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 / 2)

第二年的学校生活开始了。

吕迪和我越来越亲密。因为我们之间的所有差异——年龄、身高、心事、姿势,每一种差异非但没有使我们疏远,反而让我们感觉彼此是多么亲近。我帮助他理清一些模糊不清的想法,而在我与同学有纠纷时,他利用他的身材和坏学生的名声保护我。“这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掏不出,”老师们总是这样摇头,“这样不开化的脑瓜,从来没有碰到过。”吕迪在功课上的死不开窍让我们很佩服。对我们,老师总能找到“对付办法”,说明我们天性顽劣、禁不起收买、不可靠而易于妥协。而对吕迪,老师一筹莫展。他实在是又懒又笨到了家,顽冥不化、坚不可摧地对抗着老师。于是他成了学生对付老师这另类战场上的英雄,纪律惩罚经常落到他头上,为他那顶着不服帖乱糟糟头发的脑袋,平添了一层光晕:殉道者的荣光。

一天下午他又被关夜学,我从窗口递给他一块偷来的面包。我问他为什么受罚后还是那样的好脾气,那样无动于衷,仍然拒绝学习。他嘟哝着说:

“我们家里七个人,父母及五个孩子。除了我,都是知识分子。我父亲是律师,我母亲是有名的钢琴家,与一些最好的乐队合作演出,我的哥哥姐姐们二十岁时都已经大学毕业,就是脑瓜好使……他们都被抓了!被一辆卡车带走!他们不相信这会落到他们头上,所以就没有躲起来。那么聪明,那么受人尊敬的人。而我,救了我的正是我既没在学校里也没在家里!我在马路上闲荡。我死里逃生就是因为我在游荡……所以读书这事……”

“那你认为我读书是件错误的事?”

“不,你不是,约瑟夫。你有这能力,而且你还有很长的未来……”

“吕迪,你还不到十六岁……”

“是,但是已经太晚了……”

没必要再说什么了,我明白了他对家人也感到愤怒。即使我们的父母已不在人世,即使他们不回答我们,他们仍然在我们黄别墅的生活中扮演着他们的角色。我,我怨恨他们!我恨他们是犹太人,把我生成犹太人,让我们面临危险。两个糊涂虫!我父亲吗?是个没用的人。我母亲呢?是个受害者。她的不幸在于嫁给我父亲,在于没意识到她深深的软弱,在于她女性的温顺和献身精神。如果说我有些瞧不起母亲,我还是会原谅她,因为我无法不去爱她。相反,对我父亲,我有一种顽固的仇恨,他强迫我做他的儿子却没有能力保证我体面的命运。为什么我不是蓬斯神父的儿子呢?

1943年11月的一个下午,我和吕迪爬上一棵老橡树,去树洞里寻找冬眠松鼠的窝,从树上看出去,村庄和田野一览无余。我们的脚几乎可以触到花园围墙的顶部了,如果我们愿意,完全可以逃出去,只需跳下围墙,沿着墙外的小路往前走就是了。可是逃到哪里去呢?没有比黄别墅更安全的地方了,我们的冒险仅限于围墙内。当吕迪还在往高处爬时,我坐在第一根树杈上,就在那里,我想我看见了我父亲。

一辆拖拉机从路上下来,将要从我们身边开过。开拖拉机的人,尽管没有胡子,穿着农民的衣服,但足以让我认出这是我父亲,再说,我确实认出了他。

我几乎僵住了,我不要这样的相遇。但愿他没有看到我!我屏住呼吸。拖拉机发出咔咔声从我们藏身的大树下面经过,继续朝山下驶去。呼,他总算没看到我!实际上他离我只有十米左右,我完全可以叫住他,追上他。

我嘴巴发干,屏声静气,等着拖拉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我确定它已完全不见后,回过神,舒了口气,使劲眨巴眼睛,抖抖身体。吕迪感觉到了我的慌乱。

“你怎么啦?”

“我想刚才拖拉机上的那个人我认识。”

“是谁?”

“我爸爸。”

“可怜的约瑟夫,这不可能!”

