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啊……”
“别担心,”佩普勒说道,“我不是要让你看我的书,虽然我糊涂……”这个自我认识让祖克曼心里万分舒坦——“但是还没那么疯。难道你能让爱因斯坦来核算银行对账单吗?”
小说家的忧虑并没有因为这阿谀之辞而得到缓解。“佩普勒先生,你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认为这个项目适合像马蒂·帕泰这样的制片人。因为只有他有心于此。我并不想非议这些人,可是,好吧,事情就是这样。我担心的甚至并不是钱。我不想搞砸了——不想再次受骗上当——可是,眼下,就让这钱见鬼去吧。我正犹豫着到底可不可以信任他公正地对待我的人生,对待我这大半辈子在这个国家所经受的一切。”
轻蔑、背叛、屈辱——佩普勒的眼睛不假“思索”地向祖克曼泄露了他所遭受的一切。
祖克曼在找寻出租车。“这可不好说。”
“可你认识帕泰吧。”
“从没听说过他。”
“马蒂·帕泰。百老汇制片人。”
“没听过。”
“但是……”佩普勒宛如一头角斗场上的巨型动物,头部重重地挨了一棒,晕得东倒西斜,但还未被打瘫在地。他一脸痛苦。“但是——他认识你。他见过你——通过奥谢小姐。当时你们都去了爱尔兰。为她过生日。”
据专栏作家所言,电影明星西泽拉·奥谢和小说家内森·祖克曼已经“出双入对”。但事实上,在银幕外,祖克曼这一生只在大约十天前在谢维茨家共进晚餐时见过她一面。
“呃,顺便问一下,奥谢小姐可好?我希望,”佩普勒此时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可以告诉她——我希望你能替我转告她——在大众的眼里,她是很伟大的一个女人。在我的心目中,她是当今电影界唯一真正的淑女。不论谁说什么,都不能玷污奥谢小姐。我说话当真的。”
“我会告诉她的。”这是最简单的回复。就差没有夺路而逃了。
“我星期二熬夜看她的节目——午夜秀上有她。《神圣的使命》。又一个难以置信的巧合。我看了那节目,结果又遇到了你。我是和帕泰的父亲一起看的节目。你还记得马蒂的老头吗?从爱尔兰来的?珀尔马特先生?”
“隐隐有点印象。”如果这样可以让这家伙的热情降温,为何不这么说呢?
红绿灯到目前为止已经变换了好多次。祖克曼穿过马路,佩普勒也跟着穿了过去。
“他和帕泰一起住在那套排屋里。你应该看一下那边的设计布局,”佩普勒说道。“在底层的办公室里,亲笔签名照贴满了进去的走廊。你猜都有谁。有维克多·雨果、萨拉·伯恩哈特、恩里科·卡鲁索。所有这些都是马蒂通过经销商为他搞到的。都是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可多啦。还有一个十四克拉的吊灯,一张拿破仑的肖像油画,天鹅绒窗帘一直垂到地板。而这还仅仅只是办公室。在走廊上还有一把竖琴,赫然立在那儿。珀尔马特先生说是马蒂亲自设计了所有的装饰。都是照着凡尔赛宫的相片来的。他拥有拿破仑时代的珍贵收藏。玻璃酒杯甚至镶有金边,就像拿破仑曾用过一样。而马蒂真正居住的地方是在楼上。那儿采用的是全现代化设计。红色皮革,槽灯,漆黑的墙壁。种的植物像到了沙漠中的绿洲。您应该去看看浴室。浴室里有切花。每个月花在这上面的钱就要一千元。厕所非常豪华,所有把手都是金镶的。所有的食物都是叫的外卖,甚至包括盐和胡椒。没有人做菜,没有人洗盘子。他花了一百万装修厨房,但我觉得除了有人为了吃阿司匹林去取水外,不曾有人用过厨房。一条电话线直接接到隔壁餐厅。老人一个电话,火烤羊肉串就端了上来。火苗还在上面呢。那你知道现在还有谁住那儿吗?当然她经常是来了又走,可是,当我周一到那儿时,正是她欢迎我进去的。她带我到我的房间,帮我拿来毛巾。这个人就是盖尔·直布罗陀。”
这名字对祖克曼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所能想到的只是如果他这么一直走下去,佩普勒会一直跟着他到家。如果他去叫一辆出租车,佩普勒也会跟着跳上车。
