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星期天,九点钟,蓬斯神父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
“约瑟夫,我很抱歉:我想让你与其他寄宿孩子一起去做弥撒。”
“好的。为什么您要抱歉呢?”
“这没让你意外吗?你要去的是一个基督教堂,不是犹太教堂。”
我向他解释我父母并不常去犹太教堂,我甚至怀疑他们也许并不信上帝。
“这不重要,”神父总结道,“随便你信什么,犹太人的上帝也好,基督徒的上帝也好,或者什么都不信。但在这里,你要表现得和别人一样。我们去村里的教堂。”
“不是去我们花园尽头的那个小教堂?”
“那里已经废弃不用了。再说,我要村里的人认得我羊群里的每一头羊。”
我奔回寝室做准备。为什么我对去做弥撒这么兴奋呢?肯定是我感觉到做一个基督徒有很多好处,能让我得到保护。更甚,让我变得正常。做犹太人,就目前来说,意味着父母没法抚养我,意味着必须换掉自己的姓氏,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且撒谎。这有什么好处呢?我很愿意成为一个基督徒小孤儿。
我们穿着统一的蓝色袍子,按高矮排成两队下山去尚莱。我们唱着童子军歌,迈着整齐的步伐。路过每一幢房子,人家都会友好地看着我们,露出微笑,和我们热情打招呼。我们成了星期天的一道风景线:蓬斯神父的孤儿们。
只有马塞尔小姐站在药房的台阶上,看上去似乎随时准备咬人。当神父甩着袖子从她面前经过时,她又忍不住低声埋怨:
“又要带他们去听那些哄骗人的谎言,用子虚乌有去喂他们,用精神鸦片去毒害他们。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安慰他们?实际上是毒药!尤其是宗教!”
“早上好,马塞尔小姐,”蓬斯神父微笑着回答,“您生气时看起来真漂亮,每个星期天都这样。”
她对神父的恭维吃了一惊,恼火地拉开门,躲进店里。拉得太急了,哐啷啷的响声几乎盖过了教堂的钟声。
我们的队伍穿过雕塑着令人不安的图案的门廊,我生平第一次进到一座基督教教堂。
吕迪已经告诉过我,我知道要把手指放到圣水里蘸一蘸,在胸口画一个十字,然后要在中间那个过道上快速弯曲一下膝盖,做个半蹲的动作。我被前面的人牵引着,又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战战兢兢地等着轮到我,我去蘸圣水的时候,非常害怕会有愤怒的声音在四周响起:“这孩子不是基督徒,让他出去!这是个犹太人!”但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水在我手指触碰到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浸润包裹了我的手指,清冽而纯净,受此鼓舞,我在胸口画了一个绝对对称的十字,然后像同伴那样曲了一下膝盖,再坐到长凳上去。
“我们现在来到了上帝的家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感谢您在自己家里接受我们,主。”
我抬起头:要说家,这确实是个家,可不是随便哪个人的家!一座没有房门没有隔墙的房子,有彩绘玻璃的窗子,但却不能打开;有廊柱却派不上用场,还有拱形的天花板。为什么天花板是拱形的呢?而且要这么高?还没有吊灯。为什么大白天人们要在本堂神父周围点上蜡烛?我向四周扫了一眼,发现有足够的座位让我们每人都有座,但上帝会坐到哪儿呢?为什么三百多个人要在整齐的地砖上挤在一起,而四周还空出来好多地方,派什么用场呢?上帝在自己家里又是生活在哪里呢?
墙壁在微微颤动,这颤动变成音乐,管风琴在演奏。高音撩拨着我的耳朵,低音震动着我的屁股。旋律展开,雄浑而宽广。
就在那一瞬,我突然明白了一切:上帝就在那里,在我们的四周,在我们的头顶上,到处都在。就是他,那种晃动的空气,那种歌唱的气息,那种蹿到屋顶的气息,那种贴着穹顶拱起的气息,那就是他;那种浸润着彩绘玻璃的气息,那种闪亮的气息,那种发出没药、蜂蜡和百合花香甜味的气息,那就是他。
我感觉胸腔鼓胀,心潮澎湃。我贪婪地呼吸着上帝,几乎要晕厥过去。
仪式继续进行着。我什么都不懂,懒洋洋但又着迷地注视着仪式的进行。我努力去听神父讲话,但那些布道显然超过了我的智力水平。上帝先是一个,后来又变成两个,父亲和儿子;有时又变成三个:圣父、圣子和圣灵。谁又是圣灵呢?一个表兄吗?突然,更加糟糕:变成四个了!尚莱的本堂神父刚刚又加了个女人进去,圣母马利亚。我被上帝的这种快速繁殖搞得晕头转向,我放弃了这种七个家庭游戏,开始关注那些唱诗,因为我也很喜欢唱歌。
当本堂神父宣布分发小圆圣饼时,我自动排到了队伍后面,但我的同伴拉住了我。
“你不能拿圣饼的,你还太小,还没受过洗礼呢。”
尽管有些失望,我还是松了口气,至少人家没找我是犹太人这样的借口,说明我的身份人家看不出来。
回到黄别墅后,我急着去找吕迪分享我的兴奋。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戏剧演出或音乐会,所以我把教堂仪式当成一场愉快的演出。吕迪友好地听我说完后,摇摇头说:
“其实你还没有看到最美丽的……”
“什么?”