我摇摇头,想赶走这个可笑的念头。

“当然,这不可能……”

我想要吕迪同情我,故意装出一副失望孩子的模样。实际上我很高兴避开我父亲。再说了,这真的是他吗?吕迪说得有道理,我们会生活在相距几公里的地方,却对彼此一无所知?难以置信!那天晚上,我认定那是我在做梦。我从记忆中摒弃了这一幕。

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那天与我擦肩而过的真的是我父亲,是我拒绝接受的父亲,是我希望远离、缺席或者死去的父亲……这种故意的误解、可怕的心态,我归咎于当时的脆弱和惊慌。这个行为让我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羞愧感——完整、强烈、灼人——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息。

当我们聚在他的秘密犹太教堂时,蓬斯神父带给我一些战争的消息。

“自从德国军队在苏联深陷泥潭及美国人参战后,我估计希特勒快要完蛋了。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在这里,纳粹越来越神经质,他们以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气急败坏地追捕抵抗组织成员。我很为我们担心,约瑟夫,很担心。”

他像猎狗嗅到狼的踪迹,在空气中嗅到了危险。

“没事,神父,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继续学习吧。”

无论是对待神父还是对待吕迪,我总喜欢表现得像个保护者。我实在是太爱他们了,为了排遣他们的担忧,我表现出一种不可动摇的、令人信服的乐观精神。

“给我把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区别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吧,神父。”

“犹太人和基督徒信仰同一个上帝,就是授予摩西十诫的那位。但犹太教徒不承认耶稣就是那位被宣布的弥赛亚,就是他们期盼的上帝使者。他们认为他只是又一个犹太先知而已。当你认为耶稣就是上帝的儿子,是上帝的化身,死而复活,那你就成了一名基督徒。”

“所以对基督徒来说,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对犹太教徒来说,还没有发生。”

“对,约瑟夫。基督徒就是那些追忆过去的人,而犹太教徒则是期待将来的人。”

“这么说基督徒就是停止期待的犹太教徒?”

“对。而犹太教徒,就是耶稣出生之前的基督徒。”

想到自己是“耶稣出生之前的基督徒”,我感到很有趣。在天主教启蒙课和《摩西五经》的秘密学习中,宗教故事比起从图书馆借的儿童读物更能激发我的想象力。我感觉它更有质感,更私密,更具体。不管怎样,这涉及到我的祖先,如摩西、亚伯拉罕、大卫、施洗约翰或耶稣!我的血管里肯定流淌着他们其中一位的血,况且他们的生活并非平淡无奇,至少不比我差:他们呐喊过,哭泣过,歌唱过,他们时刻面临着迷失的危险。我不敢向蓬斯神父坦承的是,我已经把他糅合进了这个故事,我难以想象那位洗手不干的罗马行政官本丢彼拉多,不是蓬斯神父的模样而是其他样子。我觉得蓬斯神父如果出现在福音书里是再正常不过了,就在耶稣身边,夹在犹太教徒和未来的基督徒之间不知所措,一个诚实却不知如何选择的人。

我感觉蓬斯神父为了我而勉强进行的学习,带给他很大的困惑。像许多天主教徒一样,他以前不是很了解《旧约》,他为发现《旧约》及一些拉比的评论而赞叹。

“约瑟夫,有时候我会自问是不是信奉犹太教更好?”

“不,神父,还是做基督徒吧,您没意识到您运气有多好。”

“犹太教讲的是尊重,而基督教讲的是爱心。我自问:尊重难道不是比爱心更深刻?而且也更可行……爱我的敌人,像耶稣教诲的那样伸过另半边脸,我觉得这令人敬佩却难以实践。尤其是现阶段,你会把另半边脸伸给希特勒?”

“决不会!”

“我也不会!确实我对不起基督,也许我穷尽一辈子都无法效仿他……爱心能够成为一种责任吗?人可以命令他的心灵吗?我可不信。犹太教大教士认为,尊重要高于爱心,那是一种持久的责任。我感觉这是可能的,我可以尊重我不喜欢的人或我不感兴趣的人,但是爱他们?再说了,如果我尊重他们了,是不是还需要爱他们?爱,这很困难。我们既不能挑起爱意,也不能控制它,更不能强求它持续,而尊重……”

他摸摸光脑袋说:

“我在想,我们基督徒不正是一些过于多愁善感的犹太教徒……”

就这样,我的生活伴随着对《圣经》的学习思考,对纳粹的恐惧,伴随着抵抗组织越来越多和越来越大胆的行动,伴随着与同伴们的游戏,以及和吕迪的一起散步。如果说轰炸未能放过尚莱,英国飞行员倒是避开了黄别墅。很可能因为它远离火车站,尤其是蓬斯神父做好了预防措施,在避雷针上绑了一面红十字会旗帜。奇怪的是,我却喜欢那些防空警报,我从来不和同学们一样躲到防空掩体下面,而是和吕迪一起爬到屋顶上观看那些场面。皇家空军的战斗机飞得那么低,我们都看得见飞行员,向他们友好地挥手。