“我不想打扰您的行程,”祖克曼说道。
“没关系的。帕泰的家就在麦迪逊和第六十二大街的交汇处。我们可以说是邻居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您其实是个非常平易近人的家伙,对吧?以前连走近您我都会感到惊慌,而且心会怦怦直跳。我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我从《明星纪事报》上读到,您的粉丝对您纠缠不休,您只得乘坐豪车,拉起车帘,雇用两个像猩猩一样的大汉作贴身保镖。”《明星纪事报》是纽瓦克的早报。
“那是西纳特拉(12)。”
佩普勒听了大笑。“呃,正如评论家们所说的,您的俏皮妙句举世无双。当然,西纳特拉也是来自新泽西,是地地道道的霍博肯人。他仍然每年会回去看他的母亲。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
“我们?”
“家喻户晓的新泽西男孩啊。如果我现在吃三明治,您不会生气,是不是?这样总是拿着它会觉得很油腻。”
“请便。”
“我并不想让您尴尬。老家来的乡巴佬。这里才是您的地盘,而您之所以成为您——”
“佩普勒先生,这些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佩普勒轻轻地打开餐巾纸,就像解开外科敷料一样,身体微微前倾,以免弄脏自己,他准备开始吃第一口三明治了。“我不应该吃这个东西的,”他对祖克曼说。“不该再吃了。服兵役的时候,我什么都吃。那时的佩普勒简直就是个活垃圾桶,被人家笑话。我以此而闻名。在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我靠着连狗都不吃的食物活了下来。和着雪强吃了下去。您不会相信我吃的是怎样的东西。可那帮混蛋在第三周就害得我输给了林肯——那是一个有关美洲史的问题,由三个部分构成,即使在睡梦中我也回答得了——而我的胃病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我所有的麻烦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这是事实。是那个晚上害惨了我。医生提供的报告可以为我证明。这些事情我都记录在了我的书中。”说罢,佩普勒咬了一口三明治。很快地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全部吃完。拖延这痛苦是毫无意义的。
祖克曼为佩普勒递上了自己的手帕。
“谢谢,”佩普勒说道。“哦,天哪,看我正在用内森·祖克曼的手帕擦嘴。”
祖克曼抬起手,示意他泰然处之。佩普勒捧腹大笑。
“可是,”佩普勒边仔细地擦着手指边说道,“回头讲到帕泰,你是说,内森……”
内森。
“说我基本上不用担心有他这样才干的制片人以及他手下的人马。”
“我没有这么说。”
“可是”——佩普勒惊慌了!又回到了角斗场!——“你认识他,你在爱尔兰见过他。这是你说的。”
“就匆匆见过一面。”
“啊,可是马蒂就是这么见大家的,否则他来不及处理所有讯息。电话铃一响,你就听到秘书在对讲机的另一端让老头接电话,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维克多·雨果,找您。”
佩普勒笑得一发不可收拾。“差不多吧,内森。”佩普勒现在可开心啦。而祖克曼不得不承认,他也乐不可支。一旦你跟这个家伙放松下来,他还挺让人开心的。你从熟食店回家的路上可能会碰上比这更糟糕的情况。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们几乎是邻居的呢?怎样才能摆脱他呢?
“这是全球娱乐圈的大牌,一个个打到了他那儿。我告诉你是什么让我坚信这个项目会顺利启动。而那儿也正是马蒂现在出差的地方。你猜猜看。”
“不知道。”
“猜一下吧!尤其是你,会留下深刻印象的。”
“尤其是我?”
