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 2)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来自捐助者……还能是谁呢?我们的档案里都有记录,您可以查询相关文件。”

纳粹相信了他的话,纳粹头目对登记材料垂涎欲滴,只想着怎么弄到手。结果,神父不示弱地反问道:

“您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梅赫伦。”

“然后呢?”

“这您就不用管了。”

“这是一次漫长的旅途?”

“毫无疑问。”

“那么让我整理一下他们的物品,收拾他们的行李,让他们穿好衣服,给他们准备一点路上吃的东西。孩子们,我们不能这样对待孩子。如果您把您的孩子交给我照料,您能接受我让他们就这样上路吗?”

那个长着一双胖乎乎肉手的盖世太保头目犹豫了一下,神父赶紧抓住这个突破口:

“我知道您不会伤害他们的,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您明天一大早来接他们。”

盖世太保头目中了神父的温柔之计,很难拒绝神父的满脸诚恳,他很有冲动想证明他不是一个坏小子。

“明天早晨七点整,他们会收拾干净,吃饱穿暖,带上他们的背包,在操场上排好队。”

蓬斯神父强调:“别为难我,我照顾他们已经好几年了。当人家交给我一个孩子,他们是可以完全放心的。”

盖世太保头目看了一眼三十多个穿着睡衣的犹太孩子。想到天明之前他还没有卡车,想到他也有点困乏了,便耸耸肩,嘟哝道:

“那行吧,神父,我相信您。”

“您可以相信我,我的孩子,放心回去吧。”

穿黑色制服的盖世太保离开了寄宿学校。

一旦确认他们已经走远,神父转身对我们说:

“孩子们,不要惊慌,不要叫喊。你们赶快去拿好东西穿好衣服,然后立刻逃走。”

我们长长地舒了口气。蓬斯神父叫来其他宿舍的学监,那是五个神学院学生。神父把他们和我们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孩子们,我需要你们。”

“没问题,神父。”

“我要你们撒谎。”

“可是……”

“你们必须撒谎,以上帝的名义。明天你们对盖世太保说,他们走后不久,一群蒙面抵抗组织成员冲进了学校。你们要说你们反抗过,而且人家会发现你们被捆绑在床腿上,说明你们是无辜的。你们接受我把你们绑起来吗?”

“您甚至可以打我们几拳,神父。”

“谢谢,孩子们。打几拳,我不反对,条件是你们相互打几下。”

“您呢?那您怎么办?”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留下来了。明天,盖世太保不会再相信我了,必须有一个替罪羊。所以我会和孩子们一起逃跑。当然,你们可以揭发是我通知了抵抗组织,我的同党。”

之后的几分钟里我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年轻的神学院学生开始相互殴打,很投入、很严肃、很准确地打,鼻子、嘴唇、眼睛。每个人还会再问问同伴打得是不是够了。然后蓬斯神父把他们结结实实捆在床腿上,再往嘴里塞了抹布。

“你们喘得过气吗?”

神学院学生点点头。有些人脸上青肿,有些流着鼻血,所有的人都眼含热泪。

“谢谢,孩子们。”蓬斯神父说道,“为了能坚持到明天早晨,想想我们的主耶稣吧。”

随后,他看我们是否都拿好了简单的行李,然后我们轻手轻脚走下楼梯,从后门出去。

“我们去哪儿呢?”吕迪自言自语。

尽管我可能是唯一猜得到答案的人,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们穿过花园来到林中空地,神父让我们停下。

“孩子们,如果你们认为我疯了,也只能这样。我们不再继续往前走了!”

他给我们讲了他的计划,我们在天快亮之前,完成了这个计划。

我们中的一半人先到那个地室休息,另一半,包括我,花时间去掩盖我们留下的痕迹,然后再伪造一些假痕迹。土地被雨水浸透了,一脚踩下去,有叽咕的水泡声,要留下一些漂亮的脚印真是太容易了。

我们一队人穿过林中空地,从花园狭窄的后门出去,然后在疏松的腐殖土上留下脚印,折断一些树枝,甚至还故意散落一些物品。我们一直走到河边,神父把我们带到一个小渡口。

“这样,人家会以为有一艘船来接应我们……现在我们要沿刚才的路往回走,但只能倒着走,让别人认为我们是两队人,并且不能留下朝另一个方向的任何痕迹。”