他上楼从他的柜子里拿了什么东西,然后示意我跟他到花园里。我们躲在栗树底下,避开别人的耳目,盘腿坐在地上,然后他递给我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麂皮封面的弥撒祷告文,那封面柔软得摸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书页的镀金切口,让人想起祭台的金饰,而那些丝绸的书签带又让人想到神父的绿色祭披。吕迪从书中拿出几张非常漂亮的卡片,画面都是同一个女人,尽管表情、发型、眼睛和头发的颜色有所不同。怎么知道是同一个女人呢?这可以从她头上的光晕和清澈的目光,从她难以置信的苍白脸色和扑粉的双颊,从她身上简洁的长袍,从那一种尊贵、高雅、宁静的气息中判断而来。
“这是谁?”
“圣母马利亚。耶稣的母亲,上帝的妻子。”
毫无疑问。她有那样神圣的气质,散发着神性的光芒。受这种光芒的影响,那些纸卡片看上去都不像是纸的,而像是奶油夹心蛋糕,耀眼的蛋白被打成雪花状,饰有鲜艳的蓝色和轻盈的玫瑰色花边,云彩一样的粉色,仿佛刚刚被黎明亲吻过。
“你认为这是金子的吗?”
“当然是。”
我用手指一遍遍抚摸着这宁静的头像,轻轻触摸那一层金色的光晕,抚摸马利亚的帽子。耶稣的母亲没有反对,让我这么抚摸着。
毫无征兆地,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泪珠落到地上。吕迪也哭了,我们把圣母卡片贴在胸口上,温柔地哭泣着。我们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现在在哪儿呢?此时此刻她能感受到马利亚的宁静吗?她脸上有没有这种垂怜了我们几千次,此刻我们在卡片上看到的慈爱?或者是忧伤、焦虑和绝望?
我透过摇曳的树枝看着天空哼起了摇篮曲,吕迪也用低八度的公鸭嗓音跟着我唱起来。就在这时,蓬斯神父发现了我们,两个对着纯洁的马利亚画像,哭泣着用意第绪语唱儿歌的孩子。
吕迪感到神父来了,拔腿就溜。他十六岁了,比我更害怕处于可笑的境地。蓬斯神父过来坐在我身边。
“你在这儿没有觉得不开心吧?”
“没有,神父。”
我咽下眼泪,使劲想让他高兴。
“我很喜欢做弥撒,我也很乐意这星期去上基督教入门课。”
“那不错。”他将信将疑地说道。
“我想以后,我也能成基督徒。”
他和善地看着我:
“你是犹太人,约瑟夫。即使你选择了我的宗教,你仍然是犹太人。”
“是犹太人,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意味着被上帝选择。是几千年前被上帝选中的一个民族的后代。”
“他选择了我们,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比其他民族更好或者更差?”
“都不是,你们并非有特别的长处也并非有特别的短处。就是落到你们头上了,就这样。”
“什么东西落到我们头上了?”
“一种使命,一种责任。向人类证明世上只有一个上帝,而通过这个上帝,让人类去尊重人类。”
“我感觉这事砸了,不是吗?”
神父没有回答,我又继续道:
“如果我们被选中,那是作为靶子,希特勒要我们的命。”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你们是他野蛮行径的一种障碍,这就是上帝给你们的独特使命。你知道吗?希特勒不仅要消灭你们这个种族,他也要肃清基督徒。”
“他做不到,有这么多人!”
“他暂时被阻止了。他在奥地利试过,不过很快就中止了,但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先是犹太人,然后是基督徒。他从攻击你们开始,到攻击我们结束。”
我明白了这种共同的命运是神父帮助我们的动力,而不仅仅是出于善良。这让我稍稍放心,我又想到了叙利伯爵和伯爵夫人。
“告诉我,神父,如果我是一个几千年来受人尊敬的民族的后裔,那说明我是贵族?”
他感到很意外,顿了顿,喃喃道:
“当然了,你是贵族。”
“我也是这么感觉的。”
我的直觉被证实,让我感到放心。但蓬斯神父继续道:
“对我来说,所有人都是贵族。”
为了保持我刚才得到的那份满足,我故意忽略了他的补充。
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
“我的话也许会让你感到吃惊,但我不希望你对基督教启蒙课及那些宗教仪式太感兴趣。满足于最低限度,你愿意吗?”
他走远了,把我扔在那里生闷气。那就是说,因为我是犹太人,就没有进入正常世界的权利?人们只是用指尖挑了一点给我,而我不应该自己去获取!天主教教徒只想保持他们自己的圈子,一群虚伪的人,骗子!