“是啊。”
“你可把我难倒了,阿尔文。”
“以色列,”佩普勒公布答案了。“和摩西·达扬(13)在一起。”
“呃,好吧。”
“他可以买下《六日之战》,改编成音乐剧。尤尔·伯连纳(14)差不多定下要担纲主演达扬了。有了伯连纳,这部音乐剧倒是可以为犹太人争光呢。”
“同时也可为帕泰捞好处,不是吗?”
“老天,他怎么会错过呢?他会借机大肆敛财。他们甚至连剧本都还没有,就已经把第一年的票几乎卖光了。珀尔马特先生已经试探过他们了,他们一想到这个就狂喜不已。让我来告诉你点别的事吧。顶顶保密的事情。他下星期从以色列回来,如果他邀请你以战争为背景撰写一部舞台剧,我绝对不会感到惊讶。”“他们在考虑邀请我编写舞台剧剧本?”“你、赫尔曼·沃克(15)和哈罗德·品特。这三个人是他们一直在考虑的。”“佩普勒先生。”“叫我阿尔文就好。”“阿尔文,是谁告诉了你这一切?”“盖尔。直布罗陀。”“她又是怎么搞到这些机密情报的呢?”“噢,我的天呐。首先,她有着极其敏锐的商业头脑。人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是因为大家只见到她的美貌。可是,在她成为封面女郎前,曾在联合国当过导游。再则,她会讲四门语言。当然,她是从当上月度封面女郎后一举成名的。”
“那她现在在做些什么?”
“无所不干。她和帕泰简直就像是永动机一样,忙个不停。马蒂在走之前发现当天是达扬儿子的生日,所以盖尔就出去给他买礼物去了——一套用固体巧克力做成的国际象棋。那个男孩很喜欢盖尔送的礼物。昨晚,她北上到了马萨诸塞州,去参加今天的一场义演:从飞机上跳落。这是替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干的事情。在刚刚杀青的一部撒丁语的电影中,她还在马背上做了一些特技动作。”
“这么说来,她还是个演员啰。在撒丁语的电影里。”
“这是一家撒丁岛的公司,可这部电影是面向国际的。嘿”——阿尔文·佩普勒忽然变得羞涩起来——“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变成奥谢小姐。奥谢小姐拥有独特的风格。奥谢小姐拥有高贵的地位。盖尔是那种……没有烦忧的女人。你知道,当你和她相处时,这就是她给人的感受。”
当谈及到盖尔·直布罗陀与人相处的表现时,佩普勒涨红了脸。
“她会说哪四门语言?”祖克曼问。
“我也不太清楚。英语当然是其中之一。我并不知道其他三种语言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是你,我会刨根问底搞清楚。”
“哦,好吧,我会的。这是个好主意。拉脱维亚语应该是另一种,因为她出生在那里。”
“帕泰的父亲呢?他会说哪四门语言?”