回程很慢、很艰难,脚底打滑,加上惊吓和疲倦。林中空地的那一段,是最困难的,必须用树枝拍打地面,把我们留在湿漉漉地上的通往废弃教堂的脚印抹掉。

当我们终于回到同伴们已经在睡觉的地室时,天刚好放亮。神父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和我们头顶的隔板,只点了一根守夜的蜡烛。

“睡吧,孩子们,今天早上不用按时起床。”

在离我躺下地方的不远处,神父在书堆里清出一小块空间,成堆的书就像一座隔墙。当他瞥到我的时候,我问:

“我可以到您的房间里来吗?神父。”

“来吧,我的小约瑟夫。”

我挪到他身边,靠在他削瘦的肩膀上,我刚来得及触到他温和的目光,就睡着了。

早晨,盖世太保冲进黄别墅,看到的是几个被绑的神学院学生,大呼上当。盖世太保顺着我们留下的痕迹一直追到河边,还在更远处搜寻,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其实我们并没有逃跑。

蓬斯神父是没法再出现在地面上了,我们也不能在这个地室改建的秘密犹太教堂一直呆下去。虽然说我们还活着,可现在活着本身就尽是问题:说话、吃饭、撒尿、排便,都是问题。即便睡觉也成问题,因为每个人睡觉的节奏都不相同。

“你看,约瑟夫,”蓬斯神父幽默地对我说,“坐诺亚的船旅行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很快,抵抗组织派人来把我们一个个接走,让我们藏身到别处。吕迪是第一批走的,肯定是因为他占用了太多空间。蓬斯神父从来不把我指给来接我们的伙伴。这是故意的吗?我大胆猜想他是想尽可能久地把我留在身边。

“也许盟军会比预期的提前胜利?也许我们很快就能被解救?”他眨眨眼睛对我说。

他利用这几个星期和我一起完善对犹太教的认识。

“你们的生命不仅是你们的,它们还负有使命。我不愿你们被灭绝。我们学习吧。”

地室里只剩下五个人了,有一天我指着另三个正在熟睡的同学对神父说:

“您看,神父,我不想和他们死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尽管我和他们很贴近,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他们能与我分享什么呢?仅仅因为大家都是受害者?”

“为什么你对我说这些,约瑟夫。”

“因为我更愿意和您死在一起。”

我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告诉他涌动在我心中的这个想法。

“我更愿意和您死在一起,因为您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更愿意和您死在一起,因为我不愿意您哭泣,更不愿意您为我哭泣。我更愿意和您死在一起,那样您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我想和您死在一起,因为如果没有您,生活对我不再有意思,甚至让我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小教堂门外传来了欢呼声:

“布鲁塞尔解放了!我们赢了!英国人解放了布鲁塞尔!”

蓬斯神父跳了起来,把我搂在怀里。

“解放了!你听到了吗?约瑟夫,我们解放了!德国人走了!”

其他孩子也醒了。

抵抗组织成员把我们从地室中放出来,我们在尚莱的大街上奔跑、雀跃、欢笑。喜悦的欢呼声从大街小巷传来,有人朝天鸣枪庆贺,很多窗口飘扬着国旗,有人当街手舞足蹈,有人打开藏了五年的好酒。

一直到晚上,我都呆在神父的怀里。他与村里的每个人谈论着胜利,流下喜悦的眼泪,我用小手帮他拭去泪水。因为这是喜庆的一天,我有权做一个九岁的孩子,可以骑在这个救了我命的人肩膀上,可以亲吻他粉色的带点咸味的脸颊,可以无来由地大声欢笑。一直到晚上,我都兴奋不已,没有离开过他。即使我有点沉,他也完全没有抱怨。

“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美国人开进了列日。”

“美国人万岁!”

“英国人万岁!”

“我们万岁!”

“呜啦!”

从1944年的9月4日起,我一直认为布鲁塞尔的解放,是因为我突然毫不掩饰地向蓬斯神父吐露了我对他的爱,我永远都记得。从此以后,每当我向一个女人表白感情时,都会等待鞭炮响起,彩旗飘扬。

[1] 本丢彼拉多,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总督,因祭司长等坚持要处死耶稣,他便叫人端盆水来洗手,表示对此事不负责任,后来耶稣被判刑钉十字架。

[2] 比利时城市。

[3] 这是神父称呼教民的口吻,这里是蓬斯神父称呼盖世太保。

[4] 比利时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