战争期间最大的危险就是司空见惯,特别是对于危险的习以为常。

在尚莱,一直有几十个人在秘密抵抗纳粹。时间一长,他们有些轻敌,尤其是诺曼底登陆的消息让我们付出了沉重代价。

我们听说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的美国部队已经登陆,这消息让我们群情振奋。即使我们还不得不保持沉默,但微笑绽放在我们脸上。蓬斯神父走起路来都有些轻飘飘,很像耶稣踏浪而行的样子,脸上散发着快乐的光芒。

这个星期天,我们蹦蹦跳跳去做弥撒,迫不及待地想与村民们分享这触手可及的胜利,即使我们还只能用眼神交流。弥撒开始前十五分钟,所有学生都在操场上排好了队。

一路上,穿着节日盛装的农民对我们微笑致意。一位太太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巧克力,另一位在我手里放了一个桔子,又有一位在我口袋里放了一块糕。

“为什么总是给约瑟夫?”我的同伴嘀咕道。

“很正常啊,因为他长得最可爱!”吕迪远远喊道。

这些食物来得正好,因为我的肚子永远是空空的,加上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期待着走过药店的时刻,因为马塞尔小姐和神父一起救了那么多孩子,我一点都不怀疑她也一定容光焕发。说不定她一高兴,就会往我嘴里扔一块水果糖?

可是金属卷帘门是关着的。

我们一群人提前来到村子广场上,所有人,大人和孩子都在教堂门口站住了。

教堂大门敞开,从里面传出管风琴雄壮嘹亮的乐声。我惊讶万分地听出副歌部分竟然是《布拉班人之歌》!

人群都惊呆了,在纳粹鼻子底下弹奏我们的国歌《布拉班人之歌》,这可是对他们最大的羞辱,等于在说:“滚吧,滚回去,你们失败了,你们狗屁不如!”

谁敢如此胆大妄为?

挤在最前面的人看到后告诉后边的人:是“真见鬼”马塞尔小姐。她双手按住琴键,脚踩踏板,生平第一次走进教堂,就是为了警告纳粹他们即将输掉这场战争。

我们兴奋激动地围着教堂,就像在看一场惊险刺激的马戏。“真见鬼”演奏得出奇地好,比那个贫血的专职管风琴手不知好上多少倍。在她的指尖下,管风琴就像一支由锃亮小号和雄浑大鼓组成的铜管乐队,发出雄壮嘹亮的声音。那旋律朝我们滚滚而来,强劲有力。我们可以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动,商店的橱窗也在震颤。

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汽车在教堂门前停下,从里面跳出四个家伙。

盖世太保抓住马塞尔小姐,她停止了弹奏,但仍然破口大骂:

“你们完蛋了!完了!你们可以把我抓起来,但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们这些可怜虫,懦夫,软蛋!”

纳粹毫不留情地把她扔到车上,一溜烟开走了。

蓬斯神父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惨白,在胸口画着十字。我握紧拳头,真想追上汽车,痛打一顿这些坏蛋。我抓住神父的手,他的手冰冷。

“她什么都不会说的,神父。我敢肯定她什么都不会说。”

“我知道,约瑟夫,我知道。‘真见鬼’是我们中最勇敢的一位。但他们会把她怎么样啊?”

我们还没来得及等到答案,当天夜里11点左右,盖世太保就冲进了黄别墅。

无论怎么受刑,马塞尔小姐没吐露一个字。但是盖世太保在搜查她住处时发现了用于给我们制作假证件的照片底片。

我们暴露了,甚至都不用脱裤子。纳粹只要打开我们的护照,马上就可以认出我们这些假冒者。

二十分钟内,黄别墅里所有的犹太孩子都被集中到一间教室。

纳粹大喜,我们则吓瘫了。我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服从,自己并无意识。

“靠墙站,举起双手,快点!”

吕迪溜到我身边,但这并没让我感觉放心一点,他也因为恐惧瞪着大而无光的眼睛。

蓬斯神父开始想对策。

“先生们,我非常震惊,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我一点都没怀疑过这些孩子可能是犹太人。人家是把他们当作雅利安人送到我这里的,真正的雅利安人。我上当了,他们简直在嘲弄我,利用了我的轻信。”

我没有马上弄明白神父的态度,但我不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开脱自己以逃避被逮捕。

盖世太保头目突然问他:

“谁带给你这些孩子的?”

神父犹豫了一下,十秒钟过去了。

“我不想欺骗你们,我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药剂师马塞尔小姐带来的。”

“你不感到奇怪吗?”

“她经常托付给我一些孤儿,已经有十五年了。早在战争开始前就进行了,她是个很好的人,参与了一个专门帮助不幸儿童的人道组织。”

“谁支付这些孩子的生活费?”

神父面无血色。

“每个月我们会收到写着孩子名字的一笔钱,您可以去财务室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