佩普勒意识到人家在逗他。可是,他转而一想,逗他的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普通人。于是,过了片刻,他释怀了,发出一阵由衷而赞赏的大笑。“噢,不要担心。和那个老家伙打交道从来不用拐弯抹角。再没有比他更好的旧派老人了。每当你进屋,总跟你握手。穿着优雅而沉静。永远保持着这种友好、谦恭、温和的神情。噢,坦率地说,让我变得自信的正是这位可爱而高尚的老绅士。他管账,他签单,让我来告诉你,当他做决定时,都很低调而又谦和。他并没有马蒂如同摇摆舞舞者般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招,但他才是这个家的支柱。”
“但愿如此。”
“拜托,请不要再为我担心。我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教训。他们用你难以想象的恶劣方式将我一扫而出,在这之后我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二次大战结束后,我曾试图重新开始,然而朝鲜战争又打响了。从朝鲜的战场回来后,我又重整旗鼓,我到达了顶点,又砰的一声掉了下来。事实上,这是十年来我度过的最好的一周——最终,最终在纽约,通往美好未来的大门即将为我敞开。我良好的名誉,我强健的身体,我的海军陆战队记录,然后是我那可爱而忠诚的未婚妻。她跑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因为那帮狡诈的混蛋,我成为被众人唾弃的过街老鼠。我再也不会让他们肆无忌惮。我能看出来,你想用你那独特的幽默方式提醒我。但是,不要担心,这些俏皮话对我来说并不是一点作用也没有。我已经受到了警示。我不会再像一九五九年的自己一样,是个天真的小乡巴佬了。我不会再傻乎乎地因为一个人的衣柜里有一百双鞋,或是拥有十英尺长的按摩浴缸就认为他是个伟人了。你知道吗,他们甚至打算让我在周日的晚间新闻里做个体育评论员。现在,我应该已经成为另一个斯坦·洛马克斯,另一个比尔·斯特恩了。”
“但是他们并没有这样做,”祖克曼说道。
“内森,让我开诚布公地说吧,我愿用尽自己的一切来换取一个晚上的与你促膝而谈,任何一个你愿意的晚上,好好聊聊这个在艾森豪威尔统治下的国家中,究竟在上演着什么。在我看来,这个国家美好的一切已走到了尽头,其罪魁祸首就是电视智力竞赛和举办这些竞赛的混蛋以及那些来者不拒的蠢蛋民众。那就是一切祸害的开端,而祸害的结果就是另一场战争,这一次是一场令人尖叫的战争。像尼克松这样的骗子都当上了总统,这就是艾森豪威尔留给美国的礼物。一个穿着高尔夫鞋的白痴,这就是他留给子孙后代的礼物。不过这些全都记录在我的书里,我事无巨细地层层揭示了体面的美国人与事是如何堕落为骗子和骗局。现在,你能理解为什么我会对与包括马蒂·帕泰在内的任何人为伍而感到紧张了吧。毕竟,我对国家的批评不是你惯常在百老汇音乐剧中所能见到的。你赞同吗?如果我不削弱对体制的谴责,这种东西能改编为音乐剧吗?”
“我不知道。”
“他们承诺,如果我不将从头到尾都是猫腻的情况通报给地方检察官,就给我一份体育评论员的工作。有个小姑娘,十一岁,扎着马尾辫,他们就把答案事先告诉她,甚至都没知会她妈妈。他们让我每星期天晚上播报体育比赛结果。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这么告诉我。《阿尔·佩普勒周末综述》。从那个节目,再转到播报扬基队的主场比赛。这一切的一切归结于他们不敢让一个犹太人在‘聪明下注’节目中做太久的大赢家。他们担心节目的收视率。他们害怕会引起全国人民的反感。贝特曼和沙克曼这两个制片人无时无刻不在探讨这个问题。他们讨论到底是让一位武装保安还是一个银行行长把问题带上台。他们讨论究竟是在节目开始时就将选手隔离室设置在舞台上,还是由一支鹰级童子军小分队在节目中展示。两个成年人,居然会为系什么样的领带而讨论一整个晚上。这一切都是真的,内森。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从我的角度看待这些电视节目,就会发现我所说的关于犹太人的看法全部都是正确的。全美三大电视网中,共有二十套智力竞赛节目,其中的七套每周有五天在播放。平均每周,他们会送出五十万美元的奖金。我指的是那种真正的智力竞赛,并不包括电视讨论节目、特技节目和公益节目,那种只有患了中风或者没有腿的残疾人才能参加的节目。每周五十万美元,哪怕是在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五八年如此富裕的年代,也没有任何一个犹太人赢得超过十万美元的奖金。尽管几乎每个智力竞赛节目的制作人都是犹太人,但这就是犹太人所能获得的最高奖金。想要赢大钱,只能依靠休利特这样的异族人。异族得越厉害,他所得到的奖励就越多。这一切发生在犹太人制作的节目中,这才是让我依然疯狂的原因。‘我会刻苦钻研,做好准备,相信机会终会到来。’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亚伯拉罕·林肯。真正的林肯。在我进隔离室之前,在第一个晚上上全国电视时引用的就是他的这句话。当时我几乎毫无所知,就因为我的父亲不是缅因州的州长,我也没有上过达特茅斯大学,所以我的机会就不会和休利特的一样多,所以三周后我会变得生不如死。你知道,因为我没有与大自然,没有与缅因州的森林融为一体。因为当休利特安稳地坐在达特茅斯大学的教室里学着说谎时,我正在两场战争中为这个国家效劳。我在二战的战场上待了两年,然后又被召唤到朝鲜战场上!幸好,这一切都记录在我的书中。这本书到底能不能改编成歌舞剧,哦,这怎么可能呢?面对现实吧。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国家。一旦马蒂帮助我出书的消息走漏风声,就会有人向他施压并迫使他放弃我这个烫手山芋。电视台可能会收买我,也不能排除联邦通讯委员跟他私下接触的可能性。我甚至可以想见尼克松本人亲自参与镇压这件事。你知道,在他们看来,恐怕我并不是个正常的、安分的人。这就是他们告诉马蒂的,并试图借此吓退他。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所有人的,包括我在内,还有我那愚蠢的未婚妻的父母,以及美国众议院特别委员会。我拒绝接受仅仅称冠三周就被他们毫无理由地赶下台时,这就是他们散布的新闻。贝特曼十分担忧我的精神状况,担心得几乎要流泪了。‘阿尔文,你知道我们对你的性格进行过很多次讨论吗?你知道当发现你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时,我们是多么吃惊吗?我们真的非常担心你,’他这样对我说,‘我们决定为你请个心理医生。我们希望你能坚持去艾森伯格医生那里看病,直到你的精神病痊愈,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你。’‘没错,’沙克曼说,‘我去看艾森伯格医生,为什么阿尔文不去他那儿呢?我们公司绝对不会为了省几个臭钱而让阿尔文患上精神病。’这就是他们中伤我的方法——认定我是个疯子。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又改变说法了。因为,首先,我不会参加任何心理治疗。其次,我要的是他们的一份书面保证,保证休利特和我先连续三周打成平局,然后我再退出。而且,过一个月,在征询过大众意见后再举行一场比赛,而休利特在这场比赛的最后一秒以些微的差距打败我。但比赛的内容不能关于美国史。我绝不会再让一个异族人在这上面打败犹太人,特别是当全国人民都在收看时。就像我说的,让他在别的科目上打败我,比如植物学,那些他们擅长而且对任何人没有特殊意义的科目。但是,我绝不同意让犹太人在电视的黄金时段上因为不了解美国史而被淘汰。就像我说的,我会把一切写进书中,或是将事情真相披露给媒体,包括那件他们欺骗还梳着辫子的小女孩的事,先是给她答案,然后又故意将她淘汰。现在,你一定已经了解贝特曼是多么关心我的精神状态了。‘你想破坏我的前途吗,阿尔文?