我气坏了,找到吕迪,把我对神父的愤怒一股脑倒出来。他没有劝慰我,倒是鼓励我和神父保持距离。
“你有理由保持警惕。他有点捉摸不透,这家伙。我发现他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另一种生活,一种偷偷摸摸的生活,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
“不,我什么都不该说。”
我缠住吕迪不放,一直到晚上,他实在被我缠不过,终于告诉我他的发现。
每天晚上,寝室关门熄灯后,蓬斯神父总要无声地走下楼梯,像小偷那样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门,进到学校的花园,然后要过两三个小时再回来。在他出去的这一段时间,他让自己房间的灯亮着,让人以为他就在里面。
吕迪是逃出寝室到洗手间去偷偷抽烟时,发现并核实了神父的这种来往行踪。
“他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我们不可以离开别墅的。”
“我要去跟踪他。”
“你,你才六岁!”
“其实是七岁,马上就要八岁了。”
“你会被开除的!”
“你以为人家会把我送回家里去?”
尽管吕迪大声叫喊拒绝做我的同谋,我还是硬从他那里夺来手表,并迫不及待地等待夜色降临,甚至都不觉得困倦了。
晚上九点半一到,我猫腰从床铺间的空隙蹿到走廊,躲在一个大火炉后。我看见蓬斯神父贴着墙壁,无声地走下楼梯。
他用一种令人吃惊的速度敏捷地打开后门的圆形大锁,溜了出去。我紧跟在后面,为了推开门时不发出响声,我耽误了一会,差点跟丢了他在树丛里闪过的削瘦身影。这真是同一个人吗?那个高尚的孩子们的救星,和眼前这个在朦胧月色下像狼一样灵巧绕开树枝树根、匆忙行走的人?而我也在这个树林里,赤脚跟在他后面。我担心跟不上他,更害怕他会就此消失,因为他今晚看上去就像个用上了最奇怪魔法的不祥生物。
他到花园尽头的林中空地上慢了下来,花园的围墙高高耸立,只有一个出口,就在废弃的小教堂边上。一扇低矮的铁门正对着外面的路。对我来说,跟踪就到此为止了。我无论如何不敢穿着睡衣,光着冻僵的脚,走进黑暗的陌生乡村去跟踪他。但他走近小教堂,从袍子里掏出一把特大的钥匙打开门,进去关上门后又用钥匙转了两圈。
难道这就是蓬斯神父的谜底?他要一个人在夜里,在花园深处,默默地祈祷?我很失望,还有比这更无趣、更不浪漫的事吗?我冷得发抖,脚趾湿漉漉的,我只想回去。
突然锁着的门咔嗒一声,一个从外面来的人闯入围墙,身上背了个袋子。他毫不迟疑径直走到了小教堂,在门上有节奏地轻轻拍了几下。很显然那是个接头暗号。
神父打开门,和来者低声交谈了几句,接过袋子然后重新锁上了门。来者很快离开了。
我躲在一棵树干后面惊呆了,神父在那里走私什么呢?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呢?我靠着橡树坐在青苔上,决定等他们的下一次交货。
深夜的宁静中从各处传来些爆裂声,仿佛有焦虑不安的火焰慢慢焚烤,时不时有一些没来由的、短促的噼啪声,然后没了下文。就像一种无可言状的抱怨和无声的痛苦此起彼伏。我的心跳得太快了,脑袋上像被箍了一把铁钳,我的恐惧以发烧的形式呈现。
唯一让我感觉安心的东西是那只手表的滴答声,在我手腕上不受干扰地友好地走着。吕迪的手表可不会被黑暗震住,它继续测量着时间。
午夜时分,神父从教堂出来,小心扣上门,重新朝黄别墅方向走去。
我几乎想在半路上拦住他,但他在树丛中走得太快,我实在太精疲力尽了,没来得及拦住他。
回去的时候,我没来的时候那么小心翼翼,折断了好几根树枝。每次发出轻微响声的时候,神父都要担心地停下来,在黑暗中朝四周看看。到了黄别墅前,他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咔嗒把门锁上了。
我就这样被关在宿舍的门外了,这可是我没有预料到的。那房子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黑黢黢地矗立在我面前。寒冷和盯梢已让我精疲力竭。我该怎么办呢?先不说第二天人家会发现我在外面过了一夜,我现在该到哪里去睡觉呢?明天我这条小命还在吗?
我坐在台阶上哭起来,至少这让我感到暖和一点。悲伤让我做出一个决定:死!最有尊严的事就是去死,现在,马上。
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
“来,快点进来!”
我本能地跳起来,吕迪有点忧伤地睨视着我。
“我没看到你跟在神父后面上楼,就知道你遇到麻烦了。”
尽管他是我的保护人,尽管他身高两米,尽管我为了保持威严,老是把他的日子搞得不太好过,但现在我却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在掉眼泪的时候,我承认自己只有七岁。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我把昨天夜里的发现一股脑告诉吕迪。他摆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判断道:
“黑市呗!跟其他人一样,他也进行黑市交易,没别的。”
“他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呢?”
“肯定是吃的东西啦!”
“那为什么他不把袋子带到这里来?”
吕迪有点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我继续道:
“他为什么要在小教堂里呆上两个小时,没一点灯光?他在做什么呢?”
吕迪手指插进头发使劲挠头皮: