安全地点。它在校园里是目前最烫手的词语。她甚至不完全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它能够拧住学校行政人员的耳朵。
“他的课堂让我感觉不安全,”劳拉说,“不是一个安全地点。”
“我的天。”
“事实上让我感觉受到虐待。”
“我的天。”
“我不是说他有虐待倾向或引号虐待引号完了我,”劳拉说,“我是说我的感觉是我害怕在他的课堂上会遭受虐待。”
“我懂了。我懂了。”
“我无法在情感上应对写《哈姆雷特》论文的任务,原因是他没有创造一个安全地点,让我觉得自己能够向他表达我的真实自我。”
“哦,当然。”
“为安德森教授写论文触发了指向压力和创伤的负面情绪。让我感觉受到压制。假如我用我的语言写论文,他会给我打低分,我会觉得自己很差劲。你认为我应该用觉得自己很差劲来换取成绩吗?”
“不,没这个必要。”院长说。
“我也这么认为。我很不情愿向学生报纸揭露这个情况,”劳拉说,“或者写在我的博客上。或者告诉我在‘我感觉’上的几千个朋友。”
对于这场对话来说,这差不多算是将军了。院长说她会亲自处理这件事,而劳拉可以暂时忘记这篇论文,等他们讨论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再说。
胜利。又一个作业过关了。她合上《哈姆雷特》,把书扔到墙角。她关掉笔记本电脑。手机叮咚一声。又是杰森,终于说出了他一直想提的请求:
发我一张照片,我想你!!!
淘气的还是乖乖的?;-)
淘气的!!!
哈哈lol }:-)
她脱掉衣服,拿起相机伸直胳膊,摆出几个性感到冒烟的姿势,都是她二十年来从《时尚COSMO》杂志、维多利亚的秘密的产品目录和互联网色情内容里学来的。她拍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的角度和噘嘴的方式都略有不同:性感到冒烟,性感又好笑,性感而讽刺,性感而得意,等等等等。
拍完照片,她无法决定该发哪一张给杰森,因为每一张都那么完美。
<h2>
3</h2>
庞纳吉建议他们在一家名叫“荡妇场”的酒吧见面。
萨缪尔写道:
听着像是脱衣舞俱乐部。
没错,就是,哈哈。
真的?
不是……但也算是。
酒吧位于芝加哥的另一处城郊,1960年代中期城区居民第一次大规模迁出时腾飞的那种城郊小镇,如今正在缓慢消亡。上个世代逃过来的居民开始搬回逐渐中产化的都市区高楼大厦。白人群飞[1]让步于白人涌出,第一代城郊小镇——过时的建筑物,破败的购物中心——现在只给人以陈旧的感觉。人们在离开,随着他们的离开,住宅渐渐贬值,驱使更多人以难以阻挡的雪崩之势离开。学校关门。商店歇业。路灯破损。路面坑洞无人修理,一天天越来越宽。零售商店的巨大外壳变成空荡荡的无名废墟,只剩下往日徽标的肮脏轮廓还依稀可辨。
荡妇场在一条商业街上,左边是酒铺,右边是租车店。宽大的前窗贴着黑色塑料遮光膜,没有按平的气泡使窗户看上去凹凸不平。走进酒吧,脱衣舞俱乐部的陈设一应俱全:垫高的舞台,金属柱,紫色系的灯光。但没有脱衣舞女。走进酒吧,你能看的只有电视,二十几台电视摆得到处都是,无论你在哪儿坐下,都能从正面看见至少四台电视。有几台在播棒球赛。其他的调到各种专门播体育、音乐、游戏或美食节目的有线电视台。最大的电视机挂在舞台上方,似乎直接固定在金属柱上,正在播放一部讲述脱衣舞女的1990年代电影。
店堂里空荡荡的。四五个人坐在吧台前看手机或电视。几对人散坐在角落里。最里面的卡座有一群六个人,这会儿很安静。萨缪尔没看见任何符合庞纳吉描述的人(我是个金发男人,穿黑衬衫,这是他对自己的描述),于是找了张桌子坐下等待。吧台上方的电视调到音乐台,流行明星莫莉·米勒正在接受采访,今晚是她的MV首播。“这首歌写的是,你知道的,做你自己?”莫莉说,“就像歌词说的,‘你必须表达。’你必须对自己坦诚相待。就是,呃,不要改变。”
“嘿,道奇!”门口有个男人喊道。他确实身穿黑衬衫,但头发与其说是金色还不如说是白色,发梢还有点黄疸变色。他脸色苍白,遍布痘疤,看不出年龄:有可能五十岁,也有可能是命运多舛的三十岁。他的牛仔裤短了约十厘米,长袖衬衫紧了两个号。衣服是买给一个更年轻和更瘦削的躯体的。
两人握手。“庞纳吉,”他说,“我的名字。”
“我是萨缪尔。”
“不,你不是,”他说,“你是道奇。”他猛拍萨缪尔的后背:“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了,哥们儿。咱们是战友。”
他的衬衫里像是塞了个保龄球,刚好卡在皮带以上:一个瘦骨伶仃的男人却有个大胖子的肥肚皮。他双眼凸出,布满血丝。皮肤纹理像是冷却的熔蜡。
女招待走过来,两人点饮料,庞纳吉要一杯啤酒和“双D玉米脆片,料要加得超级满”。
“这地方挺有意思。”女招待离开后,萨缪尔说。
“从我家步行能到的酒吧只有这一家,”庞纳吉说,“我喜欢走路。锻炼身体。我很快就要开始吃一个新的养生食谱了,名叫‘更新世食谱’。听说过吗?”
“没有。”
“就是你像更新世的人类那样吃东西。再确切一些,塔兰托期,在最后一个冰期期间。”
“我们怎么知道更新世的人类吃什么?”
“因为有科学。就像穴居人那样吃,不过要去掉乳齿象。而且没有麸质?关键在于诱使身体相信你回到了过去,农业诞生之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一种感觉叫文明是个错误,这就是原因。我们一路上搞得一塌糊涂,拐错了弯。所以现在我们才会发胖。”
他的身体明显向右侧倾斜。拿鼠标的右手似乎是优势肢体。但左臂似乎比身体的其余部分慢几拍,就像处于永久性的睡眠之中。
“玉米脆片好像不在更新世的菜单上吧。”萨缪尔说。
“你要明白,目前对我来说节俭非常重要。我在存钱。你知道有机健康食品贵到什么程度吗?一个三明治在加油站卖七十九美分,但在农夫市场要卖十美元。你知道以每卡路里计算,玉米脆片有多便宜吗?更不用说即时牛肉卷饼、薄饼香肠棒和一些其他东西了,我在有机食品里找不到它们的对应物,但在拐角那家7-11能免费拿到。”
“怎么可能免费拿到?”
“呃,假如你知道FDA在公共健康方面有强制性规定,这些食物最多只能连续加热十二个小时,然后就必须扔掉,那么你就可以赶在更换食物前几分钟走进7-11,每次都可以拎走满满一塑料袋的食物,不但有至少十几个牛肉卷饼或薄饼棒,还有更传统的热狗肠、德式香肠、玉米热狗和豆子馅饼。”
“哇,听起来你有一整套办法了。”
“当然了,它们在高温烤架上待了一天,一个个早就变得又黑又硬,毫无水分。吃这些食物实在称不上愉快。有时候,咬开豆子馅饼厚实的外壳就像在啃自己脚上的老茧。”
“这个画面要在我脑袋里待一阵了。”
“但很便宜,明白吗?尤其是考虑到我目前的收入水平,实话实说,丢掉工作以后,我的收入已经降到最低点,失业补助再过大约三个月就会见底,到时候我刚好能看到健康饮食对腰围的影响,假如到时候因为钱花光了而不得不重新开始不健康的饮食,那就会给我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我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我必须让饮食计划在金钱方面拥有可行性和长期可持续性,所以为了省钱让以后可以吃得更健康,眼下很重要的就是不能吃得太健康。听懂了吗?”
“好像懂了。”
“简而言之,每吃一周不健康的食品,我就能在脑海里为新生活准备的账本上记下七十美元的收入。这个计划到目前进行得很顺利。”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种失衡和罕见疾病的感觉。他的外形以萨缪尔一时间难以说清楚的方式偏离正轨,像是患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罕见疾病——比方说坏血病。
饮料送来了。“干杯,”庞纳吉说,“欢迎来到荡妇场。”
“这地方,”萨缪尔说,“荡妇场。听名字像是有故事。”
“以前是脱衣舞俱乐部,”庞纳吉说,“后来脱衣舞女不肯来了,因为市长禁止脱衣舞俱乐部销售酒精饮品,然后禁止脱衣舞俱乐部跳膝上艳舞,然后禁止开设脱衣舞俱乐部。”
“所以现在它只是个脱衣舞俱乐部主题酒吧了?”
“没错。市长是个纪律狂。城市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他在退无可退的怒火爆发中当选。”
“你一直来这儿?”
“还是脱衣舞俱乐部的时候没来过。”庞纳吉说,抬起手让萨缪尔看结婚戒指,“她,我老婆,不怎么赞同脱衣舞俱乐部。因为男权什么的。”
“有道理。”
“脱衣舞俱乐部对女权主义者来说是降格的象征,等等等等。哎,我喜欢这首歌。”
他说的是莫莉·米勒的新单曲,酒吧里三分之一的电视此刻正播得起劲:莫莉在废弃的汽车影院唱歌,几十个好看的年轻人停车观看,他们开着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的美式肌肉车——科迈罗、野马、挑战者。看着这个MV里的诸多道具,你会产生奇特的错位和含糊感,车辆只是原因之一。汽车影院的废弃状态说明时代是当下,而车辆已有四十年的历史,莫莉使用的麦克风是1930年代广播电台常用的那种粗大的金属拾音头。另一方面,她的衣物似乎是对1980年代时尚的一种讽刺致敬,尤其是特大号的白色塑料太阳镜和紧身牛仔裤。这是一大锅不停改变的指涉大杂烩,充满了可辨识的复古符号,除了看上去都很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逻辑联系。
“所以你为什么想找人见面?”庞纳吉恢复正常坐姿,两只脚难受地压在身体底下。
“没什么,”萨缪尔说,“就是想聊聊天。”
“咱们在《精灵征途》里一样能聊。”
“也是。”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不是在《精灵征途》里和人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