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沙克曼和贝特曼,在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之后?我们帮你洗牙不记得了?买的漂亮西服?还给你找了皮肤护理的医生不是吗?这就是你打算回报我们的吗,不断和街上的人攀谈然后告诉他们休利特是个骗子?阿尔文,这些都是威胁,都是恐吓。阿尔文,我们并不是铁石心肠的恶人——我们在电视圈里混啊!我们不可能随便问几个问题就做成一档节目。我们希望‘聪明下注’是那种美国人民每周都会坐在电视机前翘首期盼的节目。但是,如果你只是随随便便地提问,那么会接连几次都没人知道答案,最终所有参赛者都会失败。可是失败并不能为人们带来快乐。你必须设计点故事情节,就像是《哈姆雷特》或任何其他一流的作品。对观众来说,阿尔文,你可能只是个参赛选手。但对我们来说,你意味的远不止如此。你是个表演家,是个艺术家。你是为美国创造艺术的大师,就像莎士比亚在他那个年代为英国所做的一样。但是,这一切需要伏笔,需要跌宕起伏,需要悬念,最后才是结局。这个结局应该是你输给休利特,而我们则在节目中拥有个新面孔。难道哈姆雷特会在戏末从舞台上爬起来说我不想死吗?不,他的表演已经结束,他得躺在那儿。其实,这就是艺术与劣货的区别。粗制滥造的东西可以随心所欲,它关心的只有钱,而艺术是克制的,是可控的,是永远被操纵的。这就是它夺人心魄的原因。’说到这里,沙克曼就插话进来,如果我保持缄默并坚持承诺,作为回报,他们将把我打造成一个体育评论员。我照做了,但他们真的这样做了吗?而之前他们还说我并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们并没有,”祖克曼回答道。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三周,这就是他们能容忍的极限了。他们将我打扮得焕然一新,又对我言听计从。在那三周里我是他们的骄傲啊。市长曾在他的办公室里召见了我。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吗?‘你让整个国家的人民知道了纽瓦克这座城市的名字。’他在市议会前这样称赞我,市议员全体鼓掌。琳蒂公司将我的照片挂在了墙上,并邀请我为它签名。弥尔顿·伯利(16)跑到我的书桌前向我提问,作为一个搞笑的小节目。第一周,他们像捧着一个香饽饽般把我带到琳蒂公司,下一周,他们却告诉我我完蛋了。甚至,还不断地辱骂我。‘阿尔文,’沙克曼对我说,‘难道你最终将要变成这样的人吗?你曾为纽瓦克、为你的家庭、为海军陆战队、为犹太人带来如此多的荣誉,难道最后要变成个爱出风头,贪婪而没有目标的人吗?’我非常愤怒。‘你的目标是什么,沙克曼?贝特曼的目标是什么?赞助商的目标是什么?电视台的目标又是什么?’事情的真相就是他口中的贪婪与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关系。是自尊支撑着我走到现在。作为一个人的自尊!一个老兵的尊严!一个两次走上战场的老兵的尊严!一个纽瓦克人的尊严!一个犹太人的尊严!你能理解吗,他们一直在说,面对着休利特·林肯,阿尔文·佩普勒的一切和他的所谓的自尊自爱都是彻头彻尾的废话。那个骗子,最后居然搞到了十万七千三百美元。我曾收到过三万封崇拜者的来信,接受过来自全世界五百多名媒体人的采访。只是换个人吗?得换个宗教,这才是丑陋的事实!这个事实伤害了我,内森。我现在依然感到很受伤害,我发誓,这绝不是出于自怨自艾。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与他们对抗的原因。我将与他们奋战到底,直到我真实的故事展现在美国公众的面前。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如果帕泰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将不得不铤而走险。如果一定要先有音乐剧然后才能出书,那么我将沿着这条路走到底,直到我的恶名被洗刷干净!”
汗水沿着他的黑色雨帽汇流而下,他用祖克曼的手帕把脸抹干净——因为这个举动,被佩普勒逼迫至街角邮箱旁的祖克曼得以远离他。十五分钟里,这两位纽瓦克人走过了一个街区。
他们站立的街的对面是巴斯金·罗宾斯冰激凌店。尽管傍晚非常冷,但是冰激凌店里的顾客仍是络绎不绝,仿佛夏天已经到了。在灯火通明的店里,有一群顾客在柜台前排队等待。
因为不知道如何去回应,又或者是佩普勒汗流如注的缘故,祖克曼听到自己问道:“来份冰激凌如何?”毫无疑问,佩普勒希望从祖克曼那里听到的是:你被洗劫一空,被摧毁,被残酷地背叛了——《卡诺夫斯基》的作者承诺会尽其所能洗清佩普勒所受的冤屈。然而,祖克曼唯一能帮得上的是提供一份冰激凌,而且他并不认为其他人能做得更好。
“老天,请原谅我,”佩普勒说道。“对此我真的很抱歉。我喋喋不休抱怨了这么久还吃掉了你的半份晚餐,你一定感到很饿了。如果我在这个话题上失去自制力,请一定要原谅我。能见到你真的让我感到非常惊讶。通常,我并不会变得如此思维混乱,跟街上的人们一直讲我遇到的麻烦。因为平时我和人相处时都非常沉默,很多人以为我身体状况不好。直布罗陀小姐,”他涨红了脸,“觉得我实际上跟个聋哑人没啥两样。嘿,让我买给你吧。”
“不,不,不需要。”
但是,当他们横穿过街道时佩普勒依然坚持。“在你给我这样的读者带来莫大的阅读愉悦之后,在你如此耐心的倾听之后,”佩普勒大喊道,甚至不让祖克曼拿着钱走进冰激凌店里,“没错,没错,绝对应该是我请客。请我们这个伟大的纽瓦克作家!他迷住了整个国家。请那个伟大的魔术师!他将一个活生生的卡诺夫斯基从魔术帽中变了出来。他使整个美国如痴如狂。请那本精妙无比的畅销书的作者!”然后,忽然间,他像慈父带着自己心爱的小男孩出去游玩般温柔地注视着祖克曼。“你要在冰激凌上撒点小糖条吗,内森?”
“行啊。”
“要什么口味的?”
“巧克力的吧。”
“两勺都要吗?”
“是的。”
佩普勒一边滑稽地轻敲自己的脑壳,一边匆忙地走进店里,仿佛这一点要求已经被安然地保存在这个曾令纽瓦克、整个国家和犹太人骄傲的过目不忘的脑袋里。祖克曼在店外的人行道上独自等候。
但是,等待什么呢?
难道玛丽·梅普斯·道奇会这样等待一份冰激凌吗?
难道弗兰克·西纳特拉会吗?
难道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十岁小孩会吗?
仿佛正在一个舒适的夜晚里消磨时光,祖克曼试着用缓慢的步伐向街角走去。然后,他沿着旁边一条小路大步跑起来,将佩普勒远远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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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作者所借用的,应是1955年在纽约举行的“天下一家”(The Family of Man)摄影展。此展在美国社会引起轰动,随后巡回至三十八个国家展出。
(2) Rubirosa(1909—1965),多米尼加人,在世界各地过着奢靡的生活,在花花公子界算是个传奇人物。
(3) LeRoi Jones(1934— ),美国著名黑人诗人、剧作家、小说家、散文家和乐评人,后更名为阿米里·巴拉卡。
(4) Rod Steiger(1925—2002),演员,代表作《码头风云》、《俄克拉何马》等。
(5) Vivian Blaine(1921—1995),演员、歌手,其最知名的角色是音乐剧《红男绿女》中的阿德莱德。
(6) Dore Schary(1905—1980),美国导演、编剧、制作人、剧作家,后成为米高梅主席。
(7) Sarah Vaughan(1924—1990),著名爵士乐女歌手。
(8) Gene Hermanski(1920—2010),棒球选手。
(9) Herb Krautblatt(1911—2002),NBA球员。
(10) Houdini(1874—1926),史上最有名的“逃脱术”魔法师,此处显然讽刺佩普勒迟迟不离开。
(11) 纽约格林尼治村1919年创立的大学。
(12) Sinatra(1915—1998),美国著名歌手、演员。
(13) Moshe Dayan(1915—1981),以色列军事领袖、政治家。
(14) Yul Brynner(1920—1985),俄国裔美国戏剧与电影演员,奥斯卡奖得主,以《国王与我》中暹罗王形象最为著名。
(15) Herman Wouk(1915— ),美国小说家,普利策奖得主,主要作品有《凯恩舰哗变》、《战争风云》和《战争与回忆》。
(16) Milton Berle(1908—2002),美国喜剧演员、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